「這已經是慣例了。」室戶臉上浮現出苦澀的笑容,「我的住處附近如果有人不在家被盜了,首先被懷疑的就是我。」
「宇津木夫婦被殺害以後呢?」
「案發第二天我就被叫到局子裡去了。但是,我有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
「是的。我工作的酒吧的媽媽桑可以為我作證。」
「是這樣啊。」南鄉不再說話了,大概在考慮下一步應該做什麼。過了一會兒南鄉才說:「那個案子,可能是個冤案。」
「冤案?」室戶抬起了頭。
「這可是秘密,被逮捕並且判處了死刑的那個叫樹原亮的死刑犯也許被冤枉了。」
室戶驚得目瞪口呆,看著南鄉的臉說道:「其實我見過樹原亮,在監護人宇津木老師的家裡,偶然碰過面。」
「是嗎?如果真正的兇手不主動站出來承認自己殺害了宇津木夫婦,樹原亮就會被送上絞刑架絞死。」
聽到這句話,室戶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南鄉立刻問道:「您怎麼了?」
「沒什麼。我想起了二十五年前自己被逮捕以後的事。」室戶用沒戴手錶的左手腕擦了擦汗,「當時我一想到可能要被判死刑就睡不著覺。」
「樹原亮現在就處於那樣一種狀態中。」
「他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直到現在都不能系領帶。」
「不能系領帶?」
「那個繞在脖子上的東西讓我感到恐怖,不敢系。」
南鄉點點頭,視線從室戶的脖子移到他的左手腕:「說回樹原亮這個案件。隱藏在某個地方的真正的兇手將造成第三個犧牲者。那個真正的兇手他把自己犯下的罪行讓樹原亮頂替,要奪走樹原亮的生命。」
「有可能找到真正的兇手嗎?」
「只要真正的兇手不自首,就沒有辦法了。」
「自首……」室戶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
「對於真正的兇手來說,這是他贖罪的唯一的機會。」
室戶點頭表示贊同。猶豫了一陣以後才說:「關於這個案子,我倒是有一個線索。」
「什麼線索?」
「警察調查過宇津木老師的遺產嗎?」
「遺產?」由於南鄉和純一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探著身子,「怎麼回事?難道說,遺產繼承人是真正的兇手?」
室戶慌忙搖頭,看來他後悔自己說走了嘴,趕緊說:「不,不可能是遺產繼承人。」
「那是怎麼回事?」
「再說下去,就有點……不能沒有根據地中傷……」
「您的意思是中傷宇津木先生嗎?」
「是的。」
「您指的是哪一位宇津木先生呢?是監護人宇津木耕平先生呢,還是遺產繼承人宇津木啟介先生?」
「不行,我只能說到這裡了。」室戶閉上嘴巴,再也不說話了。
離開大漁莊公寓201室,純一和南鄉迅速鑽進了車裡。對室戶的突然襲擊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收穫。儘管這個被判過無期徒刑的男人還在嫌疑範圍內,但是被害人的遺產問題,確實是他們調查的盲點。不管這個問題跟弄清事件真相有沒有關係,哪怕是個完全錯誤的估計,也有必要儘快找到答案。
南鄉駕車離開勝浦市,向位於中湊郡海邊的被害人的兒子宇津木啟介家駛去。海風吹拂下的那座新蓋的豪宅,與一位高中老師的身份確實有點不相符。
「我們應該怎麼辦?」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純一看到那所豪宅問道:「再搞一次突然襲擊嗎?」
「不,如果是關於遺產的問題,從中森先生那裡也許能瞭解到具體情況。」南鄉改變了主意,開著車駛向館山市,「現在我們要做的,還是要清除外圍障礙。」
在前往千葉縣地方檢察院館山分院的路上,純一在心裡不停地推演著被害人的兒子為了得到遺產殺死父母的情節。好像有可能,又覺得沒有可能。但是,特意模仿「第31號事件」作案手段的兇手,肯定是要掩藏一眼就能被看穿的通常的犯罪動機。純一心中的疑問還有兩個:一個是為什麼監護觀察記錄從犯罪現場消失了,還有一個是被害人的兒子和兒媳對兇手表現出強烈的復仇情緒,誰也不會相信他們那極端憤怒的樣子是在演戲。
進入館山市區以後,南鄉把車子開進一個快餐店的停車場。時間還不到10點,純一和南鄉心中都很焦急。他們每人喝了一杯咖啡,稍微休息了一會兒之後,就給中森檢察官打了一個電話。
答應見面的中森檢察官給了一個讓他們感到意外的回答。中森檢察官說,今天下午他有事要去中湊郡,如果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話,打算搭他們的車。純一和南鄉對此當然不會有任何異議。
距跟中森檢察官見面的時間大約還有兩個小時,純一和南鄉要做的事情就是消磨時間。他們在開著冷氣的快餐店裡慢慢喝著咖啡。也許是因為二人心裡想的都是宇津木夫婦被害事件吧,說話都很少。
12點15分,二人上了車。12點半,他們在約好的遠離地方檢察院的商店街接到了中森檢察官。
「能坐車去,太方便了。」中森像以前一樣露出快活的笑臉,坐在了汽車後座上。
「車費很貴喲,」南鄉一邊開動車子一邊開玩笑說,「您得允許我們問各種各樣的問題。」
「我有沉默權嗎?」中森也開玩笑說,「在接受你們嚴厲的追問之前,我先坦白一件事,出入宇津木耕平宅邸的監護觀察物件的名單我已經查到了。」
「哦?」南鄉通過後視鏡看了中森一眼。看來這位檢察官在主動配合他們工作。
「除了樹原亮以外,還有一個監護觀察物件,那個人因殺人罪和傷害罪被判過無期徒刑。可是他不但有不在場證明,而且他的血型是a型。」
「a型?」純一不由得回頭看著中森問道,「是室戶英彥嗎?」
檢察官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你們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我們這位也相當優秀呢。」南鄉笑著回答完中森的問話,又看了看身旁的純一,「你小子血型這一卦算得還挺準的。」
「這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你小子責任感很強,也是a型吧?」南鄉問道。
「不,我是b型。」純一很不情願地說,「跟兇手一樣。」
「你們在說什麼呀?」中森聽不懂他們的話。
「沒什麼,」南鄉通過後視鏡看了中森一眼,「感謝您給我們帶來了重要情報。還有一個問題,我們想問問被害人夫婦遺產的情況。」
「遺產?」中森陷入了沉默,眼睛看著半空,很長時間沒說話。大概他是在想怎麼回答才好吧。
「他的兒子宇津木啟介繼承的遺產,數額相當大嗎?」南鄉追問道。
「總額將近一個億。」
「一個億?」南鄉驚叫了一聲,「是生命保險還是別的什麼?」
「不,保險金的數額倒沒有那麼大,也就1000萬。而且受益人是同時被殺害的夫人。」
「保險金呢?到哪裡去了?」純一問。
「兒子和兒媳那裡嘛。」
「受益人不是夫人嗎?」
中森發現純一有疑問,就做了進一步的說明:「是這樣的。宇津木夫婦雖然是同時被殺害的,但在加入生命保險的時候,是按照丈夫先去世的情況加入的。如果確實是丈夫先去世的,保險金受益人的權利當然是夫人的。但是夫人同時被殺害了,應該由夫人領取的保險金就作為遺產由兒子繼承。」
「原來如此。」
南鄉又問:「那其他9000萬遺產的來源呢?」
「都是被害人的存款。」
純一心想:這個事件果然是鉅額財產引起的。可是,為了1億日元,宇津木啟介難道會殺死自己的親生父母嗎?
南鄉卻問了一個跟純一的想法完全不同的問題:「宇津木耕平是從中學校長的崗位上退下來以後才當的監護人嗎?」
「是的,收入應該只有退休金。」從中森的聲音裡可以聽出他也感到可疑。
「這麼說,他是個地主?」
「不是。」
「那麼,那麼多錢是從哪裡來的?」
檢察官哼了一聲:「事件發生後,樹原亮很快就被抓起來了……至於那麼大一筆錢是怎麼來的,就沒有調查。遺產問題馬上就屬於稅務署的管轄範圍了。」
「稅務署沒調查收入來源嗎?」
「至於調查沒調查,是不是有問題,我沒有接到過報告。這種事情嘛,不同的情況有不同的處理方法。也許因為他是當地的名人,就沒有深究吧。」
「那麼,中森先生,」南鄉用求他幫忙的口氣說道,「您不打算調查一下這件事嗎?」
「調查收入來源的事我可幫不上忙。我只有今天能幫你們一下。」
「今天,現在嗎?」
「是啊,」中森帶著幾分淘氣的表情說道,「這段時間我給各種各樣的人打了很多電話,終於發現了重要的證人。現在我就是要去見那位重要的證人,我想請你們兩個陪我一起去。您看怎麼樣?」
「無論去哪裡我們都甘願奉陪。」南鄉高興地說道。
中森檢察官指路,來到了離中湊郡很遠的一所平房前面。這所平房位於中湊郡與安房郡的交界處,南邊就是安房郡。就像是為了給國道讓地方似的,房子建在了山腳下很小的一塊平地上。
南鄉把車停在通向那所平房的一條只有五米長的私有道路上,三人下了車。顯得很舊的木門上掛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榎本」兩個字,說明房子的主人姓榎本。三人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站在了推拉門前面。
「家裡有人嗎?我是千葉縣地方檢察院的。」
檢察官的話音剛落,從磨砂玻璃裡邊就走過來一位身穿棉布襯衫的老人。老人拉開門問道:「你就是中森先生吧?」
「是的。昨天打電話打攪您了。」中森說著遞給老人一盒點心,然後把南鄉和純一介紹給他,「這兩位是跟我一起搞調查的。」
「是嗎?都進來吧!」
三人被讓進門廳旁邊一個八疊大小的房間。破破爛爛的榻榻米上擺著幾個破破爛爛的坐墊。純一坐在矮桌前,環視著房間四周落滿了灰塵的堆積如山的書籍。與其說是書籍,倒不如說是古代文獻。
中森向純一和南鄉介紹說:「榎本先生是搞鄉土史研究的。」
「鄉土史?」純一還不理解檢察官帶他們到這裡來的目的,歪著頭直納悶。大概是這位鄉土史研究專家能提供什麼證詞吧?純一偷偷看了南鄉一眼,這位退職管教官正把視線投向房間一角,那裡擺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裝。
榎本老人用托盤端著三杯茶過來,把茶杯放在每個人面前。大概他注意到南鄉的視線了,就說:「年輕的時候,我被捲入過戰爭。」
南鄉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老人坐下以後,面向中森問道:「你說你們要搞調查,調查什麼呀?」
中森意識到老人耳背,就大聲說道:「我們想調查的是宇津木耕平宅邸附近那座山,昨天您在電話裡跟我說過的話,再跟他們兩位說一遍行嗎?」
「噢,那座山啊。」
「對,昨天您在電話裡對我說,那座山裡有臺階,對吧?」
純一吃了一驚,突然明白中森為什麼帶他們到這裡來了,不由得看了中森一眼。南鄉也由於聽到了這個叫他意外的話題吃了一驚,並迅速地把視線移到老人臉上。
「對呀!」老人點點頭,「有沒有臺階,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他們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檢察官很有耐心地把南鄉和純一在那一帶搜尋的情況講給老人聽。
「噢,是嗎?」榎本老人好像很能理解,「找不到也不奇怪。因為增願寺已經沒了。」
「增願寺?」南鄉問道,「是個寺廟嗎?」
「是啊。那個寺廟裡儲存著一尊非常漂亮的不動明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沒有列入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確,從外表上看,增願寺說不上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古剎,只不過是一個破廟,但是……」老人把南鄉等三人挨個看了一遍,「不動明王,你們知道嗎?十三佛之一的不動明王!」
「知道。」南鄉點點頭,迫不及待地問道,「您說增願寺已經沒了,這是怎麼回事?」
「許多年前刮颱風下大雨,造成山體滑坡,被埋起來了。」
「被埋起來了?」南鄉說完,和純一對視了一下,「也就是說,已經被埋在地底下了?」
「對。不過,在山體滑坡之前增願寺就已經是一片廢墟了。」
中森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地形圖,開啟以後在矮桌上鋪平,然後向榎本老人請教:「增願寺在哪一帶?」
榎本老人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半天,指著距離宇津木耕平宅邸有五百米左右的山坡上的森林說:「就在這一帶。」
純一和南鄉都盯著地圖看起來。這一帶肯定在兩個月前搜尋的範圍內。
「是不是那個陡坡?」南鄉回憶著說道。
「對。」純一點點頭。他記得那個陡坡就像那座山被削去了一塊,形成一個光禿禿的陡坡。看上去什麼都沒有,就沒有仔細檢視。
南鄉問榎本老人:「那個增願寺裡也有臺階,是嗎?」
「有啊。石頭臺階連著大雄寶殿,大雄寶殿裡也有臺階。」
「山體滑坡是什麼時候的事?」
「已經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純一對南鄉說,「事件發生的時候,已經被埋在地底下了。」
「不不不,」榎本老人插嘴說,「並不是一次就把整個增願寺埋在地底下的。後來每刮一次颱風,就被埋起來一部分,最近幾年才看不到它了。」
「那麼,十年前它是什麼樣子呢?」南鄉問道。
「至少還能看到一部分石頭臺階和大雄寶殿的屋頂什麼的。」
「老人的話值得我們好好研究。」南鄉對純一說,「即便那時候增願寺已經全部被埋起來了,兇手為了掩埋證據也會把地面挖開。」
「樹原亮也許就在那時踏上了被埋入地下的石階。」純一接著說道。
「對!」
三人從榎本老人家裡出來以後,南鄉駕車送中森回館山市。檢察官下車後對南鄉和純一說:「我能幫你們做的就只有這些了。」說完轉身走進了千葉縣地方檢察院館山分院大樓。
純一和南鄉則直奔東京。他們要去弄一臺金屬探測儀來。
增願寺的臺階被埋在地下。
消失的證據一定被埋在那裡。
-3-
第二天早上太陽剛剛升起,南鄉和純一就開始行動了。他們從已經被廢棄了的宇津木耕平宅邸前駛過,在樹林間的土路上又向前開了五百米左右停了下來。
下車後向山上看,可以看到在大山一側的樹木之間,有一塊沒長樹木的很陡的陡坡。寬度大約有三十米,高度大約有五十米,就像是一堵巨大的土牆。那一定是山體滑坡吞沒增願寺以後留下的痕跡。
那個陡坡雖然說不上是懸崖,但他們認為從下往上爬也是爬不上去的。於是,純一和南鄉背上裝著登山裝備和金屬探測儀器的背囊進入森林,迂迴到那個陡坡上方去了。
正在從東方升起的朝陽讓他們感到心曠神怡。看了一會兒初升的太陽,南鄉才說:「開始行動吧!」
接下來二人的行動顯得有些笨手笨腳。他們不時地翻閱著特意帶來的一本《登山技術入門》。要想到陡坡上去,必須學會「繩索垂降」技術。
純一先在陡坡上方選擇了一棵結實的大樹,然後把登山繩綁在樹上,再把登山繩穿過一個開閉形金屬環,把金屬環與固定在身體上的坐式安全吊帶連線起來。下降的時候,人的前胸朝著山體,後背朝著山谷,利用金屬環與登山繩之間的摩擦力,倒退著緩慢下降。
「好了,我要下去了。」一切都準備好以後,純一對南鄉說。
「你可要活著回來喲。」南鄉又像平時那樣開起了玩笑。
純一的兩手一前一後,一上一下,抓住登山繩,將支點放在腰部,背向山谷開始慢慢往後退著下降。
突然,腳下的泥土崩塌了。看來陡坡上的土壤非常鬆軟。純一趴在陡坡上,出溜出溜地向下滑了兩米多才停下來。
「南鄉先生,」純一甩掉臉上的泥土,「其實用不著什麼‘繩索垂降’技術,土是溼的,只要抓著登山繩就能下來。」
「哦?是嗎?」南鄉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我也覺得抓著登山繩就能下去。」
「您能把金屬探測儀拿下來嗎?」
「好!你等著。」
南鄉把用繩子綁好準備放下去的探測儀拿了起來。金屬臂的前端安裝著一臺圓形的金屬探測儀,重量為兩公斤左右,價值20萬日元,是最新型號的金屬探測儀。一旦探知土裡有金屬,警報器就會鳴叫,在警報器鳴叫的同時,手中的小型顯示器就會顯示出金屬大約被埋在多深的地方。
「看來我也能下去。」南鄉就像忍者揹著刀似的背上金屬探測儀,用戴著皮革手套的手抓住登山繩,然後像純一那樣趴在陡坡上滑下來。
「動作好看不好看沒關係,」南鄉用自嘲的口吻說道,「只要能發現證據就行。」
二人開始用金屬探測儀探查整個陡坡。他們一邊在陡坡上來回走,一邊觀察金屬探測儀的反應。慢慢地他們習慣了在陡坡上行走,橫穿陡坡也不感到困難了。他們行進的速度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深深地踩進泥土中,以保持身體的平衡。
經過兩個小時的探查,金屬探測儀的報警器終於鳴叫起來。這時他們已經下降了十五米左右,正好位於陡坡中央部位。顯示器上顯示的深度是一米。
沒想到埋得這麼淺。純一心情很激動,期待地看著南鄉的臉。
「開挖吧!」南鄉說道。
「我去拿鐵鍬來。」
純一抓著登山繩爬到陡坡的上方,拿了兩把鐵鍬回到南鄉的身旁。二人非常小心地保持著身體的平衡,用力地挖起來。
泥土很鬆軟,挖掘進度很快。他們大汗淋漓地挖了十分鐘左右,純一的鐵鍬碰到了土中的硬物,隨著沉悶的金屬聲,鐵鍬被彈了回來。
「南鄉先生!」純一叫起來。他扔掉鐵鍬,開始小心地用手扒拉土。南鄉也在一側幫忙,終於刨出來一個像風鈴一樣的金屬製品。
「這是什麼呀?」純一問道。
「好像是寺廟屋簷前端的裝飾物。」
純一也意識到那東西是屋簷前端的裝飾物了,看了看腳下又問:「那麼,這裡呢?」
「應該是增願寺的屋頂。」
純一試著用鐵鍬挖開周圍的土,結果露出了好幾層排列在一起的房瓦。
「沒錯。這裡是屋脊,我們站在增願寺的屋頂上了。」南鄉非常興奮。
「接下來怎麼辦?」
「十年前這裡是什麼樣子呢?」南鄉就像是透過泥土看到了地下的佛殿,「如果大雄寶殿還有一部分露在外面,兇手就有可能進去過。」
南鄉拿起鐵鍬,在他認為是大殿側面的地方挖起來。純一也和他一起挖。終於看到了已經開始腐朽的木板牆壁和塞滿了泥土的窗框。
南鄉一邊用鐵鍬用力捅窗框,一邊把土挖出來。突然一下子捅空,眼前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大洞。
「可以鑽進廟裡去。」南鄉肯定地說。
純一想象著地下的大雄寶殿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寺廟側面的牆壁沒有傾斜,說明山體滑坡並沒有撼動寺廟的地基,寺廟沒倒。從上面雪崩似的落下來的泥土把寺廟圍了起來,寺廟周圍的泥土越來越高,到最後把屋頂也埋起來了。但是,寺廟在泥土下面一定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如果寺廟被壓塌了,山體陡坡上應該有凹進去的部分。
「我認為我們不會被活埋在裡面。」純一說,「進去看看吧!」
三十分鐘後,他們從汽車裡拿來了手電筒,從陡坡上挖開的洞口走進黑暗中。裡面完全就是一個洞窟。灌進來的泥土形成很陡的斜坡,他們按照下山要領,彎著腰一步一步慢慢走進了大殿。
純一確認上方沒有任何遮擋物以後,才站直了身子。大殿裡一片漆黑,充滿了刺鼻的黴味和泥土的氣味。地板比想象的要堅實得多,純一放心了,開始觀察前方。
藉助手電筒的光亮,可以看到鋪著木地板的地面和牆壁。走在後面的南鄉為了確認這個大殿有多大,用手電筒照來照去。突然,他啊地叫了一聲。只見在五米開外的地方,有一段向上延伸的臺階。
「臺階!」純一不由得叫出了聲。這個增願寺的結構跟他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寺廟有兩層,二層是閣樓,面積比一層小得多。純一和南鄉最初發現的是一層的廂房,所以他們進的是大殿的一層。
「別急!」南鄉制止了就要向樓梯走過去的純一,「當心腳底下。」
純一點點頭,和南鄉一起一步一停地慢慢向臺階靠近。每往前走一步,腐蝕嚴重的地板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叫聲,就像鬼神們在那裡怪叫。手電筒光束照射下的帶扶手的木製臺階,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就要登上去的純一和南鄉。
純一終於來到臺階下面,他停下腳步,抬頭向上面看去。一級一級的臺階向上延伸,漸漸融入上方的黑暗中。
「樹原亮看到過的臺階就是這個嗎?」
「也許是這裡的臺階,也許是大殿外面的石頭臺階。」南鄉依然非常冷靜。
二人開始小心翼翼地順著臺階一級一級往上走。木製臺階雖然有所腐蝕,但還沒到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窟窿的地步。他們登上最後一級臺階時,看到大殿二層中央供奉著一座佛像。那是一座比純一還要高大得多的不動明王的雕像。在手電筒光束的照射下,不動明王目光炯炯。那揹負猛火、現憤怒相的樣子,簡直就是一位活著的神仙,對純一和南鄉怒目而視。
純一心想,這位不動尊菩薩,在向誰發火呢?被埋在地下二十年,在沒有人參拜的黑暗中,一直對什麼事情怒火中燒呢?
站在純一身旁的南鄉把手電筒夾在腋下,面向不動明王雙手合十。純一多少感到有點意外,但他馬上模仿南鄉,也雙手合十祈禱起來。二人低頭參拜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我剛才在祈禱能夠發現證據。」南鄉開玩笑似的說道。
不過純一覺得南鄉心裡一定是在祈禱別的事情。
隨後他們又花了很長時間詳細檢視了增願寺大殿的情況。看樣子大殿在增願寺被埋入土中之前整理過,佛堂裡只有空木箱和木魚等簡單的佛具。
南鄉和純一考慮到作案兇器等證據可能被埋起來了,於是用金屬探測儀把一層的地板下面和堆滿了泥土的側面牆壁的窗戶等處都用金屬探測儀探測了一遍,但是什麼反應也沒有。
「難道不在這裡嗎?」疲憊不堪的南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概是因為吸進了大量的黴菌吧,兩個人都開始流鼻涕。
純一掩飾不住沮喪的心情,問道:「樹原亮指的是不是外面的石頭臺階啊?」
「不管怎麼說,先出去吧!」
他們兩人爬出增願寺來到外面山上的陡坡,背靠在陡坡上休息。因為從一大早就開始幹,現在剛中午12點。
南鄉說:「休息一會兒,吃午飯吧!」
純一點點頭,呆呆地眺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中湊郡街道和寬廣的太平洋海面。
這時南鄉的手機響了。南鄉從扔在陡坡上的背包裡拿出手機,看了看手機螢幕,對純一說了聲「是杉浦律師打來的」才接電話。
「什麼?增願寺?委託人?不,我們已經在增願寺了。」
聽了南鄉這幾句話,純一意識到一定發生什麼事了。
與杉浦律師通完話,南鄉說道:「委託人好像告訴杉浦律師我們在這裡了。」
純一吃了一驚:「這裡?委託人知道我們在增願寺了嗎?」
「是的。」
「這麼說,委託人也在親自調查?」
「執行死刑的日子臨近了,委託人大概著急了吧。」南鄉笑了。
純一對南鄉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感到不可思議:「南鄉先生,您知道委託人是誰嗎?」
「據我估計是本地人,是一個惦記著樹原亮的事,又出得起高額報酬的有錢人。」
純一立刻就想到了作為樹原亮的情狀證人之一的陽光飯店董事長:「我也見過他嗎?」
「見過。」
純一很擔心,因為這個委託人曾經提出把他排除在調查工作之外。
「我們還在一起調查,是不是不太好?」
「不用介意,只要工作順利就好。」
純一點點頭,然後又和南鄉一起分析起樹原亮事件來:「南鄉先生,您是怎麼看遺產問題的?宇津木啟介會為了錢殺死自己的親生父母嗎?」
「我認為不會。分析一下我們已經掌握的線索,只有一條合乎情理。」
「哪條線索?」
「宇津木耕平的監護物件室戶英彥說過的。」
純一眼前浮現出那個被判處了無期徒刑的假釋犯的臉:「不正是他提出了遺產問題嗎?」
「對。可以看出,室戶英彥對他以前的監護人宇津木耕平的收入來源持懷疑態度。」
「也就是說,他把遺產問題提出來,並不是懷疑繼承人有什麼問題,而是懷疑鉅額遺產的來源?」
「是的。室戶英彥還談到了他自己假釋差點被取消的問題。室戶英彥確實在努力悔過自新,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
「感覺到了。」
「但是,監護人宇津木耕平說室戶英彥沒有從事正當職業,要把他送回監獄。恐怕那時候室戶英彥就知道宇津木耕平的收入來源有問題了。」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敲詐。」
純一大吃一驚:「敲詐?」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乎情理的線索。室戶英彥很可能被宇津木耕平以取消假釋相要挾敲詐過。」
「可是,能被選為監護人的人會幹這種事嗎?」純一的監護人久保老人總是和藹可親地關懷純一,對此純一很難相信。
「我理解你感到吃驚的心情。很少有監護人幹這種不道德的事。但正因為如此,事件的真相才成了盲點。」
「也就是說,這個事件的真相是有前科的人被監護人敲詐,反過來殺死了監護人?」
「是的,」南鄉的表情變得陰鬱起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可怕了。被懷疑的物件會有很多。宇津木耕平做了將近十年的監護人,在擔任監護人期間,他負責的監護物件應該有很多,這些有前科的人可能有不少都被他敲詐過。」
純一通過參加這次調查工作,得知監護觀察所保守秘密是非常徹底的。特別是在日本,有前科的人一旦被周圍的人知道了,帶來的不利影響是無法衡量的。這對於要真心悔過自新的人來說,傷害是致命的。
「如果宇津木耕平確實那樣做了的話,」南鄉繼續說道,「敲詐的物件可能就不僅僅限於被監護物件,也包括那些已被解除了監護觀察的有前科的人。這些人老老實實,認真地生活,作為社會一員的地位也在提高。他們的地位越堅實,宇津木耕平敲詐的破壞力就越大,積怨也就越深。」
純一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渾身戰慄起來。如果自己殺死佐村恭介的事被鄰居知道了,會是怎樣的結果呢?恐怕父母在現在那個家裡也住不下去了,三上家只好再搬一次家。離開位於大塚的那個簡陋的家,陷入更悲慘的境地。
「也許罪犯是我們還沒有想到過的人,也就是宇津木耕平在當監護人期間負責監護的人。」南鄉說到這裡,看著純一問道,「對於我這個推理,你怎麼看?」
「我認為是正確的。觀察記錄從犯罪現場不翼而飛就是一個有力的佐證,存摺消失的理由也就能解釋通了。」
「存摺?」南鄉叫了起來。
「對。存摺裡應該有匯款人的名字。」
「對呀!」南鄉說著站了起來,「被敲詐者的名字在存摺上應該有記錄!」
「是的,兇手的名字就在存摺上,所以他把存摺拿走了。」
「能不能到銀行去查一下?」
「我們恐怕辦不到吧?」
「中森先生應該能……」南鄉說到這裡停住了,緊接著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判決確定以後的事件,誰也不會幫我們查的。」
純一忽然意識到事情不好辦了:「如果不能去銀行查,要想通過這條線索找到真正的兇手就是不可能的。而且存摺也用不著特意埋起來,燒掉就可以了。」
南鄉沉思了一會兒:「把存摺儲存起來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如果我是罪犯,我就把存摺儲存起來,萬一我被抓住呢。」
「此話怎講?」
「宇津木夫婦被害事件,從法律上講是很微妙的,可以判死刑,也可以判無期。從兇手的角度來看呢,他是由於被敲詐才動了殺人的念頭。把存摺作為被敲詐的證據,說不定法官會酌情輕判。」
純一點頭表示同意南鄉的分析:「咱們繼續挖吧!作為兇器的斧頭,還有作為證據的存摺、印鑑,應該就埋在這下面的某個地方。」
「好!」南鄉疲憊的身體就像被抽了一鞭子,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他們爬回陡坡上方,一邊吃盒飯一邊推測石頭臺階的位置。現在已經知道大殿在哪裡了,那麼通向大殿的石頭臺階就應該在陡坡右邊。
他們在埋著增願寺的泥土上標出了石頭臺階所在的大致範圍,插上作為標誌的樹枝,然後拿著金屬探測儀,用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重點探查。從陡坡的右邊走到左邊,再從左邊走到右邊。一米一米地向下方移動,這是一項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
太陽消失在大山後面,周圍開始被黑暗籠罩,他們絲毫沒有懈怠,繼續仔細探查。90%的陡坡已經探查完了,但他們根本沒想過就這樣無功而返。
就在純一覺得如果繼續探查需要燈光,想從背包裡把手電筒拿出來的時候,金屬探測儀的警報響了。純一立刻湊到手持探測儀的南鄉身旁一看,顯示器上顯示的深度是一點五米。這個位置距離下面可以行駛汽車的盤山路只有五米。
「我覺得這次一定錯不了。」夜色朦朧中的南鄉說道,「如果是這個位置呢,兇手也能從下面爬上來。」
純一把兩支手電筒都開啟,放在地面上。在手電筒光的照射下揮動鐵鍬猛挖。
南鄉挖了一陣以後說道:「咱們先挖四周吧,碰壞了證據可就糟了。」
純一點頭表示同意,馬上向下移動了幾步,然後繼續猛挖。
這裡比陡坡中部的泥土堅硬得多,經過三十分鐘左右的苦戰,終於挖出一個跟一個人的身體大小差不多的洞穴。
「南鄉先生!」純一感覺到鐵鍬碰到了堅硬的東西,不禁興奮地叫了起來,「南鄉先生!石頭臺階!」
「好!再接再厲!」南鄉也興奮地叫道。
二人用手扒拉開泥土,露出寬約五十釐米的石頭臺階。
純一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十年前,兇手一定是把證據埋在了這裡。」
「對!恐怕是兇手逼著樹原亮埋的。兇手用斧頭逼著樹原亮挖洞,樹原亮在挖洞時看到了這個臺階。」
緊接著,純一在洞穴一側發現了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南鄉先生!找到了!」
「你戴手套了嗎?」
「戴著呢!」
南鄉清理掉塑膠袋周圍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出來。那個塑膠袋被捲成細長的形狀,長約五十釐米,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開啟看看!」南鄉說著,解開在袋口纏了好幾道的塑膠繩,開啟了那個黑色塑膠袋。純一趕緊用手電筒往塑膠袋裡照。
裡面是一把小手斧。
「我們勝利了!」純一大喜過望,歡呼起來。
「這次我們真的可以三呼萬歲了!」南鄉也歡呼了一聲,然後仔細看了看黑色塑膠袋裡邊的東西,「喂,純一!還有印鑑呢!」
「存摺呢?記錄著兇手名字的存摺呢?」
南鄉把袋子放在地面上,再次仔細檢視:「沒有存摺,只有小手斧和印鑑。」
純一感到有些不安。兇手並沒有像南鄉想象的那樣把存摺儲存起來。莫非埋在了別的地方?想到這裡,純一問道:「還繼續挖嗎?」
「不挖了,金屬探測儀對存摺不會有反應的。」南鄉說著又看了看塑膠袋裡邊的東西,「印鑑上刻著‘宇津木’三個字,肯定是十年前那個事件的證據。」
「接下來我們應該做什麼?」
「最後的希望就是指紋了。小手斧和印鑑上如果有指紋的話……」南鄉從背包裡拿出手機,「這些證據足以促使中森檢察官行動起來了。」
一個小時以後,中森乘坐公用車來到了現場。他還帶來了一位男士,是一位檢察事務官。大概是為了保證回收證據工作的客觀性吧。
「你們立了大功啊!」中森看著渾身是泥的純一和南鄉高興地說道。
「多虧了您提供的增願寺的資訊。」南鄉也很高興。
中森戴上白色的棉織手套,翻開那個黑色塑膠袋,確認了一下里面的證據:「你們沒有直接用手摸吧?」
「當然沒有。」
中森迅速向部下發出指示。那個檢察事務官把裝著小手斧和印鑑的黑色塑膠袋裝進一個特大的專門用來裝證據的透明塑膠袋裡,然後拿出帶閃光燈的照相機,把現場及附近全都拍照下來。
檢察事務官的工作完成以後,中森對那個事務官說:「辛苦你一趟,立刻把證據送到千葉縣警察署去。」
「明白了。」檢察事務官答應了一聲,將證據放進了公用車裡。
「證據上有沒有指紋什麼時候才能知道?」純一問道。
「今天夜裡。」
南鄉問道:「如果證據上有指紋,什麼時候能得出結論?」
「最遲明天晚上就能得出結論。」
純一和南鄉這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許是一種能做的都做了,並且取得了成果的充實感帶來的吧,積攢了一整天的疲勞一下子釋放了出來。
「如果能證明樹原亮是被冤枉的,」中森為了不讓身後的部下聽見,壓低聲音說道,「我們好好喝一頓,我請客。」
「那我可要喝個夠!」南鄉開心地笑了。
檢察事務官親自把南鄉他們挖出來的證據送到了千葉縣警察署科學搜查研究所。
指紋檢測員立刻就把黑色塑膠袋、小手斧和印鑑順次放在了指紋檢測裝置上。抹上特殊染料,用氬雷射一照,就會浮現出肉眼看不見的黃色的潛在指紋。檢測結果,在黑色塑膠袋的袋口部和印鑑上發現了幾處成年人的指紋。
指紋檢測員把這些指紋變換成數字資料輸入計算機,再從指紋模樣中抽出畫像處理後的特徵,最後輸入被稱為afis的自動指紋識別系統,大型計算機就開始以每秒識別770個指紋的驚人速度與警方保管的龐大指紋資料庫進行對照識別。
與此同時,對小手斧和印鑑也做了其他方面的檢測。
檢測結果只確認了小手斧刃部有缺口,很有可能是作案工具,但是,不要說指紋,就連血液反應都沒有。大概是兇手在行兇後非常仔細地洗淨了兇器。
不過,印鑑是強有力的犯罪證據。「宇津木」三個字與十年前在銀行複製的印鑑副本完全一致,就連肉眼根本分辨不出的邊沿的細微凹凸都一致。科學搜查研究所負責鑑定的警察斷定,這枚印鑑肯定是從犯罪現場拿出來的。
十四個小時以後,afis自動指紋識別系統終於成功地識別了指紋。這個指紋與警方的指紋資料庫中儲存的一個人的指紋完全吻合。
計算機篩出的十年前殺害宇津木夫婦的真正的兇手,是兩年前因傷害致死罪被逮捕的那個叫三上純一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