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今國難當頭,人心浮躁,不搞點神仙下凡之類的東西,誰會信你?」梅玄子說著,向天拱手抱拳,「我自知罪孽深重,蒼天可鑑我一片苦心!」
祖爺說:「梅師爺既然要宣揚道學,自己宣揚便是,為什麼又要在我‘木子蓮’背後捅黑刀?」
「這正是我今天請祖爺來的原因……」
話音未落,房門嘭的一聲被撞開,祖爺回頭一看,是「精武會」的曾敬武帶著大壩頭、二壩頭一干人等衝了進來。
「祖爺快走!」曾敬武大喊。
話音未落,幾個黑衣人拎著槍從走廊裡奔了過來,身形閃過門口,抬手衝著祖爺就射。
坐在祖爺身邊的梁文丘猛地把祖爺推開,子彈打中梁文丘的左肩。
曾敬武、大壩頭、二壩頭紛紛開槍還擊,雙方對打,子彈亂飛,門窗餐具都被打碎。
梅玄子嚇得趴在沙發後面,大喊:「怎麼回事?」
二壩頭上去就踹了他一腳:「去你媽的!」然後一腳蹬開窗戶,「祖爺,快走!」
祖爺看了梅玄子一眼,對二壩頭說:「不要傷他!」
隨即,祖爺拉著梁文丘從窗戶跳下,一輛汽車馬上疾駛而來。
「祖爺,快上車!」
祖爺扶著梁文丘鑽進汽車,風一樣疾馳而去,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開車的是個小夥子,祖爺不認識他。那人在後視鏡裡看了看驚魂未定的祖爺,說:「我是曾教頭的徒弟,是他安排我在此守候的。」
「曾教頭他們……」祖爺回頭看了看車後窗。
「放心吧,我師父武功高強,對這裡的地況很熟悉。」
祖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一邊緊張地梳理著發生的一切。
車子一路狂奔回到堂口,祖爺趕快安排醫生給梁文丘處理槍傷。
西雅餐廳的槍聲漸漸平息,幾分鐘後,恢復了平靜,只留幾具屍體躺在包間中。中午時分曾敬武等人也撤回了堂口。
祖爺見所有人都活著回來了,心裡略微踏實了一些,趕忙問曾敬武這是怎麼回事。
曾敬武狂吞幾口茶,將整個事情的原委一一道來。
原來,上午祖爺一行出發後不久,曾敬武就來到祖爺府上找祖爺,見祖爺不在,忙問祖爺去了什麼地方。
江飛燕說:「祖爺應梅玄子之約,去了西雅餐廳。」
曾敬武大叫一聲:「不好!」馬上帶上大壩頭、二壩頭等人去了西雅餐廳。
曾敬武為什麼這麼緊張?因為他安插在吳淞的線人剛剛截獲了一份日本人的密電,是一份暗殺名單:
藍衣戴
斧頭王
精武曾
江相祖
藍衣戴,指藍衣社的戴笠;斧頭王,指斧頭幫的王亞樵;精武曾,指精武門的曾敬武;江相祖,指江相派的祖爺。
曾敬武在「精武會」內部秘密成立了一個抗日組織,名叫「正甲同盟」。正是正義、正氣的意思;甲,取精武會創始人霍元甲的甲字。
這個組織專門竊聽日本情報,刺殺日本人和叛國漢奸。自從《淞滬停戰協定》簽署後,日本在上海站穩腳跟,使之成為重要的侵華基地。曾敬武便在日本人經常出沒的吳淞、閘北等地安插眼線,尋找目標,伺機行動。
這天上午,安插在吳淞的細作獲取了這份密函,曾敬武看後大驚。他驚的不是自己上了暗殺名單,自己這些年追隨王亞樵跟日本人作對,日本人要殺自己很正常,但日本人要殺祖爺,這就匪夷所思了。
曾敬武不知祖爺哪裡得罪了日本人,所以就趕忙來找祖爺瞭解情況,結果江飛燕說祖爺去了法租界,憑著職業殺手的敏感,曾敬武覺得不妙,就趕忙帶人趕了過去。這才比對方先一步到達,將祖爺救出。
祖爺聽後,陷入沉思:「兩年前,在南粵,我和一個叫西田美子的特務打過交道,但當時並不知道她是特務,她多次向我打探九爺的訊息,都被我敷衍過去。」
江飛燕聽到這兒,說:「祖爺那次是為解我‘越海棠’燃眉之急,不得已才去見西田美子。」
曾敬武這才注意到江飛燕的存在,上午來堂口時情況緊急,根本來不及和江飛燕攀談。
「這位是?」曾敬武看了看江飛燕。
祖爺趕忙介紹說:「這位就是我經常提及的同為江相一門的南派‘越海棠’掌門人,江飛燕。」又一指曾敬武,「這位就是九爺的得意門生,‘精武會’曾敬武教頭。」
曾敬武一抱拳:「失敬。」
江飛燕還禮:「久慕曾教頭大名,幸會。」
此時,坐在一旁的二壩頭突然發話了:「祖爺,梅玄子的兒子還在這裡,要不要弄死?」
祖爺思考了一陣,說:「梅玄子對這次暗殺好像並不知情……」
二壩頭說:「不知情?他剛將祖爺約出去,殺手就到了,怎麼會這麼巧?」
祖爺說:「不會的,誰會拿自己的兒子做賭注?」
二壩頭一晃腦袋,大聲說:「兒子有的是,死一個怕什麼,況且梅玄子三妻四妾的,還可以再生嘛!」
祖爺瞥了他一眼,說:「你該找個女人結婚了。等你有孩子後,就知道這根本不可能。」說完,祖爺讓所有壩頭都退下了。
祖爺將上午梅玄子的一番話講給曾敬武和江飛燕聽。
聽後,曾敬武說:「梅玄子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祖爺點點頭。
江飛燕說:「梅玄子這幾個月折騰得這麼大,難道是國民黨高層支援?國民黨要打擊洋教?」
祖爺看了看江飛燕說:「此事還需燕姐進一步打探。」
江飛燕說:「也好。最近我在國民黨密查組搭上一條線,一個叫馮思遠的人已經成了我們的棋子。」
曾敬武眼睛一亮:「燕姐在密查組有人脈?」
江飛燕一笑:「全仰仗喬五娘生前的諸多鋪墊。」
曾敬武說:「最近日本人和國民黨都在找九爺,九爺處境艱難,如果燕姐有國民黨那邊的一些動態,還望不吝告知,也好讓九爺早加防範。」
江飛燕說:「九爺乃國之棟樑,江湖中人無不敬佩,保護九爺,在所不辭。」
正說話間,管家從外面風風火火地跑進來,邊跑邊喊:「祖爺!祖爺!不好了!巡捕房的人來了!」
話音未落,幾個巡捕闖了進來,進屋後巡視一番,其中一個人問:「哪個是祖爺?」h4 祖爺下落不明/h4祖爺站起來:「在下就是。」
「光天化日,當街殺人,帶走!」
大壩頭、二壩頭等人一聽,馬上從門外衝了進來,擁在祖爺周圍,大喝:「哪個敢胡來?!」
幾個巡捕一看這陣勢,都拉起槍栓,槍口對著大家頭:「怎麼?想造反嗎?」
祖爺緩緩地說:「幾位官差許是誤會了。方才我在西雅餐廳吃飯,的確碰到了槍戰。」
「少廢話!帶走!」
二壩頭上前一步,大罵:「你媽……」
呼啦,院子外又衝進來十多個巡捕,個個都提著槍,一下子把大家包圍了。
祖爺大喝一聲:「二壩頭,退下!」然後轉頭看了看曾敬武和江飛燕,隨後對領頭的巡捕說:「我跟你們走。」
深夜,「木子蓮」燈火通明。寒秋蕭瑟,冷風不停地吹進屋裡。
大家緊張地商量對策,晚飯時間已過,沒有人想起吃飯這個事。曾敬武已經聯絡了法租界的線人,但還沒返回來訊息。
江飛燕說:「曾教頭還是先躲一躲吧,日本人對祖爺動手了,很快也會找到你。」
曾敬武說:「祖爺生死未卜,我怎能一走了之,這些年我和日本人周旋慣了,我在南灘口還有幾處藏身之地,日本人一時半會兒不會找到。只是……只是我確實不便總待在‘木子蓮’,一旦被日本人盯上,勢必連累你們。」
江飛燕忙說:「曾教頭想多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三更天,曾敬武的探子來報:「法租界的巡捕房裡沒有祖爺,線人也四下打聽了,今天下午沒有人被關進牢房。」
曾敬武一聽,頓感不妙:「不可能啊?法租界內出現了命案,肯定是法國人調查啊。今天來抓祖爺的那些巡捕都是佩戴的法國袖章,怎麼會不在巡捕房?」
江飛燕說:「法國人會不會把祖爺交給了日本人?」
曾敬武說:「不可能!列強在租界內都有獨立的領事裁判權,這兩年因南海爭端,日法關係一度緊張。日本人這次在法租界行刺祖爺,肯定是揹著法國人乾的,就是要將這個爛攤子甩給法國。」
正說著,管家進來了,說:「梅玄子來了。」
大壩頭和二壩頭一聽,火冒三丈:「我們他媽正要找他呢,他自己倒送上門來了!」
江飛燕說:「別急,看看再說。」
梅玄子帶著兩個弟子走了進來,進門一看,祖爺不在,忙問:「祖爺呢?」
二壩頭忽地站起來:「我還想問你呢!」
江飛燕說:「祖爺下午被巡捕房的人帶走了。」
「啊?!」梅玄子也吃了一驚。
二壩頭說:「你他媽還裝?就是你和日本人串通暗害祖爺!祖爺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先宰了你兒子!」
梅玄子滿頭冒汗,說:「二爺息怒,這件事我並不知情,我當時正和祖爺交談,那衝進來的一夥人,我也不知道是誰。如果我有陰謀,我怎麼會把犬子寄居祖爺府上?」
江飛燕說:「那怎麼巡捕房的人沒把梅師爺抓走?你也在現場啊。」
梅玄子說:「槍戰時,我和弟子忙於逃命,跑回堂口後,也很害怕,就找了個地兒先躲了起來,後來發現並沒有什麼動靜,轉念一想,上海灘死個人也很正常,況且死的也不是法國人……所以就來找祖爺了……對了,你們怎麼知道那幾個殺手就是日本人,確定嗎?」
曾敬武看了看江飛燕,說:「我們怎麼知道的你就不要管了,如果你參與了此事,我保你必死無疑!」
梅玄子大嘆:「我真的不知情啊!」
二壩頭說:「在祖爺回來之前,你兒子先留在堂口!」
梅玄子一愣:「這……」
江飛燕說:「事情沒弄明白之前,我們也只好這樣。梅師爺如果沒有別的事,請便吧。」
梅玄子還要再說,被二壩頭擋下了,說了句:「梅師爺,請吧!」將門開啟。
梅玄子無奈地搖搖頭,帶著手下走了。
後半夜,曾敬武先回去了,江飛燕也讓各個壩頭回去休息。
夜裡,黃法蓉守在江飛燕的身邊,兩人倚在床頭,慢慢思考。
黃法蓉說:「乾孃,祖爺不會出事吧?」
江飛燕一聲嘆息,說:「但願不會。做我們這行的就是這個樣子,不知哪天就翻船。」
黃法蓉說:「應該不會有事,我看過祖爺的面相,山根到準頭筆直,中年之運不錯,壽數至少五旬開外……」
江飛燕疲憊地一笑:「你這個丫頭,都什麼時候了,還想這些。」
黃法蓉眨著眼睛說:「乾孃,如果這次祖爺能夠活著回來,我想……」
江飛燕看了她一眼:「想怎樣?」
黃法蓉一笑:「我想和他徹底談談心。」
「談心?」
黃法蓉收斂笑容,憂愁地說:「乾孃,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也不知該不該跟您說。」
江飛燕看了看自己的乾女兒,將她擁入懷抱:「丫頭啊,有什麼話不能對乾孃講?」
黃法蓉順勢倒下,眼淚滴落在被褥上:「乾孃,我知道你和祖爺都是為我好,將我嫁給張自沾,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江飛燕覺得黃法蓉似乎滿肚子委屈。
「可是……我感覺我們並不合適……」
「嗯?」江飛燕一愣,「出什麼事了?」
「他脾氣特別不好,什麼事都鑽牛角尖,一點都不像當初見我時那個開朗的樣子,我覺得我們結婚太倉促了,一年多來,我們大大小小的架吵了有十幾次了,他好像並不知道怎樣去疼愛自己的妻子……我長他一歲,什麼事都得讓著他,而且……而且我覺得他什麼事都規規矩矩,沒魄力、沒野心,這還了得?」
「哦。」江飛燕不知該說什麼,「這門親事……這門親事是我和祖爺做主……這樣吧,明天我和自沾談談。」
「沒用的。他永遠是他。」
江飛燕將黃法蓉抱得更緊了。
良久,黃法蓉默默地說:「如果當初是嫁給祖爺就好了。」
江飛燕渾身一震:「你說什麼?!」
黃法蓉也被江飛燕的舉動嚇了一跳,愣愣地說:「怎麼了,乾孃?我只和你一個人說過,沒和任何人提過……祖爺才是我心目中的男人,他有魄力,有智慧,能看透女人的心思……」
「不要再說了!」江飛燕一聲怒喝。
「怎麼了,乾孃?」黃法蓉被嚇住了。
江飛燕稍微平復了一下,說:「丫頭,感情之事不是小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們‘江相派’的規矩,兄弟私通他人妻女,殺無赦。你不能這樣害了自己,更不能陷祖爺於不義。」
黃法蓉小聲說:「我只是在心裡想想。我也知道這不可能。」
江飛燕遲疑了一下,說:「祖爺知道這事嗎?他什麼反應?」
黃法蓉說:「祖爺心思縝密,喜怒不形於色。他總是勸我和自沾好好相處,不知他是真看不出來,還是裝糊塗。」
江飛燕點點頭,說道:「丫頭啊,乾孃希望你一輩子都幸福、平安,你可不要做錯事,否則到時候乾孃也救不了你。」
黃法蓉悶悶地說:「知道了。」
兩個女人擁在一起,誰也不說話了,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月亮。
良久,黃法蓉說:「乾孃,如果這次……我是說如果萬一祖爺他……」
江飛燕說:「你是說萬一祖爺遇害,該怎麼辦?」
黃法蓉點點頭。
江飛燕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你覺得該怎麼辦?」
黃法蓉說:「祖爺平日裡沒提過接班人的事,如果他不在了,堂口裡幾個壩頭中跟祖爺時間最長的是大壩頭和二壩頭,可大壩頭有勇無謀,二壩頭生性急躁,自沾剛當上四壩頭,根基太淺,五壩頭年老體衰,唯有三壩頭風度翩翩,知書達理,但不知其他壩頭服不服……不過還有一個更好的辦法……」
江飛燕問:「什麼辦法?」
黃法蓉詭秘地一笑,說:「‘木子蓮’勢力再大,也是隸屬‘江相派’,祖爺如果不在了,乾孃就是長輩,平日裡‘木子蓮’的兄弟們對乾孃印象不錯,連祖爺都尊稱您一聲燕姐,乾孃可以……」
江飛燕一動不動地盯著黃法蓉:「可以怎樣?」
「乾孃可以施拉攏之法,將各個壩頭逐一擊破。大壩頭好酒好賭,乾孃只管給他銀子讓他去賭去喝就是;二壩頭好色,乾孃可在妓院點幾個姑娘,讓他玩個夠;自沾那邊我去做工作,況且您是他的岳母,他不會太反對;五壩頭梁老頭身受槍傷,自顧無暇,更不是興風作浪之人;唯有三壩頭,此人或許會有反彈,但如果其他壩頭都跟了乾孃,乾孃再許他更大利益,他是個聰明人,也會就範……事成之後,‘木子蓮’和‘越海棠’合二為一,乾孃可在這邊設一分舵,女兒可以幫您打理。這樣不僅延續了江相派‘木子蓮’一支的香火,而且‘越海棠’的勢力也壯大了,以後四大堂口再開大堂會,乾孃的說話分量也就更重了!」
江飛燕死死地盯著自己這位乾女兒,覺得她太聰明了,聰明得讓人害怕。良久,才說了一句:「一派胡言!」
黃法蓉一愣:「怎麼了,乾孃?女兒哪點說錯了嗎?」
江飛燕說:「如今祖爺生死未卜,你再敢胡言,家法伺候!」
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能找的關係都找了,官方、特務、黑道,曾敬武和江飛燕發動了所有的人脈資源,祖爺還是杳無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