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 死而復生的「田二嫂」/h4十一月,偽滿洲國大雪紛飛。
日軍奉天軍管區007宮教所,祖爺正在關押的牢房盤膝而坐。
突然,鐵門開啟,一個日本女軍官走了進來,站在祖爺跟前,用流利的中國話問:「祖爺,想好沒?合作,還是不合作?」
祖爺看了看她,微微一笑:「合作。」
「嗯。」那女軍官面露笑容,「中國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祖爺能看透時局,這就是進步。」
原來,那天祖爺被巡捕房的人帶走,到了法租界巡捕房驗明身份後,就被人押著朝吳淞的日佔區走去。
祖爺心裡微微一顫,這下可壞了,法國人和日本人串通一氣,吾命休矣!
路上,祖爺心裡翻江倒海,回想十多年的江相歲月,東奔西走,亡命江湖,圖的是個什麼?我死之後,堂口怎麼辦?兄弟們怎麼辦?忽而又想起自己死去的親人,親人早登黃泉路,留我一人孤苦伶仃,我此生為何而來啊!又想起了黃法蓉那日酒後所吐之言,「法蓉命苦,背井離鄉,南思燕娘,北思親母,舉目無親,孤苦伶仃……」,黃法蓉至少還有親孃可思,自己卻是真正的孤苦伶仃!想到這,祖爺心中一陣淒涼!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日本軍營後,日本人並沒有急於將祖爺處決,而是把他塞進一輛重卡。一週的晝夜顛簸後,祖爺再次走出車門時,已身在茫茫的大東北。
隨後,祖爺被帶進奉天軍管所。
「祖爺,別來無恙啊?」剛到軍管所,一個女軍官就提審祖爺。
祖爺一看,覺得這個女的好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仔細回想,「噢!原來是她!」
「你不是已經……」祖爺不覺脫口而問。
「死了,對不對?」那女人一笑,「這就是你們中國人敗給我們日本人的地方了,你們的叛徒太多了,凡事只要肯花錢,都能辦到。」
祖爺呵呵一笑,說道:「田二嫂果真神通廣大。」
此女正是兩年前在廣州「開槍自盡」的西田美子。
「請叫我西田。」西田美子冷笑一聲,「你們中國已經病入膏肓了,密查組清查我們的前一天,我們接到了來自國民黨內部線人密報。那個所謂開槍自殺的日本女特務,其實是你們中國人,是一個福建的女共產黨,被國民黨抓到後,做了替死鬼,而且根本不是自殺,是密查組做的假象。就在你們舉國歡慶端掉日本特務老窩之際,我們已經在珠海另起爐灶了。當一個國家的公職人員為了錢可以出賣國家時,這個國家已經完了。這兩年,我們之所以沒動祖爺,就是想順藤摸瓜,找到王亞樵,可王亞樵確實厲害,行蹤詭秘,訊息靈通,好幾次都讓我們撲空。還有那個‘精武會’的曾敬武,也在我們的視線內,他以為自己很聰明,他錯了,如果不是我們故意洩露暗殺名單,就憑那幾個流氓地痞能拿到我們的軍方情報?你們中國人啊,大多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隻顧自己利益、為了錢可以出賣一切的叛徒;一類就是曾敬武之流,就知道打啊殺的。他有沒有想過,殺一兩個日本人就能改變大局嗎?匹夫之勇!匹夫之勇!」
一席話說得祖爺黯然神傷,泱泱大國被彈丸倭寇玩弄於股掌之間,此情此景,如之奈何?
思忖片刻,祖爺突然問:「既然這次要殺我,為什麼不直接動手,卻要將我誘騙至法租界?」
西田美子一笑:「祖爺生性聰明,處處設防,我們可不想直接衝進‘木子蓮’,明目張膽地跟你那上百號兄弟火併,那是傻子乾的事。‘九一八’之後,我們佔領整個東北,1932年,我們又進攻上海,去年開春以來,我們又不斷剿滅東北的抗日義勇軍。就在我們連續作戰、急需休養之際,法國人乘虛而入,以越南為跳板,把南海的九座島嶼都佔領了,這些島嶼面積不大,可戰略位置極其重要,誰佔領了這些島嶼,誰就扼守住了馬六甲海峽,從而就掌控了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航運水道……」
這件事祖爺知道,1933年春法國人出兵南海,佔領了南威島、太平島、安波沙洲、北子島、南子島、南鑰島、中業島、鴻庥島、紅草峙島共九個島嶼,國民政府外交部強烈抗議,這就是震驚中外的「九小島事件」。
「1911年以來,大日本帝國國民已開始在這些島上勘察作業,法國人登陸後,將我們的人驅趕出島,我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天皇陛下緊急召見法國領事,他們開出了幾個條件。其中之一就是,在法租界內日本僑民可以自由出入,日本僑民除與法國人發生衝突外,均享受司法豁免權。我們這次行動安排在法租界,第一是為了減輕祖爺的防禦心理,第二是想看看法國佬是否會踐行承諾……」
祖爺點點頭,不禁感嘆日本人的刁鑽奸詐。「既然已經將我引出,何不多派些人,一舉將我殺死多好?」
「哈哈!」西田美子大笑,「祖爺真以為那些殺手是日本人啊?我們怎麼會派自己的人去送死?我們日本人的命可值錢。我們花錢僱了幾個上海黑幫的亡命徒,給他們製作了幾張日本僑民證揣在口袋裡,這樣他們死在法租界,法國人才會賠償我們。如果真想殺你,豈能讓你逃脫?」
「不殺我,那你們想怎樣?」祖爺不解。
「祖爺少安毋躁。祖爺這次失蹤了,曾敬武必然急著將訊息告知王亞樵,我們可以順藤摸瓜,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祖爺……」
「需要我?」
「梅玄子是個聰明人,我們那天安排他與你見面,就是想讓他和你談合作的事。」
「原來是你們背後指使?談合作?」
「對。如果不是曾敬武來得這麼快,梅玄子會把話說完。現在,也只好我替梅玄子把他剩下的話講完。中國和日本,文化同宗同源,你們的祖先創造的優秀理論和學說,陸續傳到我們國家,包括易經和玄學五術。除你們自己外,日本是將中華文化傳承得最好的國家。如今西方宗教伴隨列強蜂擁而入,中華傳統教學慘遭衝擊。你們中國人自己不能維護文化陣地,一脈相承的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鴉片戰爭不光驚醒了你們,更驚醒了我們,同為東方落後國家,我們也害怕,於是我們搞了明治維新。甲午一戰,證明我們成功了。十九世紀以來,列強紛至沓來,歐美人可以佔領你們,我們為什麼不可以?至少日本帝國統治下的中國,還保留我們同宗同祖的文化!這就是我們和歐美列強的區別。
「現在中國領土上盤踞著各種勢力,這種平靜的態勢是暫時的,早晚會被打破。祖爺想想,中國是全盤西化好,還是被大日本帝國統治好?從文化角度講,我們這不是侵略,是幫你們。」
祖爺低頭不語,慢慢梳理著西田美子的話。h4 現代「扎飛術」/h4「我們日本有一位易學大師高島先生,不知祖爺是否有所耳聞?」西田美子突然發問。
祖爺說:「嗯,久聞大名。」
「高島先生早在明治維新初期就給天皇進諫,說中日之間必有兩次大戰,日美之間也有一次大戰,讓天皇陛下早作準備。甲午戰爭已經應驗了一次,接下來,哼哼……」說到這兒,西田美子停下了。
高島這個人,祖爺多有關注,也研讀過他的書。此人是易學天才,代表作是《高島易斷》,清末王治本先生將此書譯成中文,國內人士才開始接觸此書。高島通過易佔之法,準確預測世界格局,並將自己的建議上書日本天皇。日本天皇將高島視為國寶,每有戰事,必詳加詢問。
西田美子說:「現在擺在祖爺面前兩條路:要麼跟我們合作;要麼,我們將祖爺殺死。」
祖爺微微一笑:「怎麼個合作法?」
西田美子說:「中國現在有上千個‘會道門’,祖爺要做的就是在我們的幫助下,將這些人統一起來,統一在大日本帝國的宮教之下。我們不妨礙各個會道門的日常活動,但有兩點:第一,每月你們要抽一部分錢交給我們,作為我們的指導經費;第二,在日常的宣揚中,你們要逐漸給中國老百姓灌輸中日友好、同宗同族的信念,更要高調宣揚高島先生的理論和學說。」
祖爺聽後,恍然大悟,數月以來的鬱結全部開啟!梅玄子敢於大造聲勢,是受到了日本人的支援;左詠禪所說的背後大人物也是指日本人;又想起「天聖道」最近的口號:「乾坤有大難,末世已當頭,福從東方來,滿心救眾生。」這「東方」不就是指日本人嗎?看來日本又要有大動作了。想到這兒,祖爺說:「如果我沒猜錯,梅玄子和左詠禪早已歸順你們了。」
西田美子說:「天聖道、梅花會、山東鄭大仙、福建若蘭師太、中原五虎,都已投靠大日本帝國,有我們的技術支援,他們的法術才會空前提高,銀元才會大把大把地賺。」
祖爺說:「那張繼堯也是被你們殺死的?」
西田美子說:「確切地說,是被你們中國人自己殺死的,張繼堯像祖爺一樣,是條漢子,可他的徒弟左詠禪卻被我們收買了,羽化成仙的局就是左詠禪慫恿張繼堯做的。張繼堯進去後,左詠禪封鎖了通道,張繼堯被活活烤死了。還是祖爺厲害,打造的隊伍如同鋼板,油鹽不進。但還是出了叛徒,你的四壩頭將烏髮棺材的禁忌告訴了梅玄子,這正是我們想要的,直接拉攏你肯定不行,如果把你名聲搞臭,那就好辦了。不過祖爺果然厲害,竟然破了我們的小鬼將。」
祖爺心情越發沉重了。全國「會道門」還在窩裡鬥,日本人卻已手握大局了。可憐的張繼堯,英明一世,最後死在徒弟手上。人心散了,國將不國!
西田美子見祖爺不說話,便說:「祖爺隨我來。」
祖爺一愣,問:「去哪裡?」
「隨我來便是。」
兩人轉身走出牢房,南行40米,到了類似一個大廠房的地方,進門處掛一牌子,上寫:「宮教所技術處」。
「祖爺請進。」
祖爺邁步進屋,裡面好生寬敞,中間一個過道,兩面是桌子,桌子上擺放著一些瓶瓶罐罐,有點像張自沾做道具的實驗室,好多人都在緊張地忙碌著。
西田美子說:「‘會道門’做法事,一定要唬住老百姓才行,你們那些土生土長的裝神弄鬼術已經落伍了,且看大日本隨軍巫師的各種技術。」
說著,從桌子上拿起一個類似手套的東西,說:「軍用焊接噴槍,改良後可藏於袖中,可做‘天劍斬’之局,神仙揮劍,山崩石裂。」說著,將「手套」戴上,啟動開關,朝一塊鋼板劈去,掌鋒過處,鋼板斷為兩截。
祖爺暗暗點頭。
西田美子摘下手套,又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瓶藥水,略帶得意地說:「美洲香蕉水,馨香無比,經冰凍技術處理,可做‘仙人踏步’之局,祖爺請看……」說著,將藥水滴在一塊玻璃板上,隨後抓起一把類似麵粉的粉末,灑在藥水上面,很快,粉末表面就出現了一朵朵類似狐狸腳印的印記。
「祖爺再看這裡……」西田美子往裡走了幾步,來到一個小開間,將一個類似放映機的東西開啟,而後又將窗子開啟,手一指窗外,「祖爺,你注意看天邊那片雲……」
祖爺順指望去,西天處正有一片厚厚的雲朵。西田美子將一張幻燈片似的東西插入機器,光束射出,雲朵上馬上出現了上帝的模樣。
「軍用強光機,可造‘上帝再現’之局。戰場上兩軍對壘,如果將對方的信仰之神呈現在天,你想會出現什麼結果?如果換上中國人的太上老君或者玉皇大帝,祖爺豈不是可將神仙招來?梅玄子江邊點鬼燈,就是我們提供的技術。否則,就憑他那點本事,能掀起這麼大風浪?」
祖爺沉思不語,他的心已涼到極點。
「祖爺能破小鬼將,大鬼將恐怕就難以破解了吧?祖爺隨我來。」說著,從開間出來,拐了一個彎,將祖爺引向地下室。
走了十幾米,祖爺一看,下面如同地獄一般,兩排大鐵籠子,每個籠子裡都關著一個人,這些人面無血色,目光呆滯,見有人來,都興奮起來,咧著嘴,伸著手,嗷嗷大叫。西田美子順手撿起地上的一塊生豬肉,扔了進去,那人野獸一般撲在肉上,大嚼起來。
祖爺看得背後直冒冷氣。
「這些人……」
「這不是人,是鬼。這些都是東北抗日義勇軍的頭頭,生性極猛,正好用來煉就大鬼將。」
祖爺聽後,心如刀絞,恨不得把面前這個女人撕碎。
西田美子看了看祖爺,說:「祖爺一定對我恨之入骨吧。要怪就怪你們國家無力保護你們。我說過了,祖爺面前兩條路——要麼合作;要麼死。祖爺有多種死法——可以砍頭;可以活埋;也可以做成大鬼將……」
「哈哈哈哈!」祖爺突然放聲大笑,「1918年,我已經死過一回了,我是個騙子,做盡壞事,死不足惜!」
西田美子哼哼一笑,說:「祖爺是個聰明人,我們之所以讓祖爺活到今天,就是覺得祖爺是可塑之才。梅玄子色厲內荏,左詠禪不忠不義,江南的地盤,我們最後還是準備讓祖爺來統領,祖爺不要不識抬舉。另外……」
說到這,西田美子遲疑了一下。
「另外……祖爺相貌出眾,一表人才,兩年前我和祖爺南粵見了一面,至今無法忘懷。你若能為大日本帝國建功立勳,則軍方可以為祖爺提供日本公民身份,屆時你就是日本公民了。他日戰爭結束後,我們可以一同飛回日本,祖爺若不嫌棄……」說著,西田美子把纖手搭在了祖爺的肩上。
祖爺慢慢將她的手推開,說:「請容我思考一下。」
「咯咯。」西田美子一笑,「是死在你這骯髒的國土上,還是去日本安度下半生,祖爺自己揣度。」
夜裡,祖爺一個人端坐牢房。所有的一切在腦海中不斷翻騰,這個骯髒的國度,這個無能的政府,這群愚昧的百姓……父母死於國民之手,弟妹死於國民之手……軍閥混戰,不思民生,舉國上下,看不到一絲希望……
不是,絕對不是!還有愛國者,還有抗爭者!
漢奸不能做!只有一死,以謝國人!
牢門開啟了。
「祖爺,想好沒?合作,還是不合作?」
「合作。」h4 祖爺的心機/h4祖爺從西田美子手裡接過「宮教令牌」,以天皇儲教的新身份回到江淮。
「祖爺回來了!祖爺回來了!」管家大喊。江飛燕、黃法蓉、大壩頭、二壩頭、三壩頭等人蜂擁而出。
「祖爺!」
祖爺笑著對大家說:「沒事,沒事。」
管家趕緊吩咐下人做飯,要為祖爺壓驚洗塵。
祖爺說:「不忙。二壩頭,你帶上梅玄子的兒子,和我一起去梅花會。」
大家愣愣地看了看祖爺,祖爺看看大家,又說:「沒事,大家先歇息,晚上再談。」
此時的梅玄子正在「梅花會」焦慮不安,一聽祖爺帶著公子來了,慌忙站起身出門迎接。
兩人來到屋中,祖爺說:「完璧歸趙。」將兒子交給梅玄子。
梅玄子使勁抱了抱兒子,又將他交給下人,而後說:「祖爺,怎麼回事?」
祖爺一笑:「我還想問梅師爺怎麼回事。」
梅玄子支支吾吾地說:「那日,我只是想和祖爺談談心……」
「是談合作吧。」
梅玄子一驚。
祖爺一伸手,將「宮教令牌」掏出,往桌子上一拍:「我也有。」
「呃……」梅玄子一陣尷尬,「這……」
祖爺說:「你有,我有,左詠禪也有。天皇大人既想讓我們替他辦事,又不想我們團結,所以左詠禪才會爭寵,將你勾結齊春福的事告訴我。」
「是他說的?」梅玄子震驚地說。
祖爺冷冷一笑:「這才是天皇陛下想看到的,所有人都在為他們辦事,所有人又都不團結,他們肯定也承諾過你,讓你做江南第一把交椅。」
「這……」梅玄子額頭冒汗。
「呵呵,梅師爺放心吧,第一把交椅不是你的,是我的。」祖爺冷冷地說。
「你也當漢奸了?」梅玄子驚恐地問。
「我當漢奸都比你當得好!」說罷,祖爺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夜裡,堂口熱鬧非凡,祖爺平安回來,眾人興高采烈。
飯桌上,江飛燕問究竟怎麼回事,祖爺說:「有驚無險,我被帶到法租界後,押入了秘密牢房,你們是查不到的。幸得賈四爺在法租界有些勢力,我給了守衛一些銀兩,讓他給賈四爺帶信兒,賈四爺花重金買通巡捕房,這才將我放出。日本人要置我於死地,我先去了賈四爺府上躲避了一段時間,現在風聲不緊了,才敢回來,讓燕姐和眾兄弟擔心了。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舉杯,說:「祖爺吉人自有天相。」
飯後,大家都散了,祖爺將江飛燕叫到書房,才將真實的情況一一道出。
江飛燕聽後大驚:「祖爺真答應日本人了?」
祖爺冷冷一笑,說道:「低頭不吃虧,燕姐且聽我說……」
江飛燕聽著聽著,眉頭漸漸展開,隨即又變得憂心忡忡,說:「祖爺,這樣做非常危險,隨時都可能喪命!」
祖爺一聲嘆息:「只能這樣,沒有別的辦法。」
江飛燕看了看祖爺滄桑的面頰,心中泛起一絲憐惜。「祖爺……不如……」
「燕姐有話但說無妨。」
「不如……」江飛燕身為一屆大師爸此時竟顯得萬分踟躕,滿臉羞澀,欲言又止。
「不如什麼?」祖爺不解地問。
江飛燕猛地抬起頭,深情地看著祖爺,說:「不如我們一起走吧!」
祖爺一愣,我們?一起走?隨即明白了江飛燕的意思。
祖爺是情商很高的人,1932年和江飛燕見第一面時,就從江飛燕的眼神中讀出了愛慕二字。1933年,祖爺帶張自沾去「越海棠」提親時,江飛燕詢問祖爺的終身大事,祖爺也明白什麼意思,但祖爺一直都在故意躲避這些事情。
不是祖爺無情無愛,而是祖爺認為阿寶這種身份實在不適合結婚。兩個騙子結合了,孩子一出生就是個小騙子,他自己走了這條路,不想再讓孩子生活在騙子的陰影裡。
況且做阿寶的朝不保夕,說不定哪天就喪命,留下孤兒寡母,黑道上的人再來尋仇,可怎麼過活?
還有,兩個人都是大師爸,這要是一結合,還不轟動整個東南亞,國內道上的朋友自不必說,江飛燕和祖爺在香港、臺灣、澳門、南洋朋友眾多,這樣一弄,堂口的兄弟怎麼想?以後兩家兄弟萬一起了衝突,怎麼處理?誰也不能保證堂口和堂口之間永遠和平相處。
更重要的是,現在這種情況,祖爺怎麼能一走了之!當年從張丹成老爺子手中接過「木子蓮」的大旗時,就堅定了帶領「江相派」走向輝煌的決心,就堅定了劫富濟貧、懲惡揚善的信念!現在日本人要操縱整個中國的「會道門」,其背後的陰謀還不得而知,自己作為「江相派」一堂之主跑了還成?
江飛燕見祖爺不說話,便明白一二了,她說:「祖爺,你一個人改變不了大局,我也改變不了,五孃的死讓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我想過正常人的日子,我們可以把堂口交給別人,多少人想爭這個位子還爭不到呢。我們一起去國外,去一個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隱姓埋名,安度餘生。」
說到動情處,江飛燕情不自禁地把手搭在了祖爺的手上。
祖爺何嘗不想過那樣的日子,他可以一走了之,日本人再也找不到他,中國人也找不到他,他再也不用天天為做局絞盡腦汁了,再也不用為堂口的生計殫精竭慮了,什麼扎飛,什麼算命,什麼風水,統統都拋在腦後,只有幸福。他可以牽著江飛燕的手,漫步在法蘭西的金色海灘,徜徉在英吉利的林蔭大道,相擁在美利堅的輝煌教堂。
可堂口的兄弟們怎麼辦?他走之後,誰來掌舵,兄弟們是投靠日寇賣國求榮,還是拼死一搏?都被日本人殺死,還是作鳥獸散,四下奔逃?大壩頭那捨命護主的模樣,二壩頭那誓死效忠的眼神,張自沾託付終身的眼淚,黃法蓉孤苦伶仃的哀嘆……這一切都牽著祖爺的心。
江飛燕見祖爺依舊不說話,便將自己的手拿開了,心裡一陣淒涼,良久,說:「祖爺,是不是因為飛燕身子不乾淨了,祖爺才不會抬愛?」
祖爺抬起頭,愧疚地望著江飛燕:「燕姐誤會了,燕姐為了‘江相派’付出了一切,我只有敬佩之心,哪有嫌棄之理……我……我舍不下我的兄弟。但我有一個計劃……」
江飛燕不再說話,只管附耳傾聽。
第二天,祖爺送別江飛燕。江飛燕帶著和祖爺達成的密謀,悄然回到南粵。
江飛燕走後不久,祖爺就把黃法蓉宣來。
「我跟你提一件事,你看行不行?」
黃法蓉大眼急眨,問道:「祖爺有何吩咐?」
祖爺說:「如果哪天我不幸遇難了,‘木子蓮’由你掌控,你看怎麼樣?」
黃法蓉一聽,小臉都嚇黃了,撲通跪下。「祖爺,我不敢,不敢!」
祖爺平靜地說:「妄議大師爸者死,分裂堂口者死,這些規矩你不會不知道吧?」
黃法蓉嚇得眼淚掉下來,哆哆嗦嗦地說:「祖爺恕罪,祖爺恕罪。」
祖爺瞥了她一眼,說:「念你初犯,再有下次,絕不饒你!」祖爺加重了語氣。
黃法蓉梆梆磕頭,連連說:「謝祖爺,謝祖爺。」心裡卻想,他怎麼知道我和乾孃談的話?難道是乾孃出賣了我?
「不用再想了,我雖不在堂口,但所有的事情都瞞不住我。」祖爺說。
黃法蓉心下一顫,這不成東廠了嗎?
「你起來吧。」祖爺嘆了口氣。
黃法蓉戰戰兢兢地站起來。
「你是個聰明的丫頭,但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祖爺說。
黃法蓉趕忙說:「祖爺,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祖爺默默地點頭:「我給你一個任務。」
「祖爺儘管吩咐。」
「我讓你回一趟你的老家山東。」
「做什麼?我可不想回那個家,父母還逼婚呢。」
「不是讓你回家,是讓你去膠州。摸一摸膠州鄭半仙的底,看一看他的堂口規模,弟子人數,還有他最近的扎飛手段……」
黃法蓉說:「這事好辦,我可以以拜師求道為名,混入他堂口。祖爺為什麼要查他的底?他和我們不在一個地盤上啊。」
「你只管去辦就是……另外,你多備些銀兩,悄悄塞進你老家,你雖不能回家,但父母養育之恩不能忘……」
黃法蓉眼圈一紅,低頭道:「謝謝祖爺。」隨即告退。
祖爺望著黃法蓉的背影,神色凝重起來……
次日,黃法蓉整理行裝,領了一大筆錢奔往山東。路上,她還很意外,怎麼祖爺給了她這麼多錢讓她報答父母,她一路高興著、盤算著。她不知道這是祖爺給她的最後的買命錢,祖爺已經決定除掉她了。
與此同時,二壩頭奔向北平,三壩頭奔向河北。祖爺的棋局開始了……h4 五壩頭全身而退/h4又是一年春節到,躁動不安的中國迎來了193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