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時節,五壩頭梁文丘的槍傷復發,左臂疼得直不起來,祖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這位追隨了自己十二年的老壩頭一直忠心耿耿,如今已近天命之年,頭髮花白,當了一輩子阿寶,無妻無兒,他把一切都獻給了「江相派」。
夜裡,祖爺專門安排下人做了一桌菜,把梁老頭請來。
「梁爺,胳膊好些了吧?」祖爺關切地問。
祖爺極少稱呼他「梁爺」,他年齡雖大,但堂口之禮不能變,平日裡眾兄弟面前,祖爺都稱呼他「老五」。
「無大礙,讓祖爺操心了。」梁文丘會心地一笑。
「梁爺替我擋了一槍,我永生難忘。」
「祖爺言重了,祖爺是一堂之主,做兄弟的應該這樣做。」
「梁爺,有沒有想過今後的打算?」
梁文丘一愣,忙說:「祖爺,我還能幹,我還能幹!」他以為祖爺認為他手腳不利索了,要踢他出局呢。
祖爺長嘆一聲,說:「梁爺,你我都深知做阿寶的苦。表面上穿金戴銀、風風光光,可我們見不得人,走上這條路,有些人可以洗底,有些人一輩子洗不了底。梁爺手上沒人命,可以洗手……」
梁文丘一聽,忙說:「祖爺嚇煞我了,我生是堂口的人,死是堂口的鬼,永不叛變。」
「梁爺,今夜無旁人,你我兄弟二人說說肺腑之言,你不必拘禮。」
「嗯。」
「梁爺一家四口,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妹妹在杭州出嫁。這些年,梁爺忙碌在外,父母之墓也多年無人打掃吧。我們這些人,亡命江湖,整日打打殺殺,稍有不慎就會把命丟了,你知,我知,兄弟們都知,只不過大家不願意面對,明知是黃粱一夢,卻不敢醒來。」
梁文丘的眼淚默默滴下。
祖爺的眼圈也紅了,傷感地說:「我洗不了底了,沒退路了,這輩子就這樣了,下輩子變人,我希望老天不要再這樣安排。」
「祖爺,喝一杯吧。」梁文丘端起杯,一飲而盡。
祖爺接著說:「你知道,堂口有規矩,一日是阿寶,一輩子都是阿寶,老死堂口也不能脫離,但我接管堂口後,開了一個先例,周震龍老前輩當日離開時,我沒有阻攔,因為我信得過他,知道他永遠不會說出堂口的秘密。現在我準備開第二個先例,梁爺可以離開堂口,拿著銀子,到外面找個女人,過平常人的日子吧。我這是真心話,望梁爺能聽明白。」
「祖爺……」梁文丘老淚縱橫。
「拿了銀子,往南走,越遠越好。別往北走,日本人可能要大軍南下了。」
「大軍南下?」
「嗯,這些事梁爺就不要管了,以後在外如果有難處,還可以回到堂口。走雖是走,堂口的規定我還要重複一遍,‘私通外人者死,洩露堂口機密者死,分裂堂口走風者死’!」
「祖爺!」梁文丘一下跪倒在地,抱著祖爺的腿,淚水嘩嘩流下,「祖爺,祖爺……」然後把頭深深埋在祖爺的腿上,以示謝恩。
《阿寶篇》有云:
我從凡間來做相,
凡間一切皆過往。
雷打火燒不走風,
生生死死相門中。
這是每個加入「江相派」的人都要立的誓言,意思是我從凡間一個普通人變成了阿寶,做「相」騙人,世俗的一切不再留戀,雷打火燒我都不會脫離堂口,生生死死都混跡在堂口。
一個人要進了「江相派」,這一輩子就別想脫離了。有些為生活所迫加入「江相派」的人,混了一段時間後,有銀子了,就想跑,都被統統抓回來,切掉了。
如果能從堂口脫離,意味著重生。梁文丘獲得了重生。
幾天後,梁文丘在祖爺的安排下,在堂會上告病請辭壩頭一職,祖爺應允,讓他退居二線。所有人都認為他是退居二線,沒人知道這是永別。隨後,梁文丘以回家上墳為名,一去不回,永遠地離開了堂口。走之前,給祖爺磕了三個頭,祖爺和他相擁,兄弟灑淚,江湖永別!
梁文丘走後,「五壩頭」的職位空了出來。張崎嶺粉墨登場了。
張崎嶺,祖籍福建,十八歲加入堂口,是三壩頭薛家仁手下的小腳。此人是三壩頭髮現的人才,其祖父是三皇風水的傳人,他從祖父那裡學了些皮毛,就開始掛攤營業。但此人出手太黑,調風水價碼要得太高,又孤傲自大,久而久之,求測之人越來越少,生意漸漸冷清。
1932年三壩頭帶著幾個小腳在街頭練手時,張崎嶺正好路過,閒人管閒事,他聽出三壩頭理論中的漏洞,撥開人群去和三壩頭理論,弄得三壩頭灰頭土臉下不來臺。
事後,三壩頭讓小腳尾隨他,自己回去將此事報告給祖爺了。
祖爺聽後,說:「能招安嗎?」
三壩頭說:「我去試試。」
三壩頭之所以主動請命,是因為他有類似的經歷,他深知落魄術士的心理,找到張崎嶺後,將來意道破,又將自己被祖爺收入堂口的經歷一講,然後又大肆渲染了一番加入堂口後銀子滾滾而來的情景,張崎嶺一聽頓時有一種找到組織的感覺,拍著腦袋說:「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人在金錢面前容易犯渾,會忘了基本的是非。他只聽三壩頭講了白花花的銀子,卻不知這一行會缺足斷臂,弄不好還會把命丟了。他要是料到十九年後祖爺會把他切了,他絕不會加入堂口。
張崎嶺有一些鬼才,他能把全國所有的山脈逐一勾勒出來,北起崑崙,南到海南,西起喜馬拉雅,東到福建……大大小小的山丘他都熟記於胸。來到堂口後,祖爺把他安排在三壩頭的手下。他自己也很興奮,每每做局都想要刻意表現自己,來到堂口後大大小小的風水局也參與十幾次了。
三壩頭曾提議將此人提為壩頭,祖爺卻以堂口暫設五個壩頭不變的規矩為藉口,敷衍過去。對於這種見錢眼開的人,祖爺向來比較謹慎。
梁文丘走後,三壩頭開始極力推薦張崎嶺。其實,還有一個人想爭這個職位,是黃法蓉。起初,祖爺還真想把這個職位給冰雪聰明的黃法蓉,但黃法蓉和江飛燕夜裡妄議堂口接班人之事,被祖爺的管家吳老二偷聽到了,告訴了祖爺,祖爺便改變了主意,如今的黃法蓉還在祖爺的棋局裡為祖爺賣命,卻不知道這是她最後一蹦躂了。
於是,在一片慶賀聲中,張崎嶺成了新任五壩頭。
從此,張崎嶺和薛家仁結為死黨,直到最後一起爬香,受死。h4 密會梅玄子/h4佛說:「萬法皆空,因果不空,因果相報,如影隨形。」人可以不信一切東西,但因果你卻躲不開。人在做,天在看,一行一動,老天都有一筆賬給你記著。烏髮棺材、壩頭叛變、鬼將風波、西雅樓遇刺、囚禁偽滿洲、生死抉擇……接二連三的事情讓祖爺感到好累。可怨不得別人,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回想這些年的江相歲月,除了騙,還是騙,終日鉤心鬥角、打打殺殺,弄來弄去,如今終於把自己弄在了刀刃上!
他第一次反思自己加入「江相派」究竟是對還是錯。他想到了張丹成,威風八面,叱吒風雲,最後又怎麼樣?無妻無兒,殘缺不全地灑淚而去;他想到了喬五妹,縱橫黑白,算盡天機,卻沒算到自己會猝死;他想到了張繼堯,一生都在扮演救世主,最後卻慘死在自己的八卦爐中;下一個也許就是自己了……
祖爺甚至開始羨慕梁文丘,羨慕他有一個好的大師爸,羨慕他可以開啟新的人生。而自己卻騎虎難下,足踏成空!
祖爺不怕死,但他知道,他的事還沒做完,凡事有開頭,就要有結局,擔子再重也要挑下去,這次不是為自己,更不是為「江相派」,而是為了大中華!祖爺開始思考接下來的對策,這步棋很險,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自己的生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國「會道門」會走向何方,日本人的下一步會怎樣,中華民族會怎樣。
這麼多年來,祖爺做局無數,他從來沒怕過什麼,但這一次他怕了,他輸不起,輸了就是千古罪人。祖爺苦苦思考,思考佈局之法,終於,他找到了突破口。
夜裡,他帶了兩個貼身小腳去了「梅花會」,密會梅玄子。
「梅師爺別來無恙!」祖爺進門後抱拳一聲問候。
叫得梅玄子心裡「咯噔」一下,本來就對祖爺當漢奸之事一頭霧水,祖爺深夜到訪更讓他疑慮萬分。
「祖爺大駕光臨,有何指教?」梅玄子問。
「我是來和你談一談如何更好地服務於日本天皇的事。」祖爺皮笑肉不笑地說。
「哦。」梅玄子一愣,「祖爺戲言了,以我對祖爺和‘江相派’的認識,祖爺絕對不會當漢奸!」
「哈哈!」祖爺大笑,「梅師爺過獎了,一介草民,苟活亂世,我們這種騙子,活一天算一天,人死球朝天,哪管什麼道義。」
梅玄子又是一愣,祖爺很少說髒話,這次很反常。
「梅師爺不也是當了漢奸嗎?」祖爺反問一句。
「呵呵。」梅玄子輕笑,「是啊,我們這種騙子,活一天算一天,人死球朝天。」
祖爺微微一笑,梅玄子果真不簡單,雙方互試深淺之時,誰也不敢妄言。
「這江南第一把交椅,我看還是梅師爺來坐。」祖爺說。
梅玄子搖搖頭,呵呵一笑:「‘梅花會’根基淺薄,哪裡比得上祖爺的‘江相派’,三百年巍然不倒。前段時間有日本人給我們撐腰,我們是有所抬頭,如今祖爺也得到了日本天皇恩賜的‘宮教令’,這江南第一把交椅非祖爺莫屬了。」
祖爺也搖搖頭:「梅師爺過謙了,如果你我都不合適,那隻好讓賢於‘天聖道’的左掌門了!」祖爺太刁了,他在試探梅玄子對左詠禪的看法。
梅玄子終於爆發了,說:「那個畜生!張繼堯就是被他害死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不管正道還是邪道,師父就是師父,弒師如弒父,他還算是人嗎?」
祖爺不動聲色,喃喃地說:「活一天算一天,人死球……」
還沒說完,梅玄子打斷了祖爺:「祖爺,別再演戲了!我們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祖爺什麼為人,我很清楚。你敢當漢奸,就不怕你背後那個九爺(王亞樵)切了你?」
祖爺又是一笑:「人免不了一死,做漢奸也是死,不做漢奸也是死,死前風光一陣,也值!」
梅玄子騰地站起來,眼睛死死盯著祖爺,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鄙——視——你!」
祖爺依舊穩穩地坐著,說:「梅師爺,你轉身。」
梅玄子一愣:「什……什麼意思?」
祖爺指了指梅玄子背後的西洋鏡,說:「看看裡面那個人,你先對他說。」
梅玄子憤怒轉身,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突然大喝一聲:「操!」長袖一拂,啪的一聲把鏡子打翻在地,回頭怒對祖爺,冷冷地說:「我知道你不是漢奸,你也不會當漢奸。現在我告訴你,你聽好了,我——梅玄子,也不是漢奸!」
祖爺心裡激靈一下,這正是祖爺想要的。
早年,梅玄子在上海自立門戶時,祖爺就派人調查了他的底細,當得知他是國學耆宿梅甫祖老先生的弟子後,便對這個後生另眼相看。梅甫祖是國學大師,人品才華都是一流,老先生一生教書育人,桃李滿天下,出家後一心清修,他和李叔同先生一個佛、一個道,在不同的人生軌跡上各自參悟著人生境界,終究一個涅槃成佛,一個舉霞飛仙。
上樑正,下樑直。梅甫祖教出來的學生無論如何也不會壞到哪兒去,所以祖爺當時很不解。至於梅玄子是因為什麼從道門還俗,在上海灘自立堂口,箇中緣由,無人知曉。
「祖爺隨我來。」梅玄子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
祖爺知道,真正的秘密要揭開了。
兩人進了西偏房,祖爺一看,是個牌位,上寫:「先師梅公(諱)甫祖之靈位」。
梅玄子取出三炷香,點燃,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爐,然後三叩首。隨後對祖爺講起了他還俗的緣故。
在家難,出家更難。無論僧,還是道,真正出家之人並不是躲起來圖清淨,那叫逃避,不叫清修。《華嚴經普賢行願品》有言:「猶如蓮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蓮出於水,卻不沾水,日月懸於空,卻不依賴空,這種揮灑自如、飄逸空靈的境界不是靠躲避能達到的。歷史上無數高僧大德都是勤奮精進的典範,他們在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慈悲大願下,一行一動、每分每秒都在為蒼生考慮。涅槃的那一刻還念著蒼生,臨天發願,不捨眾生,就像地藏菩薩那樣「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所以,一時出家易,一輩子出家難。梅玄子就印證了這句話,他身上有太多的壞習氣。尤其是賭,他戒不掉。
儘管梅甫祖一次次教化,他還是狗改不了吃屎,有時他甚至想拿刀把自己的手剁了。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聽師兄們私下議論,說後院的「藏經閣」裡藏有梅甫祖批註的《奇門遁甲》之書,這個訊息讓梅玄子渾身為之一震!
「奇門遁甲」是易經最高層次的預測學,古代稱為「帝王之學」,它涵蓋了以天盤、地盤、門盤為經緯的五行、干支、九宮、八卦、星神等諸多預測要素,是中國神秘文化的集大成。古人有「學會奇門遁,來人不用問」的說法,意思是說,如果你懂「奇門遁甲」,你正坐在家裡喝茶,此時有人咚咚敲門,他還沒開口說話,你就知道他的來意。這種神仙般的讚譽讓「奇門遁甲」成為無數人心目中追逐的物件,古往今來,術數研究者趨之若鶩。
梅玄子得知「藏經閣」的訊息後,就千方百計要把這本書弄到手,一旦學會了這門本領就吃喝不愁了,他可以隨時「起局」,用奇門之術選擇一個好的日子去賭,然後再在賭桌上選擇一個好的方位,在大吉大利的時間和空間裡,必贏無疑!
殊不知一切預測術都是有靈性的,基於周易產生的一切預測方法都遵循一個規律: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聖人作易,為的是教化眾生,趨吉避凶,而不是用來滿足私慾,如果將預測術用在歪門邪道上那就劍走偏鋒了,最終會毀了自己。民間有些抱著發財夢去學「奇門遁甲」的人,最終走火入魔,變成癲瘋之人。
梅甫祖老先生看穿了梅玄子的心境,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一切有為法,都是玄幻泡影。你六根不淨,不適宜學玄學道術,否則必為其累!」
梅玄子深深地點了點頭,其實他根本沒聽進去,「盜書走人」的念頭在他腦海裡騰騰昇起。翌日三更,梅玄子隻身來到後院,偷偷潛入「藏經閣」,點燃一根蠟燭,用袖子遮住燭光,翻箱倒櫃,終於發現了一個手抄本《奇門遁甲集註》,此時巡夜的小道士們也發現了藏經閣裡有燈火閃動,大喊:「有賊人!有賊人!」
梅玄子匆匆將經書藏於懷中,飛身破窗而出,而後爬上事先放好的梯子,翻越高牆,黑暗中一溜煙跑下山去。
天亮後,梅玄子跑出了四五十里地,坐在一棵大樹下,擦了擦額頭的汗,哈哈大笑起來。隨即從懷中掏出那本書,開啟一看,頓時洩了氣,原來這只是一本總綱,也就是概要,主要講的是「奇門遁甲」的原理和起局種類及基本推演要素,具體的操作方法根本沒涉及,梅玄子這才發現,這本書的書名是「奇門遁甲集註卷一」,有「卷一」就必然有「卷二」「卷三」,乃至「卷一百」,他昨晚慌慌張張根本沒看清名字就偷書跑了出來,想到這兒梅玄子又悔又氣!
他想回去接著偷,但理智戰勝了瘋狂,他知道那根本不可能了,或許回去後,他會被師兄們打死,師父也會將他逐出師門。梅玄子想了想,決定永遠離開這個地方,他還算良心未泯,對著梅花觀所在的方位磕了幾個頭,從此銷聲匿跡。
兩年後,梅玄子在街頭看到一則報紙訊息,說國學耆宿梅甫祖老先生仙逝。他不顧一切地跑回了道觀。兩年前盜書之事還歷歷在目,到了門口,他有些遲疑,此時道門開啟了,是玄空師兄。
玄空道:「進來吧,師父走前,還一直念你的名字。」
梅玄子一聽,淚水嘩地湧了出來。
跪在梅甫祖的牌位前,梅玄子思緒萬千,師父生前的一幕幕在眼前來回翻轉。
玄空哭著說:「師父走前,對我們師兄弟說了很多話,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把你度化好。他有五百弟子和學生,每一個都走了正路,就是沒有把你拽回來,但他相信有一天你能迷途知返。他相信人人都有善根,只是機緣不到,還沒到萌發的那一天,他發下大願:如果他說錯了,死後遭雷打火燒、周身俱焚;如果他說對了,門前鐵樹立馬開花。結果師父去世第二天,門口那棵九十年未曾開花的鐵樹竟然抽出了鮮黃色的花蕊!」
「師父——」梅玄子仰天縱淚。秋風瑟瑟,草木含悲,梅玄子的悲號響徹雲霄。h4 給馮玉祥看面相/h4梅玄子再次出現在人們視野,是1924年二次直奉大戰時期,他在上海成立了「梅花會」。
他曾對他的師兄師弟們說:「你們在道觀好好清修,守好師父的靈位,我在外面再折騰幾年。大家走的路不同,但你們放心,我不會再做違心的事!」
梅玄子看到了大中華的敗落,鴉片戰爭以來,列強入侵,國土淪喪,信仰也在淪喪,他想以一己之力,將道教文化再次發揚光大。後來真正實施起來才發現並不是那麼容易:他跟別人講道學,別人跟他講西學;他講煉丹,別人講炮彈;他講修身,別人講自由;他講禁慾,別人講浪漫;他講元始天尊,別人講耶穌基督……他這才明白,國學的根基已經動了,列強堅船利炮的橫衝直撞下,宗教思維也在慢慢滲透,思想的麻醉是最可怕的,他開始琢磨用什麼方法才能讓國人都信他。
就在此時,他認識了安徽有名的神婆蓋飛仙。蓋飛仙,真名叫蓋霞,小時候經常「撞殼」,撞殼,就是指被不乾不淨的東西上身了,比如被死去的人、鄉間的狐狸、冤死的惡鬼撲了身,後來長大後,她經常說能看到別人身上附著東西。有一次傍晚,鄰居家的王老頭正放牛回來,她指著老人的背後說:「你背上有一個馬腦袋,還有一個牛腦袋。」人們都知道,這是牛頭馬面,老人背後一旦出現了這種怪象,就離死不遠了。果真第二天,一牆之隔的鄰居家就發出了哭喪聲,老頭歸西了。
人們紛紛議論,這事太邪門了!後來漸漸地,人們開始來拜訪蓋霞,蓋霞的名氣也越來越大,經常為一些人驅鬼治病,後來就有了「蓋飛仙」的美譽。
梅玄子恍然大悟,原來迷信的力量是這般強大。於是他想盡一切辦法接近蓋飛仙,頻頻示好,後來竟討得對方喜歡,兩人情投意合,思想一致,最終喜結連理,並一同創立了「梅花會」。
就像「江相派」的劫富濟貧一樣,「梅花會」的真正目的也不是騙錢,而是驅除洋教,恢復國學。所以,在西雅餐廳與祖爺會面時,梅玄子才會發出「修其身而發其善,繼聖學而開未來」的慨嘆,才會鄭重其事地告訴祖爺:「‘梅花會’成立十二年來,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除維持堂口正常開銷外,所有收入都存於賬下……」
多年來,梅玄子一直在找更大的靠山來發揚國學,但軍閥忙於混戰,當局執迷不悟,「會道門」自立門戶,他感覺到要做成一件事實在很難。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日本人找上了他。他一聽,認為「借力打力」的機會來了,天賜良機,他要利用日本人的勢力,將洋教趕出國土,待時機成熟再來個釜底抽薪,將日本人的船也打翻。
梅玄子把心裡話都告訴了祖爺。祖爺聽後,默默點頭,嗟嘆不已。隨即低聲對梅玄子說:「人不知而不慍,梅師爺久背罵名,也確實難為了,梅師爺你且聽我說……」
梅玄子俯首細聽,兩位大師推心置腹地暢談起來,曾經的宿敵竟談得如此投機,國難面前,一笑泯恩仇!
後來兩人又制訂了接下來的詳細計劃,一直到天亮,意猶未盡。午時許,兩人雙雙跪在梅甫祖老先生的靈位前,焚香發誓,八拜叩首,義結金蘭!
結盟了梅玄子,祖爺心裡踏實多了,但他總感覺還缺點什麼。三天後,祖爺又密會曾敬武,將心中的計劃一併告訴他,並讓他轉告九爺。其實,曾敬武最近也正在找機會想和祖爺談談,如果祖爺真當了漢奸,他必定親手殺了祖爺。
當得知祖爺的真實打算後,曾敬武關切地說:「祖爺千萬要小心,日本人不好對付。」
祖爺點點頭,說:「還要勞煩曾教頭一件事。」
「祖爺請講!」
「幫我找一個人……」
一週後,祖爺通過曾敬武提供的線索找到了隱居安徽的著名相士彭涵鋒。
彭相士是民國有名的術數人物,對相術頗有研究,人稱「一代神相」「鐵口直斷」。彭相士之所以有這麼大能耐,除了天資聰穎、勤奮好學外,還因為他有緣得到了敦煌莫高窟的相術殘卷。
敦煌學之所以蜚聲海外,都源於那不經意間重見天日的藏經洞,以及那被列強瓜分後所剩無幾的敦煌殘卷。
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西元1900年6月22日),看守敦煌莫高窟的王圓篆道士在疏通敦煌16號甬道的淤沙時,意外地發現右側石壁有空洞的聲音,王道士認為這石壁是空的,於是將壁畫敲破,這一敲可不得了,敲出了震驚中外的「敦煌藏經洞」!幾千年來的佛經、道經、術數經典一下子都展現在眼前!這裡面就包括古傳的相術典籍。可悲的是這些經卷並未引起清政府的注意,動盪不安的末代王朝自顧尚且無暇,根本顧不上這些東西,隨即列強蜂擁而至,敦煌經卷被日本人、美國人、俄國人、德國人瓜分殆盡,留給中國人的寥寥無幾,一代國學大師季羨林先生曾哀嘆:「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世界。」
事後,彭相士為求敦煌之學,千里赴隴,探經洞,訪隱士,終得敦煌相術殘卷12卷,而後閉關三年,苦心鑽研,終成大法。
中原大戰前,馮玉祥將軍親自請來彭相士,讓其為自己看相。彭相士仔細端詳了馮玉祥的五官,而後說了一句話:「生於刀山,死於火海。」
前半句,馮玉祥能聽懂,馮玉祥的祖籍安徽,出生地處於龍脈旺地,祖居左邊有一山,名曰「試刀山」,傳說是三國時期關羽首試「青龍偃月刀」的地方,故而取名「試刀山」,至於「死於火海」,馮玉祥百思不得其解。
十八年後,歷史印證了這個說法,馮玉祥乘「勝利」號輪船自紐約啟航駛往敖德薩時,中途輪船上膠片起火,全家葬身火海。彭相士的功力可見一斑!
祖爺之所以找彭相士,就是想學真正的相術。這麼多年來,祖爺總是在思考,什麼樣的算命方法最簡單實用,八字需要生日,六爻需要銅錢,奇門需要起局,唯有相術,觀人相貌就知禍福,聽人聲音就知吉凶,如果能將此法學透,在這危急關頭無異於如虎添翼。
相術最高深的地方就是可看人面部的「流年運氣」,「流年」,命理學術語,也就是老百姓過的每一年,時光如水,似水流年,故有流年之美稱。從流年到流月,從流月再到每一天,從人的面部每天的特徵和氣色就可判斷出一個人近期的吉凶禍福。高明的相士,就連你剛剛行過房事這種小事,他都能從你的奸門氣色中準確判斷出。祖爺想用這種方法,希望能在危急時刻準確判斷出對手的成敗,也判斷自己的成敗。
不料見到彭相士後卻大失所望,彭相士給了祖爺當頭一棒:「算命看相都是邪道,不僅迷惑了百姓的心智,更讓自己誤入歧途。搞算命的沒一個有好下場的。漢代六爻大師京房算了一輩子命,最終被皇帝殺死,死後屍體被分食;八字奠基人李虛中,韓愈贊他算命‘百無一失’,他卻誤吞水銀中毒而死;明代的劉伯溫有‘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世’的美譽,最終卻被胡惟庸毒死,兩個兒子一個跳井、一個上吊,家門香火從此滅絕;更有諸多名不見經傳的算命先生,要麼一輩子厄運不斷,要麼後世子孫多殘疾智障……我早已不給人看相,所著命相之書皆已燒燬!」
這些話句句敲在祖爺的心坎上。祖爺迷惑了,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麼?」
「竊人心智,離經叛道。」彭相士默默地說。
「請真人明示!」祖爺一時還不明白。
「《易經》從頭到尾都在講解做人的道理,自始至終強調的都是個人自身的修為,順乎天道、反省自身,提高自己的德和行,才能達到趨吉避凶的目的,換句話說就是,能改變你命運的人只有你自己,這是《易經》的一條根本法則。而算命恰恰打破了這條法則,他讓人們把希望寄託在外物上,寄託在算命先生身上,寄託在畫符唸咒風水起名等旁門左道上,使眾生喪失了自己的心性、失去了自我,這是靈魂的竊取,你說這個罪過有多大?」彭相士解釋道。
祖爺使勁點點頭,深以為然,而後追問:「這麼說,無論是真正懂命理的大師,還是江湖行騙的小嘍囉,都沒好報?」
「大師和騙子有什麼區別?」彭相士反問。
「一個真,一個假。」祖爺回答。
「哈哈哈哈。」彭相士大笑,「差矣!大師和騙子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距離。他們的出發點都是讓人把命運寄託在算命上,而忽略了自身修為的重要性,目的都是為了錢,他們巧言令色、侃侃而談,腦子裡想的都是客人口袋裡白花花的銀子,只不過表演的功夫有高有低,隱藏得好、面對金錢暫時不動聲色的,就是大師;隱藏得差、見了金錢就眼冒金光的,就是騙子。但一旦扒下大師的畫皮,就會發現,他比騙子更貪、更詐!」
醍醐灌頂!祖爺醍醐灌頂了!「真人所言極是!所言極是!」
彭相士呵呵一笑:「在我看來,真正的大師,古今只有一個,就是漢代的張良,他是真正明白了易經真諦的人,所以他從不給別人算命,輔助劉邦建立大漢後,馬上急流勇退,這是唯一一個玩周易玩到出神入化又壽終正寢的人。諸葛亮也不行,後幾年逆天而行,勞民傷財,最終客死五丈原;劉伯溫更不行,慘遭滅門之災;京房更不用說,死而不得全屍;邵雍算是半個大師,早年他也試圖通過算命的方法為老百姓改命,後來發現行不通,最後乾脆什麼也不說了,這一點在他的著作《皇極經世》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他只寫出了陰陽起源、自然演化的社會格局,卻絲毫沒透露演算的方法,就是怕別人學會這種方法而誤入歧途。」
祖爺連連點頭:「真人見教的是!」
「而且,你有沒有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彭相士眉頭一挑。
「什麼現象?」祖爺不解。
「喜歡算命的人,命運反而會越來越差,求財運的,財運越來越不好;求婚姻的,婚姻越來越不順;求健康的,身體越來越差;求官運的,早晚丟了烏紗帽……」彭相士微笑著說。
「命越算越薄?」祖爺略有所悟。
「嗯。」彭相士點點頭,「因為這些人把自己的命交給別人去打理,還能有好嗎?」
祖爺又是一陣點頭,隨後趕忙把自己的真實意圖告訴彭相士。
彭相士聽後,微微點頭:「你是為救國而來……我若將你趕出門去就是不仁不義……就傳你些五行心法吧,或許有用,至於怎麼用,你自己看著辦,搞不好會送命!」祖爺趕忙俯身傾聽。
祖爺這才發現,這個彭相士不僅對相術無比精通,對其他術數門類也頗有研究,蓋因一切預測術都離不開五行的生剋制化,推演工具都是天干地支,一法通,萬法通,原理都是一樣的!兩人秉燭夜談,徹夜不眠!從面相談到手相,從手相談到八字,從納音取命談到鐵版神算,從奇門遁甲談到梅花易數,彭相士擇其要旨而授,祖爺悉心謹記!
五更天,祖爺還是不困,但考慮到彭相士的身體,祖爺建議他先行休息。
彭相士進主臥睡下後,祖爺輕輕閉掩房門,獨步而出,來到山野間,盤膝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深吸一口新鮮空氣,將彭相士一夜所傳盡皆回顧,想到興奮處,不禁慨嘆中華術數之偉大神奇!
日頭高起,天近巳時,祖爺琢磨彭相士已經起床,便返回彭相士的住處,進院後輕叩屋門。
「彭真人?」
屋內無人回答,祖爺求學若渴,但隨即又想起「程門立雪」的典故,既然老先生沒睡醒,那就在此守候,祖爺在門外站了足足一個時辰,眼看天近午時,忍不住再次敲門。
屋內還是沒有聲音,一種不祥的預感迅速佈滿祖爺的全身,他猛地把門推開。
「啊!」祖爺一聲驚叫,床上空空無物,彭相士不見了!
祖爺百思不得其解,隨即用「奇門遁甲」之術在手上起局,看看彭相士去向何方,最後卜得陽遁九局之一,主人落休門。奇門遁甲共有八門之說,分為休門、生門、傷門、杜門、景門、死門、驚門、開門,其中休、生、景、開為四吉門,其餘為四凶門。當年魏將曹仁布下「八門金鎖陣」欲將劉備引入死門,被劉備的軍師徐庶一眼看破,後諸葛孔明又將此法改良創造了「八陣圖」,西元222年吳將陸遜「火燒連營」大敗劉備,一路窮追猛打,不小心鑽進諸葛亮佈下的八陣圖,要不是諸葛亮的老丈人將其從生門引出,就困死其中了!祖爺活學活用,掌上起局,見主人落休門,代表無性命之憂,但卻代表「遠行」,究竟是彭真人自己走了,還是發生了什麼意外?祖爺功力不夠,一時還分析不出……
正遲疑間,發現案几上有一包裹,包裹上附有一宣紙,紙上赫然有字,祖爺仔細看,是彭真人親筆:「術數皆虛幻,大道在其中。」祖爺躊躇了一下,慢慢將包裹開啟,一本書顯現出來,書名四個字:《了凡四訓》。
祖爺的腦袋嗡的一聲,兒時的往事瞬間鋪滿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