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喘了口氣:「噢!自殺?」
「不,範妮,是謀殺。」
她說:「噢!」再一次,我瞭解到她冷靜的外表之下,一直在抗拒這個事實,甚至可以說,她擔心自己的猜測果然成真。
「好啦,範妮,」檢察官友善地走上前去,「想必你也明白,我們得請教你一些問題。你今天晚上跟福塞特有約嗎?」
「休姆,這對你可真是太美了……約會?」她心不在焉地低聲說,「不,沒有,我只是臨時起意,他不知道我會來……」
她聳聳寬厚的肩膀,忽然下定決心,把雪茄拋向壁爐——我發現,她是越過肩膀往後拋,看都不看一眼。然後,我明白,這位女士對福塞特參議員的書房非常熟悉。父親的表情更茫然了,顯然他也注意到了她的這個舉動。
「小子,你現在給我聽著,」她朝休姆厲聲說,「我很清楚你的腦袋裡面在盤算些什麼,不過你休想把任何罪名往我範妮·凱瑟的頭上套。如果我跟這樁該死的謀殺案有任何瓜葛,我會這樣‘逛’過來嗎?趕快給我住手吧。小子,我要走了。」
她乒乒乓乓撒開大步走向門口。
「稍等一下,範妮,」休姆不動聲色地說,她停下腳步,「幹嗎這麼急著下結論?我還沒有以任何罪名逮捕你呢。不過有件事我非常好奇,你今天來找福塞特有何貴幹?」
她用威嚇的口氣說:「我告訴過你了,讓開。」
「你這樣實在太不聰明了,範妮。」
「聽著,小子,」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像個怪物般露齒笑了起來,還特別不懷好意地朝魯弗斯·科頓看了一眼,科頓正面無表情地站在她後面,恐怖的笑容在他的臉上凝固了,「我可是個交遊廣闊、事業發達的女人,懂嗎?在這個小城裡,我結交的大人物之多,保準會嚇死你。如果你想給我羅列什麼罪名,休姆先生,只要記住一點就好,我的顧客們恐怕並不樂意曝光,因此,他們會設法收拾你的,就像這樣……」——她的腳在地毯上使勁一擰——「要是你惹惱了我,下場就是這樣。」
休姆臉色一變,轉過身去,然後又出乎意料地回頭,把參議員寫給她的信——就是那封在桌上發現的第五封信,伸到她那個普羅米修斯似的高挺的鼻子下面。她眼睛眨也不眨地冷冷看著那封簡訊,不過我窺探到了她偽裝在面具之下的焦慮。這封信是參議員親自手寫的,裡面的用語神秘兮兮,但無疑相當親密,不是笑一笑或威脅兩句就能對付過去的。
「這是怎麼回事?」休姆淡淡地說,「誰是邁齊?參議員害怕在電話裡談會被竊聽的事情是什麼?他提到的‘朋友h’又是誰?」
「那就要問你了。」她眼中射出寒光,「你認識字的啊,長官。」
凱尼恩忽然悄悄移步過去,一臉愚蠢的表情,迅速把休姆拉到一旁,壓低聲音急切地說了些什麼。此時我立刻明白,休姆把參議員寫的信拿給範妮·凱瑟看,真是一大失策。她現在摸清了情況,似乎已下定決心,毫無畏懼地擺出陣勢……等休姆聽完凱尼恩嘰嘰咕咕的抗議之後,她兩臂一舉,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冷冷地盯著科頓,皺著眉離開了書房。
休姆讓她自由離去。看得出來,他很氣惱,不過也無可奈何。跟凱尼恩交代了幾句話之後,他轉身面對著父親。
「我們不能扣押她,」他抱怨道,「當然她一定會受到監視。」
「好厲害的娘兒們,」父親慢吞吞地說,「她在玩什麼花樣?」
檢察官壓低了聲音,然後父親眉毛一抬。「原來如此!」我聽到他說,「那是一定的,這種人我以前碰到過,難纏得很。」
「如果,」我酸溜溜地對休姆說,「你願意讓我分享秘密的話,我想請教:她未婚,對不對?」
休姆點點頭,父親冷漠地微笑著:「這不關你的事,佩蒂。你不覺得最好先回克萊先生那兒嗎?小克萊先生可以陪你回去——」
「不,」我撒嬌地說,「我看不出——我已經成年了,這你知道的,親愛的巡官。這個女人的權勢的秘密是什麼?一定和色情交易有關……」
「走吧,佩蒂!」
我去找傑里米,我相信,從他那兒可以挖出我想要的東西。他一定熟悉這個女人的身份,以及她在里茲市的邪惡威權。這個可憐的男孩看起來很不安,絕望地想轉移我的目標。
「這個嘛,」他終於開口,避開我的視線,「她好像有個綽號,叫什麼‘邪惡女王’之類的。」
「是嘛!」我打了個響指,「你們未免太老古板了,無聊的偏見!爸爸還以為我是養在修道院裡的小百合呢。凱瑟夫人,沒錯吧?老天,這些男人幹嗎都那麼怕她?」
「這個嘛……凱尼恩,」他聳聳肩,「他只不過是個小角色,我猜他拿了凱瑟的賄賂,掩護她的罪行。」
「她手上也有魯弗斯·科頓的把柄,對不對?」
他的臉忽然紅起來。「哎呀,佩蒂——我怎麼可能知道這些呢?」
「嗯,你是不可能知道。」我狠狠地咬著嘴唇,「那個女人!真是醜死了。現在我全懂了。我猜,參議員和這個醜娘兒們之間,也有某種合作關係吧?」
「沒錯,是有這樣的流言。」傑里米喃喃地說,「好了,佩蒂,我們現在可以離開了吧,這裡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這裡才不是你老祖母該待的地方!」我叫起來,「你還自稱是男人!這一套——什麼男人自己的事,只有男人能參與,這些老古董思想全該下地獄去。見鬼,這算什麼事啊。不,傑里米,我非待在這兒不可——老天幫忙,可別讓那個醜老太婆撞到我手裡!」
接著,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經過數小時的調查,到當時為止,參議員謀殺案的偵查方向仍然毫無頭緒,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沒找到那封信的話,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根據結案後的分析,我猜想,其實也沒什麼差別,那個人和參議員之間的關係仍會被挖掘出來,那封信的出現不過是拖延時間,讓兇手得以逃脫而已……
一名刑警走進書房,手上揮舞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紙。「嘿,休姆先生!」他大叫道,「大好訊息,我在樓上參議員臥室的保險箱裡找到這個,還有這截木盒子。」
休姆搶過那張紙,像是溺水者抓住救生圈一般,我們圍攏過去。即使凱尼恩這種懶洋洋的人——這傢伙是進化論活生生的例子,從他身上,我簡直可以看到他的寒武紀祖先在海底爛泥巴里打滾的德性——都生龍活虎起來,紅色的下巴隨著急促的呼吸顫抖著。
房間裡靜默無聲。
休姆緩緩念道——
親愛的福塞特參議員:
這截被鋸開的小玩具,是否讓你想起了什麼呢?你參觀監獄木器部時沒認出我來,可是我認識你,化成灰我都認識。這真是我阿龍的大好機會。
大惡棍,你給我聽著,我很快就要刑滿出獄,出獄的那天晚上,我會打電話給你,你——你必須就在你的老巢交給我五萬元。參議員,你現在身份不同了,你——否則我會到處宣傳那個故事……
不過你是聰明人,乖乖交出錢來,否則小阿龍就要你好看。別耍花樣。
阿龍·道
我看著那拙劣的鉛筆字,每個字母都是粗大的印刷體——髒兮兮的,沾著髒汙的指印,而且錯別字一堆,用詞不雅,寫信的顯然是個粗鄙又執拗的人——我不禁打了個哆嗦。忽然之間,冷冷的黑影籠罩著這個房間,我明白,那是山頂監獄的影子。
休姆的嘴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從鼻子裡哼了個冷笑。
「好啦,」他慢吞吞地說,一邊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皮夾,「這就是我在找的東西,剩下的——」他停下來,找不出合適的詞。我忽然害怕起來,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慢慢來,休姆。」父親平靜地說。
「相信我,巡官。」
檢察官拿起電話:「接線員,幫我接阿岡昆監獄的馬格納斯典獄長……典獄長嗎?我是休姆檢察官,抱歉三更半夜把你從床上拖起來,想必你聽說了吧……福塞特參議員今天晚上被謀殺了……是的,是的。不——請問一下,典獄長,阿龍·道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我們靜靜地等著。休姆把聽筒壓在胸部,眼神空洞地看著壁爐。
大家一動也不動。
接著,很快地,檢察官的眼睛亮了起來。他一邊聽一邊點頭,說:「馬格納斯典獄長,我們馬上趕過去。」然後掛了電話。
「怎麼樣?」凱尼恩啞聲問道。
休姆微笑著說:「馬格納斯查過這個叫阿龍·道的囚犯了,他屬於木器部,今天下午剛出獄!」
潘趣(punch),英國傳統滑稽木偶劇《潘趣和朱迪》(punchandjudy)中的鷹鼻駝背滑稽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