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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阿龍·道登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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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我只是隱約感覺到一個遙遠如夢的模糊陰影籠罩著我們。所有的證據在我的腦海中亂成一團,使我忘卻了眼前所發生的慘劇。然而,就好像背後讓人插了一把利刃一般,突然之間,我撥開雲霧看清了這一切。阿龍·道……這個名字本身對我沒有意義,它也可能是約翰·史密斯或克努特·瑟倫森。我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也沒見過這個人,然而——憑藉著這一點點線索,某種出於靈性,或第六感覺,或潛意識的推斷浮現了——我如同獲得了未卜先知的超能力量,立刻斷定這個嫌疑犯,這個社會扭曲之下的可能受害者,一定也就是籠罩在我們頭上那塊大而真實的模糊陰影下的受害者。

我略略回想這些蛛絲馬跡,腦袋被模糊紛亂的思緒壓得很重,心也跳得厲害。我覺得無助;即使父親就在身旁,能夠給予我強大的安撫力量,我卻發現自己隱隱中最渴望見的人,是那位居住在哈姆雷特山莊中的老紳士。

休姆檢察官和魯弗斯·科頓正在低聲討論,凱尼恩則忽然變得生氣勃勃,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口氣不滿地下著命令,似乎那個剛出獄的小角色能使案情有所突破的希望鼓舞了他。我回想著休姆剛剛在電話裡說的話,以及凱尼恩的命令聲,不禁顫抖起來,剎那之間完全明白了!從他們的這些談話和追捕行動來看,他們已經給這位尚未現身的阿龍·道定罪了。他剛離開阿岡昆監獄幾個小時,就又陷入了逃亡的困境。

傑里米強壯的臂膀扶著我走出房子上了車,我呼吸著夜晚清新的空氣,不覺精神一振。檢察官坐在傑里米旁邊,父親和我坐在後座上,車子往前飛馳而去。我腦中仍然昏昏沉沉。父親沉默著,休姆得意地凝視著前方一片黑暗的道路,傑里米則握住方向盤一言不發。車子開上陡峭的山路,一切都像一場夢般朦朧而不確定。

然後,黑暗中,一個宛如噩夢裡食肉怪獸的巨大陰影赫然矗立在眼前……阿岡昆監獄到了。

真是無法想象,一座由無生命的石頭和鋼鐵所構成的建築物,居然能夠散發出如此活生生的邪惡氣息。孩提時代,那些關於黑暗鬼屋、廢棄城堡和有鬼魅出沒的教堂的故事,總是令我毛骨悚然,但是過去這幾年在遊歷歐洲古蹟的經歷中,我從沒見過這種建築物,純粹由人為力量營造出恐怖的氛圍……現在,正當傑里米在鋼製大門前按喇叭時,我忽然明白畏懼一幢建築物是什麼滋味了。監獄大部分的地方是黑的,月亮隱沒不見,陣陣冷風哀鳴。這兒離監獄如此近,卻聽不見高牆後面的人聲,也沒有任何燈光。我瑟縮在自己的位子上,感覺到父親的手忽然握住了我——低聲問著:「怎麼了,佩蒂?」他的話讓我回到了現實,惡魔逃逸無蹤,我努力甩掉恐懼的情緒。

大門忽然開啟了,傑里米把車開了過去。車頭燈前站了幾個人,黑制服,方角帽,手裡拿著來復槍,令人望而生畏。

「休姆檢察官來了!」傑里米喊著。

「小子,把車燈關掉。」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傑里米照做了。接著,一道強烈的光束射過來,輪流照在我們的臉上。

警衛審視著我們,冷漠的雙眼不多疑也不友善。

「沒問題的,老兄,」休姆匆忙地說,「我是休姆,這些都是我的朋友。」

「休姆先生,馬格納斯典獄長正在等你,」說話的仍是同一個人,但口氣溫和多了,「不過其他人——他們得在外面等。」

「我保證他們沒問題。」他低聲對傑里米說,「我看你和薩姆小姐就把車停在外面等我們好了。」

他下了車。傑里米似乎猶豫著,不過那些手持來復槍的壯漢顯然嚇倒了他,於是他點點頭,往後一靠。父親走向那幢建築,我尾隨其後。我很確定,他和檢察官都沒注意到我,他們走過了警衛的身邊,進入監獄的前院。警衛們沒說什麼,顯然默許了我的存在。好一會兒,休姆轉頭時才發現我默默地跟在後面,不過他也只是聳聳肩,繼續大步前進。

這個地方很大——由於身處黑暗之中,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我們的腳步在石板走道上敲出空蕩的迴音。走了不久,一位藍制服警衛開啟厚重的鋼門讓我們通過後,我們發現自己來到了行政大樓,這裡很空、很暗、毫無生氣,就連牆壁都彷彿在無聲低吟著恐怖的傳說——這不是牢房的牆壁,而是行政辦公樓的牆壁。我開始疑心有什麼可怕的幻象會出現在眼前。

我笨拙地跟在父親和休姆身後,走上一道石板樓梯,前方是一扇普通的門,跟普通辦公室沒有兩樣,上面印著「馬格納斯典獄長」字樣。

休姆敲敲門,來開門的人眼光銳利,身上穿著便裝——衣服不太整齊,顯然是匆忙被叫起床的,大概是職員或秘書之流。這些監獄裡的傢伙都是這樣,沒有笑容,沒有溫情,也沒有慈悲——他低聲嘰咕了兩句,領著我們穿過一個大型接待室和外面的辦公室,到了另一扇門前,然後開了門,面無表情地等在門口讓我們進去。我們經過他身邊時,他只是冷眼地打量著。

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我們從外面走到這個房間的一路上,所有的窗子上都裝了鋼條。

整齊安靜的房間裡,有個人起身迎接我們,看起來像個卸任的銀行家。一身樸素的灰色服裝,除了領帶是匆忙打上去的外,其他看起來都一絲不苟。他有一種常年與惡徒面對面打交道的特質,強硬、嚴肅、滿臉風霜,眼睛透露出長期生活在危險中的機警,一頭稀疏的灰髮,衣服略顯寬大。

「你好,典獄長,」檢察官用低沉的嗓音說,「抱歉這麼一大早就把你叫起來,不過謀殺案可不會挑我們方便的時間。哈,哈……請進,巡官。還有你,薩姆小姐。」

馬格納斯典獄長匆匆一笑,指著椅子語調溫和地說:「我沒想到有這麼多人來。」

「噢,馬格納斯典獄長,這是薩姆小姐,還有薩姆巡官。典獄長,薩姆小姐也從事偵探工作,另外,當然嘍,薩姆巡官已經是這方面的老手了。」

「是的,」典獄長說,「反正也無所謂。」他一臉思索的表情,「那麼,福塞特參議員終究是出事了,真奇怪,報應的事情是很難說的。是吧,休姆?」

「沒錯,他是遭到報應了。」休姆平靜地說。

我們坐了下來,父親突然開口說:「老天保佑,我終於想起來了!典獄長,十五年前你是不是參與過警察工作,就在本州北部一帶?」

馬格納斯眼睛一亮,微笑著說:「我現在倒是想起來了……對,在水牛城。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薩姆先生了?真高興能在這兒見到你,你退休了吧?」

他們不停地說著話,我往後把痛得要命的頭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阿岡昆監獄……在這個又大又安靜的地方,有一兩千人正沉睡著,或輾轉反側不能入眠,他們在窄小的牢房中無法伸展遍體鱗傷的身軀。穿著制服的人在門廊上來回巡查。屋頂之上是夜空,不遠之處有濃密的森林。哈姆雷特山莊中,那位生病的老人正在熟睡。鋼門之外是悶悶不樂的傑里米·克萊。里茲市內殯儀館的停屍間裡,躺著一個曾經呼風喚雨的男子的屍體……他們在等什麼?我很納悶,他們為什麼不談阿龍·道?

我聽到了開門的聲音,睜開眼睛。那個眼神銳利的職員站在門口:「典獄長,繆爾神甫來了。」

「請他進來。」

沒多久,一個身材矮小、臉色紅潤的男人出現在門口,厚厚的眼鏡,銀灰色的頭髮,滿臉皺紋,而那張臉之仁慈和善,是我畢生僅見。他焦慮痛苦的表情之下,仍掩不住天生的高貴氣質。這位老傳教士生來就是拯救迷途者的,即使是最兇殘的罪犯,也會在這位聖者面前開啟心房,袒露真情。

他穿著一身褪色的黑色法衣,近視眼在光線的照射下不斷地眨著,右手握了一本磨得發亮的袖珍祈禱書。看到典獄長的辦公室裡三更半夜來了那麼多陌生人,他顯然有些困惑。

「請進,神甫,請進。」馬格納斯典獄長彬彬有禮地說,「過來認識一下幾位客人。」然後一一替我們介紹。

「是的,是的,」繆爾神甫有些心不在焉地輕聲應了兩句,凝視著我,「你好,親愛的。」然後疾步走向典獄長的書桌,大叫道,「馬格納斯,真是太可怕了,上帝明鑑,我真是不敢相信!」

「別激動了,神甫,」馬格納斯柔聲說,「凡事總難免會百密一疏,先坐下來,我們一起把整樁事情弄清楚吧。」

「可是,」繆爾神甫顫聲說,「阿龍一向那麼乖,那麼善良。」

「好了,神甫。休姆,我想你一定急著想聽聽我的說法,不過等一下,先讓我把這個人的完整檔案找出來。」馬格納斯典獄長按了桌上的一個鈕,那個職員再度出現在門口,「把道的材料拿給我,阿龍·道,今天下午出獄的那個。」

那個職員離開了,沒多久拿著一個大大的藍色卷宗進來。「都在這兒了,阿龍·道,編號八三五三二,入獄時四十七歲。」

「他服刑多久了?」父親問。

「十二年零幾個月……身高五英尺六英寸,體重一百二十二磅,藍眼灰髮,左胸有一塊半圓形的疤痕——」馬格納斯典獄長認真地查閱著,「不過服刑的這十二年裡,他的外貌發生了很多變化,頭髮幾乎掉光了,身體也更衰弱——他現在將近六十歲了。」

「他犯了什麼罪?」檢察官問。

「過失殺人,紐約刑事庭判刑十五年。他在紐約水邊沙龍殺了人,好像是因為便宜杜松子酒喝太多了,爛醉之下發了狂。他之前沒有前科,至少當時起訴他的檢察官沒發現。」

「有沒有他更早的記錄?」父親問。

馬格納斯典獄長翻閱著檔案:「看起來完全沒有,連他的名字似乎都是假的,不過這一點他們無法證明。」

我試著在腦中描繪出這個人具體的樣子,不過,還是不太完整,有些地方仍然一片模糊。「典獄長,這位道是個什麼樣的犯人?很頑劣嗎?」我怯怯地問。

馬格納斯典獄長笑了起來:「看來薩姆小姐問了個關鍵性的問題。不,薩姆小姐,他是個模範囚犯——根據我們的分類,他是a等犯人。所有剛入獄的犯人都得經過一段觀察期,參與煤堆上的勞動服役,再由我們的分工委員會分派到每個職業部門。每個犯人在我們這個小小的社群中能有什麼地位——你知道,事實上這個監獄自成一個城市——都要看他自己的表現。如果他不惹麻煩,遵守規則,做好所有分內的事,就可以贏回一些被社會所剝奪的自尊。我們有個紀律管理員,是指派到每個監獄的訓練員,阿龍·道從不給他們的紀律管理員惹麻煩,而且由於他一直拿a等,行為良好,還獲得了三十多個月的減刑。」

繆爾神甫揉揉深沉的眼睛,轉向我:「薩姆小姐,我可以向你保證,阿龍是最沒有攻擊性的人。我太瞭解他了,我擔保,他虔誠得不得了,親愛的,他根本不可能會去——」

「他以前殺過一個人,」休姆冷冷說道,「我得說,他是有前科的。」

「另外,」父親說,「他十二年前在紐約是怎麼殺掉那個人的?刺死的嗎?」

馬格納斯典獄長搖搖頭:「拿一整瓶威士忌砸在對方頭上,那個人死於腦震盪。」

「這有什麼差別嗎?」檢察官不耐煩地低聲抱怨,「典獄長,還有別的嗎?」

「很少,當然,犯人愈頑劣,記錄才會愈多。」馬格納斯再度翻看那本藍色卷宗,「有了,關於身份識別的問題,這個記錄你們可能有興趣。他入獄的第二年發生了一個意外事件,導致右眼失明和右臂癱瘓——真不幸,不過這完全是因為他操作車床疏忽所致——」

「噢,那麼他是獨眼龍嘍!」休姆叫著,「這點很重要,典獄長,幸虧你告訴我們。」

馬格納斯典獄長嘆了口氣:「這類情況通常是不會正式記錄的,我們不希望新聞界張揚出去。你知道,前些時候本州和別的州的監獄的處境都不太好——我怕外界說我們視犯人為禽獸,而不像現代刑罰學所認定的,把他們當作病人看待。不過無論如何,一般人都以為我們的獄政就像沙皇時代的西伯利亞集中營,我們正努力試圖改變這種形象。道發生意外時——」

「很有意思。」檢察官禮貌地插話。

「唔,沒錯。」馬格納斯往後靠了靠,看起來有點兒受到冒犯的味道,「有一陣,他可以說對我們造成了問題。由於他的右臂癱瘓,偏偏又慣用右手,我們的分工委員會只好派給他一些特殊的手工活。他沒受過什麼教育,雖然識字,不過只會寫印刷體,字跡像小孩子似的。從智力水平來看,他也屬於低等。前面說過了,意外發生時,他是在木器部擔任車床工作,最後委員會讓他回到原來的部門,因為雖然他的手殘廢了,可是根據記錄,他對於木工活顯然相當在行……想必你覺得這些都是不相干的事情,或許吧,不過我希望能讓你們對這個人有個完整的認識——基於我個人的理由。」

「這是什麼意思?」休姆坐直了,迅速問道。

馬格納斯雙眉緊鎖:「等我說完你就明白了。道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至少表面看起來一個也沒有,因為在阿岡昆的這十二年裡,他沒收到過一封信,也從來沒有人探望他。」

「有趣了。」父親摩挲著下巴喃喃道。

「不是嗎,巡官?依我看,真他媽的怪——原諒我用詞不雅,薩姆小姐。」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我回答。我實在厭倦了老是要為每個「他媽的」和「該死的」接受道歉。

「太怪異了,」馬格納斯典獄長繼續說,「我掌管獄政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像道這樣與外界完全斷絕關係的犯人,好像外面根本沒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這未免太離奇了。以我過去的經驗,就算是再壞再兇殘的犯人,至少也有人關心他——母親、姐妹、愛人。可是道不但跟外界完全不來往,而且除了第一年按照慣例參與修築道路外,直到昨天為止,他從來沒有出去過!他其實有過很多機會。我們許多記錄良好的犯人都可以參與獄外的勞動,但道表現良好,似乎並不是因為渴望贖罪,想重新做人,而只是厭倦或疲乏或冷漠得無法為非作歹了。」

「聽起來不太像是會勒索的人,」父親低語道,「也不像會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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