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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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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的臥室

六月五日,星期日,中午十二點五十分

「你真的認為——」等巡官派人把恍如置身夢境的康拉德·哈特送回他的臥室看守,檢察官疑惑地開口問道。

「我現在要停止思考,」薩姆突然說,「開始行動。眼前這雙鞋子——罪證確鑿,我敢說!」

「啊——巡官,」哲瑞·雷恩先生說,走上前來從薩姆手中把骯髒的白色帆布鞋拿過來,「借看一下。」他細看鞋子,鞋跟已經磨平,又舊又破,左邊那隻的鞋底有一個小洞,「這隻鞋和地毯上的左腳印吻合嗎?」

「當然,」巡官咧嘴一笑,「莫舍告訴我在哈特的衣櫥裡找到這雙鞋時,我就叫他們核對腳印了。」

「可是,你當然……」雷恩說,「不會打算只查到這裡為止吧?」

「您是什麼意思?」薩姆質問。

「呃,巡官,」雷恩回答道,若有所思地打量右邊那隻鞋,「我想你可能需要把這一隻送去分析。」

「分析?」

「瞧這裡。」雷恩把右鞋舉高。鞋尖處有幾點汙漬,看起來像某種液體。

「嗯,」巡官喃喃地說,「您認為……」

雷恩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就這件事而言,巡官,我沒什麼認為的——我也一樣,建議採取行動。如果我是你,會馬上把這隻鞋送給席林醫生化驗汙漬,這可能是和注射器裡的相同的液體,如果是這樣……」他聳聳肩,「就證實下毒的人的確穿了這雙鞋,這麼一來,恐怕對哈特先生很不利。」

雷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薩姆兩眼盯著他,但他的表情很嚴肅。

「雷恩先生說得對。」布魯諾說。

巡官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鞋從雷恩手上拿回來,走到門邊,打手勢招來一名刑警。

「普龍託,交給席林。」

刑警點點頭,取走了鞋子。

恰好這時,史密斯小姐肥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路易莎覺得好多了,巡官,」她刺耳的聲音說,「梅里亞姆醫生說你們可以見她,她有話要告訴你們。」

在去樓上路易莎·坎皮恩臥室的路上,布魯諾檢察官喃喃地念著:「她能有什麼話告訴我們?」

巡官咕噥道:「我猜大概是些奇奇怪怪的看法,畢竟,她是個蹩腳的證人。什麼案子!一件有活生生的證人的謀殺案,老天,偏偏她是個聾子、啞巴兼瞎子。她能提供證詞?那作用還不跟她昨天晚上也死了沒什麼兩樣。」

「我可不這麼確定,巡官。」雷恩低聲說,同時疾步上樓,「坎皮恩小姐並不是全然無用,人有五種感官,你知道。」

「沒錯,但是……」薩姆的嘴唇無聲地嚅動,雷恩瞧出了他在暗念什麼,不免覺得好笑。原來他在清點五種感官有哪些,可是一時還算不清楚。

檢察官若有所思地說:「當然,有可能是有用的資訊,如果她能進一步證實是康拉德這個傢伙……畢竟,案發前後那段時間她應該是醒著的——地上的粉末上有她赤腳的腳印,這一點足以證明。甚至從她昏倒的地點和兇手腳印面對的方向來看,極有可能她還摸到——」

「了不起的觀點,布魯諾先生。」雷恩冷靜地說。

走廊對面與樓梯口相對的房門此時是開啟的,三位男士走了進去。

雖然地毯上仍殘留著白色的腳印,被單也還亂糟糟地堆在床上,可是屍體被移走了,房間給人的觀感很不一樣。裡面的氣氛比較輕鬆,陽光射進來,微塵在其中飛舞。路易莎·坎皮恩坐在她的床旁邊的搖椅上,臉上如往常一樣空無表情,然而,她以一種奇特的姿勢昂著頭——彷彿在盡力拉長沒有知覺的耳朵,想聆聽什麼。她以沉緩的韻律搖動著搖椅。梅里亞姆醫生也在,他雙手握在背後,站在窗邊望著下面的花園。史密斯小姐以一副整裝待命的姿態站在另一扇窗戶旁。而在路易莎搖椅上方俯著身子、輕拍著她的臉頰的,是住在隔壁的特里維特船長,他長滿鬍鬚的紅臉膛上滿是關懷。

三位男士一踏入房門,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除了路易莎,不過她在特里維特船長皺巴巴的手停止撫拍她的臉頰的瞬間,也停止了晃動搖椅。她直覺版地突然把頭轉向門口,大大的盲眼依舊木然,但是清晰、可人的五官閃過一種神采,甚至可以說是急切的表情,手指開始比畫起來。

「嗨,船長,」巡官說,「抱歉又在這種場合和你見面。嗯,特里維特船長,這兩位是布魯諾檢察官和雷恩先生。」

「幸會。」船長說,聲音粗啞,有如海洋般深沉,「這是我所遇過的最恐怖的一件事——我剛剛聽到訊息,過來看看是不是——是不是——路易莎是不是平安無事。」

「當然,她平安無事,」薩姆真誠地說,「她實在是個勇敢的小女子。」他拍拍她的臉頰,她像昆蟲似的迅速往後縮,手指慌亂地比畫。

誰,誰。

史密斯小姐嘆了口氣,彎腰在路易莎腿上的點字板上開始拼字。「警察。」

路易莎緩緩點頭,柔軟的身體變得僵直,眼睛下方的紋路加深了,手指又動了起來。

我有一些可能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們。

「她看起來蠻認真。」薩姆喃喃地說,把點字板上的字母方塊排出下列詞句,「告訴我們你的故事。告訴我們一切,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

路易莎·坎皮恩的指尖迅速掃過金屬圓點,並再度點頭,唇角露出一絲令人錯愕的陰森表情。她抬起手來開始敘述。

路易莎藉助史密斯小姐的幫助述說的故事如下:她和哈特太太於前一晚十點半回到臥室。路易莎換好衣服,她母親把她送上床,這時是差十五分十一點——她知道確切的時間,是因為她曾經用手語問她母親幾點。當時路易莎頭靠在枕頭上,膝蓋翹得高高的,點字板擺在她的膝蓋上。哈特太太告訴她,她要去洗澡。路易莎估計,其後大約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她沒有和母親溝通。然後哈特太太從浴室出來——她假定——又開始用點字板和她聊天。雖然聊的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母女倆討論路易莎的夏季新衣——她心裡卻感到不安。

此時,哲瑞·雷恩先生有禮貌地打斷路易莎的敘述,在點字板上拼出下列問題:「你為什麼覺得不安?」

她哀傷、困惑地搖頭,手指微微顫抖。

我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

雷恩輕按她的手臂作為回答。

在母女倆閒談夏季服裝的同時,哈特太太抹著爽身粉——她浴後的習慣——路易莎知道,是因為她聞到了爽身粉的味道。她和她母親共用的那盒爽身粉,隨時都擺在兩張單人床中間的床頭櫃上。就在這個時候,史密斯小姐進來了——她知道,是因為她感覺到了史密斯小姐觸控她的眉毛,而且史密斯小姐問她還要不要吃水果,她用手勢說「不要」。

雷恩抓住路易莎的手指叫她暫停。「史密斯小姐,你進臥室的時候,哈特太太是不是還在抹爽身粉?」

史密斯小姐說:「沒有,先生,我猜她剛抹完,因為她正在穿睡衣,而且正如我之前說的,桌上爽身粉的蓋子鬆鬆地蓋著,我還看見她身上有粉末的痕跡。」

雷恩問:「你有沒有注意,是否有爽身粉灑在兩張床中間的地毯上?」

史密斯小姐說:「地毯是乾淨的。」

路易莎繼續敘述。史密斯小姐離開後才幾分鐘——雖然路易莎不知道準確的時間——哈特太太就如往常一樣對她女兒道晚安,然後上床。路易莎確定她母親是在床上,因為過了一會兒,她不知怎麼心血來潮,爬下自己的床又去吻了她母親一下。老太太高興地拍拍她的臉頰以示安心,然後路易莎返回自己的床,這才入睡。

薩姆巡官插嘴道:「昨晚你母親有沒有表示她在擔憂什麼?」

沒有。她似乎溫柔、安詳,就像她平常待我一樣。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薩姆拼出這個問題。

路易莎哆嗦了一下,手開始發抖。梅里亞姆醫生焦慮地看著她。「或許你們最好暫停,巡官,她有點兒激動。」

特里維特船長拍拍她的頭,她迅速伸手上去抓住他的手,並且捏得緊緊的。老人臉紅起來,不一會兒就把手抽回去了。然而路易莎心裡似乎舒坦了些,抿著唇以極快的節奏又開始比畫,這顯示了她承受的壓力以及執意繼續敘說的決心。

她時醒時睡。夜晚和白天對她而言都是一樣,她向來不會睡得很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但是突然間——當然,至少數小時以後——她驚醒了。雖然什麼也聽不見,但是她所有的感官都警覺起來。她不知道是什麼使她醒過來的,但是她確知事有蹊蹺,清楚地感覺到房間裡有個陌生的東西,非常靠近她的床鋪。

「你能不能說得更具體一點兒?」布魯諾檢察官請求道。

她的手指揮舞著。

我不知道。我無法解釋。

梅里亞姆醫生抱著雙臂,嘆了口氣。「也許我應該說明一下,路易莎向來具有一種超靈能力,這是基於感官殘障的自然發展。她的直覺,也就是所謂的第六感,向來比常人敏銳。我相信,這是她完全喪失視力和聽力所造成的一種結果。」

「我想我們可以理解。」哲瑞·雷恩先生輕聲說。

梅里亞姆醫生點點頭。「有可能只是一個震動,或身體移動所散發的氣味,或只是感覺有腳步迫近,都會觸動這個不幸女子的第六感。」

又聾又啞又瞎的女人急急地繼續敘述——她醒過來了。無論床邊是誰,她感覺反正是不應該在那裡的人。然後她再度感到一種莫名的情緒,令她不安——她有一種衝動想發出聲音,想嘶喊。

她張開美麗的嘴巴,發出一聲像貓叫的哽咽,完全不像任何一種正常的人聲,使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冷。此情此景委實恐怖——眼看著一個安靜樸實、略微發胖的小婦人,發出一種動物受驚的哭號。

她合上嘴巴,像沒發生任何事似的繼續描述。

當然,她接著說,她什麼也聽不見。自十八歲開始,她就活在一個完全無聲的世界。但是知道事有不對的直覺仍然揮之不去。然後,她的嗅覺像受到了無形的觸動似的,她又聞到了爽身粉的氣味。這太奇怪、太出乎意料、太莫名其妙了,她比之前更加緊張。爽身粉!可能是母親嗎?然而——不,她知道不是母親;她不安的直覺告訴她,是別人——某個危險的人。

在那混亂的一刻,她決定爬下床,儘可能遠離險境,心中燃起逃亡的衝動。

雷恩輕輕地握住她的手指,她停下來。他走到床邊,路易莎的床邊,用一隻手按了按床,彈簧嘎嘎作響。他點點頭。「噪音。」他說,「無疑,偷襲者聽到坎皮恩小姐下了床。」

他按按她的手臂,她繼續敘述。

她從面向母親床鋪的那一邊下床,赤腳走在地毯上,沿著她的床往床尾摸索。到了靠近床尾的地方,她挺直腰身,伸出手臂。

突然,她從搖椅上站起來,臉部抽搐,然後步履篤定地繞到自己的床邊。顯然她認為自己敘事的能力不夠充分,實地演示會使她的故事更加清楚。她以出奇莊重的態度——像小孩子專心玩遊戲一般——和衣躺倒在床上,開始重演那出黑暗中的啞劇。她無聲無息地坐起來,臉上帶著極端專注的神情,頭好像在聆聽什麼似的傾向一邊。然後她兩腿一抬轉向地板,彈簧床嘎嘎作響。她滑下床,彎身沿著床沿走,一隻手摸索著床鋪。幾乎就在床尾的地方,她直起腰來,轉身——此時她背對著自己的床,面向著她母親的床——伸出右手。

他們在一片死寂中觀看。她又重新經歷了一次那個恐怖的時刻。從她專注的態度,他們隱約感受到一種緊張和恐懼。雷恩幾乎屏住呼吸,眼睛眯成一條線。眼前的景象極端奇特,所有的目光都緊盯著路易莎。

她的右手以盲人慣有的動作直直地伸出去,像鋼筋似的堅挺不屈,和地板正好平行。雷恩銳利的目光落在她挺直的指尖垂直對著的地毯上的一點。

路易莎嘆了口氣,神情緩和了些,沉重地放下手臂,然後又開始用手述說。史密斯小姐幾乎喘不過氣來地轉譯。

路易莎伸出右手一會兒後,有個東西掠過她的指尖。掠過去的東西——她感覺是一個鼻子,然後是臉——事實上,應該說是臉頰。那張臉劃過她僵硬的指尖。

「鼻子和臉頰!」巡官驚呼,「上帝,真走運!等等——讓我和她談談——」

雷恩說:「且慢,巡官,沒有必要太興奮。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請坎皮恩小姐重複剛才示範的動作。」

他用點字板將自己的意思告訴她。她疲憊地把一隻手按在額頭上,但是仍然點點頭,走向床邊。他們比前一次更加認真地觀察。

結果十分驚人。無論什麼動作,頭或是身體的任何一個姿勢,或者手臂的任何一次移動,她的第二次示範,完全是第一次的翻版!

「哦,太精彩了!」雷恩喃喃地說,「運氣真好,各位先生,坎皮恩小姐和一般盲人一樣,對肢體動作有照相機一樣的記憶力。這有幫助——幫助太大了,太大了。」

他們都大惑不解——什麼幫助太大?雷恩沒有說明,但從他臉上分外振奮的表情來看,顯然這些觸發了他一個很大的靈感——顯然有一件十分突出的事,使得連受過一輩子如何控制面部肌肉的劇場訓練的他,也掩藏不住對這個神來發現的激動反應。

「我看不出——」布魯諾檢察官困惑地開口。

雷恩變魔術似的馬上恢復了鎮靜的表情,平靜地說:「恐怕我剛才太戲劇化了。請注意坎皮恩小姐停下來的位置,她正好站在今天清晨站立的地方——她的鞋子踏在床尾的赤腳印上,幾乎一寸不差。與她的位置相對,面對她的,是什麼?是兇手讓人驚心動魄的鞋印,因此顯然,兇手與坎皮恩小姐的手指接觸的那一剎那,一定正好就站在那堆爽身粉上——因為在這個點上,兩個鞋尖的印跡最清楚,彷彿兇手感覺到那些從黑暗中伸出來的幽靈般的手指時,霎時定在了那個點上。」

薩姆巡官撓撓他肥厚的下巴。「就算如此,那又有什麼特別神奇之處嗎?我們的看法本來就是這樣的嘛。我看不出……一秒鐘前您好像……」

「我建議,」哲瑞·雷恩先生緊接著說,「請坎皮恩小姐繼續。」

「喂,喂,等一下,」巡官說,「別這麼急。雷恩先生,我想我明白您想到了什麼。這位女士的手指碰到了兇手的臉頰,那麼,從她的手臂伸直的位置,我們可以算出兇手的身高!」他揚揚得意地瞪了一眼雷恩。

檢察官臉色一沉。「猜得好,」他譏諷地說,「如果你能算的話。可惜不能。」

「為什麼不能?」

「好了,好了,先生們,」雷恩不耐煩地說,「讓我們繼續——」

「稍等,雷恩先生。」布魯諾口氣冷淡,「聽我說,薩姆,你說根據坎皮恩小姐手臂伸直的位置,我們可以估算兇手的身高,是嘍,當然——如果她碰到他的時候,他正站得挺直的話!」

「呃,但是——」

「事實上,」布魯諾急急地繼續說道,「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假設,坎皮恩小姐碰到兇手時,他不但不是挺直地站著,而且還半蹲著。從腳印的樣子來看,顯然他剛剛謀殺了哈特太太,正從哈特太太的床頭處走開準備離開房間。他有可能,如雷恩先生提出的,聽到坎皮恩小姐的床鋪發出嘎嘎聲,因此著急起來——下意識的反應——就會彎腰俯身,半蹲下來。」他似笑非笑,「所以這就是你的問題,薩姆。你如何決定兇手的身體彎到什麼程度?你必須先確定這點,才能算出他的身高。」

「好吧,好吧,」薩姆面紅耳赤,「不要唆了。」他又怨又怒地瞧了雷恩一眼,「可是如果我瞭解雷恩先生的話,剛才肯定有個突發的靈感像一噸重的磚頭一樣敲了他一下。如果不是兇手的身高,那到底會是什麼?」

「真的,巡官,」雷恩低聲說,「你令我臉紅,我真的給你那種印象嗎?」他捏捏路易莎的手臂,她立刻繼續描述她的故事。

事情發生得這麼快。那震驚——永恆的黑暗中蹦出一個具體的形象,無形的憂懼化成有血有肉的事實,都令她頭暈目眩。她驚惶地感覺自己快要失去意識,兩個膝蓋發軟。倒下去的時候還有一點兒神志,但是觸地的那一擊,一定比她預想的沉重。她的頭猛地撞在地板上,之後她就什麼也不記得了,一直到今天清晨被人救醒。

她的手指停下來,手臂也放下了,垂頭喪氣地坐回搖椅上。特里維特船長再度撫拍她的臉頰,她疲憊的臉靠在他的手上。

哲瑞·雷恩先生以探詢的目光望著他的兩個夥伴,兩個人似乎都疑雲滿腹。他嘆了口氣,走到路易莎的搖椅旁。

「你省略了一些東西。你的手指感覺到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臉頰?」

類似於驚訝的反應,暫時驅散了她的疲憊。彷彿她真的開口說話了一般,他們讀出她的表情似乎在說:「怎麼,我已經提過了,不是嗎?」然後她的手指又飛揚起來,史密斯小姐用戰慄的聲音翻譯。

那是個光滑、柔嫩的臉頰。

像一顆炸彈正好在他背後爆炸一樣,薩姆巡官從來沒有這麼惶惑過。他的大下巴好像要掉下來,兩眼鼓突地瞪著路易莎·坎皮恩靜止的手指,彷彿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或耳朵所聞。布魯諾檢察官用懷疑的目光看著護士。

「你確定嗎,史密斯小姐?你翻譯得正確嗎?」布魯諾難以置信地問。

「那正是……正是她所說的,先生。」史密斯小姐緊張地回答。

薩姆巡官像拳擊手捱了一記重擊後掙扎著重獲清醒一般,頻頻搖頭——這是他對令人驚奇的事的習慣性反應——並凝神俯視著路易莎。

「光滑又柔嫩!」他喊道,「不可能。怎麼會……康拉德·哈特的臉頰……」

「那麼,那就不是康拉德·哈特的臉頰。」哲瑞·雷恩先生輕聲說,「怎麼可以根據預設來辦案呢?畢竟,如果坎皮恩小姐的證詞可信,那麼我們就一定得重新排列資料。我們知道昨晚偷襲者穿著康拉德的鞋子,但是不能因此就如你和布魯諾先生那樣認定,只因為有人穿了康拉德的鞋子,所以穿的人就一定是康拉德。」

「您完全正確,又是我們錯了。」布魯諾喃喃地念道,「薩姆——」

但是頑固的薩姆拒絕這麼簡單就把手上的答案丟掉。他咬牙切齒,像只惡狗似的對史密斯小姐咆哮:「用那些該死的多米諾牌問她,她確不確定。問她有多光滑,快呀!」

史密斯小姐嚇壞了,立即從命。路易莎急切地用手指觸控點字板,然後立刻點頭,手也馬上揮舞起來。

是個非常光滑柔嫩的臉頰。我沒有弄錯。

「嗯,她好像很確定。」巡官喃喃地說,「你問她,那可不可能是她同母異父的兄弟康拉德的臉頰?」

不。不可能。那不是男人的臉頰,我很確定。

「好吧,」巡官說,「只好這樣了。畢竟,我們必須把她的話列入考慮,所以不是康拉德,不是一個男人,那就是一個女人,我的天。至少我們確定了這一點!」

「她一定是穿了康拉德·哈特的鞋子來製造假線索,」檢察官評論道,「那表示爽身粉是故意被打翻在地毯上的。無論這個人是誰,都知道鞋子會留下痕跡,而且警方也一定會尋找吻合腳印的鞋子。」

「你認為如此嗎,布魯諾先生?」雷恩問。

檢察官不高興地應道:「我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耍聰明。」

雷恩用憂慮的口氣接著說:「這其中有些荒謬、奇特的地方。」

「有什麼奇特的?」薩姆質問道,「對我來說,就如布魯諾剛說的,可以結案了,這麼簡單明瞭。」

「案子還懸著,巡官,我很抱歉必須這麼說,而且離結案還遠得很。」雷恩擺弄著點字板的金屬字母,拼出這樣一個問題,「你摸到的那個臉頰,可不可能是你母親的?」

她隨即否定——不。不。不。母親的臉有皺紋。是有皺紋的。這個是光滑的。是光滑的。

雷恩沮喪地笑一笑。這位異常女子所表達的一切,具有一種不容扭曲的真理的味道。薩姆來回踱著沉重的步子,布魯諾看起來滿懷心事,特里維特船長、梅里亞姆醫生和史密斯小姐則靜靜地站著。雷恩似乎做了某種決定,再度排列金屬塊:「仔細想想,你還記得任何——任何——其他事嗎?」

她讀了問題以後神態顯得很猶豫,把頭靠在搖椅的椅背上向兩邊搖晃——彷彿一種緩慢而勉強的否定動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記憶的邊緣徘徊,拒絕現身。

「果然還有,」雷恩注視著那張空無表情的臉孔,有點兒興奮地低語,「只是需要激發!」

「可那是什麼,看在老天的分上?」薩姆大叫,「我們已經得到我們所能期待——」

「不,」雷恩說,「還不夠多。」他稍作停頓,然後緩緩地接著說,「我們面對的是一個五樣感官已經喪失兩樣的證人。這個證人和外界溝通的媒介僅剩下味覺、觸覺和嗅覺。這個證人藉由剩下的三種感官所得到的任何反應,就是我們唯一可以利用的線索。」

「我從來沒有這樣考慮過。」布魯諾深思著說,「而且,沒錯,她已經憑藉觸覺提供給我們一條線索,也許——」

「正是如此,布魯諾先生。當然,期望她憑藉味覺來提供線索,可能徒勞無功。但是嗅覺,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如果她是某種動物,譬如說,狗,有使用感官印象溝通的能力,那麼事情就簡單多了!然而這種特殊狀況並非完全不可能,她的嗅覺神經,有可能比常人發達……」

「您說的……」梅里亞姆醫生低聲說,「完全正確,雷恩先生。醫學界對感官印象的說法有很多爭論,但是路易莎·坎皮恩的情況就是這些爭論的一個了不起的解答。她的指尖、舌頭上的味蕾和鼻子的嗅覺,這些神經,都非常敏銳。」

「說得很動聽,」巡官說,「但是我——」

「耐心點兒,」雷恩說,「我們可能有重大的發現。我們談的是氣味,她已經證實爽身粉翻倒時聞到了氣味——這種敏感度非比尋常。幾乎不可能……」他迅速彎下腰重排點字板上的金屬塊,「氣味。除了爽身粉,你還聞到其他氣味沒有?想想看,氣味。」

當她的指尖摸索著點字板時,一種勝利又困惑的表情緩緩浮現在臉上,鼻翼不停地翕動。很明顯地,她正在與記憶搏鬥,那記憶在與她拔河——然後,曙光出現了,她又發出一聲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野性呼號,似乎一旦她激動起來,那種聲音就會脫口而出,她的指頭又忙活起來。

史密斯小姐瞪著她的手,張口結舌。「難以置信,她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什麼?」檢察官心頭一震,驚呼道。

「怎麼,你知道嗎?」護士用同樣茫然若失的語調繼續說,「她說,在她碰到那張臉,並要昏倒的同時,她聞到了……」

「快,快!」哲瑞·雷恩先生喊道,雙眸炯炯,緊盯著史密斯小姐欲言又止的肥唇,「她聞到了什麼?」

史密斯小姐神經質地咯咯笑起來。「呃——像冰淇淋,或蛋糕的味道!」

好一會兒,他們幹瞪著護士,護士也回瞪他們,甚至梅里亞姆醫生和特里維特船長也好像愣住了。檢察官呆呆地重複那幾個字,彷彿無法信任自己的耳朵。薩姆滿臉晦氣。

緊張的笑容從雷恩的臉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困惑。「冰淇淋或蛋糕,」他緩緩地重複道,「奇特,非常奇特。」

巡官粗魯地爆出笑聲。「您瞧,」他說,「她不止又聾又啞又瞎,我的天,還繼承了她媽媽那一家的瘋癲。冰淇淋或蛋糕!鬼話連篇,簡直是鬧劇。」

「拜託你,巡官,這也許並不像聽起來的那麼瘋狂,為什麼她會想到冰淇淋或蛋糕?這兩者之間幾乎沒有什麼共通點,除了好聞的味道。也許——對,我相信這也許比你所想的正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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