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背心,」老探長若有所思地說,「嗯,這是夏季套裝,一般沒有背心,這裡面也沒有。」接下來好幾件都是襯衫——亞麻和棉織品,沒有領子,從磨損的程度看,它們都相當新。
然後是一堆有領子的衣服,版型較瘦,磨得發亮而且式樣過時。
旁邊有一條手帕。
一小堆乾淨的、頗具熱帶風味的薄內衣。
六雙黑棉襪。
一雙磨損的黑鞋,千瘡百孔而且破舊。
「難怪普勞蒂醫生會診斷出他的腳長雞眼。」埃勒裡說。
所有袋子裡拿出來的衣服都是廉價品。除了套裝和鞋子外,其他東西都是新的,而且都帶著一家上海男裝店的標籤。
「上海,」老探長若有所思地說,「在中國,埃爾。」他用好奇的聲音說:「中國!」
「我看到了。有什麼可奇怪的?這證實了失蹤人口調查組說的‘這個人不是美國人’是對的。」
「我還是認為——」探長眼中透露出好奇的神色,「或者,這該不會個誘餌吧?」
「你這是問題還是結論?」
「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可能?」
埃勒裡揚了揚眉毛,說:「如果那個職員堅稱是死者把這件行李寄存在錢塞勒的行李間的,我不覺得有這種可能。」
「我想你是對的。我只是很自然會多疑。」老探長嘆了口氣,看著桌上那堆衣服。「無論如何,這也算給了我們一些工作的方向。唉!」他的眼睛狡黠地盯著埃勒裡,說,「這些能得出什麼結論啊?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中國和這個案子之間的關係,現在你又說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埃勒裡聳聳肩說:「不要單從字面上的意思解釋我的話,我們來看看《聖經》——」
他在那堆從袋子裡拿出來的雜物裡取出一本已經開了線、沒有封皮、十分破舊的書,這本書像激戰中用過的子彈夾一樣。
「不是《聖經》,是一本很便宜的每日祈禱書,」他說,「噢,還有這些小冊子——呃,都是關於宗教的,我們好像遇上一個非常虔誠的老先生,爸爸。」
「虔誠的老先生很少會讓自己受到這種傷害。」探長冷冷地說。
「還有這個,」埃勒裡把這本書放下,拿起另一本。「老版本——霍爾·凱恩的《基督徒》;另外這本是賽珍珠寫的《大地》,是美國原版。這兩本書看起來是從這裡運到北京去的。誰說這一對永遠不會碰頭?……真奇怪。」
「有什麼好奇怪的?即使他是從中國來的,也很可能會讀賽珍珠的書。」
埃勒裡回過神來,說:「噢,當然,我只是在自言自語,不是指這些書。」他沉默了一會兒,啃著大拇指,瞪著桌上的一堆雜物。
「也許是某個我們認識的人在搞鬼,」韋利警官抱怨說,滿臉厭惡的神情。「這個行李袋什麼用也沒有,連條可追蹤的線索都沒有。」
「哦?我倒不這麼認為,」探長高深莫測地說,「情況還不太糟,托馬斯,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他是誰。」他在辦公桌後坐下,按了一個鈕。「我要馬上打電報給派駐上海的美國領事,而且我敢跟你打賭,不消多時,我們一定可以把整件事和那傢伙的身份弄個水落石出。然後,事情就會變得容易多了。」
「你怎麼想?」
「兇手竭盡全力要使死者的身份變成秘密。所以,如果我們找出死者的身份,我想我們就真的抓到關鍵了。噢,進來,進來,替我發一個電報給美國駐中國上海的領事——」
探長口述電報內容時,韋利警官悄悄溜了出去。埃勒裡窩在探長辦公室裡最好的一把椅子上,摸出一根菸點上,眉頭深鎖,陷入沉思。他臉上的表情非常特別,一度他睜開眼,審視著桌上那堆東西,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他躺在椅子上,後脖頸靠在椅背上——一個他最喜歡的姿勢,尤其在他需要更加集中注意力時——他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直到那名職員離開,老奎因微笑轉過身,興致勃勃地搓著雙手。
「好了,好了,不會等太久。」探長快活地說,「只是時間的問題,我相信就要有答案了,埃爾。當你想通時,所有的事都解決了。譬如說,我們查所有搭船的旅客名單這件事。我們一直集中在東岸,這就是一個錯誤,他可能在西岸登陸,然後搭火車從舊金山越過整個美洲大陸才抵達紐約。」
「那麼,」埃勒裡說,「為什麼沒有人像錢塞勒酒店的職員一樣記得他?我還以為你對鐵路工作人員做了徹底的調查。」
「我告訴過你那是個艱鉅的工作。而且大家也沒有做錯事啊。他是個長相平凡無奇的小矮子,我認為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就是這樣。他們每天要見到數以千計的面孔。若是出現在小說情節中,他可能是很醒目的人物,在現實生活裡,事情通常不會以那種方式出現。」他往後一靠,茫然地看著那堆東西。「上海,嗯?中國。我猜你是對的。」
「關於什麼?」
「沒事,沒事,我只是在想……關於這傢伙就是卡利南的推測,我們可能搞錯了。上海和巴黎根本沾不上邊。我們會得到夏普送來的訊息的,那時就會有明確的答案了。」他喋喋不休地說著。
突然一聲猛烈的撞擊,使他意識到周圍的環境有了變化。他猛地挺直身子,嚇了一跳,發現埃勒裡站在那裡。
「什麼事,老天?」
「沒什麼事,」埃勒裡說,他的臉上浮出狂喜的表情。「什麼事也沒有。上帝呆在他的天堂中,清晨的露珠,天下太平。昔時美好的世界。最美麗的小世界……我明白了。」
探長抓住桌沿。「你明白什麼了?」
「答案呀,血腥的答案。」
老探長仍然坐著;埃勒裡站著不動,眼睛明亮而興奮地散發著光芒。他充滿活力地點了好幾次頭,微笑著走到窗邊,望著窗外。
「到底是什麼,」探長乾巴巴地說,「答案是什麼?」
「非常明顯的事,」埃勒裡沒有轉過身來,慢條斯理地說,「事實呈現的方式真是太奇妙了。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然後就會有東西砰地一下爆裂,答案就出現在你的面前。它就在那裡,從一開始就在那裡瞪著你。一直都是如此!怎麼會簡單到像孩子的遊戲一樣容易。整件事情!我幾乎無法相信。」
在一段長長的沉寂之後,奎因探長嘆了口氣說:「我想你絮叨了這麼一大段,表明你不打算告訴我。」
「我還沒推斷出所有的可能性,只是剛發現整個事件的關鍵,這說明……」
一名職員送進來一封信,埃勒裡又坐了下來。
「噢,死者不是卡利南,」老奎因吼道,「這是巴黎警方打來的電報,夏普說卡利南仍在巴黎。窮困潦倒,但是還活得下去。所以,先不管他了,你剛才說到哪裡?」
「我正要說,」埃勒裡說,「這個關鍵之處實際上可以解釋每一個重要的秘密。」
老探長看起來很懷疑。「所有這些顛倒的事——衣服、屋裡的傢俱,全部?」
「全部。」
「只是找到一個小小的關鍵,嗯?」
「只是一個小小的關鍵。」
埃勒裡拿起帽子和外套,說:「不過,還是有一件事使我困惑,所以除非我弄清楚了,否則我不會有什麼太過激的舉動,你知道的。所以,我現在要回家,爸爸,我要換上拖鞋,待在壁爐旁把這些事想個明白,直到我能捕捉到那個難以掌握的真相,現在我得出的只是部分答案。」
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這次顯然令人尷尬。在他們之間經常有爭論,原因是埃勒裡在整個案子弄得水落石出之前,總是固執地不願溝通。請求也好,生氣也好,都無法從他那裡得到任何解釋,除非他對自己建立的無懈可擊、無可辯駁的論據感到滿意。所以還不到問問題的時候。但探長仍感到委屈。「是什麼給你的靈感?」他不耐煩地問,「我不是全世界最大的傻瓜,如果我知道——」
「行李袋。」
「行李袋!」探長為難地看著桌面。「但是,你說這個答案一直都在,而我們發現這個袋子才不過幾小時的事。」
「沒錯,」埃勒裡說,「但是這個行李袋有雙重的意義:它不僅點燃了許多聯想的火花,還進一步證實了在爆發的結果被承認之前發生過的事。」他若有所思地向門口走去。
「說英語行不行?你到底知道多少?死者是誰?」
埃勒裡笑了,說:「不要讓我頭腦中那令人眼花繚亂的遊戲干擾你,我又不是水晶球占卜師。他的名字是答案中最不重要的一環;另一方面,他的身份——」
「他的身份。」
「正是,我想我知道他為什麼被殺,雖然,對這點我還沒有想得很清楚。此刻最困擾我的問題是:他是如何被殺的?而不是他是誰,或他為什麼被殺。」
探長有點兒喘不過氣來。「你真的知道你……你是什麼意思,埃爾,你是不是有點不正常?」
「我好得很。那是個非常重要卻懸而未決的問題;而此刻,我不知道當時的場景是怎樣的。現在,這就是我的工作,直到找出答案為止。」
「但是你的確已經知道他是怎麼被殺的。」
「很奇怪吧,我不知道。」
探長困惑地咬著手指甲。「你和你那些他媽的神秘謎題一起去死吧!你表現得似乎對美國駐上海領事打給我的電報毫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
「去你的,你的意思是關於死者的任何資料對你來說都無所謂,是嗎?」
「不,」埃勒裡微笑著說,「會有一點兒不同。」他開啟門。「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不管他的回覆是什麼,都會是事實。」
「不是我瘋了就是你瘋了。」
「精神錯亂該不是這個問題的重點吧?啊,爸爸,你知道我很正常。我對我的推論還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想我快要氣瘋了。現在,你確定你知道這件謀殺案是誰幹的?你不會是捕風捉影吧?」
埃勒里拉了拉帽簷說:「知道是誰幹的?你的腦子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當然不知道是誰幹的。」
探長猛地往後一靠,完全不知所措。「好,我服了你了。當你開始騙我時——」
「我沒有騙你呀,」埃勒裡用一種受傷害的語調說,「我是真的不知道,只是在進行無把握的猜測,但是……並不意味著,」他繼續說,雙唇繃得緊緊的,「我以後也不會知道。現在我有一個非常好的開始,簡直令人不能相信,現在我必須找到答案,可能是一個不可思議的——」
「據你所說的,」探長挖苦地說,「你不知道任何真正重要的東西。可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一些了。」
「我知道。」埃勒裡耐心地說。
「兇手把兩支非洲長矛插進死者的後背是什麼意思?」探長被埃勒裡臉上的表情給嚇了一跳,他從椅子上半站起來。「我的老天呀,你怎麼了?」
「長矛,」埃勒裡喃喃地說,茫然地看著他父親,「長矛。」
「可是——」
「現在我知道是如何……」
「我知道,可是——」
埃勒裡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他雙頰扭曲,雙眼像著了火似的,他的嘴唇顫抖著,瘋子似的喊道:「找到了!我找到答案了!真感謝那些長矛!」
他歡呼著衝出辦公室,把茫然而崩潰的奎因探長留在身後。
☆☆☆挑戰讀者
在過去寫的小說中,我漏了一個很好的主意。一些好人——似乎是很久以前——發現有一位名叫奎因的紳士在寫偵探小說,如果他們堅持在讀這些值得一讀的作品,就會想起在早期的書裡,我會在每本書的一個關鍵性的段落中插入一節給讀者的挑戰。
然而,發生了一些事,準確地說,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記得我寫完一本書,謄稿完畢之後,有一個校對的人在出版社看校樣——他的確是一個眼光敏銳的人——他告訴我每本書通常有的挑戰漏掉了。看起來是我忘記了寫。在匆忙之中,我草草補充上這一部分,在最後一刻插入書中。良知催促我開始檢查以往的作品,我發現在這本書之前也我曾經忘記在另一本書寫一節挑戰。相信我,在longadiesnonsedavitvulnearmentis一書中也遺漏了。
我的發行人非常堅持奎因的書該有的原來的風格,所以現在我要奉上……挑戰。小事一樁。我認為《中國橘子之謎》讀到這裡,所有你們得到的線索已足以讓你解開這樁神秘的案子。你應該有能力,在此時此刻,去解決在唐納德·柯克的接待室裡發生的謀殺這個無名矮個子的案件。所有的事情都交待了,沒有漏掉任何基本線索和事實。你們能把它們放在一起並且——當然不是瞎猜——循著邏輯推理的途徑,找到那個唯一可能的解決之道嗎?
埃勒裡·奎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