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大腦是一種奇特的儀器。它和大海極為相似,有深溝也有淺灘——有冰冷漆黑的深淵,也有泛著陽光的水面。像海洋一樣,有一波一波衝擊岸邊的浪潮,水面底下暗潮洶湧;水面上則是被微風吹起的漣漪。還有像脈搏般有規律的潮汐。退潮時,所有的靈感都退得遠遠的;漲潮時,強烈的、不可抵擋的千思萬緒都洶湧而來。
換另一種隱喻,尼爾·韋伯斯特曾說過,大腦是一切事物的偉大槓桿。人類的思想是一個過程,經由這個過程,人類會得出不同的結論。但是槓桿引發行動,因此不可避免地引起反應;韋伯斯特間接地指出,整個過程是沉寂與活動的週期交替及選擇。
然而,埃勒裡·奎因先生經常讓思緒在他的頭腦內緩緩地活動著。在他研究過他思考的脈絡之後,發現這已成定律,想找到解決問題的智慧火光,就不得不經歷這趟黑暗之旅。這件古怪屍體的疑案只是其中一個例子而已。這幾天他在腦海中不斷與這一團迷霧搏鬥,試圖找出一些蛛絲馬跡,結果只是徒勞無功。但就在一剎那,一道光狠狠地刺進他那困惑的雙眼。
他沒有浪費時間和精力去感激「宇宙平衡論」的發現者威爾德。反應已經開始,光早已出現,但這是一道被迷霧團團圍住的光;這團迷霧必須被驅散,而驅散的方法只有一個:全神貫注。
因此,作為一個邏輯性很強的人,他集中起了全部精神。
埃勒裡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把自己包裹在最喜歡的外套裡:一件散發濃烈尼古丁氣味的外套,許多地方都有燒焦的小洞——顯然是無數次菸灰燒燙留下來的痕跡。他躺在客廳的火爐前,將後脖頸靠在椅背上,雙腳舒服地擱在壁爐前取暖,深邃明亮的雙眼緊盯天花板。香菸快燒到手指的時候,他才機械地把菸蒂扔進火焰中。這完全不是在故作瀟灑,再說這裡也沒人在看他。探長正在總局為另一個案子傷腦筋;朱納也在某家電影院的黑暗角落裡,為那些羅圈腿的騎馬英雄的跌宕的命運而痴狂。再者,埃勒裡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真是件怪事,比如說吧,他偶爾會把視線落在壁爐上交叉掛著的長劍上。它們是他父親往昔歲月的紀念物——那是探長在海德堡求學時期,一位德國友人送的禮物。當然,它們和手上這樁案子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埃勒裡還是很認真地研究了好久;在他那善於改變形狀的眼裡,這兩把長劍變成那兩支非洲長矛的嚇人形狀,矛刃寬寬的,充滿邪惡。
經過長時間的觀察後,他把身體蜷在椅子上,讓自己完全進入冥想中。
***
下午四點,他嘆著氣從椅子上起來,把另一根菸蒂丟進火中,走到電話旁。
「爸爸?」聽到奎因探長拿起電話,他嘀咕道,「我是埃勒裡,我希望你能幫我個忙。」
「你在哪兒?」探長厲聲說。
「家裡。我——」
「你在搞什麼鬼?」
「思考。聽著——」
「思考什麼?我以為你已經在你腦子裡把整個案子解決了。」探長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苦澀。
「好了,好了,」埃勒裡疲憊地說,「不要這樣,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你真是個敏感的老傻瓜,我真的一直在工作。你那裡有什麼新鮮事嗎?」
「一點兒都沒有,你到底有什麼事?我很忙,有個乞丐在四十五街被槍殺,我正忙得不可開交。」
埃勒里望著火爐上方,說:「你是否認識一些做戲劇道具的人,而且必須是可靠的、絕不會亂講話的?」
「道具!天呀,你現在又想做什麼?」
「為公正而做的一個實驗。好啦,你到底認識不認識這樣的人?」
「我想我可以找找看。」探長抱怨說,「什麼鬼實驗!四十九街上有一個叫約翰·羅森茨威格的。多年前他曾經幫我做過一個,我想你可以信得過他,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想要一具人體模型。」
「一個什麼?」
「一具人體模型,不是真人。」埃勒裡笑著說,「只要讓它穿上衣服,不用讓它說話。我確實把你弄糊塗了。讓你的朋友羅森茨威格做一個體形、高矮都與被謀殺的死者一模一樣的人體模型。」
「我現在認為你瘋了,」探長抱怨道,「你確定真的是為了這件案子嗎?你是不是為了哪一本令人難以置信、怪異瘋狂的偵探小說做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埃爾,我沒有時間和你瞎摻和——」
「不,不,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將會使案情明朗化,我是在為紐約司法至高無上的地位鋪奠基石。你能讓他儘快幫我完成嗎?」
「我想可以,就只要一個和死者體形一樣的人體模型而已嗎?」老紳士挖苦地說,「還要不要其他的東西?要不要一副假牙?或是來一個藝術造型的鼻子?」
「真的不用了。不過還有一件事,你應該有死者的體重吧?」
「當然有,就在普勞蒂醫生的驗屍報告裡。」
「很好,我希望各部分的重量都必須要和死者一樣。他的做工必須非常精細,他造出的四肢、軀幹和頭顱都儘量與死者相同,尤其是頭部,那是最重要的部分,你認為他可以做得到嗎?」
「可能吧,在重量方面,我想他會得到普勞蒂醫生的幫助。」
「記得告訴他,那個人形必須是能活動的。」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它是硬邦邦的一整塊,無論他是利用什麼材質做模型——鐵也好,鋁也好——這具模型不能從頭到腳是一整塊。你要請他分解各部位的重量,像腳、腿、軀幹、手臂、頭等等。這樣,這具模型各部分就會和死者一模一樣,爸爸。」
「我想他可以用繩子之類的東西,把它們連起來,」探長喃喃地說,「讓它的肢體可以活動。還有別的事嗎?」
埃勒裡咬著下唇說:「有,讓模型穿上死者的衣服,就有好戲可瞧了。」
「反著穿嗎?」
「天啊,當然!這具模型就會和真的屍體完全一樣。」
「喂,」探長說,「不要告訴我你是要搞一個死人復活之類的老掉牙把戲,企圖攻破嫌犯的心理防線。豈有此理,那簡直是——」
「別說了,」埃勒裡悲傷地說,「這簡直是最不友善的舉動了。你居然如此低估我的智慧?我當然不是搞那種把戲。親愛的爸爸,這是個科學的實驗,根本不是耍把戲。所謂有好戲看只是我的形容罷了,懂嗎?」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不過我想到的就是那麼回事。你要把這東西送到哪兒?」
「把它送回家來,我還要加加工,有些地方要再弄一弄。」
老奎因嘆氣道:「好吧,好吧,有時候我覺得你腦袋裡的那些想法,還真是隻有你自己明白。」他苦笑著,掛上電話。
埃勒裡微微一笑,伸了個懶腰,打哈欠,踱回臥室,散了架似的癱在床上,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
韋利警官把模型送到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三十分了。
「啊!」埃勒裡叫道,接過一個笨重的長木箱的一端。「天啊,還真不輕!這裡面是什麼,墓碑嗎?」
「探長說,差不多就和屍體一樣重,奎因先生。」警官說,「好了,夥計。」他向幫他把箱子搬上樓的警員點了點頭,警員向他行禮後先離開了。「來,把它抬出來吧。」
他們在朱納敬畏的目光下開始工作了。它像是一具埃及的木乃伊,用咖啡色的紙包裹著。埃勒裡一邊開啟紙一邊驚訝地讚賞著。一雙手臂從包裝紙裡滑落出來,之後彎曲的身體的其他部位依次滑落在客廳的地毯上,與死者十分相像。
「感謝主啊,就是……他!」
一張臉衝著他們微笑著,正是矮胖男人那張客客氣氣的面孔。
「太了不起了!」警官看著模型,非常驚訝地說,「這個叫羅森茨威格的傢伙真是行家,憑著幾張照片,就可以用他的畫筆和顏料做出一流的作品,你看看它的頭髮!」
「我正看呢。」埃勒裡喃喃地說,他正看得入迷。就如韋利警官說的,這真是件巧奪天工的藝術品。粉紅色的頭上長著灰色的頭髮,看起來栩栩如生,就連被火鉗擊傷的痕跡和呈放射狀的果凍一樣的血跡,也都做得令人讚歎。
「你們看,」朱納伸長脖子,低聲說,「他把它的褲子穿反了,還有外套和其他的東西都是反的——」
「還真像那麼回事,」埃勒裡深深地吸了口氣,「親愛的羅森茨威格,我要向你致敬。不管這個天才是誰,毫無疑問的我都欠他一個人情,這完全是我要的模型,好吧,動手把它給弄出來吧——」
「會嚇他們一跳嗎?」韋利大聲說,他彎腰拽了拽模型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