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因家的總管非同尋常。一般來說,總管這個字眼含義廣闊得難以估量,在北歐剽竊高手們的熱忱努力下,我們才瞭解這個西班牙語詞彙較為準確的語義,並且在視覺範疇內建立起某種近乎完整、千篇一律的印象——帝王般高貴的神情、莊重得體的儀態以及不遺餘力地追求炫耀,這一點高於一切。而一位真正的總管——當然,最初承受自尊方面無情磨礪的幾年不算在內——必須具備的是:形體富態、言行適度、沉穩而且詼諧;兩眼能射出皇室成員那種盛氣凌人的目光;行走的速度必須能適應從教皇儀仗隊的緩慢搖曳到美國軍港士兵的凱旋狂奔之間的變化;再有就是,他必須擁有密西西比賭徒似的圓滑與無賴、巴黎商人討價還價的本能以及對主人狗一樣的忠實。
除了忠實這一點,奎因家的總管不具備有史以來管家陣營裡任何一位的種種特點。遠沒有人們想象的諸如高貴、威嚴以及假模假式的套路,他看上去倒更像這個大都市貧民區的流浪兒。沒有肥胖的肚子,倒算是骨肉結實,身材輕健;腳板小巧,肢體纖細,形體像個舞蹈家;兩隻清澈的大眼睛如皓月一般明亮;而他的舉止動作只能被形容為綠茵精靈般的輕巧活潑。
至於年齡,巴勒姆對此做過浪漫的描述:「處於兒童與成人之間的階段,所謂半大小子;仍然圓潤、稚嫩、靦腆、美妙的二八年華。」可惜了巴勒姆的文筆!這個十六歲的孩子既不圓潤也不稚嫩;相反,他像攝影機支架一樣細高,像青春期的卡修斯一樣清瘦。
這就是迪居那——了不起的迪居那,埃勒裡·奎因時常這樣稱呼他;奎因家裡這個年輕的總管,很早就顯示出烹飪方面的天賦和對新穎菜餚的創造性才華,把奎因父子料理得井井有條。他原本是個孤兒,埃勒裡當時正上大學,獨居的奎因警官把他領回了家,沒名沒姓的小傢伙有一身黝黑的皮膚,卻聰明伶俐,無疑是承襲了吉卜賽祖先的敏銳機巧。很快他就承擔起全部家務,終日手腳不停。天意是不可捉摸的。假若沒有迪居那,奎因父子就不會牽扯進一場迷局四伏的事件,至少他們眼下還聞所未聞。吉卜賽血統的迪居那鬼使神差地撥弄了命運的開關,把埃勒裡的鼻子引到了大競技場。要理解這種戲劇性的契機,我們有必要重溫一下少年人普遍的特點。
十六歲的迪居那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子。只是在奎因父子的諄諄教誨下,他才漸漸把吉卜賽血液裡的野性竭力管制在內心的角落裡,日復一日地斯文起來,變得規規矩矩——用世俗的說法,叫作「教養良好」。平日閒來無事,他就到俱樂部去打球,網球、手球、籃球,樣樣擅長;看電影則是他更狂熱的愛好,即使傾囊而出也要陶醉其中。假如他能早生幾十年,他的飢渴有可能通過在尼克·卡特、霍雷肖·阿爾傑以及阿爾策勒等人精彩的歷險故事中狼吞虎嚥而獲得莫大的滿足。身世既如此,他便從現世中尋找可崇拜的神靈——那就是銀幕上的英雄,尤其是那些捆著綁腿、戴著寬簷帽、騎馬挎槍、掄著韁繩的遊俠,那才是「一策千里,大俠氣概」!
這就構成了某種必然的聯絡。當瘋狂比爾·格蘭特騎術團的新聞代理人在紐約各大報上登出西部馬術表演的訊息,並且用套紅印刷大肆渲染該團的歷史、背景、宗旨、目的、特長、輝煌以及組團明星的情況並竭盡誇張地做廣告的時候,迪居那想象著馬戲團的大帳篷支到城裡來的情形和看臺上觀眾如醉如狂的場面——掀翻帳篷的高聲尖叫、嗑花生的脆響、孩子們驚異狂喜的眼神……他興奮得頓時難以自制。從看到廣告的那一刻起,迪居那烏黑的眼睛就燃起火焰,緊盯著馬術表演開幕的日程。奎因父子明白:這孩子是消停不了了,他一定要親眼看到這場神奇的盛事,還有他整日掛在嘴邊的大英雄巴克·霍恩;他一定要見識一下身為大活人的牛仔;他一定要看到「野馬騰蹄」;他一定要瞧瞧明星……總之,他一定要用自己的雙眼看到與之相關的一切。
於是,理查德·奎因,這個曾率領兇案組輾轉於無數險境的奎因警官,像個溫情的老祖父那樣,給僅有一面之交的託尼·馬斯撥通了電話,託他預訂了馬術表演開幕式的票;而且,迪居那暫不知道的是,奎因父子將和他一起去,坐在大競技場馬斯的私人包廂裡度過那萬眾歡騰的夜晚。
只想約束一下迪居那浮躁的性子,奎因父子忍耐了半天的纏磨——「早點兒走吧,求求你們了!」結果,他們還是成了第一批進入馬斯包廂的客人。馬斯的包廂坐落在橢圓形運動場的東南拐角處。大競技場此刻已經半滿,稠密的人流還在從各個通道擁入。奎因父子靠在長毛絨面的椅背上,而迪居那則把他尖尖的下巴抵在前面的扶欄上,幾乎要冒出煙來的眼睛忙著把場下每一點動靜都收入眼中。中間地帶還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做最後的場地平整工作。科比少校那個攝影平臺上的人員也在忙著檢測器材。迪居那的兩眼已不夠用,根本注意不到那位偉大的託尼·馬斯進了他們的包廂——頭上頂著一頂新的禮帽,牙齒間叼著粗大的雪茄。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大偵探,哦,奎因先生!」他坐了下來,小眼睛四下掃了一圈,似乎他覺得有必要隨時明察秋毫,「瞧,這回又要刺激一下百老匯了,啊哈?」
奎因警官聳了一下鼻子。「我倒覺得,」他厚道地說,「對於布魯克林、布朗區、斯塔頓島、溫徹斯特來的,或說對任何地方來的人,可能都有一定的吸引力;對百老匯的人卻未必有。」
「看看你那些俗不可耐的觀眾就知道了,馬斯先生。」埃勒裡冷笑著說。因為小販們已經在看臺上來回奔走,嗑花生的脆響聲飛快地充滿全場。
「可今晚你準會看到不少自以為是的百老匯的蠢貨來湊熱鬧,」馬斯說,「我對自己的觀眾還略知一二。百老匯的人不過是一群老油條,擺出一副刀槍不入的架勢而已;腦袋裡其實一團亂,心虛得很。他們照樣會坐進來,嚼嚼花生;他們放肆起來,一點不比鄉巴佬差。見沒見過那幫一本正經的白領階層一旦穿上牛仔服的樣子?吹口哨、跺腳,什麼德行的都有;他們骨子裡對這種狀態愛得要死,你若想把那些破爛行頭收回去,他們會哭著求你作罷的!更何況,老巴克·霍恩今晚還要露一手呢。」
聽到這個神聖的名字,迪居那的耳朵都豎了起來,他轉過頭來,細細打量著託尼·馬斯,臉上充滿敬意。
「巴克·霍恩,」奎因警官帶著夢幻般的微笑說,「那個老笨蛋!我以為他早就不知死哪兒去了。我倒要看看什麼鬼點子又把他挖出來了?」
「沒有什麼鬼點子,警官,只是想扶他一把。」
「怎麼講?」
「你想啊,」馬斯若有所思地說,「巴克離開電影界快有十年了,三年前倒是又上了一部片子,可是沒什麼反響。現在,真是眾說紛紜……他跟瘋狂比爾·格蘭特本來就是至交。格蘭特在生意上也算是個可造之才。目的是什麼呢?假如巴克走運,而目前他的復出能在紐約引起轟動的話,一切就好辦了,下一季他就能重登影壇。」
「那麼我猜,一切都是格蘭特為他操辦的了?」
競技場創辦人環視了一眼自己的傑作。「哦,我並沒有說我本人對此不感興趣。」
奎因警官在椅子上挪了挪,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點,問道:「大賽籌劃得怎麼樣了?」
「什麼大賽?哦,你是指拳擊大賽!很順利,警官,很順利。預訂出去的門票遠遠超過我的估計。我想……」
包廂後方傳來輕微的響動,他們轉過頭去,立即站立起來。一個漂亮的姑娘出現在包廂門口;一襲黑色晚禮服,配著一條白鼬皮的披肩,襯著一張動人的笑臉。幾個故意把帽子戴得很帥的年輕人瞪著眼睛跟在後面,七嘴八舌地交談著什麼,有的人還拿著攝影機。她走進包廂,託尼·馬斯殷勤地把前排的座位指給她。接著是一番相互介紹。一直貪婪地注視著表演場的迪居那聞聲回眸,頓時驚呆了。
「霍恩小姐,這位是奎因警官,這位是埃勒裡·奎因……」
迪居那慌得碰翻了椅子,臉都變了形。「你——」他氣喘吁吁地對那個被他嚇了一跳的姑娘說,「你就是吉特·霍恩?」
「當然是我,怎麼了?」
「噢。」迪居那顫聲驚呼著向後退去,直到靠在扶欄上。
「噢。」他又叫了一聲,二目圓睜。順過一口氣來才又開口說道,「可,可是,你的左輪槍呢,小姐?還有你的——烈馬呢,在哪兒?」
「迪居那!」奎因警官悄聲呵斥道。
但是吉特·霍恩卻笑了,她一本正經地對迪居那說:「真是對不住你,我不得不把它們留在家裡。不然的話,恐怕門衛不放我進來。知道了?」
「哇——」迪居那驚歎著,入神地盯著她光彩奪目的臉,久久不動。可憐的迪居那!這讓他太難承受了,他狂熱崇拜的偶像居然就站在他的面前;而且,她還跟他說了那麼多話!
對「了不起的迪居那」來說,這個意外幾乎比見到,見到昔日的水牛比爾還要神奇。這個活躍在銀幕上的不可思議的精靈——像瓦爾基里一樣縱馬飛騰、像男性鏢客一樣槍法超凡、像遊俠騎士一樣疾惡如仇的美麗女神,竟會近在咫尺……他驚愕不已地呆立許久才眨了眨眼睛,不情願地把目光移到包廂後面站著的另一個人身上。
那是湯米·布萊克。
與他同來的還有兩個人——另一類耀眼的人物,會使所有男人心旌搖盪的瑪拉·蓋依,以及財大氣粗、穿著講究的朱利安·亨特。迪居那真有點承受不了這頻頻降臨的驚喜;他嚥著唾沫、掙扎在這場似真似幻的奇蹟般的衝擊之中,剛剛是霍恩小姐,眼前又來了湯米·布萊克!在拳擊界所向披靡的湯米·布萊克!天哪!他悄然坐回自己的位子,自卑得無地自容;然而從這一刻起,似乎包廂裡所有人都不復存在,迪居那的心思全在那位拳王一人身上了,儘管人家連瞄都沒瞄他一眼——那人一進門就開始像磕頭蟲一樣地四下鞠躬握手,接著一下就鑽到瑪拉·蓋依旁邊的椅子上,綿聲細語地跟她聊上了。
一切都讓埃勒裡覺得好笑。張牙舞爪的記者,驚魂不定的迪居那,故作矜持的吉特·霍恩以及目空一切而惺惺作態的瑪拉·蓋依;皮笑肉不笑的朱利安·亨特;神經兮兮、盯著大鐘指標的馬斯;舉止和姿態都顯奸猾下作的布萊克——正如通常會發生的那樣,但凡數人同聚一處,埃勒裡便會察覺到其中有不可避免的潛流和衝突;但令他不解的是,亨特何以笑得如此詭異,吉特·霍恩又為何突然間斂容收聲;而最令人感到驚訝的是瑪拉·蓋依——這位好萊塢的名伶、世界上片酬最高的影星,看上去與她銀幕上清純亮麗的形象甚是相左:雖然穿戴依然珠光寶氣,眼神也同電影裡一樣顧盼生輝,但整個人比他印象中的似乎要小上幾號,顯得細瘦委頓,眼睛好像也沒那麼異乎尋常地大。另外,沒有明察秋毫、吹毛求疵的導演的指導,她做作的舉止漏洞百出,顯得十分神經質,幾乎緊張得通體發顫。
埃勒裡突然產生了一種猜測,於是他繼續不動聲色地從旁觀察。
包廂裡的各路來賓正客套地相互攀談。
一下子被包圍在這麼多巨星名人之間,迪居那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了。他左顧右盼,手足無措。幸好情況發生了變化,演出程式開始啟動了,迪居那的注意力頓時被從眼前實際上非常尷尬無聊的局面輕移開,轉而全神貫注地向場地望去。
如同扁口大碗一樣的橢圓形體育館裡已經座無虛席,人聲鼎沸。社交界也傾數出動,各顯魅力的名流,以及如雲的美女在環形看臺上似繁星閃爍。競技場飛快地進入了有序狀態。接著,一行人馬從一個小側門閃了出來,馬上的人各個身上五彩斑斕——鮮紅的飾巾、皮質的仔褲、多彩的馬甲、褐色的仔帽、花格子襯衫以及銀亮的馬刺。他們開始策馬飛奔,表演各種馬上技巧,套馬繩在塵煙中頻頻飛揚,飛槍打靶的脆響此起彼伏。攝影平臺上的人們緊張地捕捉著各種鏡頭,忙得不亦樂乎。巨大的競技場內轟響著急驟的馬蹄聲和有節奏的槍聲……
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人穿著華麗的牛仔裝站到了場地中央,頭上淺色的捲髮閃著柔和的弧光,一縷輕煙環繞在他的周圍。只見他用腳一踩彈射器,玻璃飛靶唰地散射出去;他從容地推彈上膛,舉起長筒手槍,朝迅速飛遠的小點射去。
「是柯利·格蘭特!」有人喊了一聲。柯利鞠了一躬,摘下帽子致意,然後抓住一匹棕色大馬,飛身躍上馬鞍,從場邊徑直朝馬斯包廂的方向衝了過來。
埃勒裡把座位向吉特·霍恩挪了挪,騰出空間以便瑪拉·蓋依和湯米·布萊克盡興說笑;而亨特也知趣地獨自坐到包廂的後排去了。馬斯這時已不知去向。
「我猜,你一定很關愛你的父親。」埃勒裡注意到吉特緊緊盯著表演場的眼神,不禁輕聲嘆道。
「他實在不可理喻——噢,有些事很難解釋。」她微微一笑,兩條修長的眉毛又擰在了一起,心事沉重的樣子,「至於我對他的感情麼,也許比對我的生父還要深得多;他收養我的時候,我還是個嬰兒。對我來說,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
「噢!真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沒有必要道歉,奎因先生。你並沒有冒犯誰。其實,我很為有這樣一個父親驕傲。」她嘆了口氣說,「可是我並不是最好的女兒。近些天來,我感覺巴克一直悶悶不樂。我們分開一年多了,因為這次騎術表演才又使我們聚到一起。」
「非常可以理解,你在好萊塢工作,而霍恩先生得守著牧場——」
「的確很難辦。我一直在加利福尼亞的外景地忙於拍片,幾乎沒有閒暇的時間,只能讓巴克孤零零地留在懷俄明……有時候我好幾個月都不能去看他一趟,去了也待不了一兩天。所以他一直很孤寂。」
「那又是為什麼,」埃勒裡關切地問,「他不能搬到加州去嗎?」
吉特眉頭皺得更緊了。「噢,我一直勸他搬去。可是,三年前,他又試著重回影壇,但是,哎,他們卻不想老調重彈,那些人似乎寧願去搞大獎賽。這對巴克打擊很大,一下子把自己關在牧場,做起隱士來了。」
「那你呢,」埃勒裡溫和地說,「你既是他的掌上明珠,那也是他的唯一依靠了吧?」
「是的,他沒有家,也沒有親戚,實在太孤單。除了他那個黃臉的廚子和幾個多年前幫他放過牛的老朋友外,他也沒什麼交際。事實上,常去探望他的只有我和格蘭特先生。」
「啊,是那個頗有傳奇色彩的人物瘋狂比爾吧?」埃勒裡悠悠地說。
她用疑惑的眼光看著他:「是啊,傳奇人物瘋狂比爾。偶爾路過牧場,趕上他的馬戲團休假,他就會在那裡待上幾天。我這個女兒太失職了!近幾年他的情況越來越糟——儘管沒有什麼太大的危險。我一直以為就是上了歲數的緣故。可是他越來越消瘦憔悴,而且……」
「喂!吉特!」
她的臉突然紅了,急切地探身向前望去。埃勒裡從眼睛的餘光裡看到瑪拉·蓋依突然變得神色異樣,言談也變得支支吾吾,不知所云。射下玻璃球的捲髮小夥子勒馬站在他們包廂的圍欄下朝她們笑了笑,接著輕鬆地從馬鞍上一躍,飛身過來抓住欄杆,懸空吊在包廂的外邊。他的馬通人情地等在一邊。
「天哪,柯利,」吉特嗔怪地說,「你快……你快從這兒下去!」
「你可是個特技女俠,」柯利嘻嘻笑著說,「我不下去,吉特小姐,我就在這兒跟你解釋——」
埃勒裡善解人意地把頭轉向別處。
又來了個小插曲。瘦小精幹、帶著軍人風度的科比少校突然出現在包廂門口,旁邊伴著心神不定的託尼·馬斯。他笑著朝表情滑稽的柯利打了個招呼,又把腳後跟一磕,躬身向女士們行了個禮,接著就和男士們一一握手。
柯利頑皮的腦袋從圍欄上消失了,吉特滿面通紅地微笑著坐回了原處。
「你認識小格蘭特?」奎因警官朝少校問道。
「是啊,認識,」少校說,「他是那種走運的年輕人,而且機靈隨和,跟誰都能交上朋友。我認識他則另當別論。」
「在軍隊認識的?」
「不錯。他還是我的部下呢。」科比少校嘆了口氣,用修剪得很講究的指甲捋了捋小黑鬍子,「啊,那場戰爭……像一個爛牌子的變質罐頭,讓我說的話,就這個評價。」他接著說道,「柯利可不一樣,哦,那會兒他大概十六歲,我想是的,人們吵著要結束戰爭;柯利卻被編入特種部隊,竟然單槍匹馬地去衝軍火庫,差點把愚蠢的小命丟在聖米西爾。這些年輕人可真是魯莽。」
「那叫勇敢。」吉特柔情地插了一句。
少校聳了一下肩膀,埃勒裡忍著沒笑出來。顯然,從戰場上載譽而歸的科比少校對那場戰爭深惡痛絕;況且,他不能苟且為與敵方爭奪可有可無的零星土地而犧牲一個士兵的生命。
「現在我又捲進更大的戰爭了,」他冷笑著說,「沒幹過新聞這一行,你就不知道什麼叫競爭。今天晚上我負責這場活動的新聞片攝製;你知道嗎,我們搞到了獨家採訪權。」
「我說——」埃勒裡有點急切地想對他說什麼。
「抱歉,我得回到我那幫人那兒去了,」科比少校又周到地補了一句,「回頭見,託尼。」他又行了一個禮,迅速走出了包廂。
「了不起的小個子,」託尼·馬斯嘆道,「人不可貌相;你看得出來嗎,他還是美國軍隊裡數一數二的神槍手呢。我是說,曾經是,在陸軍大比武的時候。到頭來,這傢伙成了個搞新聞攝影的專家!」他擤了一下鼻子,低頭看錶。神色頓時緊張起來,帶著猶如禍事臨頭的慌亂坐到原來的位子上。此時,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場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