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那就先這樣吧,霍恩小姐,格蘭特先生。謝謝你們了。」奎因警官急急地說著,把格蘭特父子和那姑娘送出了門。維利警官從房間外的一個陰影中閃了出來,靜悄悄地跟他們走在了一起。「回到場地上去,托馬斯!」奎因警官高聲吩咐道。維利點著頭走了。
「現在,你這美國巫醫的懶崽子,」奎因警官朝那個黑漆漆的來人罵道,「你以為這是什麼時候?出了人命案,你居然叫我們在這裡等你兩小時!太過分了吧……」
「得了,得了,」馬基雅維利齜著牙笑道,「又是老一套。好了,屍首在哪兒,你這老傢伙?」
「請便吧,薩繆爾,請便。就在隔壁房間裡,越來越僵硬了。」
「等一下,波迪醫生。」來人剛要轉身出去,埃勒裡叫了一聲。那位負責為全紐約一半以上兇殺案做屍檢的幽靈般的人物停下了腳步。埃勒裡用胳膊摟住那人的胳膊,很親熱地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法醫先生點了點頭,叼著那截半明半滅的雪茄迅速晃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了奎因父子倆人。
父子倆陰沉地相互看了一眼。
「怎麼樣?」奎因警官問。
「好一個‘怎麼樣’,問得意味深長。」埃勒裡嘆了口氣說,「我們又回到奎因辦案最典型的套路上來了——嫌疑犯多得得用卡車裝。還記得那樁討厭的費爾德案件嗎?整座劇場裡的人都有謀殺嫌疑!還有那樁法國佬兇殺案,嫌疑犯擠滿了百貨公司?老夫人道倫離奇地猝死在到處是醫生、護士、病人、瘋子的醫院裡。現在可好,又出現了一座運動場!我們下一樁案子……」他夢遊似的說,「恐怕那個罪犯非得把兇殺現場弄到揚基棒球場去不可了,那樣的話,我們得把新澤西州的儲備軍整個調來幫我們穩住七萬名觀眾了。」
「別在那兒廢話連篇了,」奎因警官不耐煩地說,「這正是我最頭疼的事,真不是鬧著玩的。我們不能把兩萬人永遠關在這裡。幸好警察局長出城去了,不然的話,讓他知道我這樣圈著紐約一半人口,非得掐死我不可。而且亨利·辛普森也不在,我心裡還踏實點兒。」
「管他呢,警察局長怎麼樣,地區法官又怎麼樣?」埃勒裡無動於衷地說,「該怎麼幹就怎麼幹。」
「你剛才跟波迪說什麼來著?」
「我請你那位可敬的法醫大人受累把子彈從霍恩身上取出來。」
「你這急性子,那有什麼要緊!那個馬戲團的醫生不是說了嗎——是,是什麼點二二或點二五口徑的,沒錯吧?」
「咱們講究一下科學行嗎,警官大人?我對那個死亡使者非常好奇呢。在發現那顆子彈的秘密之前,你千萬不能准許一個觀眾或隨便什麼人從這個體育場出去。」
「這我知道。」奎因警官簡短地說道。兩人都不作聲了。
埃勒裡哼起一段傷感的小調。
「埃勒裡……你想什麼呢?」
小調停止了。「我在想可憐的迪居那,正跟那位可怕的好萊塢名伶坐在一個包廂裡,邊上還有湯米·布萊克那樣一個傢伙。」
「天哪,」奎因警官尖叫起來,「我把迪居那忘了個一乾二淨!」
「用不著緊張,」埃勒裡平靜地說,「他正經歷他生命中的一件大事,今晚他的神靈們看著他也會樂不可支的。回到正題,你剛才要問的是……」
「對這個案子,你怎麼想?」
埃勒裡把一口煙噴向低矮的天花板。「我覺著怪異的是,怎麼有那麼多疑點。」
奎因警官正要張開嘴問什麼,一場冗長的對話還沒開始就被突然闖進來的波迪醫生打斷了。他已經脫去了外衣和帽子,襯衫袖子卷在胳膊肘以上,右手像呈上戰利品似的託著一個墊著紗布的小物件。
奎因警官劈手從波迪醫生手裡拿過那個小東西,既沒跟醫生客氣一聲,也顧不得那上面的鮮血沾到手指上。
埃勒裡也快速走到跟前。
「哈!」老人叫了一聲,仔細端詳那個東西,「還真是個點二五口徑的,全自動式,沒錯。那醫生說對了。完好無損,嗯,兒子?」
圓錐形的彈頭幾乎呈現了它原鑄時的完美姿態。這是個精巧的小東西,沾在上面的血跡像塗了一層紅漆,一點也不顯得邪惡。
「穿入得非常利索,」波迪粗聲粗氣地說著,狠命吸了一口雪茄,「一直打透了心臟。彈孔也很齊整。連一根肋骨都沒碰著,擦邊而過。」
埃勒裡的手指轉動著子彈,目光卻移向了遠處。
「還有什麼有意義的線索嗎?」奎因警官嚴峻地問。
「沒什麼了。四根肋骨骨折;胸骨粉碎性骨折;四肢多處骨折;顱骨大面積凹陷……這些你肯定都看見了,我猜——除了馬蹄踐踏造成這些外傷,不會有別的原因,剛才一路上你的警官都跟我說了。」
「就沒有其他型別的創傷嗎——我是說,刀傷或其他槍傷?」
「沒有。」
「當場死亡嗎?」
「落地時他已經死得像條冷凍鰭魚了。」
「你是說,」埃勒裡緩緩地說,「子彈穿入的途徑很清晰,醫生。能清晰到判斷出射入的角度嗎?」
「我過來就是想說這件事,」波迪醫生喃喃地說,「你想得很合理。那塊鉛彈是從他左側打進去的——也就是說,是從左往右穿入的——自上而下的線路,與地面成三十度角。」
「自上而下的線路!」奎因警官喊了出來。他雙目圓睜,接著一拍大腿,「好極了,好極了!薩繆爾,你真是我的寶貝兒,我的救命恩人吶——所有無賴賭徒裡最棒的老兄。自上而下的線路,呃?三十度角,呃?感謝上帝,埃勒裡,現在我們總算有理由關押看臺上那群烏合之眾了!最低的一層看臺離地面也得有十英尺高,霍恩完全可能受到來自那個位置的槍擊。再把坐著的、趴著的各種姿勢的高度算進去,兇手有可能藏在從第一層中高出三四英尺的地方……也就是說,可能在十三英尺至十四英尺高的地方,噢?噢,這可太棒了!」
波迪醫生對這種職業上的誇讚習以為常,他平靜地坐下來,在一張印好表格的單子上用他那象形文字般潦草的字型畫了一通,抬手遞給了奎因警官說:「這是給社會福利部那群傢伙的。他們從現在起隨時會來抬走死人。想要解剖嗎?」
「有必要嗎?」
「沒必要。」
「還是受累做一個吧。」奎因警官嚴肅地說,「我可不想有什麼遺漏。」
「好吧,好吧,你這縝密細緻的老傢伙。」波迪醫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還有,」埃勒裡說,「特別注意一下他胃裡的殘留物,醫生。」
「胃?」奎因警官茫然地問了一聲。
「胃。」埃勒裡肯定地說。
「好吧。」波迪醫生高聲應道,重新走了出去。
奎因警官轉向埃勒裡,見他仍然全神貫注、興致盎然地端詳著那顆子彈。
「那麼,現在又發現什麼問題了?」奎因警官問道。
埃勒裡傷感地望著父親說:「請問你最近一次進電影院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你這位無可救藥的老現實主義者?」
奎因警官瞠目說:「跟這事有關係嗎?」
「記得幾個月前嗎,咱們被迪居那央求得沒轍了,一起到那家夜場電影院去看了個劇院自作聰明安排的‘一票兩場’的電影?」
「怎麼了?」
「那部電影比較沒勁?怎麼說來著?」
「好像是部西部片吧——啊哈!對了,吉特·霍恩演的那個,埃勒裡!」
「那的確是她的片子,」埃勒裡凝視著手裡的子彈,「還記得那個偉大電影裡的史詩般的場面嗎,美麗的女主角,飛馬從山坡上衝下來——對,騎的正是‘若海’,氣勢如虹,就是那匹馬!——接著她從槍套裡抽出六發左輪槍……」
「把那根吊著男主角的繩索射斷了。」奎因警官興奮地大聲回憶著。
「而且的確是她本人做到的。」
奎因警官轉而鬱悶地說:「那肯定是電影特技的效果,太簡單了。他們有的是那類伎倆。」
「也許吧。可是你記得那個鏡頭嗎?那是從霍恩小姐的背後拍攝的,她一直在鏡頭裡,她的槍和她瞄準射擊的繩子也一直都在。無論怎麼說,我懷疑那是特技效果……」
「你倒是會聯想,可那又怎麼了?」
「我只是猜想,瞧,吉特·霍恩從小由巴克撫養,尤其是在空曠的牧場長大——別在意我說得不連貫——開放的空間。她的養父,既當爹又當孃的巴克,是位神槍手,巴克不可能不教給她這種讓她狂熱喜好的功夫。哼,我們那位年輕風流的小夥子柯利,從西部光彩奪目、金髮耀眼、豪氣十足地來到這裡。你是否注意到他射擊玻璃飛彈的功夫?是啊,是啊!至於他的長輩,那位騎術界了不起的人物,我好像還聽誰說過,他在上個世紀曾經是聯邦最功名卓著的將軍,在印第安蠻人區征戰過亡命徒和印第安人。」
「你到底要說什麼?」奎因警官不滿地嘟噥著。突然,他兩眼睜得滾圓。「對了,埃勒裡!好好想想,我們坐的那個包廂,馬斯包廂,的確位於射擊的合適角度上!自上而下三十度角,薩繆爾估算的……太巧了,是的!只要把他定位在觀眾席間的某一個地方就行了,不過我的數學太差。當他的馬跑到彎道的時候,一槍打過去,從他左側射入,直指心臟——很接近了,兒子,非常接近了!」突然他又停了下來,重新陷入沉思。
埃勒裡透過半閉著的眼簾悄然觀察著父親,手裡還在漫不經心地擺弄著那顆小小的子彈。「犯罪過程設計得多麼漂亮,」他喃喃地說,「那麼嚴密,那麼大膽,幹起來那麼冷靜……」
「而我想不通的是,」奎因警官說,他下意識地撫弄自己的鬍子,「那人怎麼能做到從這麼近的距離開槍。我們並沒有聽到啊……」
「兇犯要的是什麼?有效致命。用的是什麼?一顆子彈。迅速、準確,還有機械的可靠——加在一起,完美吧,嗯?」埃勒裡淡然一笑,父親顯然興致盎然,「啊,可是,還有一點小小的難度。他瞄準的靶子是活的,在飛奔的馬背上不斷移動的物體,一刻也不停止運動。想想看,射擊一個劇烈運動著的靶子該是何等困難?可是我們這位殺手居然一槍都不屑於多放。一次射擊就把任務徹底完成了。如此乾淨利索。」他站了起來,來回溜達著,「事實還有待調查,警官大人。我的大致感覺是,這一切似乎在暗示著一點——殺害巴克·霍恩的人若不是擁有魔鬼般的運氣,就是……是個異乎尋常的神槍手!」
註釋:
馬基雅維利(1469—1527):義大利政治家、思想家。
見《羅馬帽子之謎》。
見《法國粉末之謎》。
見《荷蘭鞋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