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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絕無僅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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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勒裡恍然間覺得,跟迪居那和父親一同在大運動場的馬斯包廂裡愉快地等著看演出,似乎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和維利警官一起回到大運動場,一看錶,已經是翌日凌晨四點十分了。

「真是不可思議啊,」他問安安靜靜走在身旁的維利警官,「要是沒有愛因斯坦我們該怎麼辦?那老先生用無與倫比的條頓人的智慧來昭示我們:時間實際上是多麼脆弱——在一切的存在中,時間所佔的地位是多麼飄忽不定。‘你前面的時光頃刻歸於身後的永恆’。我想,你大概不熟悉布瓦洛吧?那個十七世紀的文學批評家也無可奈何地抱怨‘光陰飛逝,我們被遠遠地拖在後邊……’」

「這麼咬文嚼字。」維利警官突然呵呵地笑起來說道。

埃勒裡立刻不作聲了。

他們發現——真是不可思議的奇蹟!——橢圓形運動場高闊看臺上的無數座位幾小時前還萬頭攢動,人聲鼎沸,現在竟然空無一人,一片死寂!除了通道上被遺留的垃圾外,幾乎看不出曾被浩蕩人群拂掠過的跡象。眾多出口的警衛已經撤除,各個側門清靜地緊閉著。一切都在破紀錄的效率下完成了。

除了場地中間還站著一些警員、探員、幾個愁眉苦臉的市民和運動場的員工外,整座建築內幾乎已經全空了。

「發現什麼沒有?」埃勒裡和維利來到場地中央時,奎因警官啞著嗓子問道。他臉色發青,面容疲憊之極。儘管如此,對線索急切的期待依然支撐著他。

「除了這個,沒有別的收穫。」埃勒裡說著,亮出了霍恩那對左輪槍的另一支。奎因警官一把抓在手裡。

「空的,」他自語道,「而且是一對中的一支,還真沒錯。他為什麼把它留在房間裡呢?」埃勒裡耐心地把旅館裡的問訊複述了一遍。

「啊,這麼看來還可以理解。有什麼別的發現?」

「一張字條、一頁書信都沒有。」警官報告道。

「有過一名訪客。」埃勒裡詳細敘述了巴克雷飯店前臺服務生的回覆。聽到那服務生的觀察力竟缺乏到如此荒誕的地步,奎因警官的反應一如埃勒裡所料——氣得就差捶胸頓足了。

「怎麼回事!那個訪客很可能就是殺害霍恩的兇手!」他氣得大吼,「可是那個渾蛋——居然對一個來訪者的長相都不記得?」

「說是高個子,大塊頭。」維利警官補充說。

「哈!」

埃勒裡莫名其妙地顯得有些不耐煩,他轉換了話題,說:「現在,該你告訴我這邊的情況了。」

奎因警官苦笑了一下說:「一無所獲。我們已經把那些烏合之眾清查干淨了,你也看得出——五分鐘前剛把最後一個人趕到大街上去。沒有再發現點二五口徑的自動式手槍。」

「沒再發現點二五的槍支?」埃勒裡有點驚訝。

「總共又找到六七支槍,大多數都是最後這一小時內才找到的。我已經派人把它們送到總部的諾爾斯那裡去了。幾分鐘前,他剛給我打來了電話。」

「怎麼說的,怎麼說的?」

「他說,我們這一夜從觀眾中找到的所有的點二五手槍,沒有一支是開火殺了霍恩的那支!」

「沒有一支?」

「沒有。作為行兇工具的那支槍還是沒找到。」

「是啊,是啊,」埃勒裡低聲唸叨著,低頭踢著地上的泥土,「幹得真妙。我早就知道,我預感到事情會是這樣的。」

「你知道我要幹什麼嗎?」奎因警官神色抑鬱,聲調平淡地問。

「我能猜得著。」

「我要把這裡翻個底朝天!」

埃勒裡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說:「你高興翻就翻吧。反正這裡,這裡已經成了莫索拉斯之墓了!接著幹吧,徹底搜。我敢打賭你找不到那支槍,我敢從迪居那做的油炸圈餅一直賭到國庫的黃金儲備。」

「別在這裡胡扯!」奎因警官吼道,「那支槍沒有離開這座建築。我們一路查過來的。它不可能長腿跑了,對不對?所以它肯定在場地裡的什麼地方。」

埃勒裡煩躁地擺了擺手說:「我承認你說的也符合邏輯,但是,你就是找不到那把槍!」

身體瘦小、意志強悍的奎因警官付出的努力是如此巨大,甚至可以說是英雄般地使出全部精力。這一點是無可否認的。此刻,奎因警官打起精神,立即跳起來調集人馬投入新的行動。他把麾下的幾名探員分成若干小組。維利警官帶領一組人清查運動場的中央地帶;皮格特探員帶領一組人搜尋觀眾席;赫塞探員帶著五個助手搜尋化妝間、馬匹休息室和辦公室;瑞特探員的任務則是帶人搜尋各個通道、走廊、儲藏間、操作孔、垃圾箱等一切角落。這是一次極為徹底的專業性大規模搜尋。受過良好訓練的探員們麻利地四散開來投入工作。埃勒裡站在原地敲打著脹痛的腦袋。

奎因警官部署完大搜查的任務後,自己就開始著手調查一些最初無暇顧及的細枝末節。他傳喚了兩個表演場地東西大門的看門員。兩人的供詞很簡單,而且提供不了任何線索。他們都是馬戲團的老員工,有瘋狂比爾·格蘭特的擔保——不可能有人通過他們的防線進入表演場而不被發現,也絕對不會有沒穿牛仔服的人進入場地——除了隨團醫生漢考克先生,再有一個例外就是丹努·布恩。泰迪·萊恩斯是喬裝打扮後騎馬隨隊入場的,只有他矇混過了他們的視線。但是最重要的是,兩個老看門人對天發誓說,發生命案後絕對沒有任何人通過他們把守的大門溜出場去。

在此基礎上,似乎就有必要設法弄清場地南北方向上的幾個小出口是否有可疑的人進出過。這些出口為數不少,盤查起來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這個難題被埃勒裡一句話解答了——他指出:表演場一直處於眾目睽睽之下;而眾所周知的是,從瘋狂比爾·格蘭特宣佈演出開始直到謀殺出現之後場地上的人是有數的,而且經過反覆清點證實,沒有一個人離開場地。

大搜查還在繼續。飽受震驚和疲勞折磨的男女牛仔們垂頭喪氣地被看管著坐在場地上,一眼望過去只見一排排黑色的牛仔帽帽頂。奎因警官對他們進行了集體問話和個別盤問,但是就像對著一片石筍講話一樣,白費口舌。那些牛仔敵意很濃,態度冷漠,愛答不理。看到奎因警官懷疑的目光,一個個像縮頭烏龜一樣躲避著——一聲不響、紋絲不動,潛藏著危險的情緒暗流。

「現在我要讓你們這些人告訴我,」奎因警官高聲說,「槍響之前,在你們繞場跑馬的時候,有沒有發現特別可疑的情況?」

沒有任何回答。他們甚至頭也不抬。矮子鄧斯——那個筋肉鼓脹、皮膚緊繃的怪獸一樣的傢伙故意把一口唾沫準確地擦著奎因警官吐過去。黃褐色的痰液「啪」的一聲落在奎因警官腳旁十英寸左右的地面上,在跑道上形成黑乎乎的一個圓點,儼然是種抗議的標誌。人群騷動了一下,從中射出的目光變得更為陰暗和凶煞。

「不說是嗎,嗯?格蘭特先生,你過來一下。」老藝人從人群裡走了出來,站到奎因警官面前。埃勒裡意外地發現科比少校竟然也在這一群人裡,心中暗吃一驚——他居然還在這裡!好傢伙,埃勒裡想,這位少校比他想象的更愛湊熱鬧。

「什麼事?」格蘭特嘆了口氣問道。

「什麼什麼事?」奎因警官氣呼呼地反問。

「誰知道。」

奎因警官抬起他老脈縱橫的手臂指著人群中的一個問道:「你熟悉那個人嗎?」

格蘭特的面孔像掛了泥一樣沉了下來,一副冰冷的神氣說:「我很清楚地知道,他們中間不會有任何人會朝巴克·霍恩打黑槍!」

「可是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們都是我的老團員——」格蘭特仍然冷冰冰地說著,轉而那副冰冷神氣又被無法穿透的強硬取代。他睜大的雙眼中忽然掠過一絲不自在的神情。「他們都是老僱員。」他又重複說了一遍。

「好啊,格蘭特先生,你該不會愚弄一個老人吧,對嗎?」奎因警官悠悠地說,「你開始說他們都是老團員,但是你突然打住了。為什麼?再明白不過了,你突然想到他們並不全是老團員。照實說吧!」奎因警官厲聲說道,「哪個人或哪些人是新來的?」

人群騷動了一陣,眾多憤怒的目光朝奎因警官投射過來。格蘭特呆立片刻,晃著膀子張望了一下。

「才想起來,」他悶聲說,「不過沒什麼,警官。今天我確實收了個新來的……」蹲在最前排的瘦子豪沃斯聽到這話時不屑地哼了一聲,格蘭特頓時變了臉色。

「是誰?」奎因警官追問道。

格蘭特走進牛仔群。「你,米勒,」他平淡地說,「站到外邊來。」

那個有半邊紫色疤臉的男人從人群中站了起來,遲疑片刻,才慢吞吞地朝外走。

奎因警官看了看他的臉,很快移開了目光。那人左邊臉頰上一塌糊塗的疤痕實在猙獰可怖,令人不敢久視。那人顯然有點心驚膽戰的,嘴唇哆嗦著,露出煙熏火燎的黑褐色牙齒,嘴角還掛著長長的菸草色的唾液,就這麼流著鼻涕走過來了……布恩顯然已經給他換了裝束,一身襤褸已經被嶄新的牛仔裝取代。

「我來了。」他低聲說道,眼睛躲避著格蘭特的注視。

老藝人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說:「警官,這位是本傑明·米勒。是我昨天傍晚接收的,可我跟你說……」

「我自己會問的。那麼,米勒,你關於自己有什麼要說的嗎?」

那人眨眨眼睛說:「我?關於我自己?有什麼,什麼也沒有。我只知道可憐的老巴克不在了,先生。真是件可怕的事啊,先生,所有的馬都從他身上踩了過去,可憐的巴克,我和他還是老朋友呢……」

「哼!這麼說你的確瞭解霍恩,嗯?格蘭特先生,那你怎麼會如此晚才接收了這個人?」

「他是巴克推薦來找我的,警官,」格蘭特強硬地說,「巴克讓我給他找份差事,我就照辦了。」

「我沒處投奔了,先生,」米勒顯得有點急切,他說,「遇上了難事。好幾個月沒有工作。到紐約來碰碰運氣——聽說格蘭特先生的牛仔馬術團正在城裡,想在他這裡謀個差。又聽說老巴克正好也在,想起我們也是老交情了,我就去找了他。他,他對我真好,還給了我幾塊錢,叫我來找格蘭特先生。就是這麼回事,先生,都是實話,先生。而且……」

奎因警官朝那人歪斜得直流口水的嘴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說:「好吧,米勒,你回隊去吧。」

蹲著的牛仔佇列裡湧過一陣舒口氣的唏噓聲。米勒跑回原處坐了下去。

接著奎因警官說:「你,伍德,過來。」

獨臂伍德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接著站起來,走了出來,靴子的高跟發出空洞的聲響。一截菸蒂耷拉在薄薄的嘴唇間,紅褐色的臉上斜掛著一副傲慢的笑容。

「輪到我啦,哈?」他刁滑地說,「好啊,好啊!就差把獨臂伍德綁起來送進監獄了,哈?先生,你休想把什麼賴到我身上!」

奎因警官這下倒笑了。「為什麼這樣說話,伍德?我還一句都沒問你呢。但是,既然你認為我想賴上你,那我乾脆問些直截了當的問題吧。下午你跟霍恩有一次衝突——我指的是昨天下午,彩排以後——這可是真的?」

「沒錯,是真的,」伍德吸著鼻子說,「那就能說明是我殺了他?」

「當然不能。但也不能說明你沒殺他。你認為霍恩搶了你的頭彩,所以懷恨在心,對嗎?」

「豈止懷恨在心,看見他我就想發瘋!」伍德承認得倒是痛快。「現在想起來,那會兒我還真差點宰了那老渾蛋。」

「還是個貧嘴的傢伙,嗯?」奎因警官低聲說,「你跟霍恩熟嗎?」

「很早就認識他。」

「馬隊跟著霍恩上場時,你的馬在什麼位置,伍德?」

「最前頭,中間,跟柯利·格蘭特並排。你給我聽好,先生,」伍德壞笑著說,「假如你認為是我朝老巴克身上打了一個洞,你可就太離譜了。我敢說,那會兒起碼有幾千雙眼睛都盯著我看呢,而我正跟其他人一起朝天放空槍,不是嗎?我的右胳臂朝天舉著槍,對不對?而我又沒有左胳臂,兩條腿還夾著馬——這都是真的吧?霍恩中的是點二五的子彈,我打出去的是點四五的——沒錯吧?掉頭吧,先生,你猜得不對路。」

場地中央漸漸空落了下來。牛仔們也被分成男女兩隊;女的一隊被帶到地下廳去搜身,男的一隊留在原地搜身。從所有人身上都沒有搜出一把點二五口徑的槍支。於是他們被護送出運動場,繼而集體回到旅館去了。

橢圓形大運動場自身的僱員也接受了搜查,同樣沒有搜出那種槍,他們也被送出去解散回家了。

格蘭特騎術團的其他僱員——其中包括羅圈腿布恩——也在料理好牲畜後接受了搜身,也同樣沒有被查出點二五口徑的手槍。所以他們也被送出了大門。

運動場所有對外出口的大門都上了鎖。場內只有馬斯、格蘭特、科比少校以及一些警員留了下來。

埃勒裡沿著跑道散步,思索著查核兇器的一次又一次失敗,隨著一條條思路的變換,他不時嚴肅地兀自點著頭。

在馬斯的邀請下,一行人來到樓上,在競技運動倡導者的辦公室裡坐了下來,一時無話。馬斯出去忙活了一圈,回來時端來一些三明治和一罐咖啡。眾人感激不盡,一解飢渴,但仍然無話可說。

過了一會兒,報告又陸續到來。第一個報告是那個細高靦腆的皮格特送來的。

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觀眾席,都,清乾淨了,警官。」

「垃圾桶也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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