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裡·奎因是位聲名卓著的業餘犯罪學專家,但他居然暈血。他從小腦海中就塞滿了各種犯罪和謀殺的故事情節,長大後,更是夜以繼日地與警察和罪犯打著交道,但對於血肉橫飛的殘酷現場,他依然打從心底裡感到無法忍受。身為一個警察的兒子,他經常與最殘忍、最邪惡的心靈鬥爭著,已經算得上是對犯罪心理理解相當深刻了——無論是身為一個專門研究犯罪心理學的作家,還是從社會意義來說。然而在現實生活中,他依然無法淡定地面對那些人類相殘所留下的恐怖肉體場景。每次親臨謀殺現場,他都目光如炬,推理準確,判斷迅速,但他總是會覺得噁心……
他從未參觀過一場外科手術。他確實曾見過不少死屍,在停屍房內被解剖得亂七八糟看不出人形的、從河裡或海里撈上來的已經泡爛了的、在鐵軌上被軋扁的、幫派火併後丟棄在街頭的——對於這些醜陋的死亡方式,他有著最豐富、最深刻和最苦澀的認識。但一想到寒冷的金屬切開溫熱的肉體,剖開活生生的組織,切斷血管,碰觸鮮紅色的血液——這些情景會讓他噁心。
他現在正坐在荷蘭紀念醫院手術觀摩廳的座席上,內心交織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一種是恐懼,一種是激動。他的雙眼緊緊盯著二十英尺外手術室內的一舉一動。眼前是一片寧靜、忙碌而井然有序的場面。明欽醫生就坐在他的身旁,懶洋洋地靠著椅背,一雙藍色的眼睛將手術前的一切準備工作盡收眼底。他的耳邊傳來一陣陣模模糊糊的耳語聲,聲音來自手術觀摩廳內交頭接耳的其他觀看者。正對面的手術觀摩廳中央,坐著一群身著白大褂的男男女女——他們是醫院的實習生和護士,前來觀摩專業水準的外科手術技術。他們非常安靜。埃勒裡和明欽醫生身後坐著一位男子,他也穿著醫院的白色制服,旁邊還坐著一位看起來相當柔弱的女孩。女孩正小聲在男子耳邊說著些什麼。這位男子就是內科主治醫生,盧修斯·唐寧醫生,而那位女孩是他的女兒,現在在社會福利院工作。唐寧醫生一頭灰髮,滿臉皺紋,褐色的眼睛溫柔地盯著前方。女孩看起來長得一般,不是很漂亮,她的一隻眼睛眼皮在不斷地跳。
觀摩廳的地面被整體抬高,與手術室之間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木欄,木欄被漆成了白色。廳內的佈局跟階梯教室一樣,座椅一排比一排高——大致跟戲院裡的包廂座位類似。最高處的牆壁上有扇門,門外的螺旋樓梯直通北走廊。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門突然被推開,神情激動的菲利普·莫豪斯緊張兮兮地走進手術觀摩廳。他的目光在廳內飄來飄去,身上的棕色大衣和帽子早已不見蹤影。他遠遠地便望見了醫院的主任醫師,於是急忙從階梯上跑了下來,到明欽面前跟他耳語了幾句。
明欽嚴肅地點了點頭,轉身對埃勒裡說:「埃勒裡,這位是莫豪斯先生,這位是奎因先生。」他做了個介紹的手勢,「道恩夫人的律師。」兩個人握了握手,埃勒裡機械地擠出了笑容,然後轉身繼續望著前廳。
菲利普·莫豪斯是個身形瘦高的男子,他的眼神無比堅定,下巴輪廓分明。「赫爾達、福勒和亨德里克·道恩——他們都在樓下的休息室。醫生,動手術的時候,他們可以在場嗎?」他急切地小聲問道。明欽搖了搖頭。他用手指了指旁邊的空座位,示意他坐下。莫豪斯皺了皺眉頭,但還是坐了下去。他剛一坐下,就被場內醫護人員緊張的行動吸引住了。
一位身著白大褂的老人出現在樓梯口,他的目光落在一位實習醫生身上,兩位點頭互相致意了一下,然後他突然又消失不見了。門鎖咔嗒一聲鎖住,清脆的聲音迴響在整個寧靜的主手術大廳裡,像是在宣示著整幕劇的開始。接著傳來老人離去的腳步聲,過了一小會兒,腳步聲也消失了。
手術觀摩廳裡,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等候著。埃勒裡覺得這氣氛恰似劇場裡幕布即將拉開前的那種肅靜,觀眾們都屏住了呼吸,劇場內是死一般的寂靜……在三盞手術無影燈明亮、均勻的強光下,靜靜地放著一張手術檯,手術檯上空空蕩蕩,在光線中甚至沒有任何顏色。附近擺放著一張小桌子,桌上擺滿了繃帶、藥棉和裝著各種藥物的小瓶小罐。一個玻璃蓋的盒子內,整理碼放著寒光閃閃的金屬手術器械。有位醫生在一旁,右手持著一個小型機械,正在不停地給手術器具消毒。房間另一邊站著兩位身著白大褂的助理醫師——均為男子——正在裝滿藍色液體的瓷碗麵前仔細地洗手。其中一個接過護士遞過來的毛巾,迅速地擦著雙手,然後又把雙手塞進另一盆狀似清水的溶液中去。
「先是昇汞,然後用酒精洗。」明欽對埃勒里耳語說明。
等他手上的酒精揮發完畢,這位助理外科醫師立即雙手伸直,平行舉起。護士從消毒機中取出一副橡膠手套,戴在他的雙手上。同樣的劇情也在另外一位外科助理醫師的身上重複播放了一遍。
突然,大廳左側的大門開了,傑尼醫生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現在手術室裡。他環視了一圈大廳周圍,接著迅速跛行至洗手盆前。他快速脫下身上的外科手術服,護士立即靈巧地為他穿上一件剛剛消過毒的手術袍。當他彎腰在用藍色昇汞溶液洗手的時候,另一位護士將一頂嶄新的白色手術帽戴在他的頭頂,並小心翼翼地將他露在外面的灰髮一一塞回到帽子裡去。
傑尼醫生沒有抬頭,直接下命令。「患者。」他喊道。兩名助理護士應聲開啟通往手術準備室的門。「患者,普萊斯小姐!」其中一個護士喊道。他們隨即從主手術室消失,過了一小會兒,便將一張長長的、裝著四個白色橡膠輪子的輪床推了進來。輪床上躺著安靜的患者,身上蓋著塊白布單。患者的頭深深地後仰著,雙目緊閉,臉色慘白。白布單蓋到了脖子處。這時第三個人從手術準備室進入了主手術室——是另一個護士。她安靜地站在角落裡,等候指示。
患者被從輪床上抬下來,放在了手術臺上。輪床立即被第三個護士接過,推回了手術準備室。她輕輕地帶上了門,消失在大家的視線中。手術檯不遠處,站著一位身著白色手術服、戴著口罩的醫生,他正在彎腰整理著一些小器械和儀器。
「那個人就是麻醉師,」明欽低聲說明,「他時刻準備著,以防艾比在手術過程中突然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