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儘管已經過了夏至,村子北邊的湖卻還凍著,沒有融開。這種現象自古以來就被視為凶兆。
之後會是下個沒完的雨嗎?還是洪水?抑或乾旱?再者是饑荒?
長老們聚在一塊,為了村子的存續問題而商議了三天三夜。
結論是——
就按歷來的做法,從村子裡選出一個「司書官」sup/sup,進獻給最西邊那座島上的圖書館。
是夜,村裡的年輕人們便被喊來集合。現場已經備好了一隻布袋,裡面有一些白色的鵝毛和一根黑色的鵝毛。年輕人們依次將手伸進袋中,一人拿走一根。有人勇敢地出手,有人哭著勉強照做,也有人不知就裡——總之大家帶著各不相同的表情,拿到了命運攸關的羽毛。
抽到黑色羽毛的是一名叫作佩爾的少年,十三歲。
他的身材和同齡孩子們相比更加細瘦,而且本人看起來也絕對稱不上機靈,似乎總是自己一個人在村子外頭玩耍,是個被排擠的少年。沒有一個村民會因他抽到黑色羽毛而陷入慌亂,他的父母很早就病逝了,收養他的叔叔看到這個結果反倒是喜上眉梢。當然了,理由是他被選為光榮的「司書官」,而非家裡可以順利減少一張吃飯的嘴——至少從他叔叔的笑臉上可以窺見這份掩飾之情。
日落時分,除穢儀式開始了。
佩爾被硬套上嶄新的白衣服,村裡的祈禱師們從四面八方向他潑灑聖水。入夜後的涼氣中,飛散的水滴簡直就像是碎冰粒般打在他身上,很快就剝奪了他的體溫,一股麻痺感由內而外地向他襲來。
隨後有人用鹿皮包裹住他的身體,再把他塞進一個用杉樹的嫩枝編成的籠子裡。
籠蓋立刻就被蓋上了。
佩爾在籠中翻了個身。就在合蓋的那一瞬間,群星閃耀的夜空映入眼中。隨後黑暗到訪,給予了他死亡的預感。
籠子周圍集結著四個沒有抽到黑羽毛的年輕村民,他們把穿過籠底的杆子扛在肩上,抬起了籠子。
夜幕下的村中,吹笛聲響起——
這是抬籠出村的訊號。
目送著他們離開的只有村裡的長老們,村民則大多都因村子靠一位少年的性命獲救而欣喜不已,安然睡去。
佩爾在忽上忽下劇烈晃動的籠中,做好了無法再次回到村中的覺悟。
「喂,佩爾,聽得見嗎?真沒想到會是你被選為‘司書官’啊。」
其中一名抬著籠子的人向佩爾搭話。籠子編得很細密,從裡頭看不見外邊,所以佩爾無法看見說話的男人是誰,不過光聽聲音他也很快就認出那是伏特加。伏特加比佩爾年長兩歲,老愛耍弄他玩,是個亂來的傢伙。
「放我下來,伏特加。我不想去什麼圖書館。」
佩爾小聲說道。但伏特加他們聽了卻笑出聲來,還故意把籠子大幅度地高抬低晃。
「坐得舒服嗎?」
「好可怕,放我下來。」
「我倒覺得這大晚上的,被放在夜路上可比現在嚇人多了,雖然這麼幹也不是不行。」
「不,不要!」
「你一會兒叫我們放你下去,一會兒又說不要,真沒辦法呀,‘司書官’大人這麼任性。放心吧,今晚我們就會把你穩穩當當地送到圖書館去,這也是為了村子嘛。」
佩爾無話可回,冷得縮成一團,連跳籠逃跑的體力都沒有,意識也在伏特加他們的談笑聲中越飄越遠。
等他再次回過神時,籠子已經被放到河面上了,正在水流中漂流。
很快,水就漫了進來,佩爾嚇得一下子跳起來頂開籠蓋,只見以伏特加為首的四名男子正並排站在岸上。他們沒有在笑,似乎對佩爾也沒什麼興趣,只是背過身去,應該是打算回村了。
佩爾想要呼救,可卻嗆了一大口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籠子順著河流而去,離岸邊越來越遠,幸好河水尚淺,漂流的速度也不怎麼快。
佩爾從籠子裡爬出來,腳踩到了河底,水面大概浸到腰部。可這是黑夜下的河川,流向難測,而且還會像詭異的生物般纏住佩爾,好像要將他拖往未知的地方。
佩爾一邊拼死抵抗水流,一邊朝對岸走去。因為漂得太遠,來時的岸邊已經回不去了,唯有向前。
在快要抵岸時,河底更淺了,步子也變得好邁開了。溼透了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就像是穿著一身冰制的服裝。
佩爾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岸。
終於還是到了。
眾所周知,在這個被河川與海洋所包圍的島上,除了眾多古代遺蹟,還有一個圖書館。當然了,村裡人全都不想接近這裡。光是說出圖書館這個名字,或者哪怕只是在腦海中描繪它的存在,人們就會感到恐懼。村民們世世代代都委婉地將相關的傳說講給下一代孩子聽,而且在講述的同時還儘可能避免彼此間的視線接觸。
佩爾也十分清楚圖書館的恐怖,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對其如此熟知。他本來就夠膽小了,現在光是站在這座島上便已感覺如噩夢一般。背後靜靜流淌的水聲變成了神秘莫測的怪物們的低語,向佩爾悄悄襲來;長滿了白樺樹和針葉類樹木的森林中有黑色的影子在蠕動——那是被風吹動的草木還是野生動物?又或者是別的什麼?
真想就這樣躺下,睡去。
死亡的前兆帶著甘甜的香氣到來,宛如在誘惑著佩爾。
然而佩爾還是用蹣跚的步履行進在這一片黑暗之中。正因為他是個膽小鬼,所以「越早離開這裡越好」的想法才會驅使著他前進。
總之必須先讓身子暖和起來,生火的方法他還是知道的,可是工具呢?柴火呢?還得找個避風的地方……
佩爾在森林裡亂轉的途中,撞上了一塊巨大的石碑。
就好像只是把削平了的岩石往那兒一豎似的。
他在黑暗中凝眸細看,發現碑上畫著一個奇怪的人形。
——無臉怪!
據說從以前開始,這座島上就徘徊著很多被稱為無臉怪的傢伙了。相傳,壁畫中的他們的特徵就是沒有臉,並崇拜著邪穢的神,而圖書館就是進行祭祀的場所。村中的老人們把他們說成是會把壞孩子捉走吃掉的怪物。
森林深處似乎有股視線,到底是不是無臉怪呢?還是說是錯覺?但他們沒有臉,所以按說也不該有種被人看著的感覺。
佩爾突然心生懼意,在一片混沌中毫無目標地跑了起來。
然而他已經相當疲勞,小小的身子估計也挨不了多久……很快,他便倒在了森林裡。
恍惚之中,他做了一個夢。
小鹿被槍射中,鮮血從脖頸處噴湧而出的場面在佩爾眼前展開。那是他在森林中撿到的小鹿,他還給它起名叫作「朋友」,一人一鹿經常一起在春天的原野上玩耍。每當受村裡孩子們的排擠而去原野上時,「朋友」總在那等著他。漸漸地,小鹿長大了。某天伏特加他們看到了一起嬉戲的佩爾和小鹿,便拉開了佩爾,並在他面前把「朋友」殺死、剝皮、吃肉。佩爾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宛如墮入夢中。
或許此刻的自己正在遭受著那時的報應。
佩爾對著眼前那血腥的幻覺伸出了手。
指尖觸碰到的卻只是冷冰冰的泥土。
2
醒來時,佩爾已經身在灰色的天花板之下了。
身上也蓋著溫暖的毛毯。
佩爾仰面躺著,慢慢舉起自己的胳膊,花了點時間觀察自己的手掌,發現手指還是可以運用自如的。
活下來了。
「啊,你醒了?」
佩爾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個孩子從門口進來。他有一頭蓬亂的黑色長髮,膚色微黑,一雙大眼睛裡充滿倔強。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孩子。
「看,有湯哦。雖然是我想喝才拿過來的,不過一樣啦,你也正好喝點吧。」
他說著便把粗糙的容器遞給了佩爾,那是用土豆和蔬菜燉煮而成的湯。
佩爾依言接過,戰戰兢兢地將嘴湊了上去。溫暖的感覺沁入身體,同時胸間也充滿了安心感。不知為何,眼淚自然而然就順著臉頰滑落。
「喂喂,你別為這點小事就哭啦!」頭髮蓬亂的孩子盤腿坐在佩爾身旁說道,「我還在想繼我之後,到底會是誰被運到這座島上來呢,怎麼偏偏是你哦——哭包佩爾克里。」
「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你在村子裡老被欺負得哭哭啼啼的,我都幫過你好幾次了,別說你已經忘了我的恩情啊。」
「欸?這……」
佩爾確實覺得在哪裡見過眼前這個孩子,但卻一時想不起來。「呿,真是個不值得幫的傢伙。」對方苦笑著說,「唉,但那也是過去的事了,沒辦法呢,我的名字是維薩斯,別再忘了啊。」
維薩斯——
好像在哪兒聽過。
不,更應該說是很熟悉。
莫非真的是那個維薩斯嗎?老找村子裡的長老和大人們爭論問題,後來被當成麻煩給甩掉的那個聰明女孩……
女孩?
佩爾重新注視眼前這個盤腿坐著的孩子,乍看之下還是少年的身材,不過胸部的隆起也略微可見。
「喂,別盯著人家看啊。」
維薩斯抱起胳膊,似乎是在遮擋胸部。
「——你真的是維薩斯嗎?」
「果然還是認識我的呀?」
「可是維薩斯……兩年前就已經……」
兩年前,也和今年一樣,結冰的湖水沒有解凍。按慣例,村子為了選出「司書官」而動用了布袋和羽毛。當時佩爾抽到了白色,總算倖免。
而抓到黑羽毛的是村裡的第一麻煩精——維薩斯。
「沒錯,我就是兩年前被選為‘司書官’並送到了圖書館的。」
是的,因此大家都認定她已經死了。
佩爾也和村裡其他人一樣,忘記了這位為村子而犧牲的「司書官」。這究竟有多殘酷,只有在自己也成了當事人後才明白。
「難道你這兩年……都是靠自己一個人活下來的?」
「嗯,是啊,不過話雖然如此,最開始的一個月裡還有另外一個‘司書官’在,對方比我更早五年成為‘司書官’。」
「另一個‘司書官’?」
「每次為天災呀饑荒呀之類的事情而躁動時,村子就會向圖書館獻上‘司書官’,這樣下來總會出現這種有多名‘司書官’同時存在的情況吧。嗯?看你一臉理解不了的樣子,那也行,我們不著急,先把湯喝了,恢復精神,隨後我有很多事要一件件按順序教你。像是‘司書官’該做的事啦,在這裡生活的方法啦。」
「這麼說來,這裡……是哪裡?」
「是圖書館哦。」
在維薩斯的帶領下,佩爾參觀了整棟圖書館。
它比佩爾想象的還要大得多,外觀的形狀不太規則,但基本上算是四角形的,給人一種「隨意扔在森林裡的灰色巨箱」的感覺。在佩爾的腦海中,它們本該是更加駭人的樣子,所以現在反而有些掃興了。
「村裡的人們對圖書館一無所知就暗加揣測,不過這才是真實的圖書館哦。」維薩斯聳著肩說道,「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是吧?」
「是啊……不過怎麼說呢,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講也讓人覺得挺可怕的。」
「可怕?哪裡?」
「這麼大的建築物本身就很嚇人了啊,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這種東西?」
「這正是謎團所在嘛。」
維薩斯攤開雙手,意味深長地笑了。
他們踏入入口,眼前便是一間大堂,天花板高得都看不清頂壁。佩爾只顧著呆呆地仰望著頭頂,寂靜的感覺彷彿化作了有形的顆粒物,嗖嗖地落下並在地上堆積,感覺有些滲人。
接著是第一閱覽室。
從入口開始到房間的深處,是一條筆直的走道。以該走道為中心,左右兩邊都等距排列著無數整整齊齊的書架。要說書架的具體數量,粗粗掃一眼就有四十座以上了。從房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似乎也得花上幾分鐘。
「聽說從前這裡放了好多書,無論誰都可以自由閱讀,可我很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過這麼多書。」
維薩斯抱著胳膊說道。
書架全都空落落的,只有充斥著塵埃的空氣包覆著它們。
佩爾過去只是聽說過書這種東西,起碼對村子裡的生活而言它們不是必需品,因此佩爾也並不感興趣。
「如果你想試著讀書,之後我會借給你。只要找找,還是能發現有很多書掉在各種地方的,所以我們看到書就要把它們撿起來收在一起。」維薩斯說道。
閱覽室從第一號排到第八號,室內的面積和書架的擺法等都各不相同,不過從第三閱覽室往後,有幾間房間的牆壁和天花板都剝落得非常嚴重,難以入內。
「前任‘司書官’說過,圖書館原先每處都崩壞得可厲害了,是一代代的‘司書官’們把它修復到現在這樣的。第一閱覽室很美觀吧?但它之前也七零八落的,是以前的‘司書官’復原了它。」
「那麼是多久以前的‘司書官’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圖書館裡並沒有留下關於歷代‘司書官’們各自工作了多久、期間完成了哪些任務的記錄。大家都只能從前任那裡聽說。」
維薩斯把佩爾帶往這棟建築物的更裡邊。
隨著他們越走越深,佩爾看見牆上有了醒目的裂紋,空氣也愈發沉重。
「看,走廊前面有兩扇門,右邊的門後是書庫,就跟倉庫差不多,用來囤放閱覽室裡放不下的書,左邊的則通往地下書庫。」
「地下也有房間嗎?」
「有哦,而且地下比地上還大得多呢。」
「是嗎……」
比這棟寬敞的建築物更為巨大的地下空間,對佩爾來說簡直無法想象。
「書庫和地下室我晚點再說明,還有想優先給你看的東西,跟我來。」
佩爾照著維薩斯的話,跟在她的身後。
她將佩爾帶回大堂,隨後走出了這棟建築。外頭的雲層壓得很低,陰沉的天色下,他們在森林中沿著圖書館外牆行走,一路繞到了它的背後。
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眼前是一片幾乎能算作廣場的平地,上頭成排立著無數小小的石碑。
「這些是‘司書官’們的墳墓哦。」維薩斯眯起眼說道。
話音剛落,她便跪在一塊嶄新的石碑前,低頭看著它,表情充滿懷戀。
「我剛到圖書館的時候——就是她帶我來這裡的,現在我也有樣學樣,向前任者們的墓地獻上祈禱。這大概是某種儀式吧,這裡立著多少墓碑,就進行過多少次儀式。」維薩斯背對著佩爾繼續說下去,「在我看來其實很無聊,什麼規矩、什麼老辦法,最後卻只落得這樣的結局。我們現在覺得此情此景很悽慘是不是?因此必須要有人來斬斷這損人的鎖鏈。」
維薩斯站起身來,拂去膝上的塵土,凝望著森林深處,就好像是在尋找某人一般。
「可明知沒有任何意義,最後我卻還是重複了同樣的行為。為什麼會這樣呢?」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疲憊的笑容繼續說道,「所以,佩爾,就算我死了,也不用為我建造墳墓。」
佩爾既不點頭,亦未搖頭。
3
在此之後,維薩斯又帶著佩爾在圖書館週圍隨意走了走。
她將所見的事物逐一向佩爾作出說明,大概前任的「司書官」也是這樣對待她的。
「啊,看那塊石碑。」
維薩斯伸手指著目標物。
一塊細長的石碑就建在能夠從正面仰視整棟圖書館的地方。它呈四角塔的形狀,從下到上漸趨尖細,四個面上分別刻有文字。
「那個……我不識字……」
「真拿你沒辦法吶,看這行最大的字,寫的是——
「人類文明的最終歸宿」。
「這是什麼意思?」
「估計是寫了圖書館理念的相關內容,你明白什麼是理念嗎?」
「嗯,大致知道。」
「其他小字都被剮蹭過了,看不出來具體內容,不過好像是寫著‘該設施乃為人類之未來而建’之類的話!真是了不起的大事。」
「厲害……這一面也有字呢。」
佩爾指著石碑的背後說道。
「哦,也是一樣的內容,但是用了其他國家的語言哦,這裡的石碑都這樣。」
「為什麼啊?」
「是計劃把這裡打造成全人類通用的設施吧?其實,從圖書館裡找到的書都是用外國的文字寫的。」
「你是說——那個圖書館裡收藏了各個國家的書籍?」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確定。」維薩斯縮縮脖子說道,「順便說一句,佩爾你多看看寫在這裡的字就能記住它們了,反正記著也不吃虧。」
「上面寫了什麼?」
「千年圖書館。」
「以前人們便是這麼稱呼這個圖書館的,不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名字就被禁止了,連說都不許說,現在誰都不曉得它叫什麼。」
維薩斯如此說道,但她的話是從石碑上看來的,還是從前任「司書官」那邊繼承下來的呢?佩爾不得而知。
接著他們倆又往河邊走去。就是那條佩爾連人帶籠被一起扔進去的河。
河水看起來比平時稍微渾濁一些,流速也加快了——或許是在山上看到的黑雲化作了降雨。「自己不是今天被丟進河裡真是萬幸。」佩爾心想。
「過去這裡好像架著橋呢,和對岸相連,也可以讓人從村裡去圖書館。要是橋還在的話,我們就不用下水啦。」
維薩斯笑著說。
「要是橋還在的話,我們還能回村子裡去。」
佩爾小聲咕噥著。
「你想回村裡嗎?」
「不知道。」
「這條河平時很淺,水流又緩,到了冬天還會凍住,如果硬要過倒也不是過不去。」維薩斯凝視著對岸開口道,「可即使如此,卻也沒有一個‘司書官’回村,知道為什麼嗎?」
「這個嘛……」
「因為村子裡已經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了啊。」
維薩斯的話深深刺傷了佩爾的心。
僅以距離而言並不遙遠的對岸,此刻卻已如另一個世界。
佩爾似乎是想稍稍看清一點河的那一頭,便往岸邊靠近。
「快躲起來!」這時維薩斯卻突然從背後拉住他的衣服,小聲說道。
佩爾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拽到杉樹的樹根下躲了起來,維薩斯也同樣藏身於此,並把臉湊近佩爾的臉說道:「對岸的森林裡有動靜。」
「咦?鹿嗎?」
「喂,笨蛋,別伸腦袋啊,藏好!」維薩斯硬是把佩爾的頭往下摁,「對方是發現了我們才有動作的,不會是動物……」
「難道是……無臉怪?」
佩爾顫聲問道。
徘徊在森林中的無臉怪物——
「才沒這種東西咧!」維薩斯連珠炮似的說道,「至少我是一次都沒看到過,前任‘司書官’也沒有,據說前前任也沒有。」
「可能平時都藏起來了,不讓你們看到……」
「都說沒有了,很久很久以前也許有過,但現在都絕種了!」維薩斯放低身體往森林深處撤退。「這陣子還是別靠近河岸了,來,現在我們先回去。」
佩爾差不多算是被維薩斯拖回了森林,二人往島的北部移動。
北邊的森林是一片奇景,樹木之間四處長有無數黑紅色的木癤子,彷彿巨大的骨節一般。在村子裡,這些木頭疙瘩被傳是巨人們倒下後,屍骸因為風化而成的「鐵骨」,殘留於林中。
「也有說法是巨人們建造了圖書館,證據就是隻有體型如此高大的巨人才蓋得出那麼大的建築物。」
「這樣啊……是巨人們造的啊。」
「喂喂,你還真信了?」
「咦?不是嗎?」
「你想想啊,既然是巨人們造的,那為什麼入口的大小正適合我們進出呢?還有,從屋內的構造來看,也肯定是為了像我們這個尺寸的人類而製造的。」
「那這些巨人又是怎麼回事?」
「這就不知道了。」維薩斯雙手交握抱住後腦勺,同時抬頭看著「鐵骨」開口道,「石碑上也有畫巨人,從畫上看好像有雷從他們雙手握著的鞭子前端劈下來。」
「好可怕……」
「我都說沒事了啦,反正他們已經死了。」
「真的嗎?」
「你隨便踢打都行。」
維薩斯說著,往那黑紅色的「鐵骨」上就是一腳——正如她所言,沒有出現任何反應。
「看到了?」
她笑開了。
可佩爾仍顫抖不已,總擔心巨人會暴怒著站起來。看到他這個樣子,維薩斯尋他開心似的踢著「鐵骨」,嚇唬他更來勁兒了。
之後兩人又往南邊走去,還到圖書館邊上的蓄水池那裡逛了一番。
「這座島的優點就是不用擔心缺水,既有河又有蓄水池,‘司書官’之所以能長期生活在這裡,也是因為人類賴以生存的水資源豐富啊。」
「那食物要怎麼辦?」
「村子裡那群傢伙每週會給圖書館上貢一次,貢品是順著河水漂走的對吧?就吃那些囉。」
「啊……原來如此。」
「不管收成有多差,他們都不會漏了進貢的。說白了他們本來就覺得收成差是因為供奉得太少了,這就是所謂的信仰呀。」
「信仰……」
「因為是貢給圖書館的,所以我們作為‘司書官’當然有權收下它們了。」
「嗯……有權。」
「還有樹上的果實啦、蘑菇啦,森林裡有許多能吃的。還可以捉魚捕鹿。」
「鹿?鹿也能吃嗎?」
「是啊,你也吃過吧,不過那可是很奢侈的,最近都不太看得到鹿了呢。」
「但村子裡經常缺糧食,要是沒有東西吃了該怎麼辦啊?」
「那就別讓這種狀況發生啊。」維薩斯有些得意地答道,「我在圖書館裡發現了寫著自給自足方法的書。不像村子裡的傢伙們那樣迷迷糊糊的,而是更加有用且高效的方法。最近我終於成功地在室內種植了蔬菜,你喝的湯也是用我種的菜煮出來的哦。」
「哇……好厲害。」
真是聰慧過人,難怪會被大人們當成麻煩。她可以一個人活下來也是多虧了聰明的頭腦吧。
「好,步也散得差不多了。」維薩斯說道,「該教你‘司書官’的工作了。幾年來甚至幾十年來,‘司書官’們都將它代代相傳。當然了,做與不做都只取決於你。」
4
書庫的大門被維薩斯層層推開。
佩爾本以為前面直接就是房間了,但這其實採用了雙重門的結構。細細的走廊前端還有一堵門,目測更為厚重,真是非常森嚴的建築啊。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畫了很多類似於某種文字、記號、圖案的東西。其中字形特徵各不相同,看起來像是有很多人在寫滿了牆面之後,又覆著之前的字跡再次寫上新的想法,反反覆覆、持續至今。
「牆上寫了什麼?」
「都是古體字,我也幾乎不會念……大概是在提醒別人對待書本時的注意事項吧。」維薩斯伸手搭在走廊深處的那扇門上說道,「裡面很暗,你小心哦。」
「嗯。」
維薩斯遞過照明燈,佩爾緊緊握住它的把手。
「我要開門了。」
維薩斯押上全身的體重,把門推開。
乾燥的冷氣從門縫中鑽出,拂過臉頰時的觸感有些粗糙,這正是那種長期封閉的房間所獨有的感覺。黑暗則使得佩爾一陣腿軟。
「喂,燈。」
聽到維薩斯這麼說,佩爾慌忙把照明燈對準房內。
寬寬的過道一直通往黑暗的深處,左右兩邊都寬敞得看不到頭,一座座高高的書架延綿不斷。
然而——僅燈光照明所及範圍內的書架卻全是空的。
「什麼東西都沒有……」
「因為這裡離入口很近啊,再往裡走點。」
維薩斯抓住佩爾的手腕,帶他往深沉的黑暗中走去。要不是有她這樣拉著,佩爾八成會因為恐懼無法前進,可光是通過手腕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就已經足夠讓佩爾向前邁步了。
走了大約有幾分鐘,被燈光照亮的光景開始逐漸變化。
之前的書架上都空空如也,此處卻收納著什麼,看起來像是縱長的四角形箱子——它們表面呈鉛色,沒什麼明顯的文字或裝飾,每個都大小一致、形狀統一。
那就是書嗎?
一往裡走,就發現鉛色的箱子多得書架都不夠放,被隨意堆在地上,有些還堵住了路。
「很多吧?你可以認為再往裡還有更多,是你想象中數字的五倍。」
維薩斯撿起其中一個掉在地上的箱子,把它對著光。
光看外表那只是個普通的箱子,不過哪兒都沒有縫隙,就連開合的蓋子也找不到。
「這是為了儲存才把它們封印起來的,一般來說書可以左右開啟,以供人翻閱裡頭的文章,但這個圖書館裡的書籍全都被封在規格統一且無法開啟的箱子裡。」
「那就沒法讀到裡面的書了,是嗎?」
「也許可以硬把箱子弄壞,拿出裡面的東西,不過這不是‘司書官’們應有的行為。我們是圖書館的守護者,我們的責任是讓這些封印更加完美。」
「這看起來已經很完美了……」
「是場地的問題哦。如你所見,書庫裡的箱子亂放得到處都是,毫無秩序,那麼萬一發生點什麼,封印或許就會被解開了。」
「萬一?」
「比方說……屋頂塌了,瓦礫砸中它們,或者你摔了一跤,頭撞到它們之類的。唉,這點程度雖然還不會弄壞箱子,我也就是打個比方。」
「嗯,所以呢?」
「為了讓封印更堅固,‘司書官’們的工作就是把箱子都收納到地下書庫去。」
「就這樣?」
「嗯,就這樣。」維薩斯說著便把手中的箱子遞給佩爾,接著繼續道,「那麼,拿著它試試,這是你作為‘司書官’的第一份活,值得紀念!來,我幫你掌燈。」
維薩斯拿過照明燈,而佩爾則接下了箱子。
那是個很重的箱子,一定要雙手才能抱住,尺寸也很大,和佩爾小小的身子相比倒還是箱子顯得更大些。
「等,等等,這個太重了!」
「真是柔弱啊你!」維薩斯帶著驚呆的表情嘆道,「有個用來裝書運書的架子,你用它好了。」
兩人離開了書庫,回到大堂。
維薩斯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個原本沒見過的架子,是個帶輪子的書架,看起來能裝十個那種鉛色箱子。
「總之這次裝一個就好。好了,把它運到地下去吧。」
維薩斯開啟了通往地下的大門。
門後吹來一陣強風,從佩爾身邊掠過,勢頭迅猛得像要把人壓倒似的。
一條幽暗的通道出現了,然而通過喧囂的空氣和流動的風,可以窺見它一直通往深處,簡直如同深不見底的水井一般。
「之前我也說過,通往地下書庫的通道是相當長的,來回一趟估計要兩個小時。」
「這、這麼久?」
「是啊,半路上就算想要小解也沒法子,所以你現在先去一下廁所吧。」
「呃,這個……現在不用。」
佩爾推著帶輪子的書架,進入通道。
周圍的溫度一口氣往下降,腳步聲傳了出去,卻消失在通道深處。天花板很高,路也很寬,因此並不會有逼仄的感覺,不過這裡給人的印象還是比之前所見的每個場景都來得更加沒有生氣,自己彷彿完全就是個異類。
「有了這個推架,幹活還挺輕鬆的吧?」維薩斯似乎很高興,她繼續說道,「光靠看是很難明白的,其實這個通道就是個巨大的螺旋,一直往下延伸。」
確實,腳下的路稍稍有些傾斜起來,去的時候也許是挺簡單的,不過回來時估計就沒這麼舒服了。
佩爾突然注意到被燈光照亮的地面上寫了些字。
「是數字,很可能是以前的‘司書官’們在記錄眼前距離地下書庫還有多遠。」
「那上面寫著之後還有多遠嗎?」
「不知道呢,我不太懂這些計量單位,不過按經驗看,我們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佩爾的神志似乎飄遠了。
他開始想象如果只有自己一人——於是便又回想起了那種對深邃的黑暗所抱持著的恐懼之心。至今為止的「司書官」們都是獨自步行往返的嗎?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唉,維薩斯……為什麼我們非要做這些事不可?」
「因為這是‘司書官’的工作啊。」
「我……又不是自己想當‘司書官’的。」佩爾的聲音像硬擠出來似的,「別人擅自就給決定了……讓我做這種不知道有什麼意義的事情……到底都算些什麼啊。」
「那麼我問你,在成為‘司書官’前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而活?曾經做過一件有意義的事嗎?」
「唔……」
佩爾無話可說。
「沮喪話說完了?那就繼續走啊,反正你已經沒有能去的地方了,所以跟上我吧。」
維薩斯毫不客氣地說完,便往黑暗深處繼續前進。佩爾也無法僵在原地,只好拖著沉重的腳步追了上去。
又過了一陣子,這條走不完的通道眼看著終於要到頭了。
巨大的門扉就堵在終點處。
「到了,前面就是地下書庫,要休息下嗎?」
「不用,沒關係。」
「是嗎?」
維薩斯有些戲謔地看著佩爾說道,同時抓住了門把手。
她慢慢地推開了門。
裡面還是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