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打某個神秘的巨大結晶狀物體飛到月球表面起,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從地球上看過去就能發現月亮的上半部分成了絲縷狀,甚至不需要藉助任何觀測工具。
這個結晶狀物體全長大約有兩百千米,橫向最寬處為六十千米,往兩端分別趨細,頂部尖銳。它從宇宙的彼端遠道而來,刺入月球表面,隨後開始一邊削除月表的岩石一邊移動。它的出發地點是月亮西北處的「虹入江」一帶,以一千千米上下的時速往東行進,一路上刻下了深達數千米的溝痕。有時它會消失不見,但實際上是因為繞到了月亮背面——它是環繞月球行動的,一圈一圈,週而復始,同時慢慢往南偏移。
於是月亮就成了這一絲一縷的樣子。
美國為調查該神秘物體,向月球發射了偵察機,並且發表了載人登月調查計劃,俄羅斯和中國也緊隨其後,其他的先進國家則在地球上開展觀測行動,對它進行解析。
現在已經明確的是,該物體的主要成分是碳元素,且由一種未知的富勒烯分子構成——即是說,它是一種「與鑽石相似但硬度遠高於鑽石」的物質。
這個神秘物體之所以會飛至月球,究竟是出於異星人的攻擊,抑或只是一種天體現象?學者們對此持有各種不同意見。不過它也只是不停地在月球表面挖溝,還未出現其他行動。
隨著時間流逝,「異星人進攻」的說法聲勢漸微——假設這果真是來自異星人的攻擊,那麼把月亮弄成一絲一縷的到底有什麼意義呢?也有人認為這就好比給蘋果削皮,不停削去月表,直至刨出內芯就是其最終目的,可並沒有任何證據能夠支援這一觀點。
最終結論是,一種形狀罕見的隕石偶然飛到了月球上,又在若干特殊條件的複合作用下,以刮擦月球表面的形式來持續描繪著衛星的軌道。而且受摩擦力的影響,它的運動遲早會停止。
各國政府同時發表了這一見解。
反正該物體的行動至今未對地球造成重大影響,潮汐與原先相比也沒有顯著不同。硬要說的話,就是滿月時月球的亮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但這已經是最大的變化了。
那些抬頭觀月,擔心著世界是否即將終結的人們也終於如夢初醒般,回到了原本的日常生活之中。
隨後,夏天在常態中過去了,其間還包含一個比以往稍顯暗淡一些的中秋之夜。
2
即使月亮變得一絲一縷的,仁科佳月的日常也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因為上大學,佳月在今年春天離開老家,搬去了一個小小的鎮子。那是一座群山環繞,宛如庭院式盆景的小鎮,雖然遠離都市,但道路和建築物都相當整潔而工整,屬於鐵路公司建在鐵路終端的新型城鎮,由人工搭建而成,必要的設施也都一套配齊。
佳月就在鎮子上過著大學、打工的咖啡店、學生公寓三點一線的日子,每天都是如此。有時候他也會產生一種強烈的既視感sup/sup,但鎮子上的建築物都這麼相似,還連成一排,因此這既視感並沒什麼少見多怪的。
是日,佳月和往常一樣在午休時分去了大學食堂。
就餐的學生坐得稀稀落落的,都是一個個學生小團體各自湊在一起聊天。佳月避開他們,選了一個空位坐下。
他一個人吃著咖哩飯,別桌學生交談的對話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昨天開始就有首歌一直在我腦子裡迴圈欸。」
一個女學生說道。
「啊——有的有的,有時候是會這樣。」
「而且曲子還挺微妙的,我都不知道在哪兒聽過……搞什麼呀,上課的時候它也重複個沒完,都完全沒法集中聽講了,有什麼辦法不?」
「嚇一跳就會停了吧,要我來嚇唬嚇唬你嗎?」
「這不是止住打嗝的方法嗎?」
「啊,那我們去卡拉ok唄,唱些其他歌應該就能忘了它。」
「好耶——那下課之後就去!」
都是些虛情假意的閒扯。
但這時的他也沒有對此留意太多。
從大學回家途中,他拐去了便利店,卻在那裡聽到一對情侶的對話,內容和自己在食堂裡聽到的幾乎一樣。
「就是這首曲子。」年輕女子哼了一段旋律繼續道,「怎麼回事哦,剛才就一直在我大腦裡翻來覆去地播放。」
邊上的男子則歪著腦袋,一副困惑的樣子。
佳月亦沒有聽過這首曲子。
「你至少先想起來這首歌叫什麼嘛。」
腦海中有特定的歌曲迴圈往復……這種現象佳月也經歷過,它在英語中被稱為「earworm(耳朵蟲)」,據某研究機關的調查,九成以上的人都有過這種體驗。比如說在電視廣告中出現的旋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便老是在頭腦中盤旋;又或者自己喜愛的歌曲總會在腦中重複,揮之不去。
這種現象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這麼想想,它便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但是接二連三地偶遇正在經歷「耳朵蟲」現象的人,可就難得了,這或許也是既視感的一種吧。
佳月沒有再做更深入的思考,而是去往咖啡店打工,忙活之中便把這兩段遭遇給拋諸腦後了。
打工結束後,他回到公寓,躺下看起了電視,可看著看著又不知不覺沉沉地睡去了。
「喂——差不多該起床啦!」
聽到不知來自何處的聲音,佳月驚醒過來。
他嚇了一跳,在床上坐起身子,環視著這狹窄的一居室。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之間漏進來。
屋裡沒有別人。
這是當然的,自從成為大學生以來,佳月都是獨居。
自己昨晚也沒有關上電視,就這樣由它開著。現在螢幕上正在重播舊時的刑偵題材連續劇,所以方才的聲音應該就是劇集裡的臺詞了。
他姑且做出了以上解釋,接著便關閉電視,隨後再度鑽入被窩。
「叫你別睡了,起來,我們去買臺智慧手機。」
佳月直接跳了起來。
明明電視是關著的,卻還有聲音!
而且聲音毫無疑問確實來自室內,可唯獨不見人影,屋內也不存在可供人躲藏的空間。
「是誰?」
他戰戰兢兢地對著空氣發問。
「我在你書桌抽屜裡。」
應答聲傳來。
佳月四下張望,心想這開的是什麼玩笑!八成是有人在哪兒藏了攝影機,正樂呵呵地監視著他的反應呢。不過放攝影機的人又是誰?自己可沒有會玩這種惡作劇的朋友,況且在這個鎮子上也沒有交到過朋友……
佳月開啟了書桌抽屜。
抽屜裡一股腦兒放著各種文具,沒什麼異常之處。他翻找是否有攝影機混在裡頭,結果發現了一隻小型的行動式收音機。
「你終於找到我了!」
收音機發出說話聲。
這個聲音確實是從它的喇叭中發出的。
可是收音機當然會發聲啊,它常用於備考階段,還有在深夜的寂寞時分也必不可少——寂靜無聲的夜裡,有人在收音機另一頭說話,這一點便足以拯救他人的心靈。
可能是什麼時候因為碰巧把開關給開啟了。不過這檔節目播送的內容還真奇怪。
佳月若無其事地拿起收音機,檢查了一下電源開關。
是關機狀態。
「這是什麼情況?」
他忍不住嘀咕起來。
「做個簡單說明吧,事實就是——我附身在這臺機器上。」收音機又說起話來,「真是遺憾吶,人類。」
佳月開啟收音機底部的蓋子,打算取下電池看看。
「白費力氣,我擁有充分的能源,足以讓這臺機器運作下去。只要不把它砸成碎屑,我都可以繼續說話……」
正當收音機講到此處時,佳月抬起胳膊一掄,一副要將它往地上砸的架勢。
「哇——等等,你等等,別把我弄壞啊,要是你這麼幹了,我就必須附在你身上了,你也不想的吧?」
「附在我身上?」
佳月不由地回問收音機。
但他又倏地反應過來,開始尋找附近有沒有攝影機,因為這種惡作劇實在是太惡劣了。
「你想多了。」收音機說道,「沒有任何人會來試探你,不是嗎?所以你只能接受收音機會說話的事實。」
佳月把收音機往書桌上一放,隨後返回自己的床。
他抱著頭,與此同時收音機還在那邊絮絮叨叨,聲音雌雄莫辨。若這真是普通的廣播節目,那麼播放途中都會插入廣告或者歌曲介紹的部分,可這裡卻一概沒有。
都怪一貫孤獨的求學生活,導致自己臆想出了一個聊天物件嗎?這應該也算是種病。
總之,現在不得不承認收音機確實來跟自己搭話了。
「好,我認了。」
佳月彷彿在自言自語。姑且先跟它交流試試吧,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
「那就這麼定了,我們趕緊去把智慧手機買回來。」
「……為什麼要買智慧手機?」
「感覺住進去會比待在這種老過時的機器裡舒服呢。還有,你用的那個翻蓋手機也太舊了,饒過我吧,真是土得我都想哭。」
雖然覺得手機和行動式收音機的外觀上也沒那麼大區別,不過佳月還是強忍著沒有反駁。
「你剛才說‘附身’,你是幽靈嗎?」
「不是,雖然在你們看來可能和幽靈差不多……嚴格說來,我是外星人。」
「外星人?」
「是啊,來侵略地球的。」
佳月拿起收音機,又掄起手臂準備將它往地板上砸了。
「等等!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先聽我說嘛,我有話要說。」
「既然你是來侵略地球的,那我不阻止可不行。」
「你以為光弄壞我就能搞定了嗎?哪有這麼簡單!按地球時間來算,我們早在七百三十四個小時之前就開始行動了,你看,有一根‘針’掉在被你們稱為月亮的衛星上對嗎?那就是發動侵略的訊號。」
「原來是你們把月亮弄成那個樣子的啊。」
「稍稍調查一下就能明白那根‘針’所走的路線並不單純是衛星軌道,而是在自主移動,結果所有人都被騙了。」
網路上也的確暗中流傳過這種說法,聲稱政府部門隱藏了有關那個神秘結晶物體的情報。不過這充其量也不過是陰謀論罷了,很少有人把它當真。
假如說發生在月亮上的事正如這臺收音機所說,是外星人侵略行為的一環,那可真是不得了的新事實了。
「你說你是外星人,那就給我看看證據唄。」
「關機狀態下的收音機會自己說話還不夠證明嗎?地球人的胸襟和見識都好狹隘哦,就跟太陽系一樣狹小。」
「啊?」
「這個是外星笑話啦,不算證據?」
「不算。」
「哦,好吧。」收音機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繼續道,「那這樣如何?」
話音剛落,某個似曾相識的聲音響起,要說是音樂還短了些,但旋律讓人印象深刻——re·mi·do·do·so——
有部電影叫作《第三類接觸》sup/sup,描繪了人類與外星人進行的初次聯絡。而這五個音階則在片中被用作通訊音。
「別耍我了!」佳月握住收音機呵斥道,「哪有外星人知道斯皮爾伯格的電影啊?」
「我們還是會對自己即將入侵的星球做調查的啦,不過沒有侵略過他人的人可不會懂。再有,那什麼?咱倆食指相互觸碰一下怎樣?sup/sup」
「你有食指嗎?」
「把天線拉長就行了。」收音機繼續說下去,「不過,我說啊,繼續這種你問我答也是徒勞的,你覺得呢?不管你心裡怎麼想,‘針’可還是會在月球上兜圈子,持續著對地球的侵略哦。」
「都被侵略一個月了,也該上新聞了是吧?」
佳月開啟電視,只見電視臺還在重播連續劇,就算換臺也沒什麼可看的。東京自然不見ufo降臨的相關新聞,紐約和倫敦也是同樣的情況。
「只有電影裡才會派ufo過來啦,而且這種方式也真稱不上妙計。」
「啊?」
「說到底,在你看來,我怎麼樣?」
「就是一臺收音機,沒別的了。」
「這只是我暫時住一下的殼子啊,我沒說它,說的是在它裡頭的我。」
「這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見過你,搞不好就跟章魚一樣看起來噁心巴拉的。」
「你也太沒想象力了,真可悲。別以為凡生物都擁有形狀,其實所謂形狀只是生物被投射到三維世界中的影像而已。這浩瀚的宇宙中亦存在著無形的生命體,正如我們一般——」
「無形的生命體?」
「理解不了是嗎,那我來給你簡單說說。眾所周知,地球上的生命體都是以碳元素為基礎構成的——你們把這種結構稱作有機物,並且認為這是生物的基本形態,但要是把它視為構成生物的絕對條件就大錯特錯了——生命體的基礎並非位於特定的原子裡,而是蘊藏在按特定模式持續運作的能量之中。」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比如說,dna是呈雙螺旋上升結構的氨基酸,正因為有了這種重複、迴圈的結構模式,你們才得以生存,因此重點其實在於迴圈反覆這一點上。又比如說,即使是無機物,只要備齊條件、維持迴圈,那麼該無機物無疑也是生命體。事實上,原生質狀態下的無機物就會產生奇妙的迴圈,就算用你們的科學水平也可以……」
「等等,原生質?」
「我在解釋我們的形態問題,而且已經選用了最接近實際情況的語句了,不然就地球上這點文明程度而言根本找不到恰當的說法嘛。不過倒是有個詞,比較容易讓你們建立概念。」
「哪個詞?」
「音樂。」
「你說啥?」
「你把雙螺旋換成五線譜、把鹼基換成音符試試,也沒那麼難以想象了哦。可以把我們理解成一種震動,而且是按特定節奏迴圈的震動——就是說,在你們的認知裡,我們應該和音樂差不多,也可以稱我們是‘擁有智慧和理性的音樂型生命體’。」
「啊?音樂?這就好比——我們的身體是用dna的tacgsup/sup所構成的,而你們用的是樂譜上的哆來咪?你是這個意思嗎?」
「‘身體’這個詞只適用於有機生物,對生命體來說又不是不可或缺的。」
「那你們怎麼思考?怎麼說話?」
「想要弄明白這一點,你們首先要去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物質狀態,但就人類現在的文明程度來看這是不可能的。說實話,像你這樣的普通大學生也曉得物質有氣體、固體、液體三種狀態是吧,但似乎從沒考慮過還有其他的形式。」
佳月欲提出反對意見,可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事關以科學的方法去理解事物,憑他所具備的知識還不足以作出反駁。
「我們出現時,會被你們當成音樂。總之浩瀚的宇宙中就是有我們這樣的生命體存在——我說的你都能聽懂吧?那我們就去買智慧手機了!」
「你對智慧手機還真是執著……」佳月坐在床上,抱著胳膊說道,「別是手機廠商的推銷員吧?」
「喂,你別突然就說這麼冷淡的話呀,如果現在還對我有所懷疑,那麼也聊不下去了。」
「可怎麼看你們都還沒開始搞侵略啊。」
佳月站起身來,拉開窗簾,向外眺望——窗外的小鎮風景還是一如既往的陰鬱,唯獨不見襲擊鎮子的ufo和四處逃竄的人潮。
「你真覺得我們還未開始行動嗎?」收音機的聲音驟然一變,氣氛也立刻轉為凝重,只聽它說道,「明明都已經看到月亮上的‘針’了,你還說得出天下太平?」
「那就是塊隕石而已。」
「那你見過被我們附身的人類嗎?」
「沒啊。」
「真沒見過?凡被我們附身的人類,外表上沒有任何變化,但他們本人卻會強烈地意識到我們的存在。比方說有某個特定的樂曲在大腦中迴圈播放之類的……」
佳月聞言一驚。
說起來,昨天就連續碰到了一些「耳朵蟲」的受害者們——而且現在想來,「耳朵蟲」這個詞也有點外星人的感覺。
「看來你心裡也有數了嘛,侵略已經開始了——就在你的身旁。」
「那麼被附身的人……會怎麼樣?」
「一開始,只是腦中有音樂響起,但過一陣子音量就會變大,而且迴圈得根本停不下來。等這種現象變成常態之後,厭煩的感覺便消失了,整個人都將依賴於腦海中的音樂——這正是自我意識轉為薄弱的證明,自此我們便完完全全地附在了他們身上,全程撐死也就四十來個小時。那些被完全附身的人們則會無意識地繼續著他們一直以來的社會生活。在此期間,我們就能通過他們而參與到三次元的活動中去,用你們的話來說,就相當於‘阿凡達’sup/sup——也就是‘化身’模式。」
「那這樣下去,地球豈不是會……」
「在近期就會落入我們手中,我們就這樣安靜地侵略並佔領了地球。」
收音機若無其事地說道。
佳月在空中尋找著月亮,心想搞不好連那個變得一絲一縷的月亮都不過是自己的妄想罷了……但現在還是早上,月亮可不會出來,就算他很想確認現狀也沒有法子。
「那我呢?」佳月皺著眉頭問道,「我還沒被附身,是嗎?」
「你覺得呢?」收音機發出撲哧撲哧的輕笑聲,「開玩笑的,你還是你本人,畢竟你腦子裡還沒響起音樂聲吧?」
「以前倒是有過。」
「那是本來就存在於地球上的原始音樂生命體啦,跟單細胞生物之類的差不多,估計是碰巧跑你腦子裡去了,別管就行了,它們會自己離開的。」
「地球上也有音樂生命體?」
「有啊,也沒有多稀罕,到處都有很多哦,當然在進化程度上不能跟我們相提並論。」
「那原本就存在於自然中的音樂生命體和作曲家創作出來的音樂是不同的嗎?」
「你要說不同吧,其實也是同一回事,而且問題就出在這裡。」
「問題?什麼意思?」
「你們人類在史前就把我們的同類當作奴隸。之後隨著樂器這玩意被髮明出來,你們那魔鬼般的行徑便又加速了!貝多芬、莫札特、布拉姆斯——對我們而言,他們就是侵略者!」
「……啊?」
「比如說,某個星球上有一種長得和人類極度相似的生物,可它們卻被當成家畜對待,你心裡是什麼感覺?會想去幫幫它們吧?我們也一樣啊,可怕的惡魔將我們的同類帶到世上,但幾百年來它們卻一直遭人類玩弄,是可忍孰不可忍!在你們地球人眼裡,我們的所作所為或許是侵略,不過出於我們的角度,這可是一場解放運動!目的在於拯救自己的同類!」
「這哪兒跟哪兒啊……完全理解不了。」
「我想也是,你們才沒有這種自覺。說到底,促成我們鉚準地球的正是你們自己!不過你們大概連這一點都意識不到。」
「我們?」
「一九七七年的‘旅行者號計劃’——是你們把我們的同類們禁錮在金色的圓盤裡,隨後又把這圓盤流放到宇宙中去的。而我們找到了它,看得渾身發顫,因為上面正記載著我們的同類在地球上被視為奴隸、憔悴不堪的樣子。」
「旅行者號」探測器上搭載了鍍金材質的唱片,其中錄製了代表世界各國的歌曲和音樂,以供宇宙中的其他生命體來認識地球——佳月記得好像就是這樣的計劃。
「難道你們就是靠它得知了地球的存在?」
「不錯,解放運動也是因此而開始的。」
「你們具體打算做什麼?」
「不管附身物件的年齡、性別,總之我們要讓地球上同時出現多起音樂在人腦中反覆迴圈的現象,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漸進式地附身於人類,混入人類社會,最終支配整個地球——或者讓社會機能完全停擺,讓人類走向滅亡。」
「侵略是真的已經開始了嗎?」
「嗯,我就是最強有力的證據。」
「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什麼意思?事到如今還無法接受我的說法嗎?」
「倒不是這個問題……你為什麼附在收音機上啊?如果之前的都是實話,你不是該在人類身上嗎?還在這裡跟我高談闊論什麼侵略話題……」
「我隨時都可以跑到你身上去好嗎,我還指望你反過來對我的不附之恩道聲謝呢。」
「所以你是辦得到但沒有下手?」
「正是。」
「為什麼啊?」
「——昨晚我鎖定了你的座標位置,來到這個房間,原本是打算附身的,不過你開著電視機就睡著了是嗎?」
「是又如何?」
「當時電視上正在播一部電影,我一不小心就看了起來。等看完之後——我決定停止侵略。」
「看了部電影就不侵略地球了?這又是什麼情況?你是叫我信這種話?」
「我可沒這樣想過,我只是……有點想了解人類而已。」
「啊?那電影有這麼厲害嗎?」
「它叫《就是這樣》(ithisisit/i)——」
原來是邁克爾·傑克遜的紀錄片電影。一部以他生前最後的巡迴演唱會排練影像為主的影片,而就在這一系列演唱會即將正式開始時,他卻去世了。
「我看著他跳舞的樣子,心想人類與音樂生命體或許也是可以共存的。」
「原來如此……」
佳月只答得出這一句話。
3
佳月帶著這臺行動式收音機去大學聽課,眼下地球正被外星人逐漸侵略,上大學到底還有什麼意義啊——對此他不禁心生疑惑,不過除了繼續過著日常生活之外,他也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麼該做的。
他照例在午休期間去學校食堂吃飯——不過平時他都是自己一個人行動,今天則和收音機結伴了。
「你什麼時候才去買智慧手機給我啊?」
「不要問學生討那麼貴的東西啦。」
「現在用學生專享折扣買可是很便宜的哦,而且還能開通免費看電影的服務。」
「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啊。」
佳月一邊吃著咖哩飯一邊和收音機對話,有些學生在從他身邊路過時,都用狐疑的眼神看著他。
「這所大學裡也有人已經被你們附身了是嗎?他們不會突然攻擊過來吧?」
他把聲線壓低,免得讓周圍人聽見。
「你不犯人,人不犯你。」
「那些被附身的人們會聯手嗎?」
「搞不好會哦。」
「搞不好……但你也是他們的同胞啊。」
「已經不是了,而且我本來就對侵略沒什麼興趣。」
「這可真想不到。」
「其實吧,通過這一個月的時間,已經證明了人類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操控——完全附身所需的時長因人而異。而即使附身成功,人類的潛意識抵抗也挺頑強的,還有個大問題是我們附身人類之後,就會從相互之間憑意識而相連並共享的情報網中掉出去,也就是說——我們會因為電波接不上而被孤立。」
「總覺得你們這就跟心靈感應一樣啊。」
「還有,就算被附身了,人類本身做不到的事也依然照舊。不僅如此,由於熟練操縱人類得花上一定的時間,所以在這個過程中,甚至有可能連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都無法實現,而實際上這種情況已經不在少數。」
「你們這些外星人明明都跨越宇宙跑來地球了,怎麼作戰計劃就這麼粗糙呢?」
「可不是,所以這整件事我都很看不上眼啊。」
「你也是個不合群的傢伙呢。」
佳月苦笑著說。
搬來這個鎮子已經有幾個月了,但他無論身處何地都不會和人打成一片,總是活得像個獨行俠。
這裡不是自己的容身之所,而理由他自己心裡也很清楚。
他打小就喜歡畫畫,畫張水彩畫就會得到稱讚,畫張油畫更會被誇是神童,大家都期待著他將來能成為偉大的畫家。
但他卻辜負了這份期待,沒有參加美術類大學的考試,而是選擇了小地方的、主打人文類專業的大學。
他是在逃避。儘管並不想承認,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才能在繪畫業界並不會受到認可,於是他感到害怕並選擇了逃走。
他挑了一所過得去的大學便逃了進去,可他在學校裡既不合群,又失去了目標,只是機械性地重複著每一天而已。有時他甚至會想如果一切都毀滅就好了——
「對了,報一下名字吧。」佳月說道。
「什麼?」
「我是問你的名字,你有名字的吧?」
「當然有。」收音機裡傳出了一段簡短的音樂,「這就是我的名字,但沒法用語言表述。」
「就沒有更容易叫出口的名字嗎?」
「你隨便叫就好。」
「也行……順便問一下,你相當於人類中的男性還是女性?」
「我們不像有機生命體那樣分性別啊。」
「沒有性別?那你們是怎麼繁殖的?」
「這就任君想象了,如果你這麼急著想知道,那我現在就附到你身上去,然後不分場合地想繁殖就繁殖,反正我無所謂。」
「抱歉,我不會再問這方面的事了。」
「明智的決定。」
「還是說說名字好了,就先叫你收音機的收音如何?」
「行啊,感覺和‘小右’sup/sup異曲同工嘛。」
「你居然連這都知……」佳月驚呆了,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住了口。
「算了。還有啊——就沒有法子能阻止侵略嗎?」
「很遺憾,沒有。」
「不會真的沒有吧?」
「真的沒有。既然‘針’都已經出動了,那就沒法回頭啦。之後只有按程式跑下去直到末日這一條路了。」
「這跟那個‘針’有什麼關係?」
「‘針’跑完最後一圈時,地球就會滅亡。」
「針」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跑了半個月球,即是說距離它把剩下的部分繞完也就只剩一個月了。
「……這也太快了點吧?!」
「我們都已經放緩進度了,之前有策劃過派出先行部隊來地球,為侵略打好基礎,但似乎實施得比原計劃慢些,因為也有像我這樣的例子。」
「‘針’繞行完整個月球之後會發生什麼?氣候異常嗎?」
「不是的,其實這跟你們送往宇宙的金色圓盤同理。現在‘針’還在挖溝的途中,等挖掘工作完成後,它就會順著溝道往回跑。」
「這,難道說……」
「不錯,就像唱片一樣,現在的月球相當於一張已經完成了一半的巨大唱片,我之前也說過,我們是一種震動、一種音樂,所以刻在月球表面的溝其實是包含了我們所有情報的音軌,當‘針’開始摩擦它,屆時產生的震動就會成為音樂,而那音樂最終會毀滅整個地球。」
「等等……宇宙可是真空的啊,就算你們完成了‘唱片’,音樂也到不了地球啊。」
「你的反駁很犀利呢,確實,聲波沒法直接從月球傳達到地球。不過你也知道,月球上設有月震儀sup/sup,那是阿波羅計劃所留下的拜訪禮,只要利用它就能把音樂輸送到地球上來。」
「開玩笑吧?」
佳月從鼻子中發出哼笑聲,但仍停止了進食,手中捏著盛有咖哩飯的勺子,頓了好一會兒。
「月球‘唱片’完成後,只要把‘針’一放,過個幾天,宣告人類末日到來的天啟之聲便會響徹全世界。」
還有一個月……
這就是距離世界滅亡僅存的時間。但一個月究竟是長是短,佳月也不明白。
他放棄了未來的夢想與希望,遁入一座人工產物似的鎮子,過著孤獨的每一天,甚至好多次都期盼著世界毀滅,可一旦這願望即將成真——
「如果你說的那個末日來臨了,人類又會怎樣呢?」
「就像被完全附身一樣呀,人類的腦中會響起音樂,逐漸喪失自我,隨後他們便不再是人類,而是我們的東西。不過要是把這看成一次物種進化或者升級,或許還會有人類對此表示歡迎呢。」
「可這樣一來,人類至今所構築的文明和文化不就都完了嗎?」
「沒錯。」
「也沒法看到新電影了啊。」
「呃……這倒是。」
「你是真心想看更多電影的對嗎?」
「……佳月,你讓我煩心也沒用啊,畢竟我已經不可能去阻止侵略了,地球的滅亡無可避免。話說回來——你也沒那麼渴望地球能獲救吧?」
「我有想過如果一切都滅亡就好了……但我其實很清楚,該滅亡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
「這不是差不多嗎?反正再過一個月,大家就友好和諧地共赴末日啦。」
「真的沒法避免嗎?」
「嗯,沒辦法。所以你還是別指望‘萬一如何如何’之類的了,這樣只會讓你更絕望。」
4
自那之後,佳月抬頭望月的次數變多了。
按說月亮上的絲縷痕跡應當是與日俱增的,可外觀上卻並沒有什麼改變,每天的施工速度不如想象中快。然而一旦和十天前的照片對比,便看得出「針」確實在行動,離挖滿整個月球、完成計劃的時刻也更加近了。
反正也就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佳月心想著,便買下了智慧手機。
「有你這樣好溝通、明事理的搭檔,我可開心了。」
收音快速地從收音機移動到了智慧手機裡。
移動時,它要求佳月先把耳機插到收音機上,然後再把耳機拔下、插到智慧手機上。大概是把耳機當成了中轉的載體。假如中途便放下耳機,不將它連上智慧手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情況。對此佳月雖然很在意,不過還是決定別再多想了。
「佳月,你喜歡什麼樣的圖案?」收音一張張更換著手機桌布問道,「小貓好嗎?還是用這張鮮花的?」
「哪張都行。」
「那就西格爾吧?史蒂文·西格爾sup/sup!」
「你口味也太重了,換個看起來更讓人感覺放鬆的吧。」
「明明是你說哪張都行的。」收音自顧自地嘟嘟囔囔,「不過仔細想想,桌布可是佳月眼裡看到的我呢,所以這張如何?」
那是一張佳月從未見過的少女相片——少女穿著一身毫無特色的黑衣服,正坐在某個窗邊,相貌也談不上有多漂亮,總之感覺上就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
「和我給你的印象差不多吧?」
「這張圖你從哪裡弄來的?」
「網上隨便找的,然後自己加工處理一下,弄成你喜歡的樣子了。」
「我拒絕使用西格爾,你就換了這張?不過我並沒有覺得高興啊。」
「別這麼說嘛,那我暫時就這樣啦,請多關照!」
收音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比起老舊的收音機,音色也清透了不少,有種切切實實在打電話的感覺。
「好了,我今天來看哪部電影呢……嗯?下載怎麼要花上這麼長的時間?」
「下載速度有限制,你也別什麼都一股腦兒下唄。」
「佳月,你現在就立刻交錢把速度限制解除掉啦。」
「好麻煩啊……」
這樣不緊不慢地迎接世界末日真的沒問題嗎?
相信各國政府已經瞭解那個飛至月球上的物體並不是隕石,而是蓄意投放、別有用意的東西。可即使如此,普天之下恐怕也沒人意識到,該物體是將要把月球製成大型唱片的裝置。
假如說自己去揭發真相——比如通過影片網站等途徑,那麼全世界都會出動去消滅音樂生命體嗎?
不會的,從普通人到學者,不同的人使用了各種多媒體渠道,列舉了種種關於月亮上的「針」的說法,事到如今就算把收音口中的真相曝光,結果也只會被埋沒在各種聲音之中。
「還有哦,佳月,我在上網的時候發現了一條令人在意的情報。」
「令人在意的情報?」
佳月看向智慧手機,只見畫面上的少女變了姿勢,正伸出手指指向天空。
「哇!畫居然自己動了!」
「準確地說,是換了一張畫——就和動畫片同理。而且我還準備了另外幾張哦。」
「就是因為幹了這些多餘的事才被限速的好嗎。」
「先不管它了,快來看這條新聞,是上個月的。」
說著,它把手機畫面切換到了新聞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