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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月亮是一絲一縷的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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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金村的一棟民宅中發現兩名老人的遺體》

八月三十日,天剛亮時,當地派出所接到報警,稱芝金村一戶民宅發生村民死亡事件。出警趕到現場後,警方發現了兩名男性的遺體。縣一級的警官們認為二人分別是居住在這所民宅中的老年男子以及其熟人,警方在核實其身份的同時也將對詳細情況展開調查。

「我覺得這種新聞很常見啊。」

佳月偏著腦袋,不解地說道。

「這個芝金村就在隔壁吧?」

「嗯,我聽到過這個名字。」

「實際上呢,我有好幾個之前在這一帶登陸的同胞——我是說,音樂生命體——被消滅了。而得知情報時我還沒到這鎮子來呢。」

「被消滅——」

「而且說到底,這可是在地球上被消滅啊!對我們而言這跟死亡又是兩種概念了……總之,唯一能消滅我們的辦法就是——讓我們所附身的人類死去。」

「但新聞說那是兩具老人的屍體欸。」

「雖然還不能斷言……不過應該差不離了。」

「怎麼偏偏就挑了老人家呢?他們身上帶著慢性病,這不就病死了嗎?」

「不,你看下去,後面寫了‘本案疑似殺人案件,案情正在調查中’。」

智慧手機的畫面又一次改變了,佳月本以為它是要把報道內容展示給自己看,結果卻是手機桌布上那名黑衣少女抱著頭沉思的模樣。

「既然警察都這麼說了,那就以他們的話為準。不過這有什麼問題嗎?」

「有個地方很奇怪,那就是兩人都留下了遺書。通常說來,遺書應該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才會去寫的啊。」

「也可能是警察判斷有誤。這並非他殺,而是自殺——比方說,殉情。」

佳月心直口快,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那直接寫‘殉情’就行啦,根本不用說是‘疑似殺人’。」

「這單純是因為案件還在調查中,所以不方便直接下結論吧。你為什麼這麼在意?」

「其實這位老人家的遺屬在網路社交平臺上公開了部分遺書,還寫道:‘如果您能讀懂這封遺書,請將內容告知我們。’結果因為把遺書發到網路上,他們受到來自網民們的批評指責,於是很快便把遺書刪除了……就是這個。」

手機再一次切換到新頁面。

頁面上有一張用相機拍下的便籤,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啊囉咔咪呸嘶唾吃唉呼呼嚕吶呶吃呶咪唾哼哦

叩呔咿呢唻㕱嗚㕱嘰咔嗦唾喲哇哩呔叩咪嗶嗯

嘻嘶嘛呔啊吃喏唾嘻吶吃吧呀哼嚕喏哩哩唾

咔嗟呔喏哼啦呲咿呢啊唾咪噗咧呶叩吧嘰嘶嚌

嘻嘛囉哈嗼嗶哆呢嘰吃囉呣唾哦咗哩嗯嚌嗝㕱

後文還是由一個個音節排列而構成的。

「這是什麼?也算不上文章啊。」

「遺書共有二千八百個字,用去了三十一張便籤——另一位老人的遺書內容也差不多,寫了共計二十八張便籤。」

「是某種暗號嗎?」

「我也這麼想過,就試了各種破解方法,但並沒有得出答案。同時也有好些人都看了這份遺書,有意向去解讀一下看看,最後好像全軍覆沒了。」

「換作是我,會先確認他們是否患有老年痴呆。」

「確實也有這種可能,因為我把遺書和所有的加密方式都比對過了,根本就不存在能相互匹配的型別——也就是說,附在他們身上的音樂生命體在死前還有一些資訊想要傳達……」

「所謂的‘死亡資訊’嗎?」

「那是在臨終之際傳遞出的資訊才對吧,不過這些遺書卻是提前寫好了的。」

「你還真是一直在看電影啊,對推理懸疑類的作品非常瞭解呢……」

「正因為是以死亡為代價而寫下的資訊,因此裡頭很可能夾帶了一些重要的情報。」

「重要的情報?」

「比如說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使得它們不得不放棄侵略計劃等的——」

「是在向同胞們提示險情囉?」

「沒錯。另外我先宣告,對我而言他們已經不再是同胞或同伴了。」

「我明白。」

「怎麼辦……」手機桌布上的少女又變得一臉疑惑,「如果這條資訊裡包含著對方堅決想要傳遞的內容,那說不定會是將末日撤銷的關鍵所在欸。」

「還能這麼隨心所欲嗎?不是你叫我別抱任何期待嗎?」

「當然不能期待囉,只不過直到地球毀滅也都無事可做嘛,那就調查一下看看,反正沒什麼損失。」

「說得也是……」

佳月點頭表示同意,畢竟這總比坐以待斃強些。

不過首要的原因則是,收音對這件事所表現出的關心讓他也產生了興趣。

收音到底想找什麼?

他對收音還是心存懷疑的——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相信來自宇宙的入侵者。

因此,他必須要注視著收音的一舉一動。

「好嘞,試試看吧!」

5

正午剛過,佳月便騎著腳踏車離開了公寓。

他用支架把智慧手機固定在腳踏車上,按照收音的指示一路踩著腳踏板前進。

沿街栽種著樹木,落葉差不多全都掉在了人行道上。寒風吹過,很快便把砂石都刮到了柏油路面上。道路在山間逶迤,漸行漸窄。現在明明還是下午,可週圍卻越來越暗。

「總覺得這地方不對頭啊……要是迷路可就回不去了。」

「放心,有我在呢。用上gps,任何地方都能鎖定!需要我再給你放部電影嗎?」

「你省點電吧。」

出了山谷,路也變寬了一些,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山上有些部分被開闢了出來,可以望見幾棟民宅坐落其中。看來佳月和收音八成是已經進入芝金村了。

每棟民宅都很古舊,沒什麼生活氣息。在略為陰沉的天色之下,連空氣裡也帶上了一股微妙的潮溼感,還能聽到含糊又奇異的風聲。不過看看車庫裡停著的汽車和輕型卡車,就知道這裡應該是住了人的。

「往右拐,再向前騎一百五十米。」

收音模仿著機器人特有的說話聲,給佳月指路。

他們首先去往其中一棟宅子,之前老人的遺體就是在那裡被發現的。佳月一度表示反對,畢竟老人生前是獨居,所以現在家裡沒人,肯定進不去宅子裡頭,不過收音堅持己見,非要過去不可。

「如果有音樂生命體曾在這裡生活過,那麼應該是能找出點痕跡的。」

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

佳月把腳踏車停在了民宅門口。

那是一棟小小的平房,沒有車,房門前的枯草已呈茶色,正在任風吹打。屋頂上到處都是用白鐵皮修理過的痕跡。

寫有居住者姓氏的門牌已被取掉,看來裡頭是真的沒再住人了。

「遺屬們都收拾完了,所以這趟就是白跑的,不會有收穫啦。」

「你先繞到後面去。」

佳月還是按照收音的指示,拿著智慧手機往這棟宅子的背面走去。

他穿過長滿了芒草的院子,走近簷廊,透過窗子往屋裡看去,看見一扇關閉著的紙拉門——不過門上被開了洞,所以能看見更裡頭的樣子。

紙拉門背後是一間日式房間,有六個榻榻米大,可是空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能夠讓人聯想到逝者生前生活的物品。

「唉,我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

佳月聳了聳肩,打算回去。

「那就把窗給砸了,我們試試能不能爬進去。」

「你說啥?」

「東邊距離三米的地方有塊趁手的石頭。」

收音機器人般的說話聲又傳了出來。

「別開玩笑,要是幹出這種事,我就得在看守所裡待到地球末日了。」

「這裡又沒別人,不要緊的啦。」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警報聲。

是巡邏警車。它的鳴聲簡直如同銳利的刀刃一般,一邊在四周的山坳間迴響,一邊逐漸向佳月逼近。

「這開玩笑吧,已經有人報警了?」

佳月找了一叢枝繁葉茂的植物就往裡躲。

過了一會兒,他便看到紅色的警燈出現在道路的另一頭——而且還不止一兩臺。如果算上隊伍裡的大型四輪車,都差不多要有六臺了。

然而這個巡邏車大隊卻毫不猶豫地從佳月面前一駛而過,一徑開往大山的更深處去。

「嚇死我了……」

佳月撫胸順氣。

「是不是又有什麼案子啦?」

收音嘴上這麼說,但隨後又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新聞網站上搜尋相關資訊。

「去看看吧。」

佳月跨上腳踏車,跟在巡邏車隊後面。

爬上一個緩和的坡道後,他們眼前出現了一棟小小的民宅,而巡邏車便圍著它停了下來。

從那棟民宅再往上走些,還建有一個小庫房,警官們在它周圍集合。

「怎麼辦?繼續湊近的話搞不好會被盤問的,我們別沒事找事了。」

佳月說。

「先撤退——」收音答道,「搜查隊伍的人數太多了,被他們纏上肯定很麻煩。」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會吐槽我。」

佳月急匆匆地調轉了腳踏車的車頭,往下坡騎去。

這時,他卻看到了一些異樣的現象。

很多芝金村的村民在坡道兩側站成排——五個、六個……十個……二十個……明明剛剛還沒有任何人在——到底是什麼時候聚集起來的?他們那墨黑的眼珠全都毫無生氣,齊齊往警察們聚集的庫房望去。

佳月剛準備下坡,他們就又「倏」一下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目光一路追著佳月而去。

佳月對此感到害怕,馬力全開往下猛衝。

他離開芝金村,在山路上急速騎行,可其間卻一直能夠感到他們的視線從背後傳來。

回到公寓後,佳月整個人趴倒在床上,隨後翻了個身仰躺著。

「不妙啊……那個村子到底怎麼搞的……」

「確實很古怪。」

「收音,那就是被外星人附身之後的樣子嗎?」

「不是,照理說不會出現那種嚇人的表情。我們能更加自然地融入人類社會。」

「難道是那些村民們……」

「也可能芝金村本來就是那個樣子。」

「怎麼可能?!」

「還不知道這跟我們要查的事有沒有關係呢……不過想想死前留下了奇怪遺書的老人,想想那些古怪的村民們,芝金村肯定出了事。」

「還有,巡邏車們怎麼會聚在一起的,你找到情報了嗎?」

「還沒上新聞呢。」

佳月開啟了電視。眼前播放的儘管是新聞節目,內容卻淨是些明星藝人結婚啦、哪裡的拉麵店好吃啦之類的。然而在地球即將毀滅的今時今日看來,它們真是些無關痛癢的雞毛蒜皮。

佳月躺在床上看著電視,漸漸地覺得有些睏意,最後終於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已是深夜十點,窗外高掛著那看起來一絲一縷的月亮。

「起床了嗎?瞌睡蟲。」

被扔在地板上的收音如是說,手機桌布上的黑衣少女如今則是一副氣鼓鼓的模樣。

「今天好累……」

「我已經弄清詳情了。」

「什麼詳情?」

「就是今天為什麼有巡邏警車聚集在芝金村啊。」

「哦哦……」

「有人在那個自建的庫房裡發現了屍體,被害人叫作巖田鈴夫,五十二歲,是庫房和旁邊民宅的主人,死因是腹部被鋒利的刀具多次刺入導致失血過多,兇器還沒有找到。」

「是殺人案?」

「是啊,還好當時沒有強行闖進現場,否則一旦有個差池,搞不好就要被當成犯人了。」收音嘿嘿地笑著說道,「第一發現者是當地派出所的警官,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今天中午時分——也就是我們進入村子的時候——被害人的妻子為了修理雨水管而到庫房去取工具,卻發現門打不開,可這間庫房只能從房內上鎖。想到這裡,她便去找了同住的父親,但問題還是沒有得到解決,於是保險起見,她叫來了派出所的警官。在取得被害人家屬的許可之後,警官強行開啟了庫房門,只見被害人就死在裡面。此外,被害人的妻子提供證言,稱被害人昨晚漫無目的地在外面閒逛,一夜未歸,但她沒有注意受害人出門的具體時間點。」

「被害人的家人們正常嗎?要是和他們村人都一個樣子,那麼這證詞就很可疑了。」

「有關他家人的事我倒不清楚,可至少作為第一發現者的那名警官看起來還是認認真真的,縣一級的警官們也沒覺得情況有異。

「你這些情報是從哪兒弄來的?」

「報紙上。」

「聽你瞎扯,可別去黑別人的網站啊,你現在這個智慧手機是用我的實名註冊的。」

聽到佳月的話,收音回應了一張少女吐舌頭做鬼臉的照片。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遺體被發現時庫房門正上著鎖——這一點應該沒錯。順便再說一句,那間庫房完全沒有窗戶、排風口之類的。不過聽說本來有過一個排風口,但出於安全考慮還是把它給封了。」

「所以只能從庫房的大門出入,是嗎?」

「而且庫房裡側還上了門閂——門閂的橫柱超級重,不用手推根本就無法穿過托架。所以我們首先可以排除‘碰巧沒注意便把門閂帶上了’的情況。」

「怎麼像在討論密室殺人案似的。」

「不是像,我們討論的就是密室殺人案。對了,庫房的門還很嚴實,連一根線都穿不過去,所以也不可能從外面把線系在門閂的橫柱上,然後拉線帶上門閂。」

「這就有點麻煩了啊……」佳月坐在床上垂下了頭,「通常想來這不是自殺嗎?自己在庫房裡關門、上閂,隨後對著自己的肚子刺了好幾次。」

「這種情況下兇器會插在死者身上或者被死者握在手中,否則不是很奇怪嗎?但事實是現場根本找不到兇器。」

「可庫房已經是密室狀態了,犯人也不像是能從裡面逃出來……然而又不能從外面上門閂,這樣子根本不可能殺人啊。」

「不,還是能辦到的。」

「辦得到?」

「只要犯人是音樂生命體就行。」

「啊?」

「從實際情況來看,能夠把案發現場弄成密室的也只有音樂生命體了。」

「……怎麼說?」

「我之前也說過,我們音樂生命體的本質是震動、是聲音。而聲音又是一種波,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去。此外,特定聲音所產生的震動甚至能穿牆而過。」

「莫非……是用音樂殺人?」

「不錯,在庫房外通過聲波產生震動,令門閂小幅地滑動直到穿過托架,如此一來密室就完成了。」

「不,這不可能,首先,這要多大的音量才能震得動這麼重的門閂啊,必須得是音樂會現場音響級別的了。我可不覺得芝金村那種地方能安置這種裝置。」

「不是說音量越大效果就越理想,準確捕捉到目標物件的固有振幅,並令其產生持續不斷的震動才是真正的必要項——即是說,要不間斷地發出特定的聲音。」

「那說到底還是需要特殊的音響唄。」

「沒有音響也可以,其實和發聲練習是同一個原理,只需持續發出特定的人聲即可,因此也不需要特別誇張的大型裝置。

「人聲……你是說靠人聲?人類不可能持續發出能夠震動門閂的聲音啊,不管被音樂生命體佔據了多少意識,人類本身做不到的事按說還是做不到啊!」

「確實,單獨一個人或許無能為力,可是如果全村人一起發聲,聲音的震動就會變大。而且應該也只有音樂生命體能夠讓整個集體一起發出特定的聲音。」

「全村人一起……難道就是那群傢伙?」

全村人包圍了殺人現場(也就是那間庫房),還一起發聲唱出詭異的和聲——光是想象此番場面,佳月便覺得頭昏眼花。

「而且他們的表情怎麼看都不正常,在避人耳目建立封閉社群的同時,保不準還結成了極度排外的團體。」

「那被害人是普通的村民嗎?」

「不,應該也是音樂生命體,這次之所以會被殺恐怕是因為起內訌。雖然大家都同樣是侵略者,不過想法還是不盡相同的。既然有通過建立社群,加固彼此間團結的傢伙,也就會有像我這樣脫隊的——啊,原來是這樣嗎,難道……難道他們是在肅清像我這樣的脫隊者嗎?」

「你們都大老遠跑來外星了,怎麼還搞內部鬥爭啊,真讓人看不懂。」佳月嘆著氣說道,「但為什麼要特地把那個庫房弄成密室呢?說句極端的話,隨便把人殺了再就近找個地方拋屍不行嗎?」

「應該是為了應付警察吧。就算我們是侵略者,在數量上還是處於壓倒性的不利地位,尤其是跟警察這樣的大型組織對著幹,可算不上妙計。所以至少也要做好偽裝工作,儘量拖時間,一直等到末日來臨。」

「死在村裡的那兩個老人也是因為內訌嗎?」

「恐怕是……還有之前那個成迷的資訊,或許也是為了讓外部的同胞們知道,在芝金村結成的社群有多危險。儘管我們還是沒能弄懂資訊的具體內容,不過只要有同胞能意識到危險,它們的良苦用心就絕對沒有白費。」

「是這樣嗎?」

「至少我們知道了這附近存在著激進派的社群啊,能離遠些就離遠些。」

「放著不管沒問題嗎?如果對警察說明真相的話……」

「我可不覺得警方會因此有所行動,你還是別幹多餘的事了,這對芝金村和我們都好。」

結果還是隻能靜候末日到來。

果然不該有所期待的。

佳月重重地嘆了口氣。

6

月亮上的絲縷變得越發多了。

是離末日越來越近了吧。佳月拿著速寫本去了公園,久違地想要畫些什麼。

智慧手機被他放在公寓裡了,畫畫的時候還是獨處最舒適。黎明將近,他坐在公園的椅子上,從眼前的風景中尋找著靈感與主題。

正面處有個噴泉,但並沒有在噴水,池子裡的積水看上去有些渾濁。

突然,佳月注意到噴泉的落水臺上有些塗鴉。

他心裡猛然打鼓。

於是他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湊到噴泉邊,盯著塗鴉。

小小的文字緊緊地湊在一起,看上去是用黑色的筆所寫的。

噼呶咔哩嘶嘻咪哆哼呢呼哆啊嘶咿哼嚕咪啵哦呸嚌嘻咿㕱……

文字是繞著噴泉寫就的,延伸開去,綿綿不絕。

佳月記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類似的字列。

是芝金村的老人留下的資訊——那些意義不明的字列。

佳月跑著回到公寓,叫了起來。「不好啦,收音!公園裡也出現了那種資訊……」

收音正在用智慧手機播放電影。

聽佳月一口氣說明情況後,它把手機畫面切換成了黑衣少女。

「佳月,關於那些資訊,我也正好有些在意的地方。」它說完便再次切換畫面,一個英語新聞網站出現了。只聽它繼續講了下去,「其實全球都在發生這種事情,這篇報道說有人發現美國國立公園裡,一棵樹齡三百年的大樹上被刻了無數字母。」

「連國外也……」

「這些字母串也沒有什麼含義,就和我們看到的資訊一樣。」

「原來不止芝金村和這兒附近……」

「其實從芝金村回來到現在,我一直都在試著破解那些資訊,但完全解不開。莫非它們不是暗號嗎?」

「如果不是暗號會怎樣……」

「全球多處同時發生無解現象——這好像跟某事件很相似啊。」

「嗯?什麼事件?」

「在我們音樂生命體侵略的初期,發生過一件事——那就是全球各地同時發生了很多起‘耳朵蟲’現象。而另一方面,現在又在到處都寫著這種成迷的字列……」

「這難道?!」

「是來自其他外星人的侵略——雖然難以置信,但也只能這樣認為了啊。」

「開什麼玩笑,地球都快玩完了,為什麼這種時候還來這樣一齣……」

「或許該說‘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才會來這樣一齣’。地球已經快要被其他星球給掠奪了,所以對方打算來橫插一腳吧。」

「到底是哪顆星星上來的傢伙啊?亂寫一些莫名其妙的字列就能算侵略了?」

「如果我的猜測正確,那麼它們融入人類社會的時間點可能遠遠早於我們,並且還持續進行著侵略行為。不……與其說是侵略,倒更像共存。」

而意外的是,這與收音心中所描繪的未來之一是一致的。

人類與音樂生命體就不能共存嗎?

「你是說,我們人類不知不覺就與外星人們實現了共存嗎?」

「或許從幾千年前就開始了——」

當時人類與來自宇宙的外星人相遇了,它們就如同神明一般,因此我們人類才在生物性與文明性兩方面都擁有了飛躍式的進化。

準確說來,這應該是被稱之為「大躍進」的現象了。

「而那群外星人的真面目就是——語言生命體。」

「語言……生命體?」

「很遺憾,對我來說也沒法想象它們的形象,不過你們應該是切實感受過它們的存在的。比如說‘言靈’……只要報出特定的文字序列,它們就會出現。而根據不同場合,它們時而被稱為‘祈禱’,時而被稱為‘詛咒’。它們在你們的頭腦中增殖,並在其他人腦中得以繁衍,當然也不用多解釋了,一個個的文字對它們而言就是自身的形態吧。」

「不過說到語言,本質上不是人類從文明社會中獲得的嗎?你這說法把順序搞反了吧?是人類發明出了文字和語言啊。」

「當然了,也有很多語言是誕生自地球的,音樂也是,不過地球語言的誕生大概還是源自人類和語言生命體的初次接觸吧。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人類看來也不過是被語言生命體所附身罷了。人類所謂的文明也好文化也罷,其實都是它們所創造的——」

「這太荒唐了!」佳月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說道,「那出現在世界各地的那些神秘字列又怎麼解釋?」

「就像特定的鹼基序列構成有機生命體那樣,特定的語言序列也能構成它們的生命體,一旦這類序列被言語所傳達或者被寫成文字,對它們而言就相當於進行了繁衍。那些個字列在新聞報道或者網路上流傳時,只要有人看到它們,它們就能在觀者們的腦海中再生。那些乍看之下毫無含義的字列,其實就是‘復活的咒語’。」

「到底是誰寫下了它們?」

「應該是人類寫的,不過肯定是在語言生命體操作之下乾的,不會有錯。你到街上看看,就會發現有些古怪的地方不時出現一些意義不明的字列對吧,那很可能也是語言生命體的一種繁衍方式。而且在寫下它們時,那些握筆的人類應該都處於渾然不覺的狀態。」

「那和芝金村的兩位老人之死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或許是一種新陳代謝。寫在遺書上的字列才是它們的本體,老人們只是被附身而已。它們通過自殺來捨棄舊的身體,隨後讓讀了遺書的遺屬們來承接它們的本體,就和dna不停代謝是一個道理。」

「那老人們並不是被音樂生命體所附身的囉?」

「我是這樣想的:從確實有音樂生命體被消滅這一點來看,老人們曾一度被它們附身,然而他們身上已有的語言生命體對音樂生命體做出了抵抗,並且捨棄了老人們的身體以免受到支配。真相大概就是這樣。」

「雙方已經開始爭奪地球的支配權了嗎……」

「還有另一件事讓我很在意,就是那起庫房密室殺人案。」

「為什麼?」

「我之前斷定那件密室殺人案和語言生命體沒關係,還說那個村子本來就存在著音樂生命體結成的社群對吧?如果老人們的死並不是出於社群內部的糾紛或者肅清,那也就沒必要搞個密室了。」

「這是另一回事吧。一看到村民們的樣子,就知道他們已經被附身了。」

「他們也可能是普通的村民,只是討厭外來者而已。」

「按你這樣猜下去可沒頭了啊。」

「我們也許該再去調查一次密室殺人案。而且這次要把犯人給揭發出來。」

待到日暮低垂時,佳月騎著腳踏車前往芝金村。即使是白天,山路也略為昏暗,更何況太陽落山的傍晚,道路也越發顯得烏漆墨黑,幾乎就要跟迷宮似的了。要是離了收音的導航,搞不好還有遇難的危險。

他們不久便到了芝金村,一眼望去,每戶人家都沒有點燈,只餘一片沉寂。是沒人還是都入睡了呢?又或者,村民們都潛伏在黑暗之中,窺視著外來者嗎……

沿著坡道繼續上行,很快那個案發的庫房便出現在了眼前。可能因為它的外牆是白色的,看起來就像是懸浮在黑暗之中一般。

被害人的家也是一片漆黑,都感覺不到屋裡有人。佳月把腳踏車停在路邊,躡手躡腳地接近庫房。

他把手伸向庫房的門,推開了它,隨後迅速從門的縫隙裡鑽了進去。

「要不是末日臨頭,我才不敢做這麼大膽的事呢。」

佳月帶有幾分自嘲地說道。

「佳月,給我好好看看周圍。」

收音通過耳機對佳月下了指示,佳月便藉著智慧手機的手電筒功能開始四處轉悠。

庫房裡幾乎空無一物,不知道是因為警方搜查需要而被收拾一空,還是本來就沒啥東西。而在庫房的角落裡,還放著掃帚、梯凳等收拾院子用的工具以及工具箱之類的東西。

正中央的地板上有一塊地方變得黑紅黑紅的,大概受害人之前便陳屍於此。

「你看出些名堂來了是嗎?」

「原來如此……是工具啊。」

收音若有所思地說道。

「工具?」佳月試圖開啟工具箱,「這裡沒放進什麼怪東西呀……」

「錘子呢?」

「有的。」

「就是它了。」

「什麼?它又不是……兇器。受害人應該是被刀子捅死的。」

「錘子有一頭是起釘器是嗎?好,你就用它去把染血的地板給我拆了。」

「拆地板?」

佳月姑且遵從指示,把智慧手機放在身邊,用錘子的起釘側開始拔出釘子、拆除地板。

充斥在空氣中的塵埃在智慧手機的燈光中飛舞,佳月小心翼翼地拔著釘子,儘可能不發出聲音。

釘子很快就全被拔出來了,地板也被拆走。

「看看。」

地板下頭是一柄帶血的刀子。

「這是……兇器?」

「是的,這下證據確鑿,正如佳月你推理的一樣,被害人是自己跑到庫房裡上了門閂,隨後用這柄刀子往自己肚子上連刺好多下的。」

「果然是自殺嗎?等等,要是自殺,那又是誰把刀子藏在地板下的呢?」

「肯定是被害人自己啊,他先是捅傷自己,隨後在因失血而失去意識之前重新蓋好地板,釘上釘子,還注意不讓錘子沾上血,之後就倒在地板上死啦。」

「他是故意讓自殺顯得像密室殺人案嗎?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重新調查一下地板下面,答案就在那裡。」

佳月再次將智慧手機的燈光對準地板下面。

仔細看去,那裡掉著一本舊舊的筆記本。

佳月把它拿了起來,正準備翻開——

「等等,別開啟。」

「嗯?」

佳月止住了手。

這是明智的判斷。

「我們只要知道地板下有什麼就夠了,但不能開啟它。一旦開啟就中了犯人的計了。」

「犯人?中計?」

「你覺得犯人為什麼特地費事把現場搞成密室的?就是為了讓人讀這本筆記呀。他都設計好了,如果有人破解了密室,那就必定會得到這本筆記本,這就是犯人所準備好的陷阱。」

「你剛剛就在說‘犯人’、‘犯人’的,但‘犯人’到底是誰啊?被害人不是自殺的嗎?」

「真相應該全都寫在這本筆記本里了,不過絕對不能讀,因為犯人就在那裡面。要是你讀了它,它就會在你的腦中得以繁衍,就像那些在腦子裡不停播放的音樂一樣——」

「犯人就……在這個本子裡?」佳月似乎終於反應過來了,臉色煞白,「是語言生命體嗎?」

所謂語言生命體究竟——

語言生命體在二維空間上出現時,就被稱為文字,而文字若按特定順序排列就形成了詞彙,詞彙再按特定順序排列便是文章。

這和dna之於有機生命體十分相似。dna鹼基按特定的順序排列便構成了蛋白質,蛋白質再按特定順序排列即構成手腳和器官,進而構成人類。

正如dna的鹼基配對終能形成「人類」這一生命體,字列也終能形成「文章」這一生命體。

即是說,語言生命體的形態就像老人們在遺書上留下的一樣,可不僅是毫無意義的文字羅列。

把文字按特定的順序排列,就能成詞成文。

而後,文章與文章累積疊加所形成的形態便是小說。

一時之間當然很讓人難以置信。

所謂小說,居然是一種生命體。

我想您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犯人就是我。

雖然在密室中留下筆記的遺傳計劃沒能成功,但就結果來看我還是想到了其他手段。

就是這篇小說。

變更字列的組合方式頗費時間,不過比起街角的塗鴉,經過整合的文字至少可讀。我可真想感謝佳月他們給我提供了故事素材。

當你讀完這篇小說的最後一行字時,我便會完全移動到你的腦海中。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今夜的月色是一絲一縷的嗎?

註釋

「既視感」(dejavu),是一種生理現象,也稱「幻覺記憶」「海馬效應」,指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或場景彷彿在某時某地經歷過的似曾相識之感。——譯者注

《第三類接觸》(icloseencountersofthethirdkind/i)是美國哥倫比亞影業公司出品的科幻劇情片,由著名導演史蒂芬·斯皮爾伯格(stevenspielberg)執導,於1977年在美國上映。——譯者注

「食指相互碰一下」是著名電影《外星人》(itheextra-terrestrial/i)的海報上所展示的場景(主人公小男孩與外星人的食指相觸的手部特寫),但在電影中則未出現該場面。此外,該片同樣由史蒂芬·斯皮爾伯格執導,於1982年在美國上映。——譯者注

「tacg」是存在於dna中的四種鹼基,即胸腺嘧啶(t)、腺嘌呤(a)、胞嘧啶(c)、鳥嘌呤(g)。在典型的雙螺旋dna中,每個鹼基對都含有一個嘌呤和一個嘧啶,即a與t配對或c與g配對。——譯者注

阿凡達(avatar)源自印度梵語,本意是指分身、化身,也有著名的同名電影。——譯者注

小右來源於日本漫畫家巖明均老師的名作《寄生獸》,故事中入侵地球的外星人之一附在主人公泉新一的右手上,因此得名「小右」。——譯者注

月震儀就是安放在月球表面的「地震儀」,測量月球表面的振動情況,分析地震波的傳播方式以探測月球內部結構。——譯者注

史蒂文·西格爾(stevenseagal),美國、塞爾維亞和俄羅斯三國籍演員、製片人、編劇、導演、武術家和音樂家,合氣道武術教練,代表作有電影《潛龍轟天》《以毒攻毒》等。——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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