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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馬車的車窗,可以看見暌違十年的故鄉景色,但愛德華心中卻泛起了無盡的恐懼。一個個巨大的黑影矗立在白霧茫茫的平原上,宛如巨人組成的軍隊正一邊稍事歇息,一邊窺伺著襲擊人類村落的機會。不過當一陣風把迷霧吹散之後,黑影們的真身便很快顯露了出來——原來是一座座磚塔。它們來歷不明,只是東一座、西一座地建在平原上——當然了,以前並沒有這些塔。
趕了一會兒路之後,愛德華便瞧見一群身著喪服的人正圍塔而立,於是他讓馬伕停下了馬,自己從馬車上下來,走近他們。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呀?」
聽他如此問道,那群人十分訝異地回頭看向他,可其中卻沒有一張臉是他認識的。
「你問這個做什麼?如你所見啊。」
「是在舉行葬禮嗎?」
「是的,這叫‘塔葬’。」
男人說著便伸手指著塔頂。愛德華意識到那裡八成安放著遺體。
只不過十年時間,村子裡就建起了好些座奇怪的塔,同時有些聞所未聞的風俗習慣也似乎在村中紮根——這個村子已不再是愛德華所熟知的樣子。
這十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村子的名字叫作「麥爾斯比」。
特倫託河sup/sup流經英格蘭東部的北林肯郡州,這座小小的村子就坐落在該河段的東邊。愛德華·葛多那是村裡醫生的兒子。他以優秀的成績從寄宿制的學校畢業,隨後按照父親建議進了愛丁堡大學醫學部深造。完成學業後,他便在倫敦的醫院當醫生。
然而愛德華似乎無法適應倫敦的空氣,得了肺病。為了治療,他必須搬到環境乾淨、空氣清新的地方生活。於是,他想到了自己的故鄉。
他的父母都已亡故,但他也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地方可去了。找人打聽了一下,故鄉的村子裡還沒有醫生,那麼這豈不是既能療養又能工作的去處嗎?他這樣想著,就把行李都裝進大旅行箱,離開了倫敦——時值一八三六年六月。
他坐著馬車,花了一週左右的時間,終於抵達了麥爾斯比村。迎接他的想必是令人懷念的風景吧——可村子的模樣卻已經變得非常怪異,令他產生了動搖。
麥爾斯比村被溼地和小麥田所包圍,放眼望去,一大片平原上也只看得見這樣一個小村落,彷彿是被孤立的。不知是否因為位於河流的下游位置,村裡的霧特別多,一年到頭總給人一種溼答答的感覺。起風時,風中會帶著青草的芬芳,還有那些成排的破爛房子,倒是和十年前並無二致。
愛德華一回到麥爾斯比村,便立刻跑去了村裡唯一的啤酒館——說白了也就是個喝酒的地方。他一邊心想著在那裡或許能見到些讓人懷念的熟面孔,一邊踏進了小店。可小店卻已經空了,裡邊當然也沒有人在。
無奈之下他只能先回暫時下榻的旅館,在找到住處之前還得在此處叨擾。
「啊呀,這不是大夫的兒子嗎!我記得你!我老婆得熱病的時候可是受了你老爸的照顧啊。你為啥回來了?」
「我生病了,回來療養的,而且正好看看這裡是否需要醫生……」
「你說大夫嗎?這真是幫大忙了,我們不用把病人都送到七英里sup/sup開外的斯肯索普sup/sup去了。」
旅館的老闆是個親切爽朗的大漢,爽快地歡迎愛德華入住。雖然房間很舊,風會從門窗縫隙間吹進來,呼呼作響,但他覺得饒是這樣,也比在倫敦那種燒煤冒黑煙的空氣中過日子要好些。
於是他便開始了在麥爾斯比的生活。
村子裡幾乎沒人記得愛德華,和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們都離開村子到斯肯索普或者格里姆斯比sup/sup的港口工作了,而其他人也去了村外種植小麥、養殖牛羊等,和愛德華根本就碰不上。要說麥爾斯比村的人可以乾的工作也不外乎就這兩種,如果不選擇其一那便活不下去。像愛德華這樣上了大學的人簡直鳳毛麟角。
在村子裡待了差不多三天時,愛德華向旅館老闆打聽起那些古怪的塔。
「啊,那個啊,是墳哦,墳墓。」
「墓園不是在教會那裡嗎?為什麼還要特地建這種奇怪的墳?」
「你問為什麼,這個嘛……這種塔形的比較好唄。」
「好在哪兒?」
「話是這麼說,所謂‘文明’果然就是取決於憑弔死者的方式啦。埃及就是很好的例子,要是用了正確的憑弔方法,全天下就會正常運作哦。像是我們用了‘塔葬’這種方式,那麼村裡就一直都能有好收成。」
一句「胡說」差點就脫口而出,不過愛德華還是硬忍住了,只是神情微妙地點點頭。
「我記得當我還住在村裡的時候,可並沒有人搞‘塔葬’這一套啊。」
「沒錯,‘塔葬’是從船長先生來了之後才興起的。」
「船長先生?」
怎麼又冒出奇怪的詞了?愛德華心想。
「就是斯托克斯男爵啊!他原來是海軍的指揮官,在船上工作,幾年前被國王授予了爵位,便從船上退下來,住到建在咱們村的宅子裡頭了。我們對他懷著尊敬和親切感,就稱呼他‘船長先生’。」
「這位先生和‘塔葬’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以前出海的時候,途中經停一座島嶼,他在那座島上得知了‘塔葬’的風俗。那島是叫啥來著?反正據說島上的原住民為了表達對死者的敬意,會將他們葬在比活人的生活區還高的地方。這麼一說倒也挺有道理,畢竟天堂又不在地下,是在天上呢是吧。」
「連出自哪國都不知道,村子就把這習俗吸收來用了?」
「是啊,一開始我們其實也很困惑,但還是照著船長先生說的開始搞‘塔葬’,結果村子居然變好了,好得我們都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小麥和牛奶的收成也比以前多。還有啊……怎麼說呢,每次看到那些塔,我們就覺得自己正被去世的鄉親們守護著呢。」
旅館老闆深深地感慨。他邊說邊喝著威士忌,不過這點量還不至於醉才對。所以別說這是胡扯或者開玩笑了,根本就是實打實的真心話。
愛德華對旅館老闆的印象也變得和那些塔一樣,生出了淡淡的厭惡之心。乍看之下明明開朗又健康,但皮膚裡卻裹著不曾見過的生物,偽裝成人類——他心中湧起了這樣的感覺。
「教會也默許了‘塔葬’嗎?」
「不,哪是默許啊,根本就是推崇哦。」
「怎麼可能!」
「這有什麼好吃驚的?只是安放棺材的地點不同而已,完全沒有一點冒犯遺體的地方啊。」
確實,比起倫敦那種把暴死街頭的遺體直接扔到小巷子裡的情況,這邊倒是好多了。而且倫敦公墓混亂的問題也的確廣受關注。雖說現在還是以土葬為主流,但總有一天火葬將會常態化。
這麼一想,安葬的方式也會基於土地、家族勢力或者時代、宗教而產生變化,所以或許不必把「塔葬」看成異類。
「你要是想了解‘塔葬’就去見見船長先生,直接問他吧。雖然他是貴族,但為人很豪爽,更何況你還是大夫呢,他肯定特別歡迎你。」
「那就這麼辦好了。」
光是聽說了船長先生原本是海軍指揮官的履歷,也還是很難接近他。不過,他實際上已經相當於村長了,想在這個村子裡生活,卻不和他打照面是不太可能的。
意外的是,會見普林格爾·斯托克斯男爵的機會很快就來了。他邀請愛德華去他家做客。
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後,愛德華穿上自己最好的粗花呢西裝,拜訪了斯托克斯男爵。
男爵府在村子東頭往外,房型很長,建得結實又厚重,似乎是在宣稱這裡是村內村外的邊界線。與村裡其他建築物相比,這棟宅子堪稱巨大。不過作為貴族的宅邸而言,它倒是相當小巧精緻了。總而言之,就是一棟能夠最低限度彰顯男爵威嚴的氣派房子。
大門前有位上了年紀的侍從在迎接愛德華,對方身上的西裝看起來比愛德華穿著的那套還高階些。他按照這位老僕的指引進了門。
玄關處裝飾著一些陶器,感覺像是中國貨。牆上掛有畫作,每張都用陰沉的色調描繪著風景。地板上一塵不染,乾淨得感覺能把愛德華不安的表情給反射出來。
到了接待室,迎接愛德華的是一位小個子的中年男士,年紀差不多四十五歲的樣子,正皺著眉頭,似乎帶有幾分神經質。他穿著一身晨禮服,搭配了白色的圍巾和白色的背心馬甲。
「歡迎你,葛多那醫生,我是普林格爾·斯托克斯。」
他伸出了手,像是在示意握手,愛德華恭恭敬敬地握住了男爵的手說道:「初次見面,斯托克斯男爵。」
「也可以叫我‘船長先生’,畢竟你已經聽說過一兩件關於我的傳聞了吧?但願不是什麼負面資訊。」
斯托克斯男爵笑著說道,並示意愛德華在旁邊的沙發上就座。愛德華依言坐下,而桌上已經備好了紅茶杯。
「醫生,你喜歡打獵嗎?」
「不……我完全沒有這類愛好。」
「是嗎,太好了,我也是。我還在想如果你接下來提議要去打獵可怎麼辦呢,這下子就放心了。」
斯托克斯男爵帶著笑容坐在了沙發上。在親眼得見他的談吐措辭和待人接物之後,愛德華輕易地便認定他是一位善人了。男爵他就是擁有這般不可思議的魅力。
「醫生,你好像本來就是這所村子的人是嗎?」
「是的,我是在十年前——也就是我十六歲的時候才離開這裡的。」
「那你覺得自己懷念的故鄉現在如何?」
「這個嘛……與其說懷念,倒是更有一種變化好大的感覺。」
「變化好大?」
「比如說……啤酒館子沒了,我以前很期待成年之後能去那裡喝一杯。」
「哈哈哈,因為禁酒是當今時代的大趨勢嘛。不過只有一點可以斷言——即使法律規定禁酒,酒也不可能就此消失,你說是嗎?」
「是啊,酒可是來自神的饋贈啊。」
話剛說完,愛德華就覺得不妙,斯托克斯男爵的身體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對神這個詞有所反應。他偷偷觀察男爵的反應,倒也沒有明顯的異樣,莫非剛剛只是自己的錯覺嗎?
「你打算在村裡住上一陣子嗎?」
「是的,直到我養好身體……話說回來,我離開倫敦之後,不尋常的咳嗽就減輕了很多,健康狀態也好了很多。」
「如果可能,我倒是希望你一直留在這裡吶。村裡沒有醫生,當然了,這事也勉強不得……」
「哪裡的話,我本人也想在這裡工作一段時間,而且能得到男爵您的認可,我才是有底氣多了。」
「我們的意見一致呢,連議會都做不到這一步。」
斯托克斯男爵有些自嘲地笑道。
這時,侍從送來了一壺紅茶,還有布丁。
「對了,你已經看到過塔了吧?」
男爵突如其來地丟擲這個問題。
愛德華謹慎地回望著斯托克斯男爵,對方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將視線落在茶杯上。
男爵在試探我。
愛德華出於直覺,如此想道。
「看到了,到處都建了塔呢。」
「你聽說過它們的相關事宜嗎?」
「是的。」愛德華在點頭承認的同時窺視著對方的反應,「說是用於葬禮的……」
「確實。」斯托克斯男爵品了一口紅茶繼續道,「提到那些塔,就不得不從舊事說起了,那是距今恰好十年前的事。十年前呢,是你離開這個村子那會兒吧,而那時的我還在船上工作,你知道比格獵犬號嗎?」
「咦?是那個比格獵犬號嗎?我經常在報紙上看到這艘船的名字,不過它現在應該是在進行環球旅行啊……」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我當船長的時候參與的是第一次環球之旅。一八二六年發船出航,一八三零年回到樸次茅斯sup/sup港。那次航行的功績得到了國家的認可,我也被授予爵位,從船上退休了。現在的船長一職是由別人擔任的。」
「您為什麼退休呢?」
「因為想要在陸地上生活了啊。」
斯托克斯男爵笑著說道,但很難從他的笑容中判斷出這到底是玩笑還是真心話。
「那可真是一場慘烈的航行啊……遇上暴風雨,人都動彈不得,只能隨船一起東搖西晃。這樣的日子還一忍就是好幾天。斷水斷糧後,陷入精神錯亂的水兵也不在少數。」
斯托克斯男爵低著頭,指尖輕輕觸碰右側的太陽穴一帶,仔細看去,只見一道狀似舊傷的痕跡從右太陽穴延伸到額頭。他用手指描摹著這道痕跡,彷彿在回憶往昔歲月。
「總之是場非常嚴酷的航程,不過也不盡是壞事,這就要說到我們駛近火地群島時的經歷了。為了籌集食物,我們在火地群島中的某座島嶼上停留了一陣子。在那個島上,我看到了一群不可思議的塔……就叫它們塔群吧!它們是用木材建成的,造得相當像樣,高約四十英尺sup/sup,看起來和瞭望塔或者船櫓很像。問了當地人,才知道這些都是墳墓。原來這座島上有個名為‘塔葬’的習俗,會將遺體放在塔頂以示敬意。而且這種塔在島上到處都有,論數量甚至都比活人多了。」sup/sup
男爵用悠遠的眼神凝視著地板上的一處,愛德華則不知為何,居然能夠想象男爵曾經見過的特殊光景,彷彿一切都在他自己眼前出現一般栩栩如生。可能是因為已經見識過村子裡的塔了。
「於是,我的價值觀突然發生了轉變,以前我認定逝者就該被埋入墓園,其實應將他們安葬在高塔上才對——當時我便這麼想了。」
「那您又是怎樣才會把這種喪葬習俗在我們村裡推廣開來的呢?」
「原來如此,你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呀。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手段,只是最開始,是我的妻子她……」
「您的夫人?」
「我們搬到這裡來之後沒多久,她就因病過世了。和你一樣是肺病。我們是心想著在空氣潔淨的地方生活應該就能治好,所以選擇了這裡,可還是太遲了。」
「這真是……令人難過。」
「葬禮也按照傳統的模式,在教會舉行。可我心中總覺得不對勁,將妻子送到墳墓裡究竟是否正確呢?此時,我想起了在火地群島上看到的塔,於是便為亡妻準備了一座葬塔,隨後把妻子的棺木遷到了塔頂。這下子,我終於感到自己的心靈獲得了救贖。」
「這就是村子裡的第一座塔嗎?」
「是的,村民們好像也對這件事深有感觸,便模仿起了‘塔葬’。而每當有‘塔葬’要舉行時,從喪葬費到建塔費全都由我出資,結果這六年下來便建起了無數塔,都成排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似乎有些誤會了……本來還以為是不是有惡魔崇拜的意味在裡頭呢……」
「惡魔崇拜?」斯托克斯男爵一臉愉快地笑了,「在這個煤氣燈照亮夜晚、蒸汽車跑遍大地的時代,還有惡魔崇拜嗎?這已經是上一個時代的事了。很遺憾,我對非科學的事物並不感興趣。」
「是我太失禮了。」
「無妨,而且你的意見也很有價值。我其實挺在意從村外來的人對這些塔是什麼看法。」
「可我……也許得算是例外。因為我知道村子以前的樣子,所以會進行今昔比較,要是我並不曉得村子的原貌,想必也就不會對這些塔抱有疑問了。」
「唔,原來如此……」
隨後,話題便轉移到了英格蘭最新的醫學和科學、倫敦的基建狀況、美國的經濟等多個領域。不過基本上都是斯托克斯男爵在提問,而愛德華作出回答。在對話過程中,自己正被男爵試探的感覺卻始終揮之不去。
太陽西沉,斯托克斯男爵站起身來,似乎是要結束會談了。愛德華便提出告辭。
「我們順便去看看塔吧,村子裡的第一座塔。」
雖然愛德華並不怎麼想去,不過既然主人提出了,作為客人也不好當面拒絕。
於是他跟在斯托克斯男爵身後,從屋子的後門出發了。
很快便看到一座磚塔聳立在眼前。
它比分佈在村子裡的那些塔要矮上一些,大約三十英尺高,正面有一扇木製的門扉,門上還上了鎖。當然了,即使抬頭看向塔頂,也看不見上方有些什麼。
「現在您的夫人仍在塔頂嗎?」
愛德華小心翼翼地問道。
「她在棺木中安眠呢。」
聽到男爵如此回答,愛德華立刻對眼前的葬塔心生敬畏。
這已經超越了一般建築物的範疇,象徵著人類所未知的世界——
而村子裡建有無數這樣的塔。
對這一事實,愛德華再次感到戰慄。
「如果可以,以後也再來看看吧,我和她都會等著你的。」
斯托克斯男爵如是說道。
他向愛德華敬了一個禮——應該是海軍式的敬禮,隨後告別。
愛德華由侍從招呼著離開了塔。
當他從屋後穿到前庭時,忽然心血來潮,回頭朝塔的方向看去。由於他已離塔頗遠,整座塔看上去就像是浮在那片淡淡的黯色之中一般。
但此時——他看到塔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一名身著長裙的年輕女子。
可她似乎注意到了愛德華的視線,又立刻躲了回去,連深綠色的裙襬都被她的速度帶得鼓了起來。隨後她整個人融入暗沉的暮色之中,就此消失了。
方才的到底是什麼?
難道是男爵亡妻的幽靈嗎?
愛德華稍稍呆立了一會兒,而侍從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舉動,依然朝著大門前行。愛德華急急忙忙追了上去,一邊給他小費,一邊詢問道:「容我失禮,請問男爵有女兒嗎?」
「不,他並沒有。」
「那除了男爵,還有別人住在這棟屋子裡嗎?是名年輕女性吧?」
「啊……想必是夫人。」
「夫人?你在說什麼呀?夫人已經去世了,就安眠在塔上……」
「那是男爵的第一任夫人,而現在生活在這裡的是第三任了。」
「原來如此。」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動搖,愛德華故作正經地說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是續絃。
雖然他還有很多想問的,不過要是太過煩人,被侍從彙報給男爵就不好了,所以眼下還是得先行撤離。
之後,愛德華從旅館老闆那裡聽說,斯托克斯男爵應該是在第一任夫人離世兩年後,迎娶了第二任夫人。那位夫人好像是來自某個鎮子上的貴族之女,不過村裡沒人清楚她的底細。
而他們結婚約有三年時,這位夫人也病逝了,她的塔就建在村子正中最醒目的地方。村人都向「船長先生」的亡妻表示哀悼,對這座塔也是心存敬意。
隨著時間流逝,在距今半年之前,斯托克斯男爵娶了第三任夫人。她好像是在曼徹斯特擁有宅邸的貴族女兒,當然也沒有人瞭解她的來歷,村子裡傳說她和男爵大概是在那些貴族派對上相遇的。
那她為什麼要躲在塔影裡偷偷地看人呢?
愛德華只見到她短短一瞬,但卻無法忘記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或許不會再見到她了吧……
愛德華這麼想著。然而意外的是,他們很快便再次相見。
某天,一輛馬車停在旅館前,一位女僕衝了進來,像是有緊急病號。而被女僕支著肩膀帶過來的正是愛德華之前見到的那名男爵夫人。
旅館老闆周到地準備了一間空房,姑且充作診室,隨後將她迎了進來。
「你在外邊等著。」
夫人開口將女僕逐了出去。
「診室」裡只剩下愛德華和男爵夫人兩人,他有種預感,感覺事情會變得有些麻煩。
他為夫人搬了椅子,夫人便在椅子上坐下。很快,她就不再裝出不適的樣子。今天她身上穿的是略為收窄的裙子,比起那些宴會上的大擺裙,這身更像是外出專用的,不過材質看著無疑是上等的綢子。
「因為待太久會很不自然,我就長話短說了。」
她像是提前背好了臺詞一般,快速地說道。根本就不給愛德華提問的餘地。
「葛多那先生,您或許已經知道了,我是斯托克斯男爵的妻子,我叫亞梅里亞,今天有事找您商量……如您所見,我並沒有生病。」
她滿臉苦惱,壓低了聲音。愛德華還在想該如何應答才好,她就繼續說了下去。
「無論如何請您幫幫我!再這樣下去我會被男爵給殺了的!」
「被殺?」
「之前的那位夫人也是被他殺死的,搞不好第一任夫人也……」
「請先等一下,您有什麼證據嗎?」
「我在男爵府的地下室裡看到了血跡,而且有好多好多……那絕對不是紅酒灑了留下的痕跡。」
「光這點證據也不能說明什麼吧……」
「那請您去調查塔頂上的夫人們的遺體,您是醫生,能看懂她們的死因吧?」
「那是一年前的遺體了對嗎?我認為現在已經很難判斷了,除非有非常明顯的外傷……而且我根本沒法到塔上去啊。」
「鑰匙由男爵保管著,我去把它偷出來,這樣一來您能去調查嗎?」
「您先等一下。」愛德華抬起雙手,作勢要將夫人前探的身子給推回去,「不經允許就擅自進塔無異於破壞墳墓,請把調查遺體作為最後的手段。」
聽愛德華這麼說,男爵夫人肩膀都垮了,整個人就彷彿溶解一般,在椅子上癱軟了下去。
「我們必須要有證據。您還想得到其他的嗎?如果沒有更確鑿的證據,就算是我也愛莫能助。」
「是塔……」男爵夫人擠出一絲聲音說道,「塔裡應該有秘密。」
「秘密?」
「醫生,您也看到這個村子裡到處都建了塔,請您實話實說,您對這些塔有什麼感覺?」
「這個嘛……一言以蔽之,我覺得很古怪。」
「既然您這麼看,塔果然有問題。」男爵夫人壓低聲音繼續說道,「以前我見到男爵半夜從府裡出去,如果只是一次這樣倒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但第二天、第三天他也繼續如此。於是我就派女僕跟在他身後,發現男爵提著燈前往的目的地是……新建成的塔。」
「特地在半夜裡去看塔?」
「是的,聽女僕說男爵還進入了塔中。那座塔裡安放著一名剛去世的年輕女性的遺體。」
「他進了一座有遺體的塔是嗎?為了什麼呢?」
「不知道。」男爵夫人臉色蒼白,無力地搖了搖頭繼續道,「男爵進塔時,女僕說自己很害怕,就回了府,至於塔裡發生了什麼她就不曉得了。」
「這確實……不尋常。」
「男爵前些天又開始建新的塔了。」
「有人去世了嗎?」
「並沒有……」男爵夫人將手置於裙上,此時她緊握的雙手正不住地顫抖,「塔都是為了即將死去之人而建造的,我覺得這座新塔搞不好……就是為我而建的……我真的好害怕。」
愛德華本打算說這不可能,但卻沒能出聲。他突然想到了在迷霧遮掩之下,座座葬塔的黑影並列而立的光景——看上去活像是死者們正成排站立著,向下一位即將加入他們行列的夥伴招手一般。
雖然他很想當男爵夫人所言只是多慮,不再理會,可在這當口卻出現了這般栩栩如生的想象,令他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確實,光看塔或許沒什麼,但把它們放在這個村子裡,我就總感覺有些扭曲。」愛德華索性把話挑明瞭說,「前幾天我有幸與男爵交談了幾句,男爵他自稱‘對非科學的事物不感興趣’,可同時他又沉迷於‘塔葬’這種不可思議的儀式。他明明就是能夠從科學化、理論化的角度去理解事物的人,但為何如此執著於葬塔呢?或許是存在著某些秘密。」
「請您務必解開其中的秘密啊!」男爵夫人都快哭出來了,「我只能拜託醫生您了,村裡的人都仰慕男爵,跟他們是說不通的,但您是從外邊過來的,所以……」
「我明白了,先調查一下塔的情況好了。」
愛德華答道,男爵夫人聞言,眼神便又恢復了神采,彷彿重獲生機一般站了起來。
「謝謝您,葛多那先生。今天我先回去了,跟您相談的事還請保密。」
「我當然會。」
愛德華給了她一些提神藥,便開啟了門,男爵夫人則再次裝出不舒服的樣子,離開了「診室」,女僕忙不迭地上去扶住她。
在道別時,愛德華對她說道:「如果有問題請到診室來。」
男爵夫人點了點頭,隨後被女僕半抱著上了馬車。
2
為了調查那些葬塔,愛德華先去了教會。
教會建在村子的南端——那裡又被稱為「村子的玄關口」。那是一個古老的教會,屬於英格蘭國家教會,因此愛德華也是在那裡受洗的。只不過他知道自己並非多麼虔誠的信徒,因此邁向教會的腳步格外沉重。
滿頭白髮的牧師迎接了愛德華,但愛德華卻並不認識他。原先的牧師已在數年前逝去了。
「請問前任的牧師葬在哪裡?」
「就在我們的教會里哦。」
牧師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答道。
「沒有為他建造葬塔嗎?」
「沒有建呢,因為他生前便希望能夠葬在教會的墓地裡……」
「他是對‘塔葬’持否定態度嗎?」
「這個嘛……非要說的話,他是不認同‘塔葬’的。不過為了避免爭執,他並未打算高調地反對。」
「您對‘塔葬’怎麼看?」
「我是不覺得有什麼問題,而且村裡如今反倒是希望進行‘塔葬’的呼聲更高。」
「村民們為什麼如此希望舉行‘塔葬’呢?」
「因為它是人們通往救贖的基石吧。」
「通往救贖的基石?」
「由於建塔,村子曾多次獲救。這正是因為故去的人們在塔上守護著我們呢。」
「您說的獲救,具體是指?」
「比如說,小麥不再因漫長的降雨而壞死,如此一來家畜的飼料也增多了,牛兒們被養得很壯,牛奶和黃油的產量亦有所提升。船長先生——也就是斯托克斯男爵說,這是‘逝者之塔’賦予麥爾斯比平原的恩惠。正是由於建塔,村子才享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帶來恩惠的逝者之塔——
包括牧師在內,村民們似乎大多都這樣認為。他們只信這一套看來是事實。而村子的收成變好了也是不假的。
塔真的有這種效果嗎?
會不會是塔正好始建於村裡豐收的年份,所以大家便認定這是它的功勞了?即是說,這是一種迷信,就好比那些求雨百分百靈驗的祈禱師,其原理其實很簡單——因為他們一直都在求雨,直到真正下雨為止。
把祈禱師換成塔會怎樣?反正塔就算整天杵在原地也不會累,之後只要讓別人都信它就行——
假如真是這樣,那麼斯托克斯男爵也就有理由每晚都往塔裡跑了。
愛德華離開教會返回旅館,途中他去了一座建在路口的新塔邊。它是村裡最新的塔,他剛回到村子時曾遇見過一支送葬隊伍,那時他們包圍著的正是這座塔。
它是由磚瓦建成的。本來墓地就會被建得非常結實,以求長存永續,不過即便如此,它還是讓人感到結實過頭了。圓柱狀的塔身上設有木製的門,不過並沒有加鎖。
愛德華四下看了看,確認周圍並沒有人,便悄悄地開啟了塔門。
塔裡空空蕩蕩的,漆黑一片,還能嗅到淡淡的屍臭。把門開得大一些,光線就能照進來,使得裡頭明亮一些。由此,愛德華看見螺旋狀的樓梯沿著塔的內壁不斷往上延伸,但是容人下足的樓梯面卻很是狹窄,要踩著它們把棺木抬上去可真的很費功夫。
抬頭看向天花板,只見那裡沒有一絲光線漏入,看來通往塔頂的出口是被鎖死的,而棺材就放在塔頂上頭。
愛德華沒有進入塔中,而是關上了門,就此離開。
建築物本身看不出有何種秘密。
那麼果然,將遺體置於塔上這一行為才別有含義。然而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愛德華又環視四周。由於麥爾斯比是一塊低地平原,一眼就差不多能望到地平線。而要說這一帶較高的建築物,也就只有那些塔了,所以凡視線所及之處到處都是塔——也可以說到處都是逝者。因此只要身在村中,便會明確地意識到逝者們的存在,所謂「被他們守護著」也就是聽上去好聽罷了,對愛德華而言反倒有種「被他們監視著」的感覺。
他呆呆地望著塔,雨滴一顆顆地落了下來。附近正好有個用於收納農具的小屋,他便去那裡躲著,等待雨停。
從小屋的入口往外看去,能夠瞧見方才那座新塔的全貌。被雨水所淋溼的塔簡直就像是被扔在平原上的布丁。
在看著塔的同時,愛德華突然想起了斯托克斯男爵。他原本是一位海軍指揮官,在「比格獵犬號」上擔任船長。憑他的經歷,就算將他的名字鐫刻於英格蘭的歷史上都不足為奇。而這樣的一名男士為何要在這種偏僻的鄉下村莊裡生活呢?
男爵他是在這裡發現了什麼嗎?
還是說,在塔上寄存了什麼?
而且他又確實是每晚出入葬塔嗎?
必須確認此事。
愛德華躲在小屋的影子裡,打算一整晚都監視著眼前的新塔。
斯托克斯男爵現身的可能性並不小。如果這座新塔對他而言有存在價值,那他應該就會前來。
太陽很快便落山了,雨則時下時停。現在雖已近夏季,不過入夜後還是頗為寒涼,愛德華抱膝團坐著,一次次反覆問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
這時,視線的一角有火光在搖曳。
有人拿著提燈走近塔邊,燈火隨著步伐而左右輕晃。
來了!
愛德華屏住呼吸,雙眼緊盯,看這光點往何處移動。
而光點卻在塔前突然消失,是燈火被熄滅了嗎?還是因為那人進了塔呢?
但過不久,塔頂上便朦朦朧朧地亮了起來,光芒很是暗淡,要是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沒錯,有人上了塔!
約莫三十分鐘後,燈火又不見了。然而考慮到塔頂上還擺放著遺體,這段時間還真是長得嚇人。
又過了一小會兒,燈火重新出現在塔下,可能是對方從塔裡出來了。隨後,那人似乎準備沿著來路返回,燈火也隨之移動。可愛德華並沒有跟上去,而是一直目送著光點遠去,直至不見。
剛才的來人應該是斯托克斯男爵吧。雖然現在愛德華很想去調查這座塔,不過自己手邊沒有燈,只能等到天亮。就在他迷迷糊糊地打著瞌睡期間,太陽也已升起,不過因為多雲,所以天色看起來並沒有多亮,但好在總算能看清東西了。
他趕緊往塔奔去。
入口處沒有發生變化,木製的門還是關閉著,不過愛德華注意到泥濘的地面上有一組足跡。
他在昨天太陽落山前調查這座塔時,地上並沒有這些痕跡。但考慮到之後下了一場雨,這下看來,昨晚現身於此的那人就是這些腳印的主人了。它們看上去無疑像是男性的靴印,而且靴底有一條縱痕——這一特徵應該能夠成為某種證據。
那個男人到底為什麼要進塔?
愛德華下了決心,也打算進入塔中。他慢慢推開塔門,確認了裡頭沒有別人。也許是因為下過雨,塔中的臭味比起昨天更為強烈。
他爬上樓梯,沿著塔的內壁一圈一圈往上走,不多久便可以夠著天花板上的小門了。那是一扇上掀式的門,沒有裝鎖,愛德華謹慎地開啟了它。
一開門,屍臭便濃烈起來。
塔頂上圍著一圈牆壁,牆高三英尺左右,從外邊看不見塔頂的情況,於是這裡整體給人一種空中小屋的感覺。
一樽棺木就放在塔頂的正中央。
通常說來,遺體應在棺木之中,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去確認此事了。
因為遺體就躺在棺木上。
那是一具女性的裸屍,全身都已變成紫色,開始腐壞,因此很難辨別年齡與相貌。不過這並不是死去很久的人,和之前葬禮的時間對得上。
應該是有人把遺體從棺材裡搬出來,扒光了身上的壽衣,再把她放到棺木上。一眼看過去,遺體上並沒有類似於新傷之類的痕跡,可是……
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愛德華因為職業的緣故,早已看慣屍體,但受到如此褻瀆的遺骸還是首次得見。
是昨晚那人乾的好事嗎?還是說遺體一開始就已經是這種狀態了?莫非這本來就是「塔葬」所採取的形式嗎?
愛德華下了塔,把門重新關上,隨後去附近拔了幾根草,把它們擺在腳印旁邊,比對長度後將其摘斷,再將和腳印等長的草段收入褲兜中,回到了旅館。
旅館老闆好像還在睡,愛德華沒有受到什麼懷疑便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一覺睡到下午,醒來後出屋,正好遇上旅館老闆在打掃走廊。
「大夫你累壞了嗎?」
「嗯,是啊……對了,老闆,你參加過‘塔葬’嗎?」
「哦,參加過,是兩年前我叔叔走的時候。」
「有些‘塔葬’方面的問題想請教你。」
「你想知道什麼呢?」
「遺體是安放在棺材裡然後被搬運到塔上去的對嗎?」
「是啊,抬棺材是遺屬們的任務,我叔叔是個胖子,當時我可累壞了,不過現在這事就成了笑料啦。」
「那棺材被運到塔頂上之後又怎麼處理呢?」
「這個嘛……沒什麼處理不處理的啊。」
「就放在那裡嗎?需要開啟棺材嗎?」
「開啟?沒這回事。唉,不過因為捨不得,而在最後一刻開啟棺蓋親吻一下故人什麼的倒也不是沒可能……」
「那會把遺體搬出來嗎?」
「啊?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是啊,不會這麼做才對……」
「大夫你怎麼了?果然是太累了吧。」
「我沒事,謝謝你。」
旅館老闆很擔心愛德華,不過愛德華還是離開走廊,又回到了自己房裡。
他把草段從褲兜裡掏出來,心想著如何才能調查斯托克斯男爵的鞋子尺寸。
去男爵家提出「請讓我調查一下」當然不做考慮,因為這或許會讓男爵夫人遭受危險。
不過要是沒有證據,可沒法斷定到塔上去的人就是男爵,畢竟逝者的遺屬也有可能會跑過去,甚至搞不好這就是單純有人在搞破壞。
正當他思索著如何是好時,男爵那邊卻意外出現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男爵夫人的女僕造訪了愛德華暫住的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