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想請您開一些藥。」
她被愛德華帶到房間,隨後壓低了聲音在愛德華耳邊說道:「亞梅里亞夫人有話帶給您,她說‘調查如何了’?」
「明白了,我馬上就寫處方,請你轉交給夫人。」
愛德華取出鋼筆和紙,抓緊時間寫起了信。
這就是您需要的藥品,請注意腳底,看它的長度是否和開給您的草藥相同,而且它對於縱向的傷痕很有效。
她一定能理解自己的用意吧。
他將草段和信放在一塊摺好,和提神藥一起交給女僕,隨後也沒做詳細說明,便送走了她。
三天後,來了迴音。
草藥正合適,腳底的傷也對得上,很有效果。非常感謝您。
看來男爵的靴底是和那個腳印相一致了。
果然那晚出現在塔上的就是斯托克斯男爵。
他身上有秘密。
——他到底有什麼企圖?
「葛多那先生,」女僕突然開口,「亞梅里亞夫人說……她想離開男爵府。」
「我知道,不過……」
夫人認定自己會被男爵所殺,其實眼下還不清楚男爵的目的和意圖,可她的疑心卻已經達到了最高峰。
愛德華心中懊惱,或許向她報告調查進展還為時過早,應該先把男爵的真面目挖得更清楚一些,再展開行動。
他猶豫了。最後,他拜託女僕傳話回去。
入院手續還在推進,請您等待。
總之,他姑且先把女僕送走。
接下來只能儘量多做些準備,好讓夫人離開男爵府。假如她因病入院,自己便可以利用醫生的身份來提供各種幫助,不過斯托克斯男爵會應允嗎?
之後的幾天裡,那名女僕沒有再出現過。
這期間,愛德華去了斯肯索普市內的醫院提前調查踩點。那裡有兩家規模頗大的醫院,住院環境也整頓得不錯,裝置齊全,只要能順利辦妥手續,應該就可以把男爵夫人帶到這裡來。
現在要考慮的就是如何過男爵那一關了……
愛德華就這個問題進行了各種思考,這時男爵府上又派來了人,不過不是平時常來的那名女僕,而是男爵家的侍從。
對方稱,斯托克斯男爵想邀請愛德華明天去他府上。
真是天賜良機。
愛德華高興了一小會兒,但很快又改變了想法。如果沒什麼目的,男爵為何要招待自己去他家?而且也不是要舉行派對,更不是有事非得叫上醫生。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莫非男爵對他的行動有所覺察?這也不是不可能。
是因為對男爵夫人的變化而心生懷疑嗎?抑或是已經從她口中問出什麼來了?或者說——夫人她已經不在人世?
愛德華已經毫無方向了,最後只得接受邀請。
次日午後,層雲遍天,好像很快就要下雨。在他前往男爵府的途中,看到了好幾座葬塔,這令他有種逝者們正一路目送著自己的感覺。
那位侍從已候在男爵府的門前。他帶著愛德華穿過大門。這條路雖然之前已經走過一遍,卻比上次來得更為幽暗,感覺空氣也彷彿凝滯而渾濁。
他們走過玄關,直奔接待室。
但斯托克斯男爵卻不在那裡。
「男爵在自己的房間等您。」
侍從繼續引路,將愛德華帶往府邸深處的房間。
穿過長長的走廊,裡頭就是斯托克斯男爵的房間了。
侍從開啟了房門。
男爵坐在一張椅子上,背對著大門。桌上則有一些貌似實驗器具的東西,男爵正在把玩它們。
「我已將葛多那先生帶來了。」
侍從說完,便很快退出了房間。
房門也被他帶上了。
斯托克斯男爵慢悠悠地回頭,全程花了好長時間。他的表情不知為何看起來相當憂鬱,失焦的眼神透著疲憊,老半天才與面前的愛德華四目相對。
「特地叫你過來真是不好意思呀,醫生。」
「您哪兒的話,我很閒的,要不一起去打個獵?」
「很不巧呀,我不打獵。」聽到愛德華的小玩笑後,男爵臉上浮起了一絲微笑。「因為沒個能說話的人,這讓我很是煩惱。你能陪我聊一會兒嗎?」
「如果我能勝任的話,還請允許我與您交談。」
「真是幫大忙了。我和村民們話不投機呀,不時會有一種正在和上世紀的人交流的感覺。」
「可您是馳騁在海上、滿世界冒險的‘船長先生’,也沒幾個人能跟您講得到一塊去吧。」
「我並不是想炫耀自己的冒險經歷,我只是想談談自己花費畢生所進行的研究。」
「您是說……研究?」
「沒有任何人能預知明天……這是理所當然的嘛,不管如何發揮科學的力量,我們都沒法知道未來的事,對吧?」
「您說預知未來嗎?無論科學怎麼進步,這都是不可能的。若能實現,那人類社會就要大變樣了啊。沒人會去打勝負已知的仗,而且明白自己的結婚物件是誰之後,也沒人會再開那些毫無營養的派對啦。」
愛德華在回話中摻了點俏皮話,不過斯托克斯男爵卻沒有笑。
「很快一切就會結束了。」
男爵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嗯?」
「是研究的成果,我知道未來是怎樣。」
斯托克斯男爵的表情幾近虛無,看起來就像是在活人的身子上放了一顆死者的頭顱。
「這不可能!人無法預知未來。」
斯托克斯男爵調整了坐姿,正對桌子,隨後開啟抽屜,從中取出一把左輪手槍。
愛德華不由屏住了呼吸,向後退去。
不過男爵並沒有將槍口指向愛德華,而是對上了自己的太陽穴。
「一八二八年時,我在船上死過一次。」他彷彿是在喃喃自語一般說道,「因為天氣太差,船被逼停了好幾天,暴風雨大得彷彿要毀天滅地。在那狂風驟雨之中,我對未來十分悲觀,就像這樣對著自己的腦袋扣下了扳機。然而……當時船狠狠地晃了一下,子彈只是蹭過我的腦門。在那之後,暴風雨就平息了下來,這簡直令人無法置信,而我也得以回國。」
斯托克斯男爵把手槍放在桌上,隨後碰了碰自己右側太陽穴上那一處隱約可見的傷痕,動作輕柔得宛如是在撫摸它。
「打那時起,我便為了預知未來而投入財產、花費時間,要是能提前得知一秒之後的未來,或許就可以救人性命了。醫生,我說到預知未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在想象某些超能力?」
「既然憑科學也無法預知未來,那麼我也只能認為這是超能力。」
「不是的哦,醫生。科學也能測出未來。」
斯托克斯男爵指了指桌上一個圓筒形的玻璃瓶。
那是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瓶,裡頭裝滿了無色透明的液體,底下還有一個木製的底座。液體中有結晶狀的物質如雪般飄散,看起來就像是玻璃瓶中正下著大雪。
「……請問這是什麼實驗道具呢?」
「這叫風暴瓶sup/sup,瓶子裡按一定比例裝了乙醇溶液、硝酸鉀和氯化銨等特定的化學品。它本是一種航海時會用到的道具,因此‘比格獵犬號’上也同樣配備了這種瓶子,不過我又額外混入了幾種化學品加以改良,現在它能預測天氣了。」
「用它就能知道未來的天氣?」
「正是如此。比如液體中沒有任何結晶,清澈又通透,就是天空即將放晴的徵兆。而當瓶底有小顆結晶堆積、液體變得渾濁,那就是要下雨了。」
「真是不可思議……這是什麼原理?」
「根據氣溫、溼度、大氣壓等條件,瓶中的化學品會發生變化,即會有結晶生成或消失。」
「原來如此……這就是看透未來的科學啊。」
「你是覺得這個話題的水準有些低嗎?」男爵彷彿看透了愛德華的心思一般說道,「你大概不明白能夠預知未來的天氣有多麼重要吧,但你應該也知道在過去的戰爭中,天氣是可以決定勝敗的要因。大雪會讓一整個連隊覆滅,暴風雨則會讓大型艦隊沉沒。氣象比任何武器都更為強力,可人類甚至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包括這個暴風瓶的重要性,其實它蘊藏著更多的可能性,而不僅僅只是一個航海道具。」
聽著斯托克斯男爵的話語,愛德華由衷地感到敬佩。一直以來,儘管天氣問題總讓人喜一陣愁一陣的,但卻沒人嘗試用結果客觀可辨的形式去預測它,誰都不曾做過。然而正如男爵所說,要是人類能更早發展氣象學,歷史應該會徹底為之改變。
「這可真有趣啊。不過村裡沒人告訴過我您在研究氣象學。」
「很遺憾,就算跟他們說明,他們好像也沒法理解。即使我們英國已差不多是世界最先進的國家,國內的鄉下地方卻依然重視天神、精靈等那套不科學的東西,所以與其對他們科普天氣變化,還是直接說那是神仙所為比較有效。」
「不過有了男爵您的研究,他們的認知遲早會改變的吧。」
「不好說呀。」
斯托克斯男爵露出了一個有些疲憊的笑容。
愛德華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莫非……村子的收成變好也是多虧了它?」
愛德華指著風暴瓶說道。
「你是明白人。」男爵點頭贊同道,「農業和天氣的關係更是密不可分,尤其在這個村裡,只要一下雨,河水很快就會漫出來,破壞田地和莊稼;而一旦莊稼收成不好,人們自然也不會養牛養羊。不過要是能知道未來的天氣,便能在適當的時候播種,又在適當的時候收割。」
「這麼說來……村民們眼裡那些靠‘塔葬’所賜予的恩惠,實際上是由您的氣象學所帶來的?」
「正是如此。」
斯托克斯男爵一邊用指尖描摹著太陽穴上的傷口,一邊深深地陷倒在椅中。
如果男爵說的都是真話,那他對麥爾斯比村的貢獻簡直不可估量。同時,全英格蘭乃至全世界也總有一天都會借鑑男爵所做的研究吧。
「人無法立刻就轉去相信科學,他們認為凡世間真理都出自神明之手,而且已經篤信了幾千年。就算我對他們說明了暴風瓶是個什麼道具,之後立刻叫他們去收小麥,他們也不會聽我的。這時,我引入了‘塔葬’,那些塔便相當於巨大的遺像,任誰都會傾聽來自過世親人的話語。」
「即是說,所謂‘塔葬’就是本村氣象學式生產系統的根基所在,是嗎?」
「沒錯。從結果上來看可以這麼說。」
「可為什麼您看起來這麼不高興呢?」
被愛德華指出後,斯托克斯男爵的表情益發深沉。他指著那個風暴瓶說道:「請看,這些結晶都和大暴雪差不多了。」
風暴瓶裡的結晶看起來又多又亂,「下」得比剛才更為激烈。
「這種狀態……是預示著怎樣的天氣呢?」
「我說過了吧,」男爵閉上眼睛,左右搖著頭答道,「很快就會結束了。」
「……結束?」
「世界很快就要完蛋了。你讀過《聖經》嗎?啊,我也沒認真讀過,你放心。不過《啟示錄》sup/sup之類的還是知道的吧?就是那個描述了人類末日的篇章。」
「您的意思是,風暴瓶正展現著《啟示錄》中所描繪的場景嗎?」
「如你所見。」
「怎麼可能……」
「末日很快就會到來。醫生,如果可能的話請立刻逃得遠遠的,讓你送死實在是太可惜了!」
斯托克斯男爵突然站起身來,臉上表情如惡鬼般迫人。他抓住愛德華的手腕,將他拖出了房間。
「那男爵您怎麼辦?」
「我還有事要做。」
語畢,斯托克斯男爵便又返回房間,關上了門。愛德華火速衝到房門外,呼喚著男爵,不過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愛德華只得放棄,打算回旅館去。雨點打在走廊的窗戶上——明明來的時候還沒有下雨,而這大概就是「啟示錄」的開端了。
他獨自一人穿過接待室,往玄關走去,就在他正準備離開男爵府的宅邸時,卻被人叫住了。
愛德華回頭一看,只見男爵夫人正一臉不安地站在那裡。
「葛多那先生,您還好嗎?」
「嗯,還好……」
因為夫人來得太過突然,愛德華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心緒劇烈起伏著。
「男爵現在怎麼樣?」
男爵夫人壓低了聲音探問道。
「他看起來……很憔悴。而且……似乎還有些神智混亂。」
「這幾天來,男爵他就只知道窩在房間裡。他跟你說了些什麼嗎?」
「這個嘛……」
愛德華將方才的對話如實告訴夫人。
聽著聽著,夫人的臉色明顯變了,蒼白得有些恐怖。
「原來那句‘很快就會結束了’是這個意思啊。我以前也聽他自言自語說過這些話。」
「如果男爵說的是實話,那或許真的會有壞事發生。」
「您相信男爵的話嗎?」
「並不完全相信,尤其是關於‘塔葬’的部分,我不認為他說了實話。」
男爵為何會在入夜後到新塔去呢?他到底在塔上做了什麼?
關於這一點,其實男爵未做任何說明。
「醫生,請走這邊。」
男爵夫人在走廊上快步前行,愛德華一邊在心裡躊躇著,一邊跟了上去。
他們拾級而下,到達了地下室。那裡成列擺放著裝有紅酒的木樽。男爵夫人點亮蠟燭,走近房間的一角。
地上有一大塊濁黑的漬子。
「我覺得這可能是人類的血,還請您調查一下。」
愛德華跪在地上,用手指刮過黑漬,可它早已乾涸,最後也不過是指尖上沾到了一些灰塵。他再用手帕擦拭了一下,總算是取到了淡淡的黑色物質。
「我會嘗試用多種化學品,但也未必能測出這是不是人類的血液哦……」
「這一定會成為證據的。」男爵夫人的語氣裡透著興奮,「我從侍從那裡打聽到了,據說前任夫人瑪麗和磚瓦匠海登有染,而且男爵也知道這件事。」
「您想說的是……男爵出於嫉妒而殺害了前妻?」
「除此以外還能想到別的嗎?」
「我……我也不能妄下結論。」
「自從收到醫生您的報告,我便著手調查男爵。他果然會在晚上到塔裡去,這一點由女僕確認了。」
「男爵會出入葬塔——這一點應該錯不了,不過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之前我也目擊過男爵前往另一座塔,當時是村子裡最新的那座,想必他總是在這個時間點去村裡最新的塔。」
「新塔……」
新塔上有什麼?
當然是新的屍體了。
男爵想要新的屍體嗎?
為什麼?
說到需要屍體的——
愛德華想起了自己在愛丁堡大學唸書時的一件校園往事,叫作「‘樹皮’和‘頭髮’連續殺人案」。當時,外號「樹皮」和「頭髮」的二人瞭解到可以把遺體高價賣給醫學學校以供解剖實習,便陸續殺人並出售屍體。
這件事給醫學界造成了巨大影響,對當時還是醫學生的愛德華而言也是一件無法忘卻的大事。
如果男爵在模仿「樹皮」和「頭髮」……
是把遺體從塔上偷出來然後賣掉嗎?為什麼?為了維持生活還是籌集研究資金呢?
不對,遺體尚未被偷走,也沒見把東西從棺材裡取出並帶出塔外的痕跡。
莫非男爵有戀屍癖?愛德華聽過這類傳言,說世上有些只愛屍體的偏執狂。
如果事實如此,那麼可以說,男爵夫人確實有理由害怕自己會被男爵殺死。因為他無法愛上活生生的伴侶,那便只有殺死她們。
前妻們也是因為這種理由才被殺的吧。
可這樣一來,又為什麼要建塔呢?
是想要一個可以避開干擾、盡情愛撫屍體的場所嗎?但也沒必要為此特意建造那麼堅固的高塔啊。
「醫生,這樣下去我會被殺的……」
男爵夫人淚盈於睫。
愛德華撫上了她纖細的手腕,鼓勵她道:「雖然還要再過上一陣子,但我正在做準備,好幫您離開府上。因為還得和斯肯索普的醫院進行交涉,您再稍等一下。」
「請您儘快!」
愛德華和男爵夫人離開地下室,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走廊上告別。
外頭的雨下得更大了。
愛德華獨自一人穿過府邸的大門。
突然,他感到一股視線。回頭看去,只見斯托克斯男爵正透過窗戶從男爵府內窺視著他!
3
末日終於還是來了。
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天空被黑雲遮蔽,看上去猶如夜晚的海。成排佇立在麥爾斯比平原上的塔被雨水澆溼,更顯漆黑。
末日當天一早,斯托克斯男爵的房間便傳出了房門大開的聲音。注意到動靜的侍從趕緊往男爵的房間趕,但卻看見男爵正小跑著穿越走廊,憔悴蒼白的臉上也浮現著苦悶的表情。最可怕的是,男爵雙手還握著一柄大斧,又揮又掄,動作幅度很大。
這名侍從意識到出了大事,趕忙叫上男爵府裡所有的僕人,連男爵夫人也起了床,一臉膽怯地過來和眾僕匯合。但他們找遍府邸卻沒見到男爵。其實在當時,男爵已經來到了村子中心。
一位村民看到有個男人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走近他家——來者原來是男爵!可這位被稱作「船長先生」的男爵大人此刻的表情卻不復溫柔親切,而是一臉凶神惡煞。只見他揮起斧子就劈向這位村民的家門。
村民發出慘叫。
但卻被激烈的雨聲給消抹了。
為了破門,斯托克斯男爵真是準備周全。眼見右手的斧刃劈出了缺口,他便將它隨手一扔,轉而抄起一柄別在腰際的斧子,而且男爵的腰帶上還束有另外兩柄斧子,斧柄正相互抵著。
門終於被砍壞了。
此時,男爵背後又響起了新的悲鳴聲。原來是另一位村民正好路過,看到這番異樣的場面,一溜煙地逃跑了。
男爵開始追趕這名村民。
追逐的同時,他口中還發出奇怪的聲音。
可週圍卻沒有其他人聽到。
過了一會兒,這場騷動也傳到了愛德華下榻的旅館,是旅館老闆帶來的訊息。他方才出去買牛奶了,而回來時卻面無人色。
「出、出大事了!船長先生他……」
旅館老闆顫聲說自己看到男爵在村子的廣場中掄著斧子,好像已經有村民遇害。
「這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才想問啊!船長先生到底是怎麼了!」
莫非這就是「末日」嗎?
愛德華從旅館中飛奔而出。
「喂!大夫!現在出去很危險啊!」
「我到男爵府去一次!」
男爵夫人安然無事嗎?
可能她早已遇害了!愛德華如此想著,奔向目的地。
大雨怒降,傾瀉在他身上,令他差點忍不住停下腳步。在這樣的雨中向前走,可必須得像游泳般把全身力氣都給用上。
愛德華終於抵達了男爵府,女僕和侍從們都很不安,在大門周圍轉悠著。他們一看見他,便如同發現了救世主似的叫道:「醫生來了!」
「男爵夫人呢?她沒事吧?」
「嗯,夫人並沒有受傷,可是她嚇壞了,還請醫生您去看看……」
女僕帶著愛德華往接待室去了。
男爵夫人披著一件薄薄的外套,正躺在沙發上。
「醫生,您來了!」
男爵夫人坐起身來,蒼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出什麼事了?」
「男爵他……他終於……」
他們都沒能把話說出口,但彼此卻十分清楚,男爵已經崩潰了。
男爵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
一八二八年,他被暴風雨困在船上,對未來充滿悲觀,最後舉槍對準自己,打算以此來為自己的人生畫上句號。
然後這一次,他是打算終結整個世界吧。
為什麼——
「去男爵的房間看看,或許能掌握一些資訊。」
他動身趕往男爵的房間,男爵夫人也默默跟了上去。
房門依然敞開著,從門口可以看到書本和實驗道具被扔了一地。
愛德華小心翼翼地踏入房中,夫人也緊緊挨著他的後背。
他們看了看地上的書本,其中大多都是有關氣象和自然現象的。應該是男爵用來研究氣象學的吧。由於經歷過享福吃苦全看天色的船旅歲月而醉心於氣象學,倒是挺順理成章的。
可這又和今天有什麼關係呢……
桌子上的風暴瓶中有大量暴雪般的結晶,比愛德華上次來時看到的還多。
「醫生,看那個!」
男爵夫人顫著指尖,指向散落在地上的紙張。
紙上畫著一名赤裸的男性。愛德華撿起紙,只見畫中男性的身上各處塗有色斑,旁邊還寫上了說明。
第十二天,遺體西半邊集中出現屍斑。
「這是……在驗屍?」
「這樣的紙還有很多張。」
男爵夫人指著地板。
無數張屍體圖掉在地上,既有年輕的女屍,也有蒼老的男屍。描繪著各種屍體的畫作堆積如山……它們全都是屍體的觀察日記,還特地標上了日期與特徵。
「男爵是去塔上觀察屍體嗎?」
「為什麼要做這麼可怕的事?」
「不知道,我們來調檢視看吧。」
愛德華一張張地翻閱它們。
隨後有一段字跡映入了他的眼簾。
塔上有鳥,這可真少見,看起來也不像是來啄食屍體的。
屍體全身明顯僵硬,這是下雨的徵兆。
「鳥?這一帶確實沒有以屍體為食的鳥啊……」
男爵夫人偏了偏腦袋,不解地說道。
「沒事,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最後那句‘下雨的徵兆’。我看見其他紙上也寫著‘可能會提前入夏’‘三天後會降下初雪’之類的與天氣或氣候有關的語句。」
「這就是說……」
「我認為是男爵太過沉迷於氣象學……而觀察屍體可能也是氣象學的一環哦。」
「氣象學?那是什麼?」
「或者說,是屍體氣象學。大概是男爵發現了當屍體處於一定條件下時,也會出現相當於風暴瓶的反應吧。因此才將屍體放在塔上,調查屍體現象與氣象之間的關係。」
這麼一想,也就能明白男爵為何在村裡廣建葬塔了,它們都是基座,目的是在相同條件下安置屍體——也就是說,它們都是開展屍體氣象學研究的實驗臺。
「男爵就這麼想知道未來的天氣嗎……」
男爵夫人自言自語道,聲音也越來越小,後來幾不可聞。
「應該是在船上積攢下的經驗驅使他這麼做的。他很害怕《啟示錄》中所寫的毀天滅地的天氣……而那個天氣就是暴風雨。所以他會嘗試一切能夠預知天氣的手段,屍體氣象學也是其中之一。再加上他本來就是軍人,在戰場上不知見過多少屍體,說不定打那時候起就注意到屍體和天氣的關係了。」
「憑屍體的狀態就能知道天氣嗎?」
「怎麼說呢……屍體的狀態會根據氣溫和溼度的變化而變化,可我並不認為靠這些就能預測天氣。」愛德華拿過風暴瓶,凝視著瓶中的結晶繼續道,「但男爵在腦中構築起了一套玄而又玄的氣象學知識體系,並靠它預知到了‘世界末日’的到來,也就是今天……」
「他認定這是事實,隨後終於忍耐到了極限,對嗎?」
「很可能就是這樣……」
「那男爵的前妻們呢?是被他殺死的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不過,既然他如此醉心於屍體氣象學,那麼很可能需要常備觀測物件——也就是屍體,為此便殺死了自己身邊的人……」
「請您別再說下去了!」
男爵夫人縮起脖子,雙手捂住了耳朵。
「不能就這樣由著男爵為所欲為,一定要制止他不可……」
愛德華注意到桌上還放著手槍,火藥和子彈就在抽屜裡,於是他便用生疏的手法裝上子彈,握著槍離開了男爵的房間。
男爵現在正在哪裡做什麼呢?
而且以他現在的狀態,還能夠進行溝通嗎?
總之只能先去見他了。
必須儘快阻止他!
愛德華從男爵府中飛奔而出,大雨如箭群般從空中降下,他便將手槍藏在了外套裡,以免它被雨水打溼。
大門附近還是有僕人站著,但樣子卻很不對勁。
僕人視線所及之處竟是——
斯托克斯男爵!
他站在那裡,雙手握著斧子。
他的頭髮被雨水打溼,遮住了臉,看不見表情。或許是出於亢奮,他用力地呼吸著,全身都在顫抖起伏。雨滴打在積水上,水面的波動扭曲了他暗沉的倒影。
請安息——
男爵試圖抓緊愛德華,但還是無力地倒了下去,最後只如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道:「快逃。」
這一天,因為大雨,特倫託河的堤壩被衝潰了。
大量的河水湧向低地,麥爾斯比村受到了大規模的洪水襲擊,積水深達三十英尺,周圍一帶完全被大水淹沒。
而另一方面,由於男爵一大早便開始引發騷亂,村民們都被吵醒了,在積水剛漫到腳部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洪水的徵兆,於是開始避難,結果居然奇蹟般地沒有出現任何犧牲者。遍覽這片平原大地,他們按說是沒有任何逃生場所的,然而——
他們逃到葬塔上,從而躲過了洪水。
愛德華覺得男爵看上去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眼前的或許是已經死在了一八二八年的斯托克斯船長。
「你為什麼在這裡……」斯托克斯男爵的喉中擠出一絲聲音,「醫生,你為什麼在這裡?」
「男爵,請您冷靜!是您弄錯了!」
「我沒有弄錯!」
男爵朝愛德華怒吼道。
「您再重新想想!」
「這就是末日!你看!這就是末日啊!」
男爵揮起斧子,將斧頭指向了大雨滂沱的天空。
愛德華不禁向後退去。
見狀,男爵向前踏出一步,像是打算去抓捕愛德華似的。
暴雨中,斧刃一閃。
愛德華立刻轉身,彷彿是要逃跑,但就在這一瞬,他隔著衣服扣動了手槍的扳機。
鈍聲響起,隨後男爵的胸口上開了一個洞,赤紅色的鮮血迸出,混在雨水中一同降下。斧子當場從男爵手中掉落,他踉踉蹌蹌地朝愛德華走了幾步,便撲倒在地。
愛德華半抱半托地支住男爵,夫人則發出了悲鳴聲。
末日來了。
男爵,您的旅行,終於在此結束了。
註釋
特倫託河(trentriver)是英格蘭中部的河流。北林肯郡(northlincolnshire)是英格蘭的一個自治郡,擁有一派寧靜淡泊的田園風光和出類拔萃的自然景觀。——譯者注
一英里約等於一千六百米。——譯者注
斯肯索普(scunthorpe)是英國的一座小城市,位於英格蘭東北部,行政上屬於北林肯郡。——譯者注
格里姆斯比(grimsby)是位於英格蘭林肯郡亨伯河口的港口城市。——譯者注
「樸次茅斯」(portsmouth),別名「龐培」(pompey),位於英格蘭東南部漢普郡,南臨索倫特海峽,是一座歷史悠久的港口城市。——譯者注
一英尺約等於三十釐米。
「火地群島」(tierradelfuego)是南美洲南端島嶼群,以主島「火地島」的面積最大,也因為地理位置而成為各國南極考察的重要基地之一。1520年,葡萄牙探險家、航海家麥哲倫在其環球航行中發現該群島,他看見島上的印第安人燃起了許多煙柱,於是將該群島命名為「火地群島」。他以為那是島上原住民的印第安人準備襲擊他的船隊的訊號,但其實那可能僅僅是因為閃電引起的天火。如今火地群島上有一座著名的燈塔(leseclaireurslighthouse),高10米,寬3米,但並未有過「葬塔」。——譯者注
「風暴瓶」(stormglass)又譯作「天氣預報瓶」,是在密閉的玻璃容器中,裝入數種化學物質混合而成的透明溶液。根據外界溫度的改變,瓶內會展現出不同形態的結晶,來預報天氣的變化。在歷史上,這種獨特的配方是由作為「比格獵犬號」的指揮官的羅伯特·菲茨羅伊陪同查爾斯·達爾文進行航行時發明的。羅伯特·菲茨羅伊(robertfitzroy,1805年7月5日-1865年4月30日)是英國海軍軍官,曾在1828年-1836年間參加南極洲南端、巴塔哥尼亞、火地島、麥哲倫海峽等地的考察,並於1854年成為英國氣象局局長,主持天氣預報工作。著有《「冒險號」和「比格獵犬號」探險船勘測航海記事》(inarrativeofthesurveyingvoyagesofsadventureandbeagle/i),本作中被藝術加工成為了斯托克斯男爵;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darwin,1809年2月12日-1882年4月19日),英國生物學家、博物學家,進化論的奠基人,曾經乘坐「比格獵犬號」作了環球航行,對動植物和地質結構等進行了大量的觀察和採集,後出版《物種起源》,提出了生物進化論學說,從而摧毀了各種唯心的神造論以及物種不變論。——譯者注
《啟示錄》(revelation)又譯作《默示錄》,是《新約聖經》的最後一章,主要內容是對世界未來的預警,包括對世界末日的預言,其中許多神話和比喻,成為基督教世界藝術的經久不衰的源泉。——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