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普萊斯的家在菲茨羅伊街區,是整個倫敦最獨特的街道之一,緊挨著漢普斯特德山丘公園。實際上,它一點也不像一條街,尤其是在夏季,當你從公園進來時,你會經過一扇老式大門,彷彿出自亞瑟·拉克姆的插畫,四周都是植物,很難相信你正身處城市之中。樹木、灌木叢、玫瑰、鐵線蓮、紫藤、金銀花和其他爬藤植物,都在爭先恐後地搶佔地盤,像是《彼得·潘》裡的「永無鄉」,甚至這裡的光線都是淺綠色的。這些房屋各自獨立,有意顯示它們之間毫無相似之處。房子的風格從伊麗莎白女王時代,到裝飾藝術,再到純粹的《妙探尋兇》式的豪宅——包括煙囪、傾斜屋簷和山牆——黃上校修剪草坪,藍夫人和綠先生共飲茶點。
與這一切相悖的是,普萊斯的房子極具現代感,設計師可能在國家大劇院待了太久。房子的架構是野獸派的風格,大片的預製混凝土和三層高的窗戶,更適合某個機構而不是家庭使用。甚至前花園裡的日式蘆葦也是按一定間隔種植,長得都一樣高。一樓有個木質陽臺,但木材是斯堪的納維亞松木或樺木,與附近生長的樹木完全不同。
房子並不大,我猜應該有三四間臥室,樣式全都是立方體、矩形和懸臂式屋頂,這樣的建造方式使得房子看起來比實際更大。我可不想住在這裡。我對像洛杉磯或邁阿密等地的現代建築並不牴觸,但如果我住在倫敦郊區,在一家保齡球俱樂部旁邊,這種建築就太出格了。
我和霍桑從柏蒙塞坐上計程車,沿著通往海格特的漢普斯特德巷一路上坡,然後車子突然拐彎,極速而下,遠離了喧囂世事,駛入這夢幻般的城中田園。我們沿著小山來到一個十字路口,路標指向前方的北倫敦保齡球俱樂部。我們右轉,普萊斯的房子被稱為蒼鷺之醒,很容易認出來。房前有警車,前門拉著警用膠帶,穿白色衣服的法醫在花園周圍緩慢地走動,還有穿著制服的警察和一群記者。菲茨羅伊街區沒有人行道,也沒有路燈。雖然幾所房屋裝有防盜警報器,但監控少得讓人吃驚。總而言之,選擇這裡作為謀殺地點再合適不過了。
我們下了車,霍桑讓司機等著我們。我倆看起來一定很奇怪,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看上去既精明又專業,而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是直接從劇組趕過來的,穿著牛仔褲和一件背後繡著「戰地神探」字樣的棉夾克。幾個記者瞥了我一眼,我擔心自己會上當地報紙的頭條,所以側著身走,不讓他們看到我夾克的背面,真希望我有時間換套衣服。
與此同時,霍桑把我給忘了。他走上車道,彷彿他是這家人失散多年歸來的兒子。一遇到謀殺案他就會這樣,忘記一切其他的事情。我覺得我從未見過如此專注的人。他停頓片刻,檢查兩輛並排停放的汽車。一輛是黑色的賓士s級雙門跑車,是一輛結實的商務車。另一輛則是經典的摩根跑車,看起來更年輕、活潑。這輛車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屬於收藏版的汽車:鮮紅色的車身,黑色發動機罩以及閃亮的金屬車輪。他把手放在引擎蓋上,我急忙過去與他會合。
「這輛車剛停下沒多久。」他說。
「發動機還是熱的……」
他點了點頭:「一語中的,託尼。」
副駕駛窗開啟了幾英寸,他看了一眼,嗅了嗅空氣,然後繼續朝房子的前門和守衛警員走去。我原以為他會直接進去,但就在這時,他的注意力被門口那完美的長方形花壇吸引了。兩個花壇,一邊各一個,長著筆直的蘆葦,就像閱兵式中計程車兵一樣。霍桑蹲下身子,我也同時注意到,在門的右邊,一些蘆葦已經被折斷了,好像有人絆了一跤,踩在上面。是兇手嗎?我還沒來得及問他,他又站起來,向警察通報姓名,然後消失在屋裡。
我微微一笑,擔心自己會被攔住,但警察似乎也在等我。我走了進去。
蒼鷺之醒建造得不像一般住宅,主要生活區沒有用牆和門分開,反而像是變成了另一番天地。寬闊的入口大廳一邊通向現代的廚房,另一邊通向寬敞的客廳。後牆幾乎全是玻璃的,可以欣賞花園美景。地上沒有整片地毯,只有大小不同又昂貴的小塊毯子巧妙地散落在美國橡木地板上。傢俱是現代風格,由設計師專門設計,牆上是抽象派的藝術作品。顯然,就算房子的整體印象簡單了點,內部裝飾卻是花了很多心思的。例如,所有的門把手和電燈開關都不是塑膠的,而是拉絲鋼的,具有巴黎或米蘭情調。我猜這些是從商品目錄中精心挑選的。房子的大部分割槽域是白色的,但是普萊斯最近決定增添一些色彩。大廳裡的防塵布上放著油漆罐和刷子。一扇敞開的門通往衣帽間,衣帽間是引人注目的淡黃色。廚房的窗框是赤紅色的。我以為律師已經結婚了,但房子給人的感覺是非常昂貴的單身公寓。
就在我追上霍桑時,一個身材龐大、毫無魅力的女人出現了,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褲裝搭配黑色翻領毛衣。她擠出了廚房。她為什麼沒有吸引力?不是因為衣服,也不是因為身材,雖然她的確很胖,雙肩和臉頰都很圓潤。我會這樣想,主要是因為她的態度。她沒有跟我們說話,而是一直皺著眉頭。她的鏡框太大,或者是眼睛太小,讓她的雙眼看起來刻薄且充滿敵意,惡狠狠地窺視著世界。不過,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頭髮。那確實是她的頭髮,但又很像百貨商店裡模特頭上戴的那種廉價假髮,顏色烏黑,像尼龍一樣光亮,彷彿不是從她自己的頭上長出來的。她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項鍊,項鍊下面是一根掛帶,垂吊在豐滿的胸前。看證件,她是倫敦警察廳的探長卡拉·格倫肖。她動作迅速,咄咄逼人,像一個摔跤選手進入競技場一樣。如果我是罪犯,我會害怕她。雖然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但她還是會讓我感到緊張。
「你好,霍桑。」她說道。令我驚訝的是,不看外表的話,她還是很幽默的。「他們告訴我你已經在路上了。」
「你好,卡拉!」
他們相互認識,似乎彼此欣賞。霍桑轉向我:「這是卡拉·格倫肖探長。」他多此一舉地說道。他沒有介紹我是誰,卡拉似乎也不是很感興趣。
「他們把詳細資料發過去了嗎?」她直言不諱,毫不廢話。她的聲音沉悶且毫無感情,沒有特別的口音。「初次報告和照片都發了嗎?」
「發過來了。」
「他們真是一點也不浪費時間!普萊斯今天早上才被發現。」
「誰發現的他?」
「清潔工,保加利亞人,叫瑪麗埃拉·彼得羅夫。如果你願意,可以和她談談,但那會浪費你的時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為普萊斯工作了六個星期……通過位於騎士橋的一家中介來的。她跟丈夫和兩個孩子住在貝斯納爾格林。她從海格特下車,給死者買新鮮的麵包和牛奶作為早餐。她走進廚房,準備好一切,然後又去了書房,就是在那裡發現的他。我們已經把屍體挪走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去看看。」
「好啊。」
「這邊。」她拿出了塑膠鞋套,遞給我們,就像在飯前遞餐巾紙一樣隨意。
我有點失望。在我的腦海中,調查人員會是梅多斯督察,就是戴安娜·考珀謀殺案時的那位警探,後來我們還在俱樂部喝了一杯。我一直對他與霍桑的關係很感興趣,他們曾一起工作,而且,顯然對彼此沒有好感。我想更多地瞭解霍桑,雖然梅多斯一直沉默寡言,費用很高(他按小時向我收取費用),但是我認為他能給我更多的資訊。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真的要繼續寫有關霍桑的書,梅多斯會是一個不錯的角色。福爾摩斯有雷斯垂德,波洛有賈普,莫爾斯探長經常與總警司斯特蘭奇拌嘴。一位聰明的私家偵探需要一名不那麼聰明的警察,這是個簡單的常識,就像照片需要明暗變化一樣。否則,就沒有界定了。順便說一句,我並不是說梅多斯不聰明,但他確實認為考珀夫人是被盜賊殺死的,而且在這一點上他肯定是錯的。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會很樂意他出現在每個犯罪現場。但是倫敦有三萬多名警察,他不可能同時負責切爾西(第一次謀殺案的現場)和漢普斯特德。當我跟隨格倫肖穿過客廳時,就認定她對我沒什麼用了。她完全公事公辦,似乎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對我一點也不感興趣。
我們經過客廳,下了兩個臺階來到書房。書房看起來像一間會議室,鋪著木地板,還有小裝飾,沒有書桌。四張白色皮革鋼質椅放在玻璃桌周圍,桌子的一側是書架,另一側是窗戶,有一塊玻璃板貫穿了整個頂棚,光線可以照進來。桌上有兩罐可樂,其中一罐開啟了。
屍體已經挪走了,但是毫無疑問,這就是理查德·普萊斯死去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一攤黏稠的深紅色液體,是紅酒和血液的混合物。更令人驚恐的是,我可以在屍體挪走後留下的圖案中,辨認出律師的頭部、肩膀和一隻伸出的手臂。在一片狼藉中,有一隻破碎的瓶子,部分碎片仍然被標籤粘在一起。
我的目光被兩個書架之間的牆吸引住了,上面有霍桑給我看過的三位數字——「182」,是匆忙中用綠色塗料寫下的。顏料滴落下來,如同恐怖電影的海報。數字塗抹粗糙且不均勻,8比1和2大很多。書寫用的刷子在地板上,留下了綠色的汙跡。
「死亡時間是晚上八點到八點三十分之間。他獨自一人在家,但是我們瞭解到,七點五十五分的時候,他有一位訪客。鄰居亨利·費爾柴爾德遛狗時,看到有人從漢普斯特德公園走過來。你肯定想和他談談,他住在這條街的另一頭,一幢粉紅色的建築……玫瑰小屋。這附近的房子沒有門牌號,他們也太有雅興了。」她短促地一笑,「都是些花哨的名字……就像‘蒼鷺之醒’,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總之,費爾柴爾德先生已經退休了,他是一個有魅力的人,你肯定會喜歡跟他交談。」
「普萊斯自己一個人住嗎?」
「昨晚他是一個人。雖然他結婚了,但他丈夫沒在。他們在克拉克頓還有一處住所。他丈夫大約一個小時前回來的,發現我們在這兒,他有點震驚。他現在在樓上。」這就解釋了那輛紅色摩根跑車的引擎還未冷卻的原因。「他看起來不太好,」她繼續說道,「我只和他談了幾分鐘,他沒說什麼,哭得死去活來,所以我找人給他泡了杯茶。」她停頓了一下,抽了抽鼻子,「他要的是洋甘菊。」
我聽她說完,心裡感到一絲不安。我還記得,霍桑有一點很不討喜:他厭惡同性戀,而且不覺得自己的觀點有什麼問題。這是我們在第一個案件中,一起去詢問犯罪嫌疑人時我發現的。聽卡拉的語氣,她可能也是這樣。但話又說回來,也許她只是不喜歡有錢人。
「他丈夫叫斯蒂芬·斯賓塞,」她繼續說,「關於他的情況,我現在還說不上來,我還沒和他好好談過。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最後一個和普萊斯說話的人。」
「他打過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