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著迷於秘密通道和禁止入內的地方。孩童時,父母經常帶我去昂貴的酒店,我仍然記得偷偷溜進員工區的情景。毛絨地毯和枝形吊燈消失不見,一切都變得髒兮兮的,卻很實用。在倫敦北部的斯坦摩,我和姐姐會爬到籬笆下,偷偷溜進隔壁的辦公大樓。甚至現在,在博物館、百貨商店、劇院、地鐵站裡時,我仍想知道那些上鎖的門背後有些什麼。有時,我認為這也是對創造性寫作的一個絕妙定義:開啟大門,把讀者帶到另一個世界。
因此,第二天,霍桑和我來到位於尤斯頓車站的交警辦公室時,我興奮得像個孩子。這裡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我肯定經過幾十次了,卻都沒注意到它。
它藏在遠處的角落裡,就在行李寄存處旁邊,對著十六至十八站臺入口。當然了,門後的場景必然會讓人有點失望,但這不是重點。那可是我從未去過的地方。
那扇門通向接待區,一位穿著制服、面色疲憊不堪的女士坐在金屬網後面迎接我們。霍桑把我們聯絡人的名字遞給她,詹姆斯·麥考伊警探馬上就出來了。這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留著軍人髮型,方下巴,穿一身便服——牛仔褲、運動衫和夾克。
「霍桑先生嗎?」
「是的。」
「跟我來。」
我們填了一張表格,另一扇門嗡嗡作響地開啟了,他帶我們進到一個迷宮般的空間,裡面佈滿狹窄的走廊和小型辦公室,延伸得比我想象的要遠得多。所有東西都很破舊。我們踩著一條藍色地毯,上面有各種汙漬,又經過一臺輕輕振動的自動飲料售貨機,然後繞到另一個角落。有些房間幾乎和櫥櫃一般大,在那裡接受審訊的罪犯可以和逮捕他們的警官促膝長談。我們經過一個專案室,我瞥見六個人正在檢查列印的資料,並將內容轉寫到白板上。沒有現代科技。這可能是打擊犯罪和恐怖主義的前沿,但一切都很老派,桌子上蓋著福米加塑膠貼面,上面放著笨重的惠普電腦,旁邊是廉價的轉椅。這裡沒有窗戶,和外面真是天壤之別。
這次會面由霍桑安排。我沒必要告訴他報紙上的那篇文章。他已經看過,並且當天晚上就聯絡了我。我也沒和卡拉·格倫肖交談過。我沒有忘記她對我的威脅,但我決定至少一個星期內不再聯絡任何人。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霍桑來破案,或者由我破案。我仍然沉迷於這樣一種想法:我會成為那個解決難題的人,並且在最後一章,當嫌犯聚集在一個房間裡時,是我在解讀案件。
還有一個人在陳述室等著我們,是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官,剛過二十歲,被叫來和我們談話。他叫艾哈邁德·薩利姆,是第一個處理屍體的人。我在尤斯頓的時候就很困惑,死亡事件發生在國王十字車站,但顯然那裡沒有刑事調查局。麥考伊解釋道,他負責的區域在中線以北,一直到斯特拉特福德東部和切姆斯福德。現在他被指派負責調查格雷戈裡·泰勒之死。
據這兩個人說,事件是這樣的。
十月二十六號,星期六早晨,也就是理查德·普萊斯被殺的前一天,格雷戈裡·泰勒來到倫敦。英格爾頓沒有車站,所以他從裡伯斯谷地的霍頓坐早班車出發,回程時已是晚上。星期六,車站異常擁擠。那天有一場利茲對戰阿森納的足球賽,站臺上擠滿了球迷。正常情況下,維珍公司在列車進站前不允許乘客通過檢票口,但當出現重大混亂時,他們也會隨機應變。事故發生時,彼得伯勒發生了訊號故障,車晚點了。所以列車進站時,有多達四百名乘客在站臺等候。
泰勒在六點十二分到達站臺。他並不著急上車,先是在星巴克買了一杯咖啡,又在史密斯書店買了一本暢銷書作家馬克·貝拉多納(markbelladonna)的「末日世界」系列第三卷《血囚》。很巧的是,天空電視臺最近與我聯絡,想要我將其改編成電視劇,我才得知這個系列。「末日世界」曾被拿來與《權力的遊戲》相比(我個人覺得很不合適),後者當時正在播出第四季。他們說「末日世界」系列是英國亞瑟王版本的《權力的遊戲》,兼具暴力、色情、魔法和神秘色彩。《每日郵報》將這些書冠以「純色情毒藥」的標籤,出版商厚顏無恥地將標籤印在封面上。我已經讀了第一卷的一半,但並不喜歡,所以拒絕了改編的邀請。
「末日世界」系列第三卷剛發行沒多久,購書還有特別的優惠活動。泰勒買了這本書,並獲贈奇巧巧克力和一瓶水。
他穿過檢票口走上站臺,站在黃線後,但離站臺邊緣非常近。與此同時,那輛晚點的火車出現了,朝他開過來。薩利姆警官說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我剛到車站上夜班,事情就發生了。在通過無線電接到電話之前,我就知道發生了一起put事故。」
「什麼是put事故?」我問。
「列車軋死人。」
麥考伊補充道:「我們也稱之為‘下面有人’。」
「我能聽到尖叫聲,」薩利姆接著說,「司機鳴笛,這是標準做法。所以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立刻直奔站臺,這就是我第一個出現在現場的原因。
「我的第一念頭是:這一定是自殺。但是國王十字車站是終點站,所以類似的案件並不多。當時那裡還有哈利·波特的體驗活動,人們很興奮。所以這可能是一起偶發的意外。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去看看能幫上什麼忙。
「結果,這個可憐蟲本來已經成功爬上了站臺三分之二的高度,卻從側面滑了下去,直接跌進迎面而來的火車軌道。他可能會很幸運,只受點傷卻不致死。但恐怕不是那樣。他跌落在兩條車軌之間,雙腿和頭顱都斷了。」
我的手機電量不足,但我把這些都寫下來了。他等著我。麥考伊和薩利姆都知道我是個作家,他們很喜歡和我聊天。有趣的是,很多人會喜歡自己的工作被寫進書中。
「我的第一項工作是清理這個地方。有很多人在尖叫,還有幾人吐了出來,有一個女人甚至暈了過去。當然,通常也有人會用手機拍下整件事。大多數群眾都穿著足球隊服——頭巾、衛衣、毛線帽之類的。很難分辨誰是誰。我開始集中人群,告訴他們不要離開現場。我們需要記下姓名、住址、證人證詞和其他所有的資訊。那時已經有不少警官到場,我知道英國電信中央控制部正在處理此事。救護隊馬上就到。我最擔心的是有人會心臟病發作。這種事以前就發生過,只會讓事情變得加倍複雜。
「我們設法拉起了警戒線,控制了現場,然後必須把死者從火車下面弄出來。我們只有四十五分鐘。」
「為什麼?」我聚精會神地問道。
薩利姆解釋說:「這就是成本問題。在這種情況發生時,我們必須清理站臺,保持列車執行。不能什麼都不做。」
「是你把屍體弄出來的嗎?」霍桑問道。
薩利姆點點頭:「是的。這樣可以得到五十英鎊的獎金,而我正準備和母親一起度假。情況本可能更糟,但列車執行速度不是很快,所以屍體沒有飛濺得到處都是,也不需要把火車抬起來。司機被嚇壞了,我讓他把火車倒回去,之後的處理就很容易了。我們把屍體抬出來,我把手和其他殘肢都裝袋。在那之後,麥考伊警探來了,他接手了這個案子。」
現在輪到麥考伊講述經過。
「我需要處理的事情不多,」他說,「我在錢包裡找到了死者的身份證,然後讓北約克郡警察廳派出幾名警員去通知他的妻子。她和兩個年幼的女兒在家,我不想讓她在電話裡聽到丈夫的死訊。她馬上就來了倫敦,我第二天就見到了她。蘇珊·泰勒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她不敢相信發生了這樣的事。她丈夫身體不太好,兩人也有經濟困難。他們和其他人一樣身無分文,但格雷戈裡沒有憂鬱症的病史。事實上,她說他這次出行很順利。他們預訂了一家餐廳,計劃星期天晚上慶祝一下。」他吸了一口氣,「唉,計劃泡湯了。」
「他去倫敦幹什麼?」霍桑問道。
「見一位朋友。」
霍桑以為還有其他資訊,但是發現麥考伊沒什麼要補充的。
「她只告訴我這些,」他解釋說,「我去詢問了她,她住在尤斯頓路附近的假日酒店。但我不能逼問她太多。這個可憐的女人身無分文,丈夫還被列車軋死了!他們結婚二十年了。她必須去辨認屍體,雖然這對她來說過於殘忍。我認為這是一起死因不明案件,但我覺得她應該沒有什麼可以補充的。」
「死因不明案件?」我草草記下了這個詞。
「我們把案件分三類,即不明案件、已決案件和可疑案件。據我所知,這起案件完全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但即使看了監控影片,也沒能找到泰勒先生跌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