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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約克郡的英格爾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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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們在國王十字車站見面的時候,霍桑的心情不太好,當然這很正常。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的態度也往往很冷漠、令人生厭,甚至粗魯至極。我經常認為他調查謀殺的時間太久了,被傳染了反社會情緒。有時我懷疑他不僅僅只是在扮演一個難搞的偵探……而是本來如此,就像他永遠不變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裝。為什麼他不願意透露任何私事?為什麼他從來不談論他看過的電影、見過的人、週末行程,或者除了公事以外能拉近我們距離的事情?他在害怕什麼?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這次約克郡之行能有機會打探出點什麼。畢竟,我們會在一起待至少四個小時,也許可以邊喝咖啡,邊吃培根三明治,好好聊聊,加深一下感情。會有機會的。火車發動起來,他弓腰坐著,憂鬱地凝視著窗外。他的舉止、那雙銳利的棕色眼睛,還有他隨身攜帶的那個小巧的老式手提箱,都讓我想到了在戰爭中流亡的孩子。當我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時,他只是搖了搖頭。順便說一下,我買了頭等座。因為我要工作,我想霍桑也會樂意擁有足夠的私人空間。但他顯然沒有注意到。

很明顯,他不想離開倫敦。十分鐘後,列車加速穿過北部郊區時,他仍然盯著變得越來越小的公寓和寫字樓。中間的綠地似乎讓他驚醒,我突然想到,除了在肯特郡待了一天,我們從未離開過這座城市。我從未見過他穿牛仔褲或運動鞋,他會去鍛鍊嗎?我很想知道。

一個收票員走過來,我想利用這段間隙會會他。「你很安靜。」我溫和地說,「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

「我很期待在鄉下待幾天,出去可真好。」

「你去過約克郡嗎?」

「我曾在那裡上大學。」

他對此瞭如指掌,我的一切他都知道。所以這個問題一定另有所指。仔細想來,他的聲音中似乎有一絲煩悶,我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不喜歡約克郡?」我說。

「算不上喜歡。」

「為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我在那兒待過一段時間。」

「什麼時候?」

「這不重要。」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平裝書,啪的一聲放在桌子上,示意談話結束。我低頭一看,他拿的是一本阿瑟·柯南·道爾的《血字的研究》。「這是你讀書俱樂部要讀的嗎?」我問。

「沒錯。」他還有別的事想告訴我,但是火車又行駛了十英里以後,他才說出來,「他們想讓你來參加下一次讀書會。」

「誰?」

「讀書俱樂部。」我大概看上去很茫然,於是他又補充道,「你的上一本小說寫的是關於歇洛克·福爾摩斯的,他們想了解你的想法。」

「當然可以,」我說,「我只是不明白他們是怎麼知道我的……我是說,只有你認識我。」

「好吧,但我沒有告訴他們。」

「我敢肯定是你說的。」

霍桑深吸了一口氣,我看得出他要抽菸。「你走進大樓時,有人看見過你。」他解釋道。

「在河苑?」

「是的,在你乘電梯上來的時候。」

我記得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還有我在一樓遇到的一對夫婦。我偶爾上電視,我的照片也在書的封頁上,他們可能認出了我。

「他們讓我邀請你。」霍桑說。

「你擔心的是這個嗎?我很樂意去。」

「我是擔心你去了說什麼。」霍桑開啟他的書開始讀。

同時,我拿出一支筆開始寫我的劇本。在《向日葵》這一集中,弗伊爾的任務是保護一名戰爭結束後住在倫敦的前納粹分子,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了法國發生的一場大屠殺。像往常一樣,劇集出現了製作問題。我寫到一個高潮,血腥處決是在一片燦爛的金色向日葵花田執行。但十月的英國,哪裡都沒有向日葵。塑膠花的效果不理想,計算機生成影像又太貴。但到目前為止,我又一直拒絕將題目改為「防風草」。

我們在利茲轉車,從那時起,我開始被越發美麗的鄉村吸引。車站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景色也越來越美。到達加爾格雷夫和哈利菲爾德時,我們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也許是托爾金想象中的世界:秋天的陽光灑滿大地,翠綠的山丘上點綴著幹石牆、樹籬和羊群,綿延起伏,非常美麗。這讓我很納悶,為什麼我每天都要花十個小時待在城市中心的一個房間裡?明明只需幾個小時的路程就能看到這一切。

霍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反應,一直在讀他的書,望向窗外時也陰冷沉默,彷彿他最恐懼的事情正在發生。我猜他童年的一段時間在這裡或附近的某個地方度過。他說他在約克郡待過「一段時間」,但是他至少在倫敦住了十二年。他住在間士丘,有個十一歲的兒子,所以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現在肯定不想待在這裡,看到他如此坐立不安,我覺得很有趣。

列車駛入里布林德,一個似乎沒有理由存在的小車站,這裡除了車站本身和一個酒店,幾乎沒有其他的建築。我們就在這裡過夜。這一站只有我們兩人下車,火車開走了,把我們留在一個長長的空站臺上,只有一個人影在遠處等待我們。霍桑在倫敦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安排,我知道他已經和當地的洞穴救援隊取得了聯絡。那個在等我們的人叫戴夫·加利萬。查爾斯·理查森在長路洞失蹤時,他是值班班長,是他發現了屍體。

我們朝對方走去。風景如此遼闊,車站如此荒涼,讓我想起了電影《狂野西部》中牛仔們準備槍戰的情景。走近後我發現戴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英俊男子,他身體結實,肌肉發達,一頭濃密的白髮。戶外生活使他面色紅潤,尤其是在天氣極端的約克郡山谷。

「你是霍桑嗎?」我們一碰面,他就詢問我們的身份。

「是我。」霍桑點點頭。

「你想辦理入住嗎?需要先去廁所之類的嗎?」

「不需要。」

「那我們走吧。」

沒人問我,但我並不驚訝,我怎麼會有所期待呢?

英格爾頓是一個充滿魅力的村莊,卻努力讓自己變成了一個不那麼吸引人的普通小鎮。它可能建在一個曾經的採石場邊緣,臺階和觀賞花園都很陡峭,向下延伸,所以當我們沿著大街行駛時,比下面許多房子的瓦片屋頂和煙囪都要高。一座廢棄的巨大高架橋延伸出來。看著它,我想到了那些曾經為此汗流浹背、辛苦勞作的建築工人,不知他們是否想過,將來有一天這會被當作一道美麗風景。我們經過了一家咖啡館和兩家專營洞穴探險書籍和裝置的商鋪,然後,一個與周邊建築格格不入的大型療養院映入眼簾。可能是因為剛剛提到了歇洛克·福爾摩斯,我想起道爾的母親曾經住在附近,他本人也經常來這裡。

蘇珊·泰勒住在離山頂大約兩分鐘路程的一棟房子裡,房子已有損壞,有一扇新式前門,雙層玻璃窗,一個溫室從後面凸出,非常難看。很明顯,開車穿過英格爾頓時我就發現,這裡的居民中鮮有人在意建築物是否精緻。這座房子牆壁堅固,方方正正,顯得很有男子氣概,現在卻只有一個寡婦和她的兩個小女兒居住。夏洛蒂·勃朗特很可能會把它作為一部小說的背景。當然,要先去掉那間溫室。

戴夫·加利萬敲了敲門,沒等應答就開門走了進去。我們跟著他走進了一個敞亮的地方,房間的地板上簡單地鋪著劍麻墊,花瓶裡插著幹蘆葦,牆上貼著洞穴和裂縫的照片。另一邊,一扇門通向客廳,裡面有一架立式鋼琴和壁爐,壁爐上有很多幹花。一隻貓躺在地毯上睡著了。我們轉向另一條過道,進了廚房,蘇珊正站在那裡等我們,手裡拿著一把大刀。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危險」。事實上,她正在準備晚餐的蔬菜。她面前攤著大塊的胡蘿蔔和土豆,我們進來的時候,她正在用刀從案板上把菜推進砂鍋裡。

五天過去了,她仍然處在震驚之中。她不僅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整個世界。她沒有了笑容,甚至連我們進入房間都幾乎沒注意到。她臉型方正,膚色和膚質都像潮溼的黏土,頭髮枯燥,了無生氣。穿的裙子不是太長就是太短,反正看上去很不合適,裙長到小腿,顯得腿又粗又壯。加利萬帶我們進來時,她沒有說話,但我一眼就能看出,她並不希望我們出現。

「蘇珊,這是霍桑先生。」加利萬介紹道。

「哦,好的。你們要喝點茶嗎?」

我不知道這是要給我們準備茶,還是預示她對接下來的事情不感興趣,但她漠然的語氣有些出乎我的預料。

令我吃驚的是,霍桑輕快地回答道:「一杯茶。謝謝,泰勒夫人。」

「我來沏茶。」加利萬走向水壺,他顯然對廚房很熟悉。

蘇珊放下刀,坐在餐桌旁。她四十多歲,但看起來很顯老。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告訴我們她已經受夠了。我們坐在她對面,她第一次打量著我們。

「希望這不會花太長時間。」她說,帶著濃重的約克郡口音,「我必須準備晚餐,女兒們很快就從學校回來了,這一週已經很艱難了,我不想讓她們看到你們在這裡。」

「請節哀順變,泰勒夫人。」霍桑說。

「你見過格雷格嗎?」

「沒有。」

「你也從來沒見過我,所以不要用你的同情來煩我,沒用的。」「我們想知道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你知道他的事,他掉進了火車底下。」

霍桑看上去懷有歉意:「這可能不是簡單的事故……」

「你說什麼?」她的眼睛閃過一絲亮光。

霍桑觀察了她一會兒,然後繼續說:「我不想讓你難過,泰勒夫人,但我們還沒有排除他被人推下去的可能性。」

我很驚訝他竟然說得如此直白,我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她無法接受格雷戈裡·泰勒已經死亡的事實,更不用說他有可能是被謀殺的。即使以霍桑的處事標準來衡量,這樣說也太殘忍了。

然而事實上,她表現得非常冷漠。「誰會做這樣的事?」她說,「我想不出誰會想傷害格雷格。除了我,沒人知道他要去倫敦,他甚至沒有告訴女兒們。」

「他為什麼去倫敦?」

水燒開了,蘇珊沒有回答,直到加利萬沏好茶,端上桌來。他把茶包放在杯子裡,將用細線連著的小標籤掛在杯沿。

「他病了。」她說,「他需要錢。」

「嚴重嗎?」同樣,霍桑沒有給她絲毫喘息的機會。

「很嚴重,但你不要想錯了,他會沒事的。他就是因為這個去倫敦的。」

「他去見誰了?」

「我會解釋的,霍桑先生。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會用自己的方式來講述。我不想逐一回答你那些討厭的問題。我來講,你們聽著,這樣你會更輕鬆,我也不那麼痛苦。」

霍桑拿出香菸。「介意我抽根菸嗎?」他問道。

「你可以隨便抽,但在我家裡不行。」

她憤憤地盯著茶,然後端起茶杯,連茶袋都沒拿出來就抿了一口。我也喝了一口。加利萬未經允許就加了幾勺糖,他一直在水壺邊上晃悠,我們三人則留在桌旁。

「我們認識的時候,格雷格是個會計。」她開始說道,「在利茲的一家大公司工作,能力出眾,前途大好,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在酒吧工作,我們就是在那裡遇到的。我們約會,結婚,有了孩子。但是他在城市裡一直都不開心。他喜歡待在山谷裡——去徒步旅行、觀鳥、在星空下睡覺。僅僅是待在山谷裡也不能滿足他,他要去山谷的下面。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探洞者,每隔一週就來這裡一次。我對此的看法並不重要,總之,當時最好的做法就是賣掉房子搬來這裡。他在阿特金森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儘管薪水不太高。」

「他們是做建築的。」加利萬在一旁喃喃地說。

「沒錯,他是他們的財務經理。」

「你有你丈夫的照片嗎?」我問。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如果要談論他,這或許會有幫助。

她瞥了我一眼,好像我冒犯了她,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加利萬走到桌子旁,拿出一張裝在塑膠相框裡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高大、面帶微笑的男子,長著一張橄欖球運動員的臉,鼻子塌陷。他穿著一件顏色鮮豔的夾克。鬍子從臉上炸開,至少佔去了一半的照片。他咧嘴大笑,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一個熱愛生活的人。

「我們並不富有,但在這裡也不需要很多錢。我沒有抱怨,我們有朋友,有瓊和梅西兩個女兒,當然還有山谷。我每週在療養院工作三天,習慣了以後發現英格爾頓是一個不錯的地方。夏天遊客太多,街上很擁擠,山谷裡也是。我們最喜歡冬天,你應該看看這裡的雪天,真的很美。

「後來格雷格病了,大約六個月前。當然,剛開始我們什麼都沒想到。他走路困難,尤其是上下樓梯。我勸他去看醫生,但醫生只說是關節炎,給他開了消炎藥……蠢醫生。後來病情發展到了胳膊和脖子上。格雷格很少提起得病的事,但情況越來越糟。他的脖子最糟糕。皮膚開始出現瘀青,呼吸困難。我們再次回去看醫生,這次她把我們送到了利茲,但是他們要過一段時間才能確診。」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迷離。「埃萊-當洛綜合徵。我第一次聽說這種病,聽起來太晦澀,但就是這個名字,簡稱eds。他總是叫它艾德。‘艾德來了’他會這麼說。格雷格總是拿所有事開玩笑。」

「他的確是這樣。」加利萬表示同意。

「但這並不好笑,一點都不。埃萊爾-當洛綜合徵會導致死亡。很簡單,他的脖子會脫臼,這意味著他的腦幹不能正常工作。再過幾個月他就會臥床不起,癲癇發作,然後癱瘓,最後死去。」

她將這些經歷分開講述,把丈夫緩慢的死亡過程劃分成不同階段,就像求愛和婚姻的不同階段一樣,一段連著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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