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後,我去了《戰地神探》製作基地,剛走進去就看出不對勁。刺耳的電話聲,印表機列印檔案的聲音,會計師絕望地盯著電腦螢幕,滑行裝置像被追趕一樣四處滑動,還有瀰漫的恐慌感……這些都很正常。讓我擔心的是寂靜,當我走進吉爾的辦公室時,大家都避開了我的視線。
「怎麼了?」我問。
她站在辦公桌前(她從不坐著),剛剛結束通話電話,檢視郵件,給助手安排任務,一氣呵成。正如她經常告訴我的,只有女人知道如何同時進行多項任務。「沒什麼需要擔心的。」她說。
「不,請告訴我!」
「我們丟了一個外景拍攝場。」她說。
「哪一個?」
「追逐戲,全部。」這是該系列中少有的動作戲,弗伊爾和薩姆在倫敦街頭被一名俄羅斯武裝刺客跟蹤。「警察已經撤回了許可,」她接著說,「他們甚至沒有給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他們怎麼說的?」我問。我的胃開始有點不舒服。
「我不清楚,是關於謀殺案的調查。聽起來完全不可能。但他們說有人被殺害,因此不得不封鎖整條街道。我們無能為力。他們不會讓我們在那裡拍攝的。」
是卡拉·格倫肖,一定是她。吉爾一提到謀殺案調查,我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但我什麼也不敢對她說,只是悄悄地回到我的辦公桌旁,位於偏僻的角落。我從口袋裡拿出卡拉給我的名片,盯著它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拿起電話撥過去。電話鈴響了兩遍她才接通。我原本還期待著能直接轉到語音信箱。
「喂?」她的聲音生硬,近乎苛刻。
「我是安東尼——」
「我知道是你,什麼事?」
「是你不允許我們團隊在哈克尼拍攝吧?」
電話裡先是短暫的停頓,然後是呼吸聲,再然後——
「你打電話就是想問這個嗎?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
「我是想告訴你線索!」我打斷了她,因為不想讓她繼續對我大喊大叫。
「什麼線索?」那聲音冰冷至極,不像是通過電話線傳來的,更不像是人發出來的。
「霍桑和我剛去過約克郡……普萊斯被殺一案可能與六年前發生在那裡的洞穴事故有關。」
背叛霍桑讓我感到很不安,但如果要在他和吉爾之間做選擇,我還能怎麼辦呢?劇集製作必須排在第一位。儘管如此,我說話的時候還是小心翼翼地選擇措辭,決心不透露太多。
「我們知道那次事故。」她的聲音很冷淡,但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實話。她肯定沒在我們之前去過英格爾頓,否則蘇珊·泰勒會告訴我們的。
「週六,也就是理查德·普萊斯被謀殺的前一天,在國王十字車站,一個叫格雷戈裡·泰勒的男子死在了火車底下。」我接著說,「霍桑認為死者知道些事情,而這就是他被殺的原因,有人不想讓他說出來,只有死人才能永遠閉嘴。」
實際上這並不是霍桑的想法,而是我自己的,雖然霍桑沒有完全否認,但他肯定不認同這個結論。這似乎是扔給格倫肖的一個好誘餌。如果她真的決定去查一下,可能會發現,我們已經安排好那天下午要再次約見戴維娜·理查森。
「格雷戈裡·泰勒與這件該死的案子無關。」格肖倫說。我討厭她老是說髒話,雖然霍桑也好不到哪兒去,但不知怎麼的,她總會把事情弄得更加不堪,更情緒化。
「你為什麼這麼說?」
「你不要問問題!即使問了,也別指望我會回答。霍桑在約克郡?」
「我們昨天去的。」
「他在浪費時間,還有別的嗎?」
我努力回想發生的一切,尋找一些無關痛癢的資訊。「有人在理查德·普萊斯被殺前一週闖進了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辦公室。」我說,「可能與案件有關。」
「這個我們也知道。」我根本不需要看她的臉,聽她的聲音就能想到她輕蔑的表情,「在你得到我真正想聽的情報之前,不要再給我打電話。」
「有人禁止我們拍攝——」我又試了一次。她什麼都沒說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在座位上坐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做。我無法專心工作,尤其是在和格倫肖通話之後。想到她和她對我的態度,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決心親自破案。事實上,霍桑幾乎和她一樣差勁。我突然想,如果我能自己找出兇手,指著他們的臉大笑,那該有多麼大快人心。這樣他們就都不會再來煩我了。
我沒再煩惱拍攝的事情,開啟筆記型電腦,靜下心來開始整理約克郡談話的筆記,然後在辦公室的印表機上列印出來,按事件發生的時間把每一頁都排好,這樣我就可以捋一捋到目前為止發生的每件事。我希望能弄清楚下一步該怎麼做。
第一個問題:這到底是一起謀殺還是兩起謀殺?格雷戈裡·泰勒究竟是被推下站臺的,還是摔倒或自殺?
如果是他殺,那麼這兩起命案肯定有所關聯。霍桑在問蘇珊·泰勒的時候也說過同樣的話:「泰勒夫人,這話你或許不愛聽,但他們二人是在二十四小時內相繼身亡。長路洞似乎是這兩起命案之間唯一的關聯。」我一字不差地寫在筆記本上。霍桑在尤斯頓車站外也說:「這不是偶然。」因此,如果理查德·普萊斯和格雷戈裡·泰勒是出於同樣的原因被害,那麼這一定與長路洞事故脫不了干係,兇手肯定是兩個遺孀中的一個:戴維娜·理查森或蘇珊·泰勒。雖然戴維娜有不在場證明,謀殺發生前後,她一直和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在一起,但兩位嫌疑人那天都在倫敦。
還有戴夫·加利萬說的:「他說想和我聊聊長路洞——關於事件的真相。」如果殺死泰勒是為了堵住他的嘴,那麼這是否就排除了戴維娜和蘇珊呢?也可能是其他人——比如克里斯·傑克遜,我們在約克郡遇到的農場主,或者捲入這件事的某個人——急切地想讓他保持沉默?
但話說回來,長路洞事故也可能與命案完全無關。這就讓人發愁了,我是不是隻能寫出兩三章——里布林德之行、車站旅館——而實際上這只是一些轉移注意力的線索,完全是在浪費時間?在我們回倫敦之前,霍桑幾乎已經提出了同樣的觀點:「這不合理,老兄。」假設我不考慮約克郡事件,那我還剩下什麼線索?
理查德·普萊斯,一位富有的離婚律師,在家中被殺。就在幾天前,阿基拉·安諾,一個被他故意羞辱的女人,曾揚言要用酒瓶砸他的腦袋,而這正是他的死因,所以我曾得出結論——她是兇手!霍桑第一次陳述案情時,我已經和他談過了,當時這個結論似乎是合理的。星期天晚上,她真的在林德赫斯特附近一個偏僻的小屋嗎?霍桑對此表示懷疑。奧利弗·梅斯菲爾德提到的秘密收入來自哪裡?理查德一直在調查什麼呢?
還有她的前夫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據我所知,他沒有殺害律師的動機。普萊斯努力幫他打贏了離婚官司,他送了律師一瓶昂貴的葡萄酒。況且洛克伍德也不可能犯下這起謀殺案,至少他自己一個人做不到。他一直和戴維娜在一起,直到晚上八點多才離開。普萊斯的鄰居,就是那個總是板著一張臉的費爾柴爾德先生看到有人在七點五十五分左右拿著手電筒向普萊斯家走去,而且還有那通電話,洛克伍德根本來不及趕到那裡。
然後,我將疑慮轉向理查德的丈夫斯蒂芬·斯賓塞。當他說他和生病的母親在弗林頓時,基本上可以肯定他在說謊,這確實讓我感到奇怪。為什麼案發後沒有人說實話?你可能以為人們會主動配合——但事實並非如此。就好像他們都在排隊等著成為嫌疑犯。所以案發時他在哪裡?和別的男人……或者是女人在一起嗎?也許理查德·普萊斯最近聊起過遺囑,斯蒂芬發現自己即將被淘汰出局?
我想到了戴維娜·理查森。她告訴我們,她不會再因丈夫的死而怨恨理查德·普萊斯,這點我相信她。她從他那裡拿錢,讓他成為她兒子的第二個父親。而且,她似乎還從他那裡收穫了很多客戶,甚至還在為他重新設計裝修房子。但是,她有沒有可能對他懷有某種不為人知的仇恨呢?如果有,為什麼?從來沒有人認為他應該對長路洞事故負責。恰恰相反,格雷戈裡·泰勒在英巷農場的時候,反覆強調過責任在自己。如果她真的懷恨在心,那也該是針對泰勒。
最後,有一個臉有些奇怪(可能長了疹子),戴藍眼鏡的人,闖進了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辦公室。我仍然不知道他是誰,但很可能就是理查德·普萊斯對戴維娜的兒子科林提起過的那個人——他的臉有點不對勁。據科林說,普萊斯注意到這個神秘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個人是阿基拉·安諾僱來的嗎?她知道前夫和理查德·普萊斯都在調查她。僱用這個人,可能只是想了解對手都掌握了什麼線索。
我再一看錶,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但我仍然沒有觸及真相。到處都是筆記和塗鴉。有趣的是,我的桌面總能反映出我的內心狀態。現在,就是一團糟。我抓起一頁,上面寫著:你在這裡做什麼?有點晚了。
這是理查德·普萊斯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他丈夫斯蒂芬·斯賓塞在電話裡無意中聽到的。但當時才八點鐘。不過,考慮到之後發生的事,也確實是晚了。
我拿出一支紅筆,在這句話下面畫了一條線。我知道這句話很重要,但我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我到戴維娜·理查森家時,霍桑還沒到。當時還有十分鐘才到五點。我早到了幾分鐘。我正站在街上找他,這時前門開了,戴維娜出現在門口,喊我進屋。
「我在窗外看見你了,」她解釋說,「你是在等朋友嗎?」
「他不能算是我的朋友。」我說。
「你說你在寫一本關於他的書,那是不是意味著我會成為其中一個角色?」
「如果你不想的話就不會。」
她笑了笑:「我無所謂,你為什麼不進來?」
又下起了毛毛雨——這討厭的秋天。在街上閒逛毫無意義,所以我跟著她穿過雜亂的走廊,進到廚房。這裡到處都瀰漫著煙味。三十年前我就戒菸了,但即使抽菸,我也不會在家裡抽,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忍受煙味的。我在廚房的桌子旁坐下,發現她在讀阿基拉·安諾的《俳句兩百首》,一本新書放在桌子上,封面朝下,書頁呈扇形散開。
「來點茶嗎?」
「不用了,謝謝。」
「水剛燒開。」她把一盤巧克力餅乾端到桌上,「我真的不該吃這些,但科林很喜歡。你知道的,一旦開啟包裝,就會……」
「科林在哪裡?」我問。
「他在和一個朋友做作業。」她咬了一口餅乾。照這個速度,我離開的時候她應該能吃四五個。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馬海毛運動衫,但我認為她這樣穿並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身材。雖然她總在道歉,但我並不覺得她是一個特別害羞的女人。她泰然自若,我不確定她是否和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有私情,但如果有,我相信她會比阿基拉·安諾更適合他。她會像照顧科林一樣照顧他——嘮叨他、哄騙他,她會盡一切努力讓他開心。
「你對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瞭解多少?」我問。
她的餅乾咬到一半停下來。「你上次來的時候,我告訴過你。他起初是我的客戶,但後來成了我的朋友。你為什麼這麼問?」
「只是隨便問問。」
「我想念家裡有個男人的感覺。」她看起來真的很渴望。「我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但是如果沒有男人,我什麼都辦不到。我無時無刻不在想查理,什麼都做不好。我弄不清電視遙控器上的按鈕,停車也是個噩夢,儘管只是一輛小的豐田普銳斯。我還總是忘記把鍾撥回去,早一個小時或晚一個小時醒來。我討厭扔垃圾,更討厭一個人套羽絨被!」她嘆了口氣,「阿德里安和阿基拉在一起時,他一直都不開心。他沒有對我說很多,其實不用他說我也能看出來。女人對這種事情很敏感。」
她說話的時候,我一直不安地注意著霍桑的動靜,沒等他來我就進屋,他可能會不太高興。他討厭我問問題,我也不想說出任何可能擾亂他調查的話,尤其在有了先例之後。所以我瞥了一眼桌上的書,然後問:「你讀過這些詩嗎?」
「哦,是的。有人給了我些書,因為他們知道我是阿德里安的朋友。」她含糊地指了指,「老實說,我看不太懂。對我來說太晦澀了。」
我拿起這本書,像許多詩集一樣,《俳句兩百首》是一本很薄的書冊,只有四十頁左右,十五英鎊的價格也不算便宜。但我認為這個價位很合適,詩歌的銷量有限,在水石書店的前排貨架,你很難找到標著半價的詩集。這是一個精裝本,封面上有一幅很小的木版畫,我猜是葛飾北齋的作品。俳句四五句為一組,印在精美的紙張上。背面有一張阿基拉·安諾的黑白照片,她臉上毫無笑意。
我上學時接觸過俳句。我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孩子,但我喜歡俳句,因為很短。十七世紀時,是松尾芭蕉讓俳句聞名於世。古池塘/一蛙入水/水濺起。這是我能完整記起的為數不多的幾首詩之一,儘管在日語原文裡,它的第一行有五個音節,第二行七個音節,最後一行又是五個音節。這是重點。
我看著阿基拉的作品,這本書是全英文的,儘管印刷方式模仿了日文書。現在書正好翻到了一百七十四到一百八十一首俳句的那一頁(每個俳句都有編號,沒有標題)。一時衝動,我往後翻了一頁,霎時就被印在這一頁頂部的第一百八十二首俳句吸引了。
182.
呼吸向耳側
每一字都是審判
判決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