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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敦特書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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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倫敦,敦特書店是我最愛的書店之一。它位於馬裡波恩大街的中段,這條街本身就給人一種愉悅和傳統的感覺。與其說是購物區,倒不如說是一片住宅區。書店離我家不遠,每次我去那裡,都感覺又回到了一個更加文明的城市(查令十字街一直都沒什麼變化,直到高昂的租金將大部分二手書店趕走)。敦特書店覆蓋八十三號和八十四號兩個店面,促銷臺在中間,像是一座小島,兩側各有一個門廊和一條走廊,將兩個店面連成一個整體。書店有一種衛理公會教堂的感覺,盡頭處是一扇網狀窗花格的窗戶。書都堆放在舊木質書架上。比較特別的一點是,這些書不是按作者或主題,而是按區域排列的。一切都感覺很狹窄。大約走到一半,就看到一條樓梯延伸向地下室,樓梯那頭是個矩形的空間,也是邀請作者來演講的地方。我曾經在那個地方演講過一兩次。

晚上六點半,阿基拉·安諾就要在這裡演講。我和霍桑及時趕到,在後排找了位置坐下。看到他在書店裡這麼放鬆,我覺得很有意思。現在他肯定比在約克郡時要開心多了。我們坐下,他非常高興。我想起他也是讀書俱樂部的成員,週一晚上我還要過去。我已經有段時間沒讀《血字的研究》了,星期天我得花幾個小時再重溫一下。

大約有一百人參加了阿基拉的演講活動,座無虛席。還有人沒有座位,就站在後面。她走出來時,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很驚訝,她並沒有出版新書,為什麼要辦這場活動?她和讀者都沒有必須趕來的理由。而且說實話,演講題目也不是很吸引人,至少我不會為此在寒冷的十一月晚上趕過來。

主持人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黑髮,戴黑框眼鏡,穿著帶黑色馬球領的夾克,是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講師。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花了大量時間討論她的早期作品《廣島的清風》。此書的主角是一個叫鄭順的朝鮮慰安婦,在原子彈爆炸後的幾天裡得以倖存,卻死於白血病。這本書我只讀過封底簡介。在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裡,我不停地走神,但我還是儘量記下了她說的話。

「作為一種比喻,核武器的性別化當然是不言而喻的。前兩枚炸彈分別是‘胖子’和‘小男孩’,這絕非巧合。而這兩座城市的名字聽起來很女性化,尤其是‘廣島’開頭的清音音素。正如我解釋過的,我用鄭順被姦汙一事作為本書的開篇,這在某種程度上預示了將要發生的事情。這是歷史,或者該說,是‘她的故事’。但我認為我們必須小心。長期以來,導彈擴散、網路戰爭和核戰略等問題,人們都是從以國家為中心和男性為主導的角度來看待的。如果我們接受這個問題的男性化特徵,那麼應對它就變得更加困難。我們不能讓政治有性別等級,而且我認為語言很容易影響我們的思維方式。」

她說的也許很有道理,但我可能沒太理解。令我費解的不僅僅是阿基拉所說內容的含義,還有她的表達方式。她說話非常輕柔,幾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所以,如果她說出的話被譯成醫療劇裡的那種波長,幾乎就是一條直線。

但聽眾很喜歡,尤其是「廣島」的清音音素那句話把他們都逗笑了,那個大學講師不斷點頭,眼鏡都快掉下來了。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人感到孤獨的地方了,因為你是此處唯一一個心情不好的觀眾。在劇院裡我時常有這種感覺。當演講的第一部分結束時,阿基拉回答了臺下的問題。霍桑一直面無表情,這時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指著我們前面大約五排的兩個人。

我認出那是探長卡拉·格倫肖和她的皮夾克助手,不由得心裡一緊。他們也來了,大概計劃在演講結束後再次詢問阿基拉。我擔心的是,我沒有把我和霍桑來這裡的事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看到我,便會知道我沒有遵守他們強加給我的約定。更糟糕的是,如果她當著霍桑的面提到我們最近的通話,我該怎麼辦?

我總算聽完問答環節,但沒聽進去多少。從弗吉尼亞·伍爾芙到多麗絲·萊辛和安吉拉·卡特,都是我一直很欣賞的女性主義作家,但阿基拉那種毫無幽默感的思辨,以及聽眾歎服的態度——都讓我感到不適。最後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宣佈阿基拉將簽名售書,其中包括她最近出版的俳句集,大家都站了起來。我和霍桑待在原地,看著人們排成了一小隊。儘管大家熱情高漲,但留下來買書的人並不多,想必他們已經買過了。格倫肖和她的朋友達倫背對著我們。我不確定他們是否知道我們也在場。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我們才起身向前,四個人呈鉗形從兩邊走向她。看到我們,她顯然很驚慌,在講師的臉頰上匆匆啄了一下,便讓他趕緊離開了。格倫肖看到霍桑,朝他轉過身來。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她瞥了我一眼,眼裡帶著寒光,給她剛才的臺詞添了一絲惡意。

「你不介意我們一起吧?」霍桑淡然問道。

「當然不介意,」現在她的注意力全在阿基拉身上,「我們還要再聊幾句,安諾女士,可以嗎?」

「我的意見真的重要嗎?」

「確實不重要,我們換個地方吧。」

經理帶我們下樓。這裡不完全是私人空間,但是壁龕裡有一張柳條桌子和幾把椅子,更安靜一些。格倫肖獨自前來,把達倫留在樓上。霍桑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面對著阿基拉。阿基拉坐下,雙腿交叉,淡紫色的鏡片後,雙目咄咄逼人。我斜靠著站在那兒。這裡幾乎沒有自然光。天花板上的玻璃磚模糊地映出了阿基拉剛才講話的那個地方。

我們剛坐下,格倫肖就直接提問道:「安諾女士,星期天晚上你在哪裡?」

「我告訴過你了……」阿基拉說道。

「我們知道你不在林德赫斯特的葛拉斯海斯別墅。你真的以為我們不會核實證詞嗎?」

阿基拉聳聳肩,她似乎早就料到了。

「你知道對警官撒謊是一種非常嚴重的犯罪嗎?」

「我沒有騙你,探長。我很忙的。很多事情我都記不清。」

她在說謊。她甚至根本就沒打算讓人相信。

「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哪裡?」

她眨了眨眼睛,然後指著我。「我不會在他面前說。他是一名商業作家,與此事無關。」

我從未聽過有人把「商業」這個詞說得這麼難聽。

「他要留下來。」霍桑說。我很驚訝他竟然站在了我這邊,當然,他希望我能記下發生的所有事情。

「當晚你在哪裡?」格倫肖又問了一遍。我很吃驚,這次她居然沒有讓我走。

阿基拉也明白她這次不會如願。

她再次聳聳肩。「我和一個朋友一起,在倫敦。」

「你朋友叫什麼名字?」

阿基拉仍然猶豫不決,我不知道她想極力隱藏的到底是什麼。但她別無選擇。「道恩·亞當斯。」

把酒潑到理查德·普萊斯頭上的那晚,她和這名出版商在共進晚餐。

「整個週末你都和她在一起嗎?」

「沒有,只是星期天。她住在溫布林登。」

她勉強說出最後一條資訊,彷彿是為了讓格倫肖不再糾纏她。但是探長才剛剛開始。「你什麼時候到的?什麼時候離開的?」

阿基拉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寧願回答關於清音的問題。也許她和道恩·亞當斯有婚外情,但她應該會自願提供這類資訊。無論如何,她有一些事情不想讓我們知道。「我大概六點鐘到的,第二天就離開了。」

「你待了一整晚?」

「我們聊天喝了太多酒。我又不想開車,所以她讓我留宿了。」

「你應該知道,我們會要求亞當斯做證。」

「我沒有騙你!」阿基拉怒吼道,「我不想跟你討論我的私生活,尤其不能在他面前。」那根又長又尖的手指再次指向我,「她是我的一個朋友,僅此而已。她去年離婚了,現在隻身一人。」

「她打離婚官司了?」

「是的。」

「誰是她的辯護律師?」

「我不知道。」

「那誰為她前夫辯護?」

中間安靜了很長時間。阿基拉真的不想告訴我們。

「是理查德·普萊斯。」

雖然不想承認,但格倫肖探長確實一針見血。兩個女人,一個是作家,另一個是出版商,都遇到了同一個律師。她們中至少有一個人被他欺侮並威脅要殺了他,而另一個人則為其提供不在場證明。

我看向霍桑,默默地催促他問一件我很想知道的事。這一次,他答應了。「我一直在讀你的詩。」他面對著阿基拉說。

阿基拉可能有些受寵若驚,但她什麼也沒說。

「我對你的一首俳句很感興趣……」

「你在開玩笑嗎?」格倫肖問道。

「第一百八十二首俳句。」

這讓她很驚訝。她等著霍桑往下說,但事實上是我背誦出來的。

「呼氣在耳側/每一字都是審判/判決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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