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星期一晚上,我才再次見到霍桑。我沒有去劇院看《群鬼》,而是去了河苑,按下了霍桑家的門鈴,要和他一起去讀書俱樂部。至少這一次他在等我。通常情況下,也就是前兩次,我都得找個藉口去他住的公寓附近。我們約好在七點鐘見面,然後一起過去。
當電梯門開啟時,他正站在走廊裡,我想他會走進來,直接帶我下去。但是他自己家的前門是開著的,他溫和地領著我回到了他的公寓。
「託尼,你還好嗎?」
「挺好。」但我並不是很好,我想讓他知道,自從在敦特書店發生的事情之後,我一直就不太好。
「你聽起來不太好啊。進來喝一杯朗姆酒兌可樂,你就會高興起來。」
我幾乎從不喝可口可樂,也不太喜歡朗姆酒,但這份邀請無論怎麼看都引起了我的興趣。我跟著他進到屋裡。
如果這個公寓真的屬於霍桑的話,那麼我就會從中瞭解更多關於他的事情。但這地方和我之前來的時候一樣,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令人沮喪。窗戶太窄,看不到本來應該看到的迷人景色:泰晤士河在夜幕下暗流湧動。這裡沒有照片,沒有花草,沒有雜物……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除了睡在這裡以外還做過別的事情。
當然,模型除外。第一次拜訪時,我就發現霍桑喜歡空軍裝備,雖然他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最後還是興趣佔了上風。我們之間與犯罪無關的話題不多,這是其中之一。地上擠滿了坦克、吉普車、救護車、高射炮、戰艦、航空母艦等,幾十架不同的飛機懸掛在天花板的電線上。我看見了酋長馬克十的模型,我上次來的時候他還在組裝。他組裝得很完美,沒有一點膠水痕跡,也沒有一處油漆脫落。這些藏品一定耗費了他幾千個小時的時間。我可以想象霍桑弓著背,在桌子上工作到深夜的樣子。這也是他能夠完全與外界隔絕、屬於自己的時間。
我曾問過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組裝模型的。他說:「這是我打小就有的愛好。」我與霍桑在一起的時間越多,越是感覺他小時候一定經歷過什麼創傷,才會變成現在這樣。我指的不僅僅是他的同性戀恐懼症、喜怒無常、對我的態度,還有成為偵探、結婚、分居、獨自住在空蕩蕩的公寓裡、做模型……這些似乎都是同一個事件導致的,而且這個事件可能發生在約克郡,也有可能他正是因此才改了名字。
「你又開始做新模型了。」我說。
模型被攤在桌子上,是一架側面印有英國皇家空軍標誌的直升機。
「韋斯特蘭海王,」他說,「是ws-61型。用於馬爾維納斯群島、海灣戰爭、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搜尋和救援。要來杯飲料嗎?」
「你有葡萄酒嗎?」
「沒有,我只有朗姆酒。」
「好吧。」
我沒見過霍桑喝酒,他也從沒提過。即使在里布林德的車站旅館,他也堅持喝水。我跟著他進了廚房,廚房由一個寬闊的門廊與客廳相連。一般情況下,廚房能透露很多關於屋主的資訊——但這間廚房不行。所有東西都是高階的,全新的,很乾淨,看上去像剛安裝的一樣。我自己的公寓,不管打掃多少次,也總會因為烤箱感到尷尬,因為它總是給人一種已經烤過數百頓飯的感覺。霍桑的烤箱還有嶄新的玻璃門和銀色的煤氣環,我猜這個東西從未投入使用。
他要給我的朗姆酒放在大理石臺面上。是他專門出去買的嗎?我覺得更有可能是別人送給他的禮物,比如理查德·普萊斯和他那瓶價值兩千英鎊的葡萄酒。不管怎樣,瓶蓋周圍的塑封都沒有破損,加上放在旁邊的一隻玻璃杯,就像場景道具一樣。我立馬意識到這是房子裡唯一的一瓶酒,而且是特意為我擺在那裡的。
霍桑走過去開啟冰箱門。我想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就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去,努力不要顯得太好奇。冰箱裡和廚房的其他地方一樣乾淨,對此,我並不驚訝。在我家,我們要麼東西太多,要麼什麼都沒有,有時候為了找到需要的某種食材,我會瘋狂地翻遍整個冰箱。相比之下,霍桑的冰箱極為簡樸。他似乎都在吃即食食品。大約有半打放在塑膠托盤裡,堆得很整齊。周圍的空間很大,就像擺了一件達明安·赫斯特的藝術品,讓人覺得沒有胃口。蔬菜托盤有一半是空的,透過磨砂的塑膠可以看到一些胡蘿蔔。這個冰箱的主人一定是個對食物沒有特別興趣的人。他可能會拿出一小包,直接用微波爐加熱,都不會開啟蓋子看看他吃的是什麼。這會兒,他從冰箱門上拿出一罐可樂,從冷凍櫃裡拿出一些冰放到桌子上。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喝嗎?」我說。
「我有咖啡。」水槽旁邊有一個白色的杯子,我之前沒注意到。
他用兩塊冰,一些朗姆酒,半罐可樂,和一片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的檸檬……機械地做了一杯飲料,然後帶著一點自豪感,將杯子推給了我。我又一次感受到,這是一個孩子在扮演成年人的角色。
他喝了咖啡,然後在桌子旁坐下。我從口袋裡拿出四張摺疊的紙推給他。「這些是你要的那幾頁。」我說,仍然和他保持著一些距離。
「哪裡的?」
「書上的。我去見戴維娜·理查森時你沒在,你說過想要這幾頁。」
「哦,對。」他把那幾頁紙放在一邊,甚至都沒有開啟看。
「你至少應該說聲謝謝。」
他認真地看著我,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生氣。難道他真的忘了我在敦特書店的遭遇了嗎?「好吧,」他終於承認道,「你把卡拉惹毛了。」
「你能注意到,真是太好了。」我抿了一口酒,真希望他能給我來一杯葡萄酒或杜松子酒。
「我以為是她把那本書偷偷放進你的包裡的。我猜你不喜歡‘末日世界’系列。」
「什麼?如果是查爾斯·狄更斯或者薩拉·沃特絲,你就認為我可能會被誘惑去書店瘋狂行竊嗎?」
「不,老兄。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的聲音雖然充滿歉意,但看起來仍舊很開心。
「你似乎不明白,那天在書店裡發生的事情太可怕了!有可能終結我的職業生涯。如果這件事上了報紙,我就完蛋了。」我氣得差點喘不上氣來,「總之,不是她。是她的助手,米爾斯。」
「他也是個討厭的傢伙,他們很般配。所以你做了什麼,把他們惹火了?」
我別無選擇,只得從頭解釋,格倫肖探長是如何來到我家並襲擊我的。「她想趕在你之前破案,」我說,「她想讓我與她保持聯絡,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
「這太荒謬了!」霍桑喊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等一下……!」我的手緊緊抓著玻璃杯,「我可能不知道是誰殺死了理查德·普萊斯——但就這一點來說,你也不知道。」
「我已經把範圍縮小到了兩個嫌疑人中的一個。」霍桑邊喝咖啡邊向我眨眼。
「哪兩個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