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失望……寫得太笨拙了!」肯尼斯·布蘭尼根首先發表了意見。「故事應該由華生醫生講述。他被設定為敘述者,但是中途你突然發現自己被帶到了北美的塞拉布蘭科,不知不覺中,你又向後退了三十年,退到故事開始之前,還碰到了一群荒唐的摩門教徒。」
「道爾真的不喜歡摩門教徒,一定是這樣!我認為他的描述很有種族主義色彩。」
「至少這個故事很短,這算加分點。」
「我一點也不理解這個結局。最後兩行為什麼是用拉丁文寫的?」
「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我一直都很喜歡《血字的研究》。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發表意見,我勉強聽進去了一半。奇怪的是,邀請我加入小組後,似乎再也沒有人注意到我。但這正合我意,因為我的心思在別處。
我想到了凱文和霍桑。那天在十二樓時,他倆在說話,我聽到了隻言片語:「沒有你我做不到。」他做不到什麼呢?凱文為什麼會在霍桑的公寓?我必須弄清楚。
交流進行了大約四十分鐘,我還是沒有說什麼,我俯身對霍桑耳語:「廁所在哪裡?」
麗莎·查克拉博蒂無意中聽到了我的話。「在走廊盡頭,左手邊第二間。」她大聲說道。這讓房間裡的其他人也都聽到了。我起身離開房間時,屋裡一片寂靜。我感覺所有人都在看我。
「牆上留下的那個線索,」我聽到有人說,「‘復仇’這個詞是用血寫的。真傻,現實中根本不會發生這種……」
我沿著走廊繼續向前,聲音也漸漸消失,淹沒在厚重的牆壁、地毯和過多的傢俱中。我並沒有去廁所。我對自己以這樣的方式闖入他人的居所感到羞恥,但我已經下定決心必須這麼做。我幾乎可以肯定,以後不會再被邀請到麗莎的公寓來,所以我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我穿過廁所,來到凱文進去的那個房間。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耳朵貼在木門上,裡面沒有聲音。我輕輕地轉動把手,腦海裡有個聲音告訴我,這樣做太危險了。但是又有另一個聲音響起,是我心底默默準備好的藉口——「抱歉,我走錯門了。」
我朝裡面看了看。
這是一間典型的青少年的臥室——除了床是病號床。床的旁邊放著升降機,超寬的門通向浴室,有一股奇怪的藥物和消毒劑的味道。屋裡很亂,燈光幽暗。我看到牆上貼著《星球大戰》和《駭客帝國》的海報,一旁還有成堆的書籍和雜誌。我的目光被兩樣東西鎖定,首先是凱文,他背對著我,坐在桌子旁,沒有聽見我進來,其次是放在他面前的超大尺寸工業級電腦顯示屏。這臺電腦既不是蘋果也不是其他我認識的牌子,離我有五六米遠。如果電腦顯示的是書面資料,我可能就看不清了,即使是一幅圖也很難辨認。但是現在螢幕上的東西對我來說太熟悉了,如此出乎意料、令人困惑,結果我一時竟忘了其他所有事情。
那是我自己的照片。
準確地說,是我和我的小兒子卡西納的合照。當時他二十二歲,正在準備完成城市大學的新聞課程。我記得這張照片是在課程結束的前幾天拍的。照片上,我倆在耶路撒冷酒館喝酒,這個酒館離我住的地方很近。但令我震驚的是,這張照片從未公開過。我沒有把它發給過任何人。它怎麼會出現在凱文的電腦螢幕上?
「凱文?」我控制不住自己,站在門口喊他,沒有進房間。
他回頭一看,認出是我。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驚慌。與此同時,他的手抓住滑鼠一通操作,螢幕變黑了。「你在這兒幹什麼?」他問道。凱文喜歡開玩笑,但他現在非常嚴肅。
「你從哪裡弄到的那張照片?」我問他。
「你在這裡幹什麼?這是我的房間!」
「我在找廁所。」
「你可以離開了嗎?」
「除非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得到那張照片的,否則我不會走。」我意識到自己表現得不太好,不應該用這種方式和他說話。對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發脾氣,這怎麼能讓人接受?但剛才看到的情景真的把我嚇到了。凱文不僅監視我,還監視我兒子。「你侵入了我的電腦!」我大聲說道。這是他獲得照片的唯一途徑。
「我沒有!」他坐在那兒,有些侷促不安。
「你有!」從他旁邊看過去,桌子上堆滿了複雜的電子裝置,奇怪的黑匣子,還有天線和鍵盤,都連線著錯綜複雜的電線。我指著螢幕說:「那是我兒子。那是我!」
他想解釋,但又沒有辦法解釋,只得痛苦地縮起來。
「不是侵入你的電腦,是你的手機。」
我甚至沒有試著反駁。「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問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接著我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霍桑知道這件事嗎?」
霍桑當然知道。凱文就是這樣幫助他的。突然間,我完全明白了。車牌自動識別系統證明阿基拉·安諾從未去過漢普郡。這監控錄影是從艦隊街的休息服務站拍攝的。我一直不明白卡拉·格倫肖為什麼會把錄影拿給霍桑看,但其實她從來沒有拿給他!是他偷了錄影,是這個住在三樓的聰明的朋友幫助他侵入了警方的計算機系統。
凱文驚恐地盯著我。他的身體變得更加扭曲,而且有些失控。「不要告訴霍桑先生你發現了。」他說。
「你為什麼要看我的個人資料?」我堅持問道。
「因為我喜歡你。」
「這樣說很可笑。」
「我對你很感興趣,我讀過你的書。」
好吧,聽到這句話我確實開心。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樂意讓凱文在我洗澡的時候,通過電腦裡的攝像頭盯著我,或者通過我的手機聽我說話。這樣我會很生氣,但是考慮到他的情況,我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你到底在為霍桑做什麼?」我問他。
「我什麼都沒做。如果他知道了這件事,他會殺了我的!」
「別對我撒謊,凱文……」
「我不能告訴你。關於他的事情,我真的不能說。求你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演戲,但突然間他眼裡充滿淚水,這讓我覺得自己像世界上最差勁的惡霸。而且,我離席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不希望凱文的母親或者霍桑發現我在這兒。我不知道哪種狀況更糟。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保持理智。「我什麼也不會對霍桑說,」我說,「但這事還沒完,凱文。我會再來和你談的。」
「你不能這樣。」
「我一定要談,你別想躲著我。」
「我哪兒也不去。」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他也很有幽默感。
「我要你離我的手機遠點!事實上,我打算買一部新手機。」
「說實話,那樣根本沒用。」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好像有人來了,我朝凱文伸出一根手指,「離我的手機、電腦和平板電腦遠一點兒……還有我前門的電話。答應我!」
「我保證!」他看上去不太好,我不能再逼他了。
「我們下次再詳談。你明白了嗎?這事還沒完!」
我退了出去,隨手關上了門。
「我一點兒也不相信歇洛克·福爾摩斯。我的意思是,在書的第三十二頁,他說他研究過雪茄煙灰,只要看一眼菸灰,就能認出雪茄的品牌。」
我走進房間時,聽到霍桑在說話,果然,整個書友會的人都在聽他說。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假裝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可以告訴你們,最近美國人剛做了實驗。他們用硝酸和鹽酸的混合物溶解灰燼,然後用等離子質譜分析結果。」他搖搖頭,「即使這樣,也只能達到百分之六十的準確率,所以我不明白福爾摩斯在說什麼。」
霍桑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討論嫌疑犯的身高和步長之間的關係,完全拋開另一個虛構偵探的理論。但是我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他的話像是飄浮在空中。我在想凱文,他居然連我的手機都沒有碰過就能侵入。我又在想,霍桑作為一名私人偵探在蘇格蘭場工作,而實際上他使用的方法很可能就是在犯罪。當然,這讓我對他產生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裡,我一直恍恍惚惚。有人提到了《絲之屋》,儘管只有兩個人真正讀過,也就是那對雙胞胎,但他們還是要求我談談柯南·道爾的寫作風格。我勉強說了幾分鐘,然後被麗莎·查克拉博蒂打斷了。
「好,非常感謝你,安東尼,」她說,「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話題,也是結束今晚討論的一個很好的方式。現在我要把書友會移交給克里斯汀,她已經選出了一本書作為新年的討論書目。現在讓她介紹一下。」
克里斯汀站起來,她戴著眼鏡,頭髮灰白,穿著寬鬆的開襟羊毛衫。「我選擇了一部現代作品,」她說,「我相信這是一部傑作,是阿基拉·安諾的第一部小說《眾神》。」
現在我能真切地感受到房間裡的溫暖和熱情。
「太棒了!」
「她是一名非常有影響力的作家。」
「我讀了三遍《特密蘇盆地》,都把我弄哭了。」
「克里斯汀,你選得太好了!」
接著房間裡又響起了一陣掌聲。
我迫不及待地想出去。霍桑是和我一起來的,但現在我也想趕緊離開他。我們沿著走廊往出去的時候,幾乎都沒說話,我看著他消失在電梯裡,不知道是該欽佩他還是鄙視他,因為他利用一個身患殘疾的年輕人來幫他做違法的事。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我對他了解得越多,知道的就越少。
註釋:
出自《血字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