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至少此行還是有些收穫的。當然,好運並未止步於此。希爾達的態度和緩下來:「也許我可以找詹姆斯談談。」
「哪個詹姆斯?」
「敦特書店的詹姆斯·敦特。他知道你寫書,也許我們可以讓他相信這中間有誤會。」
「這不是誤會!」
「不管是什麼吧。還有,你真的應該繼續寫籤給獵戶星出版社的第二本書。關於莫里亞蒂,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正在構思。」
「好吧,如果我是你,就會停止思考馬上動筆。」
「謝謝你,希爾達。」
「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
他已經騎了三天,他那匹高傲的黑駿馬艱難地踏著蹄子,穿行在這片被時間遺忘的大陸上,穿行在瘋長的野花、盤繞的荊棘和茂密的黑色森林中間。一輪銀月為他指明方向,北風輕輕在他耳旁低語。他有些餓了。自從去佩拉姆國王的宮廷赴宴以後,他就再沒吃過東西。但是現在他的旅程被迫中斷,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飢餓吞噬了他。他停下,忠實的駿馬悠閒地站在一旁。
這女孩可能只有十來歲,但已出落成一個令人傾慕的少女。他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彎著腰,俯在潺潺的溪流邊,用雙手掬起一捧水,啜飲起來。現在她則倒在他身下,仰面躺在柔軟的草地上。他傾下身,撕開她的羊毛套衫,露出她成熟、豐滿的乳房,乳頭與她的嘴唇一樣鮮紅。看到她的皮膚,她腹下若隱若現的絨毛,他四肢癱軟。
「你是我的,」他喃喃地說,「我對圓桌和魔法起誓,梅林,你是我的。」
「是的,大人。」她伸出雙臂,全身發抖,等著迎接他。
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猛地脫下鎧甲、腰帶和其他衣物,赤身裸體地俯視著她。
*
在去見霍桑的路上,我在皮卡迪利街的水石書店停下,拿起一本《血囚》,這是「末日世界」系列的第三本。在圓形入口大廳的一張桌子上,馬克·貝拉多納的書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我站在那兒讀了幾頁。我不得不提醒自己這本書太差了:語言讓人噁心,滿篇陳詞濫調,還有充滿色情意味的描寫。這些書一定讓道恩·亞當斯賺了一大筆錢。而我從霍桑那兒學到,金錢和謀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我敢肯定他很快就會訊問這個出版商。畢竟,她是阿基拉不在場的唯一證人。同時我開始好奇,這兩個女人之間到底有什麼共同點,才能讓她們成為朋友?畢竟,她們的文學品位相去甚遠。我又看了看《血囚》,希望從中找到部分答案。然而並沒有。
我放下書,走了一小段路到格林公園車站,想起了我告訴卡拉·格倫肖的推測。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是兇手,這個可能性越來越大。我對格倫肖說的都是事實。他有作案動機。據阿基拉說,他知道第一百八十二首俳句。而且我在他家裡看到過這本書。會不會是他把數字寫在了蒼鷺之醒的牆上,作為某種奇怪的復仇宣言呢?
霍桑在車站等我,看到他時,我忍不住想問他和凱文的關係——他們兩個是怎麼認識的,他們之間的約定是什麼。他是僱了這個少年為他工作,還是凱文只是單純地覺得好玩?還有其他的問題:霍桑似乎總是知道我在哪裡、在做什麼。這是因為他善於觀察,還是因為他黑進了我的電子郵箱?
我想和他對質,但最後決定不能這麼做。我也可以利用凱文去了解霍桑。這要比其他渠道容易得多。
我們一起出發,朝海德公園走去。雨下得不大,空氣中瀰漫著薄霧。現在剛過暑假,還沒到篝火節之夜,是一年中最沉悶的時節。街角的聖誕裝飾還沒掛起。不過這些東西似乎來得一年比一年早。
「你給我的東西我看了。」他和善地說。
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指的是我給他的那幾頁紙,是關於我與戴維娜·理查森的會面和我發現的那首俳句。
「哦,」我小心翼翼地說,「有幫助嗎?」
「老兄,你好像有點怕我。我這麼說,希望你不要介意。」他想了一會兒,然後一字不落地引用了一段:「沒等他來我就進來,他可能會不太高興。他討厭我問問題……」
「我是真的怕你,」我回答道,「每次我一張嘴,你就盯著我看,好像我是個行為不端的小學生。」
「不是的,」他有些生氣,「我只是不喜歡你打斷我的思路。你在嫌疑人面前說話要小心些,我們不能洩露資訊。」
「我沒有。」
霍桑扮了個鬼臉。
「我洩露過嗎?」我有點警覺。
「希望沒有。實際上,你寫的那些東西很有用。託尼,你的問題是,你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你寫下的東西有多重要。你有點像一個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旅行作家。」
「我才不是!」
「你就是。就好像你描寫了在巴黎見到的那個金屬製成的又大又高的建築(埃菲爾鐵塔),卻沒有告訴別人這個地方值得一遊。」
這樣說很不公平。我把我看到的以及霍桑說的幾乎所有東西都寫下來了。當然,對於描述的細節,我必須有所取捨——否則這本書會長達數千頁。就拿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房子來說吧,我提到過他喜歡吃越橘,不是因為越橘一定與犯罪有關(幾乎可以肯定它們與犯罪無關)而是因為它就擺在桌子上,所以似乎值得注意。同時,我沒有提那天早上他刮鬍子時劃傷了自己。他的下巴一側有條劃痕。當然,如果這條線索有意義,比如他之所以會劃傷自己,是因為在謀殺理查德·普萊斯後他的手一直在發抖,那麼我就會把這個細節寫進第二稿裡。我就是這樣寫作的。
「那我怎樣才能幫到你?」我問他,「你可以告訴我,我描寫過,但又不知道其具體位置的埃菲爾鐵塔,到底在哪裡嗎?」
「好吧,戴維娜沒完沒了地跟你說,生活中沒有男人她就什麼都做不好。我覺得這個有點意思。」
「她是單身母親,有一個十幾歲的兒子。」
「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們穿過皮卡迪利街,一直走到克松街,朝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辦公室走去。我發現霍桑突然停了下來,盯著正前方一座現代化的六層大樓邊緣的一角。前門上寫著萊肯菲爾德大廈。這就是洛克伍德的辦公樓。
有一個人站在那兒,抽著煙。那個人頭髮溼漉漉地垂著,穿著一件輕薄的石色雨衣,半邊臉上有個印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藍色眼鏡,我們離得這麼遠,他的眼鏡也相當醒目,像是小孩才會戴的東西。看起來很不真實。
那個人一直在抬頭看三樓,低下頭時,他和我四目相對。我們倆都不知道對方是誰,但很快就意識到了這其中的聯絡。我向前奮力一躍。那個人扔下香菸,轉身就跑,而我則下意識地朝他追去。
我寫過很多追逐戲。畢竟,這算是電視劇的必需品。劇中的人物在房間裡互相交談的場景不能太多。電視劇的情節必須融入一些動作,而最常見的動作有謀殺、打鬥、爆炸或追逐。
其中,追逐場景可能是最昂貴的。打鬥的場景通常都是相對封閉的,除非在行駛中的公共汽車的車頂上打鬥,或者有許多人參與的那種。而如今爆炸也很容易做到,你看到的幾乎所有的爆炸都很簡單。通過壓縮空氣、灰塵和幾張紙片就能完成。聲音是後期新增的,甚至火焰也可以由電腦合成。但是追逐的場景全部都要移動,人要動,攝像機要動,整個劇組都要動。更麻煩的是,僅僅兩個演員互相追逐是不夠的,因為這樣很快就會變得無聊。所以必須加入一些動作,比如差點被汽車撞上,捱了幾拳,老婦人擋住路,等等。
上面這些算是提前跟你們道個歉,因為我不得不描寫接下來的場景。
我今年五十多了,雖然我認為自己相當健康,但我不是動作派。我正在靠雙腳追逐那個比我瘦的年輕人——雖然吸菸可能嚴重損害了他的身體。他的動作與其說是跑,不如說是跛行。想要把接下來的幾分鐘拍出可觀賞性,必須有一個才華橫溢的導演,甚至要花費鉅額資金。
那個戴藍色眼鏡的男人橫穿馬路,一輛白色的貨車在他面前呼嘯而過,但離他還有段距離。我左右看看,然後追上他。他跑到另一條人行道上,從好幾個行人身邊擠過去,身體並沒有真正接觸。我感到一陣劇痛,停下來喘口氣。我回頭瞥了一眼,以為霍桑就跟在我身後,但他在原地一動沒動。他就站在那裡,拿著手機。這實在讓我意想不到,也讓我很煩躁。我的獵物沿著一條通往牧羊人市場的通道鑽了進去,那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地方:狹窄的街道,小小的廣場,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我看見他匆匆穿過街角的一家酒吧,名叫葉葡萄——我跟在他後面。他肯定是以每小時七英里的速度在奔跑,他的風衣以一種很搞笑的方式在身後飄動。
他又消失在另一條小巷裡,經過了幾個垃圾箱。我在人行道上跟著他,但已經被他落下一段距離了。當看到他跑向主幹道並攔下一輛計程車時,我離他還有一段距離。我開始著急,臉上也出了汗。如果當時還有計程車,我肯定會跳上去,但是沒有。我只能等,過了大約一分鐘,總算來了一輛計程車。我招呼示意,司機花了挺長時間才把車停在路邊。我使勁拉開車門,爬進後座。
我仍然能辨認出載著戴藍眼鏡那人的計程車。因為交通擁堵,他離我們只有一小段距離。
「去哪兒?」司機問道。
「跟著前面那輛計程車!」話語脫口而出,我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陳詞濫調,比「末日世界」還過分。「拜託了!」我又補充道。
交通燈變成綠色。前面的計程車右轉彎,沿著聖詹姆斯街行駛。我們悄悄地跟著,朝同一個拐彎駛去,但就在我們快要追上他的時候,紅燈又亮了。我的計程車司機沒有做任何危險刺激的動作去追趕的打算。
「對不起了,夥計。」他說。計程車慢慢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