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洛克伍德不能見我們。一位一本正經的年輕接待員是這樣說的,她坐在萊肯菲爾德大廈裡一間小辦公室的桌子後,桌子很小。我猜測,她已經取代了之前那個讓洛夫蒂進入大廈的女孩——想必她通過了高階的「冷眼看人」課程測試。
「他有個電話會議。」
「我們可以等。」
「電話會議後面緊接著還有一個會議。」
我們遲到了四十五分鐘,所以我想這也是公平的。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懷疑洛克伍德這時可能正靜靜地坐在那扇緊閉的門後,聽著我們和接待員的對話。最後我們決定五點鐘再來。這就給了我們幾個小時的空閒時間。
我們還沒走到街上,霍桑就打了電話。我聽到他在做自我介紹,並要求與道恩·亞當斯會面——「與警方有關的事情」——接下來,我們打車去了金斯頓圖書公司。阿基拉·安諾告訴過我們,她的朋友住在溫布林登,就在金斯頓旁邊,但她的辦公室在倫敦市中心,布魯姆斯伯裡出版社。
「末日世界」系列在世界範圍內取得了成功,這是顯而易見的。這家出版社位於皇后廣場拐角處一座漂亮的四層辦公樓,前門有醒目的標誌,櫥窗裡陳列著十幾本書。這是那裡唯一的企業,幾乎佔據整棟樓。凱特·莫斯、彼得·詹姆斯和邁克爾·莫波格都是與他們簽約的著名作家。
進了前門,裡面就是一個寬敞的門廳,牆上掛著昆丁·布雷克的原創藝術作品,前臺放著一個盛糖果和巧克力的巨大玻璃碗。這裡的接待員看到我們還挺高興的。
「是的,道恩在等你們。」
他省略了姓氏。這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可能是實習生,陪同我們來到一樓的辦公室。辦公室有兩扇窗戶,可以看到廣場。桌子上堆滿了書和合同,道恩正等著我們,她是一位非常優雅的黑人女性,坐在矮咖啡桌後面的沙發上,雙膝併攏,雙腿交疊。她五十多歲,和阿基拉·安諾年齡差不多。她穿著昂貴的衣服,戴鑽石耳環,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銀鏈,鏈子那頭拴著名牌眼鏡,令人印象深刻。
她對面放了兩把椅子,我們應邀坐下,這時我發現自己正好可以俯視她。這是故意的,一種逆反心理學技巧。如果我們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恃強凌弱,就必須謹言慎行。她舒適地坐在沙發上,離我們有些距離,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這樣她就可以悄無聲息地發號施令。
她對著我微笑,我感到很驚訝。「安東尼,見到你真高興。」她說。我不記得自己見過她。「獵戶星出版社還好吧?」
「都挺好的,謝謝。」我說。
「我非常喜歡《絲之屋》。我很好奇你是否讀過《獨奏》?」
這是威廉·博伊德剛剛出版的一本詹姆斯·邦德小說,是繼塞巴斯蒂安·福克斯和傑夫裡·迪弗之後的又一個小說系列。「我還沒看。」我說。
「我認為讓你寫下一部邦德小說,會是一個很棒的想法。我認得伊恩·弗萊明版權方的人。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和他們談談。」
「好啊,我當然很感興趣。」我努力使自己聽起來非常乾脆,實際上這也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
「我會和他們談的。」她轉向霍桑,有點冷漠,「我不確定能否幫到你。」
「我在電話裡跟你說過,我正在調查理查德·普萊斯謀殺案。」
「是說過。好吧,我在飯店裡偶遇普萊斯先生時沒和他說話。打完官司後,我有一年多沒見過他,和他也沒有業務往來。我是看報道才知道他死了,當時也沒怎麼難過。」
「我可以理解,亞當斯女士。你第一次見到他是你離婚的時候吧。」
「霍桑先生,實際上我從未和他單獨見過面。他給我寫信,也寫過關於我的文章。他在法庭上說我在經濟方面完全依靠丈夫的智慧,儘管他還說我丈夫是個酒鬼,是花花公子,從他父親那裡繼承了所有的財產。那時候,我花了七年時間全力打造自己的出版事業,或許你可以想象那種描述對我是怎樣的無禮和羞辱。或許你也想象不出來,」她輕蔑地揮了揮手,「不管怎樣,我和他的死沒有任何關係,不過,就像我說的,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也可能會舉起一杯夏布利葡萄酒慶祝一番。」
「哦,並不完全是這樣,對吧?」霍桑回道,「你說你和他的‘死亡’沒有任何關係,但你從一開始就作為旁觀者參與進來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阿基拉·安諾威脅普萊斯先生時,你和她都在德勞奈餐廳。你第二次和她在一起,恰好是謀殺案發生的當晚。起初,安諾女士的記憶有些混亂。她說她在林德赫斯特的一間小別墅裡。當這一說法被推翻後,她才不得不承認當時和你在一起。」
我以為道恩會反擊,但她無視霍桑,轉向我。「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她愉快地問道。
「我正在寫有關他的事。」我回答道。撒謊似乎沒有意義。道恩·亞當斯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或許還知道我正在幹什麼。
她很驚訝。「寫給報社?」
「寫一本書。」
「真實案件?」
「是的,算是吧。我得做些修改,換換名字,但基本上都是真的。」
她考慮了一會兒:「這很有意思,你找到出版商了嗎?」
「我和蘭登書屋的塞琳娜·沃克爾簽訂了三本書的合同。」
她點點頭。「塞琳娜人很好。只是不要讓她拿截稿日期欺負你。」她轉向霍桑,「我現在回答你的問題,首先,阿基拉從沒威脅過理查德·普萊斯。那天我們在德勞奈餐廳吃飯,她看見他在房間的另一邊。我們不免開始談論他,發現我們竟有相似的經歷。我們可能是喝多了,阿基拉想把事情鬧大。她走到他的桌旁——普萊斯和他丈夫在那兒,阿基拉拿起一杯酒,從他的頭上倒了下去。這樣做真的很愚蠢,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但與此同時,我也感到非常痛快。」
「她還威脅說要用酒瓶子打他。」
「沒有。她是說他很幸運沒點一整瓶酒,否則她就會用一整瓶,我猜她的意思是她會把一瓶酒都倒在他身上。」
「但你不覺得,僅僅過了一週,他就被一個酒瓶子砸死,未免太巧合了嗎?」
「我覺得這可能就是巧合。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餐廳裡的人可能偷聽到了她的話?」
我從未這樣想過。阿基拉·安諾很可能無意中為別人提供了這種殺人方法,而那個人認識理查德,又碰巧目睹了這一切。他們甚至還可能是故意陷害她。我不知道霍桑是否查過那天晚上在德勞奈餐廳所有顧客的名單。
「至於阿基拉週日晚上在我家這事,」道恩繼續說,「這也沒什麼奇怪的,我們是老朋友了。」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在迪拜的書展上,我們在洲際酒店住了一週。那是個認識人的好地方。」
「她在你家待了多久?」
「霍桑先生,你真的認為這條線索值得深究嗎?好吧!那天她大約六點鐘來吃晚飯,我們又喝了很多。你可能會覺得我們是一對老酒鬼,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沒有喝醉。我們一直在工作。但是阿基拉喝了兩三杯酒,我覺得讓她開車回去不太明智,所以留她在我家過夜。」
「你說你們在工作,她為你做什麼?」
道恩·亞當斯猶豫了一會兒,我覺得她挺生氣,所以她接下來說的話很有可能不全是真的。「她在文學劇本方面給了我一些建議。」她說。
「你給她錢了?」
「當然。」道恩看了看手錶,那是一塊非常精緻的卡地亞手錶,錶帶又薄又細,是金色的,「我在電話裡說過,恐怕我沒有太多時間和你聊。」
霍桑對此不予理會。「既然和你在一起,阿基拉·安諾又為什麼要撒謊?」他問道,「和一位出版商老朋友一起吃晚飯……這有什麼好隱瞞的?」
「我不知道,這個你得問她。也許她覺得你的詢問方式令人不快,所以故意帶你繞彎子。」
「對警察撒謊可是犯罪。」
「據我所知,你不是警察。」
我不得不佩服道恩·亞當斯,她肯定不怕霍桑。但是如果她更瞭解霍桑一點兒,可能就不會對他那麼粗魯。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憤怒,這讓我想到了從泥裡爬出來的鱷魚。
「你說安諾女士在給你提供文學劇本方面的建議。」他說道,「實際上你出版的文學作品有多少呢?」
這個切入點很好。在樓下的櫥窗裡,我看到有一兩部德高望重的作家的作品,但是道恩辦公室書架上的書就沒有那麼高雅了。架子上有一本兒童繪本、兩本機場驚悚小說、三本「末日世界」系列和一本維多利亞·希斯洛普寫的希臘食譜。
她有點遲疑,但很快就恢復如常。「還沒有多少文學作品,但我非常想進入文學領域。我們收到了很多提交來的材料,阿基拉還把這些材料讀給我聽了。」
「那你為什麼不出版她的作品呢?既然你們兩個是這麼好的朋友……」
「我提議過。但是阿基拉已經和維拉戈公司簽了合同。我們今天就先到這兒吧,好嗎?」咖啡桌上有個電話,道恩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湯姆,」她說,「我的客人要走,你能到辦公室來嗎?」
「事實上,我還沒有問完。」霍桑的聲音很冷。她猶豫了一下,電話還拿在手裡。「沒事,湯姆。我一會兒再打給你。」她放下了電話。
霍桑頓了頓,根據以往的經驗,我猜他要發表一些不同尋常的見解了。即便有所準備,他接下來的話還是讓我大吃一驚。「我想和你的作家談談。」他說。
「哪一個?」
「馬克·貝拉多納。」
她盯著他:「恐怕馬克絕對不可能和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