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抬腿向門口走去,然後,又似乎想起了什麼。「最後一個問題,你說你在八點十五分離開戴維娜·理查森的家,你怎麼能確定是八點十五分?」
「我應該是看了手錶。」
「廚房裡有鐘錶。」
「我們當時不在廚房,在她的臥室。我穿上衣服就離開了。也許她提到過時間。我真的記不清了。」
霍桑微笑著說道:「謝謝。」
阿德里安·洛克伍德說到他的手錶時,伸出手炫耀了一下腕上的勞力士,正是這個動作出賣了他。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一點綠色的油漆,不是在手錶上,而是在他襯衫的袖口上,非常小的一點綠色油漆,有一半被袖釦遮住了。
我很清楚那種綠色是什麼。這是戴維娜從英國琺柏油漆裡選的顏料,它有一個奇特的名字。
綠色煙霧。
就是這個名字。
***
當天晚上,我和吉爾同時到家,她因拍攝現場的問題而垂頭喪氣,另一個拍攝場景也沒有落實。我們現在比原計劃晚了整整兩天。似乎一切都不順利。
晚上我們一起吃晚餐,其實也不能稱之為晚餐。吉爾吃了一份沙拉,一罐金槍魚。我翻遍了冰箱只找到一瓶香檳,那是我的書進排行榜前十的時候,出版社送給我的。還有兩枚雞蛋。我炒了雞蛋,就著瑞維他餅乾吃,因為沒有面包了。
「你今天怎麼樣?」吉爾問道。
「挺好的。」
「改完稿子了嗎?」
「今天晚上就能完成了。」
晚飯過後,我們兩個開始工作,這是常態。我們共用一間書房,常常並肩工作到深夜。吉爾是我認識的人中,唯一一個比我還努力的人。她經營公司、監製影片、安排社交,還做家務。事實上,我們是在廣告公司工作時相識的,她是客戶總監,我做廣告文案。認識我兩天後,她(強烈要求)轉去了公司的其他部門。我們不知怎麼的就開始談戀愛,二十五年後,依然在一起。我為她寫過四個劇本:《戰地神探》《正義與否》《碰撞》《威脅》。她是我的第一位讀者,甚至早於希爾達·斯塔克。把她寫成我書裡的角色好像有點奇怪。事實上,她也明確表示過不喜歡變成角色。然而,事實就是,她是我生命中的主角。
「你又和那個偵探一起工作了,是不是?」我們吃飯時,她問道。
「是的。」我不想讓她知道,但我從不對她說謊。她能看穿我。
「這是件好事嗎?」
「不算是,但是我和他簽了三本書的合同,案子也快解決了。」我有點內疚,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劇本。我繼續說道:「無論如何都該結案了,霍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霍桑沒說太多,但我看得出來,他身上有一種很野性的東西。他越是接近真相,你就越能從他的眼睛裡、坐姿和神態上看出來。他就像一隻叼著骨頭的狗。與阿德里安·洛克伍德見完面後,我本想和他喝一杯,但他迫不及待地回家了。我可以想象,他正坐在桌旁,拼裝他的「西域海王」,就像他在偵破罪案時那樣,對細節如飢似渴。
「那你知道兇手是誰嗎?」她問。
這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問題。我確信現在這個謎底已經很清楚了。我一直都希望自己可以比霍桑更早找出兇手,但我離成功還差得遠。這真的很不公平。如果我對本書的最後一章,也就是書的核心詭計毫無頭緒,還怎麼能稱自己為作者呢?
「我不知道,」我坦誠道,然後又滿懷希望地加了一句,「現在還不知道。」
晚餐後,我去了書房。書房是吉爾在公寓頂層為我建造的,大約十五米長,非常狹窄,從這裡可以看到老貝利法院和聖保羅大教堂。當時,一座後來被稱作碎片大廈的新樓拔地而起,給天空增添了一抹銀色,也完全改變了我的視野。我坐在書桌前,凝視著夜空。雖然剛才說了那樣的話,但我現在沒有心情寫劇本。我只好拿出一個記事本,開始思考案件。
如果霍桑能解決案子,那麼我也可以,我和他一樣聰明。答案就在我前面,我最後再梳理一次。
b阿德里安·洛克伍德。/b
他是嫌疑最大的人。不管他自己怎麼說,他很可能已經知道普萊斯調查他秘密藏酒一事,結果可能會推翻其離婚判決。
阿基拉·安諾說他脾氣暴躁。他的第一任妻子已經去世。然後是我在他襯衫上看到的綠色油漆斑點。那是和犯罪現場牆上的數字一樣的綠色嗎?如果是,這意味著犯罪現場的數字是他寫的,儘管我不太明白原因。
問題是在案件發生時,他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當時和他在一起的人是……
b戴維娜·理查森。/b
她不太可能把丈夫在長路洞的死歸咎於普萊斯。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而且自那以後,普萊斯一直資助她。並且,不管怎麼說,格雷戈裡·泰勒已經承擔了責任。
但是她和洛克伍德是情人。普萊斯的丈夫斯蒂芬·斯賓塞是怎麼說的來著?普萊斯已經厭倦了她。她快把普萊斯榨乾了。假設普萊斯切斷了與她的經濟往來,會讓她因暴怒而產生殺意嗎?她還可能和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共謀,因為他也有殺人動機。他們可能一起謀劃了殺人案。
b阿基拉·安諾。/b
她仍然是我的主要懷疑物件,排在她的前夫阿德里安·洛克伍德之後。她在餐廳的威脅是事件的開端,並且她寫過一首暗示謀殺的俳句——即便她堅持說那是寫給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我認為,她會因復仇心切去殺掉普萊斯,把182這組數字塗在牆上也不足為奇。這讓我想起了日本那種帶有文字的壁畫,在現場留下文字資訊,這很像她的行事風格。但是,她也有不在場證明。
b道恩·亞當斯。/b
兩位離婚女士都被理查德·普萊斯這位巧舌如簧的律師羞辱過,因而懷恨在心。更重要的是,如果理查德發現馬克·貝拉多納和「末日世界」系列的真相,很可能會把她們都毀了。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在犯罪現場寫下一些資訊,留下痕跡,是種很文藝的做法。在某種程度上,道恩和阿基拉與阿德里安和戴維娜的情況一樣,這兩人都有著相似的目標。她們有可能是共謀。
b斯蒂芬·斯賓塞。/b
我認為他不是兇手,但也不能完全將其排除。他謊稱事發當天去探望母親,還隱瞞了出軌的事實。斯蒂芬·斯賓塞對婚姻不忠,理查德·普萊斯知道這件事,並在梅斯菲爾德·普萊斯·騰博律師事務所和一位合夥人商量過變更遺囑。如果斯賓塞面臨失去婚姻、房子和遺產的窘境,他當然有最直接的殺人動機。
b蘇珊·泰勒。/b
我並沒有忘記這位格雷戈裡·泰勒的遺孀。她的丈夫比理查德·普萊斯早一天死亡,而兇殺案發生的那天她也在倫敦。沒有人要求她證實自己的證詞,難道她真的在旅館呆坐了一整晚?「我還能做什麼?」我記得她說這句話時,眼神冰冷。難道她隱瞞了長路洞案件的細節?由於水位不斷攀升,理查德、查爾斯和格雷戈裡都被困在了下面。現在他們三個都死了,這其中一定有某種關聯。
兇手一定就在他們之中。
六人中的一個。但是,是誰呢?
吉爾來到書房,看到我在沉思,就把隔板拉起,橫在中間。我們稱這個隔板為「隔離門」。我又拿出一張紙,開始梳理我陪霍桑調查時做的筆記上的線索。從普萊斯家前門旁邊被破壞的蘆葦,到格雷戈裡·泰勒在國王十字車站買的那本書,以及阿德里安·洛克伍德袖口的綠色油漆。我想起了霍桑對牆上數字的評價,還有理查德·普萊斯最後說的話:「你來這裡做什麼?有點晚了。」我把這些都寫下來,圈好。可還是沒什麼用。
還有什麼?霍桑一直在談論犯罪形態、框架。我們曾在他的公寓裡,邊喝朗姆酒兌可樂邊談起這些。我翻看了一下筆記,找到了他的原話。
「不是這樣的,託尼。你必須找到犯罪形態,這才是關鍵。」
但是,如果有犯罪形態,我至今仍未找到。我堅信答案一定隱藏在某一線索中,這條線索就在我面前,但我忽略了它的重要性。
我回想著我們拜訪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家時的情景:門邊的雨傘、維生素藥片和越橘。我努力回憶自己當時為什麼把這些寫在筆記本上。我為什麼要寫這些?
然後,我懂了。
我開啟電腦上網搜尋。多麼強大的裝置——簡直是作家和偵探的最佳助手!幾秒鐘後,我得到了答案,此時,一切豁然開朗。我突然知道是誰殺死了理查德·普萊斯。這是一種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擁有的經歷。阿加莎·克里斯蒂也從未描述過這種事情,我想其他的偵探小說家也沒有寫過:就是偵探完成破案、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大偵探波洛怎麼做到不揪鬍子的?彼得·溫西爵爺怎麼能不在半空中起舞?要是我,肯定會忍不住想這樣做。
我又花了一個小時,仔細想了一遍。我看見吉爾關了燈,聽見她上床睡覺了。我又做了一些筆記,然後打電話給霍桑。已經很晚了,但我不在乎。
「託尼?」雖然已是深夜,但是他接到我的電話並沒有不耐煩。
「我知道兇手是誰了。」我說道。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兒。顯然,他不相信我。「告訴我。」他最後說道。
我告訴了他。
註釋:
洛夫蒂是萊昂納德的暱稱。
飛機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