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霍桑笑道,「他說得再明顯不過了,不是嗎?」
「但是他為什麼會這樣做?你說你瞭解科林的想法。但是,我很難想象一個孩子會做這樣的事情。」
「不再讀你的書之後,誰是科林最喜歡的作家?」霍桑問,「他媽媽曾告訴過你。有趣的是,自從我們開始這項調查,這位作家似乎一直在悄悄地緊跟著我們。」
「柯南·道爾!」
「該死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就是他。我們讀書小組在讀《血字的研究》時,你不覺得有相似之處嗎?順便說一句,我挺喜歡這本書的。我覺得其他人對書的評價有點苛刻。該死的《眾神》確實不值得讀,真不知道我能不能讀完……」
「這次案件和柯南·道爾……有什麼相似之處嗎?」
「牆上留下字跡。伊諾克·德雷伯在勞里斯頓花園被毒死時,兇手在牆上寫了‘rache’的字樣……不是用油漆,而是用血。另外,在書的最後,約翰·費里爾在猶他州的住宅裡到處都有數字。那是來自摩門教長老們的警告。」
「什麼?他模仿了這些?」
「或者他可能借鑑了《四簽名》。」
霍桑嘆息一聲,繼續說:
「你想,也許科林並不想殺理查德·普萊斯。他只想和他吵一架,發洩一下怒火,讓理查德·普萊斯不要再出現在自己面前。但可以想象,事情失控了。科林指責他把自己的父親拋棄在被洪水淹沒的洞內。一開始,理查德否認了,但是他很聰明,很快意識到那樣是沒用的。所以,他試圖辯解,卻讓事情變得更糟糕。科林沖他大喊,理查德試圖讓他平靜下來。也許他把手放在了科林的身上,科林想起他是同性戀,以為他會對自己做些什麼。一切皆有可能。但重點是,科林失控了,然後他看見了理查德放在桌子或房間某個地方的紅酒。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拿起酒瓶就朝教父的臉上砸去,然後用破碎的酒瓶一下接一下地捅他,再然後發現腳下的理查德死了,到處都是鮮血和紅酒。
「那麼接下來呢?他害怕了,他犯了謀殺罪。他得掩蓋自己的行蹤。由於他是個孩子,也不怎麼聰明,所以他想到了福爾摩斯。想起了在走廊上看到的顏料罐,拿起刷子在牆上畫了一個數字,就像福爾摩斯的故事一樣,而他腦海中出現的第一個數字正是他熟悉的數字,而且恰好表達了他的想法:‘我恨你。’」
霍桑停下來。我寫得再好,也比不上他剛才的描述精彩。
「還沒有結束,」霍桑繼續說,「我們第一次去找戴維娜時,科林進了廚房,忍不住加入了談話。那時,這個小傢伙可能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嫌疑,所以,他就編了一個故事,也是出自福爾摩斯。他說,理查德·普萊斯被人跟蹤了,而且不是普通人,那人的臉有點問題。」
「我猜他說的是洛夫蒂。」
「洛夫蒂外貌並不出眾,但臉部也沒有什麼問題。而且,他不是跟蹤理查德·普萊斯,而是為他工作。他說的不是洛夫蒂。有一個故事叫《黃臉人》,講的是格蘭特·門羅說他看到一張可怕的臉,從樓上的窗戶盯著他。你可以翻翻你的筆記,你會發現科林用的都是這樣的詞。」
我很尷尬,這應該是我熟知的內容,而不是霍桑。我甚至續寫過福爾摩斯的小說。確實,這個案件裡到處都能找到福爾摩斯的影子。我甚至花了一整晚去探討這些書,但也許正是因為這些書是一個多世紀以前寫的,我才沒有看出與我們正在調查的案件有什麼關聯。
「他媽媽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我問,「她一直在保護科林嗎?」
霍桑猶豫了一下,我意識到他不希望我問這個問題。突然間,我也希望自己沒有問。他說:「事實上,是你告訴她時她才發現的。」
傷口抽痛,我咬了一下嘴唇,嚐到了粘在嘴唇上的熱巧克力的甜味。「繼續講。」我說。
「我提醒過你,當我和別人談話時,不要插嘴。」霍桑說,「事實上,我第一次找戴維娜·理查森談話時,沒想到你讓事情發生了變化。」
「我說什麼了?」
「你說了寫在牆上的數字,還說是用綠色油漆寫的。」
「這話有什麼問題嗎?」
「你還記得,我們去她家時,她家廚房的樣子嗎?」
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戴維娜在抽菸,盤子泡在水槽裡。」
「洗衣機正在洗衣服,她在洗科林的衣服。她和我們說過,科林照顧不了自己,總是弄得一團糟。我猜他星期天晚上回家後,牛仔褲和襯衫都染上了綠色油漆,可能還染上了很多血和紅酒。可能他自己已經把這些在水槽裡洗過,或者用泥巴之類的東西蓋住了,但綠色油漆是洗不掉的。媽媽看到了這些髒衣服,就放進了洗衣機。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你一提到綠油漆,她就站起來,靠著洗衣機站著,一動不動,好像不想讓我們看到洗衣機裡的衣服。她還用最快的速度把科林趕出了房間。她剛看到科林從樓上下來時,還很高興。但是,突然之間又是讓他去洗澡,又是趕他去做作業。她害怕科林露出馬腳。
「這時,她開始改變說法——或者說,開始編故事。她話鋒一轉,說科林個子很高,她本以為他能照顧自己,卻發現他在學校裡受了欺負,是他親愛的理查德叔叔幫忙解決的。理查德和科林的關係很親密,他只是一個需要爸爸的可愛的孩子。這個小傢伙絕對不會轉身就拿瓶子把他打死的。
「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我們再次前去修道院花園時,戴維娜確保了科林不在那兒。她已經安排好了一切,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如果她不想讓我們懷疑她的兒子,就必須拉其他人下水。她選擇了阿德里安·洛克伍德。他是她的情人,但是為了救兒子,她轉眼間就犧牲了他。也許,戴維娜知道數字182的意思,可能科林和她說過。然後,她就有了對策。首先,讓你看到那首俳句。你真以為那本嶄新的書是碰巧放在那裡的嗎?而且恰好翻到那首俳句的前一頁?」
「是我翻到那一頁的。」
「就算你不翻,她也會幫你。但你一看到編號181的俳句,即使是傻瓜也能猜出下一頁是什麼。」
「謝謝‘誇獎’。」
「她知道這首詩與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有關,因為二月十八日是他結婚紀念日。然後她告訴你獨居有多艱難,她總是忘記調時鐘。她擔心這些暗示還不夠明顯,怕你第一次沒聽明白,於是又說了一遍。‘我四點半就出去了。我是說三點半,我一直搞混!’她一直在做鋪墊,當然是為了故意破壞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不在場證明。她想讓我們認為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提前一個小時就離開了,這樣他就有足夠的時間去謀殺理查德·普萊斯。她甚至提到洛克伍德對理查德很生氣,雖然沒有說為什麼。她只是一點一點地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到了阿德里安·洛克伍德身上。」
「然後,她把綠色油漆塗在了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袖子上。」
「我想你肯定注意到了。是的,是她乾的。那是她的——那個詞怎麼說來著?法語……」
「得意之作。」
「沒錯。」霍桑笑道。
「你也看見了,你應該提一下的。」
「這太明顯了,老兄。只有兩種可能性。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殺了理查德·普萊斯,在牆上塗寫時,油漆濺到了襯衫上……」
「或者是戴維娜塗上的。」
「如果他們睡在一起,她就能很容易拿到他的衣服。當然,她知道應該塗上什麼顏色的油漆。」
「因為我告訴了她。」
霍桑喝完咖啡,向窗外望去。雨勢開始減弱,但灰色的水珠仍掛在玻璃上。「你不需要對自己這麼苛刻,託尼。我們破案了,我得到了報酬,而你得到了寫書的素材。對了,我還沒有看到第一本。他們給你寄來了嗎?」
「沒有,我也沒看到。」
「希望有個好看的封面,不要太文藝,上面可以印一些血跡。」
「霍桑……」我開口道。
不知怎麼的,在我坐下來之前,就知道自己會說出下面這些話。吉爾是對的。
「我覺得這可能不是個好主意,我是說這些書。我是一個小說作家,不是傳記作家,我不喜歡這樣。很抱歉,我會完成這一部,因為我已經獲取了所有的素材。不過我要給希爾達·斯塔克打電話,讓她取消第三部書的合同。」
他沉下臉來:「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說的話!我們一起調查了兩起案件,兩次我都說了些愚蠢的話,把事情搞砸了,兩次我都差點送命。我是個十足的傻瓜,這讓我感覺很不好。你利用我、設計我去陷害格倫肖警探。但更糟糕的是,你居然祝賀我。你還勸我,說我已經成功地解決了問題,但我得出的結論都是錯的。」
「我更正一下,不全是錯的。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眼睛確實有問題。」
「得了吧!我承認,我不夠聰明,不能當福爾摩斯,但我要告訴你,我也不想當華生。我認為這樣是行不通的。我們最好還是分道揚鑣吧。」
他一時沒有說話,看起來很心煩。
「你這麼說只是因為你此時很痛苦。」他終於喃喃自語道,「你被刺傷了,我很驚訝他們竟然這麼快就讓你出院了。」
「不是那樣的……」
「而且天氣也很糟糕。」他不想讓我說話,接著往下說,「如果外邊陽光明媚,你就會改變主意的。」他指了指外面,「作家不是經常這麼寫嗎,天氣會影響人的心情。」
「情感誤置。」我說。
「沒錯!」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正是我要說的,你是一個作家,你瞭解這些的。而且,我敢打賭,你今晚回家整理筆記時,一定會描述天氣有多糟糕。你會選最恰當的詞,讓黑衣修士橋、法靈頓路……活靈活現。這是我無法做到的。這就是我們能夠成為很好的合作伙伴的原因。我只是個跑腿的,剩下的得由你來完成。」他笑道,「我們的書可以叫《犯罪團伙》。」
「已經有一本書叫這個名字了。」
「老兄,我相信你可以取個更好的名字。」
我向窗外望去,仍舊猶豫不決。但是,雨終於停了,我似乎感覺到有幾縷陽光正在照進來。
註釋:
數字1形狀類似單詞i(我)。英文8的發音eight與「恨」(hate)相似,2則替代了u(你/you)。其他類似的表達還有ih8u,ihu,ihy等,在社交網路上年輕人間發資訊的時候很常見。
情感誤置說(doctrineofpatheticfallacy)是指英國羅斯金解釋藝術中情感作用的一種學說。「情感的誤置」是指藝術家在強烈的情感作用下,對外界事物所產生的一種虛妄的感受。
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湯米和塔彭絲」系列中的一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