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三年十月二十六號
親愛的蘇珊:
我現在坐在漢普斯特德公園的一家咖啡廳裡給你寫這封信。我已經見過了理查德,我們聊了很多。我做好了決定,寫信只是想告訴你,我感覺並不糟糕。我很愛你,也很愛我們的兩個小寶貝。我希望事情還有轉機,但事實上並沒有。我不會坐在這裡空抱怨。我給自己買了一杯咖啡和一個大大的貝克韋爾餡餅,不過,沒有你做得好吃。今天早上下了點小雨,但現在天氣已經放晴。公園裡,孩子們在玩耍,小狗蹦來蹦去。世界還是很美好的。如果你收到了這封信,就意味著我已經死了。我從沒想過寫這樣的東西,但這是事實,我們必須面對。我希望能馬上把這封信寄給你,也希望我能在你身邊安慰你,但這是不可能的,相信你能理解。你得等六個月才能收到這封信,我希望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我會把這封信寄給妹妹格溫多林,並囑咐她不要拆開,明年四月再寄給你。希望這不會嚇到你!但我知道你會理解我的。關於保險的問題。我走後,你可以得到二十五萬英鎊的賠償。這是很大一筆錢,足夠照顧你和女兒們的後半生,如果你想搬離里布林德也是夠用的,也許你想回到利茲。當初把你帶到這裡,我一直覺得自己很自私,到頭來也沒什麼好處。但是,有了這筆錢,你可以重新選擇。我希望你快樂,我坐在這裡唯一關心的就是你和女兒們。
但是,你得非常謹慎地處理這封信,讀完要銷燬。不要給任何人看,也不要告訴別人……戴夫也不可以。我還沒有看保險單的規定,但保險公司都非常狡猾,會想方設法找藉口不予賠償。他們必須認定我是意外身亡,我待會兒會提到這個。這對我來說並不容易,對你也一樣,但必須如此。
希望你能原諒我,你永遠是我的最愛。
我想和你說一下二〇〇七年四月份那件事。是的,就是在長路洞發生的事情。我要告訴你事情的真相。我那時沒有告訴你,你不要生氣。我想說,但是不能說。部分原因是不論我如何推卸責任,那還是我的錯。我是這次探險的負責人,安排了出行活動,是我說去那裡很安全。回想起來,我組織那次探險,就是為了留住一些我們已經失去的東西——我和理查德、查爾斯三人的友誼。我們在牛津大學時是很好的朋友,一起度過了些瘋狂的日子。每年見面的時候,我們都會試圖重溫曾經的美好,但我們都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那些時光也會被漸漸淡忘。記憶越來越模糊,我們都不得不假裝還記得很多。最後,理查德成了金牌律師,查爾斯在市場營銷方面做得很出色。我卻在一家小公司的財務部工作,一家沒人聽說過的小公司。和他們在一起時,我總有些尷尬,不管我們喝多少啤酒,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我知道我們不應該去長路洞。事實上,當看到那些積雨雲時,我就知道可能會有麻煩。氣流很不穩定,毫無疑問會有一場暴風雨。但我勸說自己,暴風雨離我們還很遠,不會過來。也許因為這是我負責的一次探險,理查德和查爾斯都很信任我。瀑布旁有一個十八米的高地,我們在那兒搭好裝置就下去了。
到德雷爾山的出口只有兩英里的路程,但你知道,那是長路洞。起始點就是高地,我們必須設定一個下拉系統,因為這是一次貫穿之旅,我們要從底部出來。有一個三十五米高的瀑布,還有幾個很難攀爬的地方,之後才能到達德雷克通道和多層立交橋。這條路線不適合膽怯之人,但我們出發時都很順利,充滿歡聲笑語,就像回到了過去。
我不講所有的細節了,你會很煩的,而我也只有這麼一點時間來寫完。但最主要的是,我騙了你,我在接受調查時撒謊了。查爾斯·理查森從未迷路,他死亡的原因也不是我們說的那樣。
我們走過整個路程的三分之二時,遭遇了風暴。我在最前面,後面是理查德,最後是查爾斯。我們馬上意識到麻煩來了。在我這麼多年的洞穴探險中,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首先是氣壓發生了變化。我們的聲音聽起來都變了,耳朵裡嗡嗡作響,甚至能聽到骨頭的聲音。洞穴壁上都閃閃發亮,雨水從壁上流出,直往下淌。這只是個開始。還有一種隆隆作響的回聲,好像從身下發出的怒吼,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只有大喊才能讓別人聽到自己說話。不要忘了,我們是在地下八十五米的地方,只能靠自己。憑一己之力面對大自然的怒火。我們必須儘快做出決定。
我們有兩個選擇。首先,我們可以爬到多層立交橋,這是我的提議。這樣我們在較高的地方,洪水能從下面流過。但他們兩人不同意。我們可能一進去就會迷路,只能在黑暗中坐著,等待洞穴救援。如果整個洞穴都被淹沒,誰知道需要等多久?即使在多層立交橋交叉路口,我們也不能確定是否安全。如果水位漲到足夠高的位置,我們可能會被困在那裡,把自己逼入絕境,然後被淹死。
我們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來做決定,因為洪水就要來了。你能想象出水流淌過隧道時的衝擊力有多大嗎?我們已經能感覺到它正氣勢洶洶地襲來。洞穴中連空氣都在震動,碎石開始掉落,像雨點一樣落在我們身上。這是很可怕的。
你知道我們最終的選擇。我們決定繼續向前走。如果能通過德雷克通道,我們就安全了。如果我們能找到豎向縫隙,就可以順著爬上去,讓水從下面流過。雖然我們可能會被困在那裡一段時間,但這似乎仍然是比較好的選擇。更重要的是,這樣就離出口更近了,我們都想出去。
我先上去,然後是理查德,這並不困難。向上爬了大概三米,是一個蜿蜒曲折的地方。我們兩個過來了,此時,我們蹲在低矮的縫隙裡,空間太小站不起來。我們發現查爾斯還沒有上來,他被卡住了,他大聲喊:「兄弟!兄弟!」他在求救。因為洪水離得越來越近,我們聽不清他說的話。前面說過,在地下,水聲聽起來就像人發出的聲音。現在,好像全世界都在衝我們怒吼。
我把嘴湊到理查德耳邊,用最大的聲音喊:「我們得回去找他!」
「不行!」
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不行!」他又大聲喊了一次,「太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