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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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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一帶——西神田地區由於接近官廳街的地利,成立了許多大學。同時由於全國性的升學率提高,年輕人自鄉下大舉遷住,結果集中建設了許多以學生為物件的租賃屋,學生街於焉誕生。

不知道最近學生勤勉程度如何,但當時的學生非常用功,讀書量也大。

世上只要有需要,自然就會出現供給。看準了貧窮學生這個市場,以神保町為中心,舊書店大舉開張,新刊書店也跟著開店。

不久,這些書店逐漸自行出版,為了滿足出版所需,發祥於築地的西式活版印刷廠和洋裝本制本業者也遷移過來,西神田獨特的街景就這麼形成,直到現在。

但是戰前數量極多的租賃屋,在戰爭結束後日益減少。由於學校本身還在,所以還能看到許多學生,但是他們並不居住在這個城鎮。熱鬧的只有白天而已。此外,小印刷制本業者等也逐漸地被淘汰,大部分從街上消失了。空洞化的市街出現了許多事務所和公司,彷彿有東西一掃而過似的,外貌整個改變了。

只留下了舊書店。

不過它們遲早也會消失吧——益田龍一心想。一眼就能看出街上的景氣並不好。

益田在三月來到東京,所以每天來到這座充滿黴味的市鎮報到,也才經過三個月而已。

儘管歷時尚淺,但他覺得第一次拜訪這裡時還比較有活力。一問之下,聽說這兩年街上的景氣就一直很不樂觀,所以或許只是益田的心理作用;但他強烈地感覺到,就在春天移轉到夏天的短暫季節變化中,街上的活力是每況愈下。

一臉死氣沉沉的老頭子在店門口拿撢子拍掉書本上的灰塵。態度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在做生意。益田總是覺得他應該招呼招呼客人才對。

彎過巷子。

那種事無關緊要。

益田不是開舊書店的。他是個偵探。說是偵探,也只是個見習生,偵探見習生說穿了跟無業遊民沒什麼兩樣。對於無業的人來說,沒有景氣不景氣可言。不關自己的事。

這棟三層樓高的大樓與不景氣的市街格格不入,堅牢無比。這裡就是益田工作的地點——玫瑰十字偵探社。一樓是高階西服店。入口處以裝腔作勢的文字標示著「榎木津大廈」。大廈的物主就是自稱日本唯一——不,世界唯一的天然偵探,玫瑰十字偵探社代表榎木津禮二郎。

益田走上石造階梯。

直到春初,益田都還是神奈川縣的刑警。益田一直以受民眾愛戴的警官為目標,轄區內發生「箱根山連續僧侶殺人事件」時,他負責此案,結果對原本深信不疑的事物產生了若干懷疑。就如同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這個譬喻,此案大大地動搖了益田做為警官的信念,結果益田辭去公僕之職,決定拜在攪亂事件的偵探門下,成為他的弟子。

益田在樓梯轉角平臺站住了。

他聽到街上有陌生的聲響。

聲音很快就平息了。他從平臺的小窗往外看,只見不景氣的市街形成的粗糙景觀。

二樓被一個看起來人很親切的稅務會計師及冷漠的雜貨盤商所租賃。姑且不論會計師,雜貨商似乎不怎麼賺錢。

再往上走去。

三樓是榎木津的事務所兼住家。由於佔據了整個樓層,相當寬敞。門板嵌著霧面坡璃,上頭以金色的文字標示著「玫瑰十字偵探社」。哪裡有玫瑰,哪裡又是十字,益田完全不瞭解。他也算是員工,覺得應該要早點弄明白才是,但他剛開始上班沒多久,就知道這種事直接問榎木津也是白費功夫。榎木津這個人不會說明。而且有可能他根本忘了。所以益田覺得去請教榎木津的小說家朋友或舊書商朋友比較好,卻遲遲找不到機會。

他開啟門。

「匡當」一聲,鐘響了。

入口正前方有一道屏風,旁邊是接待區的沙發,有一雙腳掛在椅子扶手上。

腳縮了回去,什麼東西忽地爬了起來。

爬起身來的是安和寅吉。

寅吉是個奇特的青年,他天不怕地不怕,住在這裡照顧蠻橫的偵探生活起居。他自稱偵探秘書,但有流言說他只是個打雜的。

寅吉用一種彷彿老虎咆哮的表情打哈欠。

「和寅兄,你在幹嘛?」

益田繞過屏風,在沙發坐下。

「怎麼,是益田啊。我還以為又是羽田制鐵的人來抱怨了。」「羽田?哦,被放鴿子的那個?」說到羽田制鐵,那是一家一流的制鐵公司,也是家大企業。三天前,羽田制鐵的顧問還是會長親自前來委託尋人,然而反覆無常的偵探卻在約好的時間外出,爽約了。

「哪有什麼抱怨不抱怨的,委託人都氣壞了,應該不會再來了吧。」「可是這樣先生的父親面子會掛不住啊。」「也是啦。」

榎木津的父親原本是華族,也是財閥總帥。

這麼隨便的偵探事務所能接到羽田這種大人物的委託,幾乎全拜偵探父親的介紹吧。寅吉再次打了個大哈欠,發牢騷說:「受不了,每次收拾爛攤子的都是我耶。」負責看家的偵探秘書為了應付羽田的使者,似乎吃了不少苦頭。

「話說回來,怎麼了?你怎麼睡在這種地方?」「什麼怎麼睡這裡,昨天和前天我都睡這裡好嗎?這裡的床只有先生那裡的一張而已。棉被雖然有好幾組,可是能鋪床的只有我房間。有榻榻米的只有我房間而已。沒辦法睡同一個房間,又不能在石子地鋪棉被。」「哦……」

益田瞭解了。因為有客人。

而且還是女客。同時這個來客不是一般女子,而是每個人都想知道她的下落的神秘通靈占卜師——華仙姑處女。

三天前,華仙姑被韓流氣道會這群近乎流氓的暴徒給襲擊,救了她的不是別人,就是榎木津禮二郎。榎木津乍看之下狀似柔弱,但一打起架來,卻是強得不像話,連當時在場的益田都有些被嚇到了。後來益田把被盯上的華仙姑帶到事務所這裡來,但……「她沒有去找旅館嗎?事務所這裡已經被那些人知道了吧?」益田也明白眼前的狀況,他們非得藏匿華仙姑不可,但是他沒想到華仙姑竟會一直住下來。寅吉粗濃的眉毛奇妙地扭曲了。

「要從那些傢伙手中保護她,這裡比較方便。再怎麼說,這裡都有先生在啊。」或許是這樣沒錯。不管藏在哪裡,一旦被找到就完了。

「這樣啊。她住在這裡啊……。這樣的話……那小敦也還在這裡?」益田說道,往後一看,中禪寺敦子本人正若無其事地捧著托盤站在那裡。托盤上擺著咖啡,正冒出蒸氣。

敦子笑著說道:「益田先生,早安。」益田狼狽萬分。

「啊、敦、敦子小姐,妳、妳的傷勢如何?」脖子好像快抽筋了。

敦子被剛才提到的韓流氣道會襲擊,受了傷。五天前,敦子偶然與華仙姑相識,明知道危險,卻仍然與華仙姑一起行動。

風貌有些少年氣息的女記者開朗地說「不要緊了」,再次微笑。但是那張笑臉仍然處處留有怵目驚心的瘀血和傷痕。敦子為人機靈,似乎察覺益田的視線落在這些傷痕上,辯解似地說了:「啊……我拜託寅吉先生,去了那家漢方藥局領了藥回來。藥很有效。寅吉先生,早安。」敦子將咖啡擺到桌上。

「睡在這種地方不要緊嗎?會不會肌肉痠痛?」敦子偏著頭問。寅吉摸摸睡亂的頭髮,揉著睡腫的眼睛,有點慢吞吞地說:「一點都不要緊唷。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強壯的。就算露宿也根本算不上什麼。話說回來,敦子小姐,這種打雜的事是我的工作……」「沒關係的。我在這裡打擾,這是應該的。請至少讓我做這些事吧。而且寅吉先生不是打雜的,是秘書吧?」「我是秘書兼打雜。」寅吉抬頭挺胸說,敦子笑得更深了。

「布由小姐現在正在準備早餐……對了,益田先生用過飯了嗎?」「託妳的福,還沒有。」

益田畢恭畢敬地答道,寅吉便說:「你這人也真厚臉皮哪。」雖然益田也覺得自己的回答很奇怪,但是別人挑毛病也就算了,怎麼樣也輪不到愛湊熱鬧的寅吉來說。

於是敦子說:「那麼請一起用餐吧。榎木津先生起床的時間不一定,所以準備早餐的時間也不固定。今天……」「下午才會醒吧。賴床是咱們主人的生活意義嘛。」寅吉說道。榎木津真的是個很難起床的人。不過益田覺得仔細想想,這麼說的寅吉自己都睡到現在才起來,實在沒資格說偵探。早就已經過十點了。益田這麼說時,敦子便非常好笑地說:「寅吉先生說了夢話唷。」寅吉大為驚慌:

「我、我說了什麼?」

「好像說什麼天婦羅和小螃蟹,還有什麼跑去哪裡了……之類的……」莫名其妙。

「什麼跟什麼啊?」寅吉洩氣地說。換成益田,如果自己的夢話是這種內容,肯定也會感到洩氣。寅吉搔著頭,一副難為情的樣子,益田拿他取笑了一陣子以後,端起敦子泡的芳香灼熱的咖啡喝了起來。

「話說回來……」

待益田清醒後,開口說道。

「益田先生,有什麼發現嗎……?」敦子恢復了凜然有神的表情。

昨天和前天兩天,益田與事件記者鳥口守彥分頭調查了某個男子。

「關於那個……布由小姐以為已經過世的人。」「尾國誠一嗎?」

那個人……

尾國誠一是巡迴諸國,推銷家庭藥品的販賣員,是所謂越中富山的賣藥郎。

華仙姑處女這個神準占卜師的影響力甚至遍及財政界,在背後操縱她的男子,似乎就是尾國。鳥口查到了這件事。華仙姑的占卜之所以百發百中,全都是由於尾國惡毒且巧妙的奸計所致。識破這一點的,則是榎木津的朋友,敦子的哥哥——中禪寺秋彥。

「雖然還不知道尾國究竟有什麼目的,不過他並沒有特別避人耳目,沒有使用假名——也不曉得尾國這個名字是不是真名——總之他大搖大擺地過日子。他住在鳥口調查到的地點,門牌上的名字也是『尾國』這個姓氏,附近的人也都知道他。不過因為他做的是巡迴賣藥的生意,幾乎都不在家。鳥口是在更早以前——四月的時候查到這個叫尾國的人,不過他已經兩個月沒有好好回過家了。」「可是他都會去布由小姐那裡不是嗎?」「對……」

華仙姑處女這個名字,只是世人擅自的稱呼,本人說她從來沒有這樣介紹過自己。現在在廚房準備早餐的女子,本名叫做佐伯布由。

昭和的妲己——華仙姑處女……

鳥口守彥在三月初旬的時候開始採訪華仙姑的事蹟。

起初似乎完全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這也是當然的。雖然這個題材很適合糟粕雜誌,但不能否認,對手似乎有點過於強大了。聽到這件事時,益田也這麼覺得。

但是鳥口十分鍥而不捨。是事件記者魂使然,激勵他揭穿負面傳聞不絕於耳的頭號占卜師真面目,抑或是想要透過報導大人物的醜聞這種主流雜誌不好碰觸的禁忌,一口氣增加雜誌銷量,到底鳥口的真意如何,益田不得而知,總之鳥口十分熱心。

「如妳所知,鳥口三月起就一個個徹查華仙姑的顧客,盯上了幾個人物,堅持不懈地持續盯梢,結果查到了一名男子。然後鳥口跟蹤出門的客人,找到了有樂町的佐伯家。那是半個月前的事。接著這次他監視那戶人家,發現該名男子頻繁拜訪此處。於是鳥口裝傻去見佐伯小姐,想要探問出那傢伙的來歷。」鳥口首先偷拍男子的特寫照片,待男子回去之後,立刻假裝是尼龍牙刷的推銷員,拜訪佐伯家,信口開河、天花亂墜地胡說一通,並拿出男子的照片給對方看。

華仙姑——佐伯布由說她不認識才剛離開的男子是誰。

鳥口說,他當下就察覺對方不是在說謊。因為鳥口事前已經得知華仙姑身邊有個可疑男子會使用催眠術。

「那就是……尾國先生?」

「是的。鳥口在追查與華仙姑有關的某個事件的過程中,已經知道尾國這個名字。所以當時對於他這個人,不管是住址姓名職業出身地,都已經查得一清二楚了。但是鳥口唯一不知道的是那個人的長相。尾國一直沒有現身。於是鳥口帶著照片到尾國家去,向附近的人家打聽。沒有錯,那個人就是尾國。這麼一來……」「華仙姑……很有可能是被那個尾國所操縱……?」「對。鳥口也這麼認為。事實上,佐伯小姐一直深信尾國先生老早就已經過世了,對吧?」「嗯。布由小姐說她至今仍然無法相信。她說鳥口先生拿照片給她看,事後她也覺得那個人很像誰,但是由於認定尾國先生已死,所以沒有聯想在一起。可是……」敦子露出讓人不忍直視的表情。

益田別開視線。不知為何,他看不下去。

華仙姑不見了,幫忙我一起找吧……五天前,玫瑰十字偵探社接到鳥口的委託。

但用不著偵探出馬,由於前述的狀況,華仙姑出現在益田等人面前了。

然後——事態急轉而下。

「韓流氣道會在策畫些什麼,但目前沒人知道。尾國與氣道會的關係也還不明確。但是見到佐伯小姐本人以後,我們知道地並沒有任何惡意。關於那個尾國,他出身佐賀,職業是富山賣藥郎,住址在這附近——小川町。就像我剛才說的,尾國完全沒有隱瞞。我們雖然沒有去到佐賀,但是隻要知道年齡,馬上就能夠證實他是不是尾國本人。不過……」「不過什麼?」敦子不安地說。

益田瞬間倒吞了一口氣。

他覺得好像再次聽到在樓梯間聽到的那種奇妙音色。

他望向窗外。

只見被窗框切成四方形的白色陰天。

「可是,可是唷,儘管尾國對周圍的人毫不隱瞞,他本身卻是不透明的。像他在富山的哪家藥店工作……尾國當然也有向他買藥的顧客,所以我和鳥口分頭去探訪,結果……」「結果?」

「寫在藥箱上的藥店名稱都不相同。喏,賣藥的不是都會在顧客家裡寄放那種木頭藥箱嗎?箱子上會寫著像是小松藥品、宮田藥局、河合堂之類的……」「還會送小孩子陀螺呢。」寅吉說。

「對,有時會留下一些玩具。記在玩具上的名字也不一樣。所以尾國雖然是家庭藥品的販賣員,卻無人知道他究竟隸屬於哪家藥局。非常混沌不明。」「這……太奇怪了。那麼藥店那裡呢?」「我們當然全部聯絡過了。想說或許他和多家藥店簽約,但是每一家都說不認識這個人……只有一家有線索。」益田抓過自己的皮包。

「有一家藥局說,他們沒有僱傭尾國,但認識這個人。這個啊,敦子小姐……結果非常有意思。俗話說,現實比小說更離奇呢。」益田取出幾張紙。

「我記得敦子小姐與去年年底的『金色骷髏事件』有關係吧?石井負責的那個案子……」那是使冬天的逗子一帶陷入混亂的噩夢般事件。益田本身雖然並未直接相關,但他警察時代的上司石井是當時的搜查主任。敦子與她的哥哥還有榎木津都與本案相關。益田確認似地望向敦子,她微微點頭。

「呃……敦子小姐知道嗎?」一柳史郎這個人,是那個事件的關係人吧?」「是的。我記得……他做出包庇兇手的供述……」「獲得了不起訴處分。那個時候我還是刑警。然後啊……」「啊。」敦子叫出聲來。「他是……賣藥郎……」「沒錯。富山的一柳藥品,是史郎先生的老家。那家藥店知道尾國誠一,說是兒子的朋友。」「一柳先生的……朋友?」

「是的。說他們是同行,也曾經見過一次面。呃,根據資料,一柳先生的太太也是那事件的關係人吧?太太因為還在公判中,很快就知道她的住處了。我打算去拜訪一柳先生,不過在那之前……」「問我們先生也沒用的,益田。」寅吉說道。他到現在還是不把益田當同事看。

「這我知道。我啊,有事想要請教華仙姑——不,佐伯小姐。」「問布由小姐?」

「我想知道十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她曾經對敦子小姐說,她把所有的家人都殺光了。她還說她認識的尾國誠一也在十五年前過世了……」益田說到這裡,敦子的一雙大眼顫動了。

她的視線前方……

就站著佐伯布由。

*

「感覺好像被塗佛給作祟了呢。」多多良勝五郎說道,笑聲異常地高亢。

他是個體態豐碩的男子。絳紅色的背心左右拉大,感覺鈕釦都要繃掉了。他的髮絲粗硬,鼻子上掛著小巧的圓眼鏡。整個人就像個上下短了一截的菊池寬。

「呃……」

鳥口完全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

「……聽說您在研究妖怪是嗎?」中禪寺介紹多多良,說他是妖怪研究家。

多多良再一次「嘻嘻嘻」地笑了。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有這種頭銜了。」「應該沒有吧。」

「所以我覺得也不錯啦。」

「唔唔……」

鳥口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我是一本低俗的糟粕雜誌的編輯,不太懂這方面的事,不過京極師傅教了我不少,也覺得好像略懂一些……不,還是不懂,雖然糟粕雜誌有很多怪談類的題材,不過頂多也是鍋島的貓怪騷動(注:世人將佐賀藩鍋鳥家的繼承糾紛假託貓妖作怪而編出來的故事。)、指導牛若丸劍術的烏鴉天狗(注:牛若丸為末安末期武將源義經的幼名。他七歲時被送入鞍馬寺,相傳鞍馬寺的天狗傳授其武藝。)這一類的……」鳥口說道,多多良便一臉嚴肅地說:「貓為何會變成鬼怪,這才是重點。例如說,鞍馬山的魔王信仰背景與基督教有關,貓的話則是大陸。但大陸的貓在我國被替換成狸子,其中的理由是……」「請、請等一下。」

這個人或許比中禪寺更難應付。

「您就是在研究這類東西?」

「沒錯。怪異研究是很重要的。例如說,為什麼打叉記號會代表禁忌呢?一看到打叉,人就會停下腳步。被打叉的東西就不會被挑選。圈總是正確答案,而叉是錯誤回答。這是為什麼呢?」「不知道……」

「一定有理由的。有時候完全不同的文化圈,使用的象徵符號卻相當類似。我想知道其中的理由。」「理由……?」

「沒錯,理由。」多多良再次說道。「膚淺的表面解釋並不完全。或許光是追溯文化起源還不夠,也可能是生理層面的問題。腦科學和精神醫學的成果有時候能夠補充民俗學的不足,考古學有時也能夠改寫歷史。我本來是念理科的,但就在想東想西之間……尋追到妖怪上頭了。」「真是奇特呢。呃,不是從民俗學那方面研究過來的嗎?」「不是。」多多良歪起眉毛。「以柳田老師為中心的研究現在依然興盛,也有許多在野的學者,不過在這當中,像我這種研究者仍屬異數。和學術界特別格格不入。我並沒有事師什麼了不起的人,也不屬於任何派別。而且我所做的學問,不管是民俗學或文獻學都無法弄明白,視情況,我有時候也會引用考古學或心理學做為論據,總而言之,只能夠稱之為妖怪學。我的同好包括了中禪寺,有好幾個人唷。所以不管再怎麼研究,也沒有地方發表。沒有媒體願意讓我發表。」鳥口也覺得應該沒有。

「不過啊,其實我已經準備在《稀譚月報》雜誌上連載了。從下個月開始刊登。」「稀譚月報?怎麼會找上這麼特別的雜誌……?」「是中禪寺的妹妹幫忙的。」

「敦子小姐幫忙的……?」

「對。不過我骨子裡是個懶鬼,怕有天會給人家添麻煩哪。」多多良愉快地晃動身體。

「連載的契機就是塗佛。」

中禪寺曾經提過這個東西。

「那麼,毒佛是什麼呢?」

「塗,是塗,塗鴉的塗,塗改的塗,塗抹的塗。再加上佛。」「佛祖是妖怪嗎?」

「關於這個啊……」

多多良歪著頭說。

「其實……喏,那邊的壁龕上不是堆著書嗎?」到處都堆著書。中禪寺家裡,沒有一個房間不被書所侵入,即使客廳也不例外。鳥口望向多多良指示的方向,那裡依照大小堆放著線裝書。

「那裡有《畫圖百鬼夜行》。」

「哦……」

鳥口也知道那本書。以前中禪寺曾經給他看過。根據介紹中禪寺給鳥口認識的關口說法,那是中禪寺的座右書。

「去年年底,中禪寺在京都弄到了一本《繪本百物語》,而我傾盡我微薄的財產把它給買了回去。我是今年初——記得是一月四日吧——過來拿書的。那個時候,中禪寺正在讀那本《百鬼夜行》,說咻嘶卑怎麼樣。」「哦,咻嘶卑。」

咻嘶卑是妖怪的名字。鳥口之所以能夠追查到華仙姑,就是某一事件裡有咻嘶卑登場。不過鳥口只知道名字而已。

「借一下應該沒關係吧。」多多良把手撐在榻榻米上,爬也似地伸手拿過那本書。

「就是這本。這不是商品,看一下應該不會怎樣吧。當時中禪寺在讀這本書,然後說他很在意這本書的編排方式。」「編排方式?」

「對,編排方式。以現代的說法來說,這是一本妖怪圖鑑呢。而中禪寺在意的是收錄順序。那個時候啊,我正試著解讀這本書裡的圖畫。」「解讀圖畫?」

「對。簡單地說,裡面的畫非常俏皮。裡面畫的小東西、情景設定等等,全都有所影射或諧音,整張畫就是一首狂歌(注:一種鄙俗的短歌,內俗戲謔、滑稽。特別流行於江戶初期及中期。)。而且非常徹底地、反覆地把意義編織在裡面。十分徹底唷。圖畫的說明也充滿知性,精巧絕倫,完全是江戶風格。」「哦?」

鳥口本來以為世上沒有多少人熱愛妖怪,看樣子他太天真了。多多良的知識與中禪寺的顯然不同,但就不同的意義來說,更有深度。

多多良將幾本書擺在矮桌上攤開。

「呃……木魅、天狗、幽谷響、山童、山姥、犬神、白兒、貓又、河童、獺、垢嘗、狸、窮奇、網剪、狐火。這是前篇。怎麼樣?大概聽過吧?」「咦?嗯,有狸子、河童和天狗嘛。知道是知道。山彥和木靈(注:山彥是幽谷響,木靈是木魅的另一種較普遍的漢字寫法,日語中發音相同。)也知道。然後……什麼狗啊網啊的就有點……」「哪裡有狗和網?」多多良笑了。「嗯,這些都是大角色,還是說熟面孔?然後中篇是絡新婦、鐵鼠、火車、姑獲鳥等等,知名度比較低一點,但還是聽過。」「啊,鐵鼠我知道。」鳥口說。以前中禪寺曾經告訴過他。

「不過中禪寺在意的是後篇。見越、休喀拉、咻嘶卑、哇伊拉、歐託羅悉、塗佛、濡女、滑瓢、元興寺、苧泥炭、青和尚、赤舌、塗蓖坊、牛鬼、嗚汪。」「唔唔,好像聽說過又好像沒聽說過。」鳥口抱起雙臂。完全聽不懂多多良在說些什麼,聽起來只像是在唸咒。

「中禪寺說,答案有幾個。」

多多良推起有些滑下來的眼鏡。

「首先,例如說嗚汪、元興寺(gagoze,音即嘎勾傑),這些是妖怪的古語。」「古魚……什麼古魚?」

「就是以前的稱呼,過去的名字。現在雖然都說『妖怪來囉』來嚇唬人,不過過去的人是用『眸』、『嘎勾』、『汪汪』等聲音來嚇人的。換句話說,這些妖怪可能是古老的妖怪——這是中禪寺的意見。不過看了中篇,我總覺得這看法不太對。中篇登場的妖怪形形色色,有看似採自漢籍的,也有疑似民間傳說的。有死靈、生靈,也有高女、手之目等取材自當時流行的諧音妖怪。」「是在開時事玩笑嗎?」

「幾乎是玩笑。不過中禪寺也非常明白這一點。於是下一個可能解答是,這是依照資料參考書畫的。」「以前有什麼資料參考書嗎?」

「有的。《嬉遊笑覽》這本江戶的隨筆裡,有一節叫做『妖怪畫』。裡面提到的妖怪有赤口、滑瓢、牛鬼、山彥、歐託隆、哇伊拉、嗚汪、塗篦坊、塗佛、濡女、咻嘶卑和休喀拉——幾乎完全重複了。上面只有提到名字,不知道是怎麼樣的圖畫。不過其他有好幾份繪卷,裡面所畫的登場人選——說妖怪是人選也有點怪呢——登場的妖怪完全相同。不過像《化物繪卷》、《百鬼夜行繪卷》,名字有些出入。有一種說法是,這是狩野派所流傳的妖怪畫的範本。鳥山石燕——也就是這本書的作者——石燕把範本上的妖怪全部擺在這個後篇裡了。」「原來如此。那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但是啊,」不知為何,多多良加重了語氣。「中禪寺還是無法接受。」「唔,那其它還有什麼嗎?」

鳥口連自己都覺得問得很隨便。

「不知為何,中禪寺很拘泥於渡來人。我對大陸的妖怪很熟,所以他說要借重我的智慧。」「他竟然會向別人討教,真教人吃驚。佩服佩服。」鳥口低下頭來,多多良露出詫異的表情。

接著他想了一會兒,這麼說道:

「不管是河童、狸貓、天狗還是狐狸,往前回溯本源,都與大陸有關。當然,它們並非只是單純傳入日本,而是不斷地進行復雜的進化、退化、融合與分裂,用一般的方法根本無法理解的。裡面有好幾次的大逆轉,全都是些本末倒置的例子。我想要仔細地釐清這些要素,加以體系化。我想知道為何會變成這樣。中禪寺則有點不同,我想他是想要知道狀況——構造。所以他思考的是公式。在他來說,似乎是先有構造,要素會隨之附加上來。我是田野調查派,而他是書齋派,對吧?」不折不扣的書齋派。

「所以我涉獵文獻與他閱讀資料的目的有些不同的。唔,這先暫且不管,總之不管要調查什麼,若是不瞭解這上面登載的妖怪意義,就無從著手啦。仔細一看,這些妖怪全都相當棘手……」多多良翻頁,上面畫著奇怪的怪物。

「見越還能瞭解,傳說很多,《和漢三才圖會》裡也有,不過在《和漢三才圖會》裡叫做山都。然後是休喀拉和咻嘶卑……這兩個算是難懂,不過也不是完全不懂。但哇伊拉和歐託羅悉就真的莫名其妙了。然後這個呢……這是塗佛……」多多良翻了幾頁,把書轉過來,推向鳥口。接著他笑著問:「鳥口先生,你覺得如何?」

這是佛堂吧。

上面畫了一個巨大的佛壇。是個附有紙拉門、富麗堂皇的佛壇,可能是特別訂做的。佛壇前的地上掉著磐鍾和鍾槌,旁邊擺了一個漆盆,上面有木桶,桶裡裝著水,插著白花八角的枝葉。佛壇旁邊放了一個同樣豪華的棋盤。佛壇的紙門開啟一邊,本尊阿彌陀佛有一半露了出來。

在本尊前面,香爐旁邊,原本應該放牌位的地方,有個只纏著一塊腰布的半裸男子。這個比人類小一號的男子跪著從佛壇裡探出身體。他的頭髮稀疏而且脫落,頂部完全禿光了。垂下的耳垂讓人聯想到佛像,身體似乎已經變色了,還伸出舌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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