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奇異的是男子的雙眼。
他的眼珠子凸了出來,簡直如同螃蟹一般。
男子雙手指著掉出來的眼珠子。
這張圖不恐怖,但很荒謬。
可是,比刻意嚇人的圖更要……
如果真有這種東西,一定比一般妖怪恐怖多了吧。
鳥口有種難以形容的感想。他東想西想之後說:「這是在影射……可喜可賀嗎?」(注:可喜可賀,日文作「目出度い」(medetai),光看漢字字面,亦有「眼睛掉出來」的意思。)本來以為會被一笑置之,沒想到多多良一臉嚴肅地說:「沒錯,或許有這樣的意思在!石燕最喜歡來這一套了。像是家道中落(注:日文作「落ち目」(ochime),原意為落魄、每況愈下,但只看漢字字面,則是「掉下來的眼睛」。)、貴得讓人眼珠子蹦出來的佛壇之類的……啊啊,這個看法不錯。」多多良喃喃自語地想了一會兒,沒多久又恢復原來一本正經的表情。
「嗯,然後呢,我們談到這個塗佛特別令人不解。光看名字似乎也不是那麼古老呢。於是我們說到有許多妖怪雖然名稱和外形保留了下來,但已經失去了意義……」「原來如此。」
「這或許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所以我們就說約定兩人同時調檢視看,當時中禪寺的妹妹恰好在場。那女孩幾歲啦?」「二十三還是二十四吧。」鳥口答道。其實鳥口連敦子的生日都知道,可是詳細過頭可能會啟人疑竇。要是被懷疑就不好了。
多多良說:「哦,好年輕呀。她說這很有意思,向我建議希望能登在雜誌上,她會向總編輯提議,問我要不要寫寫看。」「的確像敦子小姐會說的話呢。」不管是什麼,只要是能夠刺激知性好奇心的題材,敦子都非常喜歡。只要能夠滿足她的知性好奇心,題材本身的傾向似乎完全無所謂。事實上,不管是猥褻的題材還是怪奇的題材,只要交到她的手中,全都會轉變為充滿學術氣息的報導。
「結果約定準備期間半年,要在下個月號——也就是七月號,六月發行的雜誌開始連載。我決定從最莫名其妙的妖怪寫起,所以第一個是哇伊拉。」「哇……?」
「哇伊拉。關於哇伊拉,沒有任何資料。我從分析名字著手,但就是缺少關鍵性資料。雖然不管是『哇伊·拉』還是『哇·伊拉』,都可以牽強附會出一番道理啦。如果以中禪寺執著的渡來人系來說明的話,像是古代中國的通古斯民族(注:tungus,為分佈於東西伯利亞、中國北部的一支少數民族。)裡,有一支叫做穢告(waiboku)……不過我覺得有點牽強。歐託羅悉也一樣,不過歐託羅悉還有許多線索可循。但是,關於這個塗佛……」「完全不知道?」
「我一直在思考關於塗佛的事呢。簡直就像被它給附身了似的。」原來如此,這也算得上是一種附身狀態吧。多多良說完,歪著頭說:「中禪寺好慢呢。」鳥口很在意紙門另一頭。
「師傅在做什麼呢?我也就算了,竟然讓多多良先生久等。」「沒辦法,我毫無預警就跑來了。」多多良說。鳥口也是一樣。由於連續有客人來訪,店主人索性將書店打烊了。這是常態,所以鳥口也不覺得給人家添了麻煩,不過仔細想想,對方應該相當困擾吧。
「關於那個塗佛……」
鳥口轉移話題。
「它是什麼樣的妖怪呢?會亂塗些什麼嗎?」「不會吧,應該。」
「那……我知道了。這一定是假的佛像,要是虔誠萬分地對它膜拜,就會被它用舌頭像這樣舔舔舔……」「有、有這樣的傳說嗎!」
多多良好像當真了。
「在哪裡蒐集到的?」
「只、只是臨時想到的罷了。」
多多良甚至開啟筆記本,舔起鉛筆來,鳥口連忙否認。要是多多良把他信口開河說出來的內容寫成論文就不得了了。「聽起來很不錯說。」多多良遺憾地說道,闔上記事本。
「狐狸化身為神佛的故事是有的。有個民間故事就是老狸子化身成阿彌陀佛,受到眾人膜拜,不過大部分都被獵人給識破。但在那種傳說裡,大部分都是佛祖在室外顯現迎接,而且身形龐大,不會在佛壇裡,對吧。」「佛壇給人的感覺就是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呢。」「嗯,就是啊。然後啊,我第一個懷疑這是不是器物的妖怪——付喪神。就是器物經過百年會變成妖怪的那個。」「像雨傘妖怪之類的?」
「對對對,雨傘妖怪。石燕畫了許多佛具妖怪,像是鉦五郎、拂子守、木魚達磨等。而像經凜凜就是佛典幻化的妖怪。」「佛典?妖怪一般不是都害怕經文嗎?」「害怕經文!」
多多良高興地叫了一聲。
「確實如此。靈驗的經典應該是妖怪的敵人才對呢。」「可是佛典卻變成妖怪嗎?」
「是啊。如果經書會變成妖怪,佛像久了也會變成妖怪吧。」「這樣啊。不過仔細想想,就算是佛像,也是人做的,就像人偶一樣嘛。那麼塗佛是佛祖變成的妖怪嗎?」「不對。」多多良當場推翻自己的說法。
「不對?」
「不對。你看看這張圖。佛像畫在另一處不是嗎?」多多良指道。畫上畫著半掩的佛像。
「這傢伙不是佛像。這裡本來應該是放牌位的地方吧?但是說牌位變成妖怪又很奇怪。於是我接著專注在塗這個字上面。」「塗……?」
「對,塗。名字上有塗字的妖怪不少,像是塗壁、塗坊、塗坊主。塗壁和塗坊是一種會擋住去路的妖怪,所以是野襖、衝立狸(注:「野襖」有「野外的紙門」之意,而「衝立」是屏風的意思。)這一類的妖怪。野襖是鼯鼠的別名,鼯鼠又與牟蒙嘎相通(注:日文中鼯鼠叫做musasabi,也叫momonga(牟蒙嘎)。),牟蒙嘎就是我剛才提到的妖怪的古語。也有一種妖怪叫做百百爺(momonji)。另一方面,塗坊主也是野篦坊這一類的妖怪,感覺上也近似見越或伸上(注:伸上原文作「伸上り」(nobiagari),有往上伸長之意,和見越一樣,是會愈看愈高的妖怪。)。」「塗佛生靈……」
「什麼?」
多多良似乎聽不懂鳥口的冷笑話。
「隔壁一頁有一個叫濡女的妖怪。此外還有滑瓢、塗篦坊(注:(nuppera-b告部^即野篦坊(noppera-告ō)。)的另一種稱呼等等。但是塗佛並不是無臉類的妖怪呢。然後呢,所以說到塗,我就聯想到漆器。陶瓷叫做china,但說到japan就是漆器,而牌位是漆器吧?順帶一提,佛壇也有漆製品。雖然很昂貴,但是特定的宗派裡會使用塗佛壇(注:即漆制佛壇。)。﹛吟原來如此,塗佛壇去掉壇字的話,完全就是塗佛了。﹛吟沒錯沒錯﹛肖多多良點點頭﹛吟我想或許能夠從這裡追查下去,所以調查了佛具兩個月,結果什麼都沒發現。唉!也不能算完全沒有,只是缺少關鍵性證據。然後…﹛肖就在多多良舉起手來要說明什麼的時候,紙門另一頭傳來人的氣息。
*
「u或許被禁忌房間裡的東西給作祟了﹛肖佐伯布由說道,幽幽地笑了。
她彷彿忘了成長。
之所以讓人感覺不像人,是因為她的臉是完美的左右對稱嗎?那雙折射率低、有如玻璃珠般的瞳孔讓人印象深刻。除了布由以外,益田不知道其它還有誰如此適合洋娃娃這般形容。如果是長得像洋娃娃般美麗的意思,榎木津也算同類,但偵探的壞規矩證明了他的人性。而布由似乎舉止個性十分端莊,這更使得她充滿了洋娃娃般的氣息。
讓人感覺不到生物的主張。
「u禁忌房間……﹛肖
益田重複。布央吟活肖地應答。
「u我從小就被教導,我家——佐伯家——代代肩負著守護禁忌房間裡的大人這個重責大任。﹛吟代代﹛肖
代代守護著某樣東西的一族,這可以理解。但是把保護的東西稱陛吟大丑肖,就令人費解了。在漫長的歲月中,保護的物件被賦予了人格。那是類似神佛的事物嗎?
「u我生長的地方,是從伊豆韮山再往深山裡去的一個小山村——其實也算不上山村,只是一個小村落。我在那裡長大,但我不知道那片土地叫什麼名字。因為在離開村落前,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所以從來沒有想到要去區別、去稱呼它。不過……我記得我們會把整個村落稱做hebito。﹛吟hebito﹛肖
布由點點頭。寅吉呢喃自語道﹛吟是蛇(hebi)嗎?﹛吟應該不是吧…﹛肖敦子說﹛吟……不過我也沒有根據﹛肖布由接著又說了下去。
「u村子以佐伯家為中心,有好幾戶很小的小屋……我想約有十來戶吧,大家就像家人般彼此往來過著日子……。不過實際上應該就是一家人吧,因為姓氏好像也沒有幾個。但只有佐伯家的人例外,多被稱做老爺、少爺或小姐。我想那個村子原本應該是由佐伯家與佐伯家的傭人所構成的。後來是因為身分制度改變嗎……?不過佐伯家也不是武士家,或許是在漫長的歲月中,主從關係逐漸消失了。﹛吟哦,不是有桃源鄉——或者平氏殘黨的村落嗎?敗逃的武將定居下來的地方,並不是那一類村落嗎?﹛吟我想應該不是。我記得也沒有家譜之類的流傳下來……但或許只是我沒有看過而已,不過家祖父嘴上總是掛著說:佐伯家還要古老太多了。﹛吟還要古老?比源氏與平氏更古老嗎?我對歷史不太熟悉…﹛肖益田望向寅吉,寅吉猛烈地搖頭。敦子接著說﹛吟韮山……是吧?那裡是伊豆的代官所(注:代官為江戶幕府管理直轄地的官員,代官所即其辦公處。)所在地……在江戶時期是伊豆國的中心地點。幕末時期,江川太郎佐衛門(注:江川太郎佐衛門是伊豆韮山的世襲代官,太郎佐衛門為代代當家的通稱,製作反射爐者為三十六代江川英龍。)在那裡開設了韮山墊,製作反射爐……不過伊豆原本就有許多史蹟和遺蹟。平家姑且不論,源賴朝被流放的蛭小島,我記得也是在韮山。韮山的名稱由來是因為北條早雲(注:北條早雲(1432~1519)為戰國時代武將,來歷不明,原為今川氏食客,後築韮山城並獨立一方,確立北條氏在關東的霸權。)所建造的城堡吧?那裡是北條氏的發祥地。再更早的話…﹛肖就是敦子的哥哥的拿手領域了嗎?
敦子的話告一段落,布由接著說﹛吟我記得祖父說還要更古老許多。還說佐伯家從伊豆被稱為伊豆以前就住在那裡了。﹛吟那真的很古老呢。伊豆從什麼時候開始被稱為伊豆的﹛肖益田這次直接詢問敦子。
「u咦?不清楚呢。我記得《豆州志稿》裡提到,伊豆因為突出南海,所以叫做伊豆(注:日醜吟突央肖的古音tsuki-izuru中,一部分音近伊豆(izu)。)。還是《倭訓栞》裡寫的?另外還有《諸國名義考》吧,說伊豆出湯(注:出湯即溫泉,發音為ideyu。)的略稱。嗯……算了,隨便亂說會被哥哥罵的。我不知道。﹛吟不管怎麼樣,說比源氏和平氏還古老,也太誇張了吧。要稱做舊家,也舊過頭了。﹛吟沒錯,古老過頭了﹛肖
布由口氣堅決地說。益田從她的語氣中聽到主張,朝她望去。但是宛如洋娃娃般的女子依然面無表情。
「u長男繼承家業,次男、三男服侍長男,女兒學習禮儀,嫁到家長決定的門當戶對的人家去……﹛吟哦…﹛肖
「u這就是佐伯家的規矩﹛肖
「u這……這是武家的規矩啊。聽說是明治以後的風俗,不是那麼古老的﹛肖益田在上次涉入的事件中學習到了。
有許多以為是自古以來的規矩,起源其實在近世。一直認為是常識的概念,大部分可能只是為政者便於掌握人民而捏造出來的。
主婦是女主人之意,所謂夫,說穿了只是人夫功夫的夫。長子繼承、父權制度、男尊女卑等社會上視為理所當然並且遵行的事,其實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的。
「u……我是這麼聽說的﹛肖
「u這樣啊﹛肖布由說﹛吟可是我聽說佐伯家從古早以前就一直是這種規矩了﹛肖益田不甚明瞭地問了:
「u這樣嗎……?會不會其實府上的家系原本還是武家呢﹛肖布由靜靜地偏著頭。
「u我不這麼認為。而且……這些規矩是有理由的,是為了內廳的……﹛吟禁忌房間﹛肖
「u是的。禁忌房間裡的東西,照顧它的方法……是一子相傳,只有長男能夠學到。長男過世的話,就由次男、三男依序繼承……女子不算在裡面。﹛吟哦…﹛肖
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益田很難問出口。
「u妳受不了那種古老的陋習是嗎﹛肖總覺得這話在哪裡聽過。
益田在上次涉入的事件裡,看到了許多女性被古老的制度壓垮、扭曲,卻仍然不斷地掙扎。
但是布由搖了搖頭。
「u我一直活在那種制度當中,所以老實說,完全無從感到不滿。就像魚不會去意識到水,不是嗎?直到從水中被撈起來,才知道水的存在。﹛吟有道理﹛肖寅吉少根筋地答腔。
「u可是那樣的話…﹛肖
到底是為什麼?
「u我認為制度或規則,這類束縛人們的事物,對於無法忍受的人來說,或許是真的無法忍受,但也不是廢除了就能夠海闊天空。而對於能夠忍受的人來說,有或沒有都是一樣的。﹛吟妳的意思是,對妳來說,不管有或沒有都無所謂?﹛吟嗯﹛肖布由落寞地,同時有些歉疚地說﹛吟我想對於家庭、家世、傳統這類事物,有許多人在其中感覺到歷史的重量與包袱吧。來找我商量的人當中,也有許多人說想逃出那些制度、破壞那些制度﹛肖——諮詢者嗎?
沒錯……這名女子就是華仙姑。聽到這些話,益田才真切地感覺到。眼前這名述說的女子,並非只是個遭到惡漢追捕的不幸美女。
華仙姑繼續說下去。
「u是啊……之前來找我商量的年輕女子這麼說了:我有個心上人,但是父母不允許我們結婚,為什麼我必須和父母決定的物件廝守一生?這是我的人生,我要自己決定……﹛吟最近這種人突然變多了呢﹛肖
「u聽說是呢﹛肖華仙姑的口氣像個異邦人﹛吟那個時候,我一如以往,心不在焉地說出不帶半點真心的神諭,但是我一邊說著不知道誰讓我說的話,一邊這麼想道:這名女子的心情……我半點都不瞭解。﹛吟不瞭解﹛肖
「u嗯。那名女子再三提到我喜歡、我要自己選擇、這是我的人生,我我我地說個不停。那麼自我到底是什麼?只要照著我想的去做就是對的嗎?堅持自我,是身為高等人種的條件嗎?﹛吟呃,怎麼說,這是為了過自立的人生……呃,或者說是為了守護個人的尊嚴……﹛吟我沒有自我。如果說具備自我才叫高等。那麼我就是一個低等的人﹛肖華仙姑嗓音清亮地說道。
益田困惑了。非常……困惑。
「u呃。那該叫高等嗎……呃,這不是高等低等的問題…﹛肖不,就是高等低等的問題。每個人都毫不猶豫地說,自立的人比無法自立的人更了不起,不是嗎?
「u所以說,呃,那是現代的自我確立……或者說身為一個現代人……﹛吟過去的人比現在的人更差勁嗎?﹛吟不…﹛肖
「u制度雖然一直在改變,但是我認為人從遠古以來就一直沒有變過。我這樣的想法是錯的嗎?﹛吟不……這…﹛肖
完全無法反駁。因為再怎麼說。益田就是對那種墨守成規、死板的論調感到疑問,才辭掉刑警工作的。
華仙姑垂下頭來。角度一變,表情看起來也跟著變了。
「u我沒辦法斷定我就是哪種人、怎樣是我的人生。我認為我無法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不依靠任何人地活下去。因為我這個自我,是被父母養育、被社會守護,一直活到現在的結果,所以構成我這個自我的要素,大部分都是別人賦予的,不是嗎?那麼自我就像是一面反映世界的鏡子——我深深地這麼感覺。﹛吟鏡子﹛肖
「u沒錯,鏡子﹛肖華仙姑彷彿宣告神諭似地說﹛吟鏡子可以照出各式各樣的東西。無論是花還是臉,只要放在鏡子前,全都會如實照映出來。看鏡子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是在看鏡子本身。然而每個人卻都滿不在乎地說他們在看鏡子﹛肖益田赫然一驚。
華仙姑說的沒錯。鏡子是沒辦法看的。每個人都只看倒映在鏡子表面的東西,然後說是在看鏡子。
「u看到的只是虛像。每個人都認為倒映在表面的影像就是自我。可是那種自我,只要站在眼前的東西改變,就會跟著改變了。所以自我這種東西,找了也是白找。﹛吟那…﹛肖
「u所以說﹛肖華仙姑繼續宣告神諭﹛吟我想重要的是自我面對的是什麼人。我剛才提到的女性諮詢者顯然想反抗父母。這是常有的事。但是假設說有蘋果和橘子,父母親叫她吃蘋果,其實她本人覺得吃蘋果也無謂,卻出於反抗而選擇了橘子,這種情況也能算是什麼所謂個人的尊嚴嗎?﹛吟這個,呃,確實有一個反抗的自我,而這個自我也是自我的一部分,如果順從於這樣的自我…﹛肖自我自我自我。像鸚鵡般反覆個不停,益田覺得自己真像個傻瓜。
華仙姑說了:
「u在那種情況下,如果順從真正的自我應該是兩邊都可以吧?不過前提是有所謂真正的自我存在。﹛吟或、或許她其實是喜歡橘子的。﹛吟或許吧。但是如果有一個人即使違反你的意志也強烈地希望你吃蘋果,而且你也明白他的要求並非出於惡意,那麼即使糟蹋別人的心意,也一定要選擇另一樣——人真的有什麼喜歡到這種地步的東西嗎?﹛吟唔…﹛肖
益田抱起雙臂。
「u相反地,雖然其實想吃的是橘子,但考慮到推薦的人的心情,結果還是選擇了蘋果……這樣算是受到強制而扭曲自我嗎?﹛吟這個嘛…﹛肖
益田望向敦子。
敦子默默地低著頭。
益田覺得這種態度一點都不像她。
「u雖然狀況各有不同,而且婚事也不能和食物相提並論,不過無論如何……凡事都沒有絕對,不是嗎?﹛吟是這樣沒錯…﹛肖
絕對這種東西只存在於概念當中。
「u可是……若論您所說的所謂現代人,現代人唯有自我是絕對的嗎?我……不願意任憑別人擺佈地度過一生,可是我也沒有那麼強烈的主張,明知道別人不願意,也要……堅持到底﹛肖華仙姑維持著一貫的表情,忽然變回了布由。當然,那只是看著她的益田一廂情願地這麼感覺罷了。華仙姑會流暢地宣達神諭,但布由不擅於談論自己。
「u我大概瞭解妳想說的意思﹛肖益田說﹛吟什麼個人、自我,說得似乎很了不起,不過這些東西確實很曖昧模糊,而且是相對的吧。同時若是不拘泥於個人或自我,有沒有制度都無所謂——你是這個意思嗎?﹛吟不是嗎﹛肖
「u這…﹛肖
益田不明白。
益田質疑社會的絕對性而辭掉警官工作。但是如果連自我之於自我的絕對性都得懷疑的話……這…﹛吟制度……例如說,法律算是一種制度嗎﹛肖布由戰戰兢兢地詢問。
她彷彿認為反抗時代潮流是一種主張,而主張是一種壞事。
「u對…﹛肖
布由張開沒有塗口紅,卻帶著一抹艷紅的姣好嘴唇,發出宛如敲打玻璃杯般的輕脆音色。
「u對了……人…﹛肖
「u什麼﹛肖
「u不能殺人……有這樣的法律吧?﹛吟當然有了﹛肖
「u對於想殺人的人來說,這條法律一定很礙事。因為會受到懲罰。可是對於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人的人來說,這種法律一點都不礙事。無論這種法律存不存在,都不會有任何不同。不對嗎?﹛吟妳說的應該沒錯。的確,世上很少有人會殺人。人不會那麼輕易地殺人,大部分的人也認為殺人是件壞事,所以從來沒聽說過有人主張不要懲罰殺人犯或修改法律。不過如果世上真的沒有任何一個人擁有殺人衝動,也不會有限制的法律出現了。正因為即使很少·也一定有人想殺人,所以……﹛吟可是就算有法律,殺人行為還是不會消失﹛肖沒錯。
「u所以……我認為人會不會做出那種兇殘的行為,和有沒有法律並沒有太大的關係﹛肖布由說道。兇殘的行為因為有法律,才被稱為犯罪行為。因為有社會,也才會被稱為反社會行為。但是若問如果沒有法律也沒有社會人就會大開殺戒嗎?當然不會有這種事吧。
「u所以……我認為家和規矩也是一樣的。這類束縛個人的制度,也是因為先有一個團體,由於某些行為蒙受損害,才會制定出禁止的制度,同時也因為有人想要做出某些行為,制度才會出現吧。但是會遵守制度的人不是因為有制度才遵守,會破壞制度的人不管有多少制度,也一樣會破壞吧…﹛肖她的意思是,制度不管有或沒有都無所謂嗎?
「u沒錯……就像即使明文禁止……還是會有人殺人一樣…﹛肖華仙姑——布由這麼作結。
——殺人。
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益田彷彿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渾身顫慄。
布由徹底地面無表情。沒想到端整而毫無矯飾的臉竟是如此地恐怖。讀不出感情。
「u如果人不殺人……不是由於受到法律和制度所禁止的話……那麼是受到什麼所限制呢﹛肖布由問道。
「u這……倫理觀或道德觀…﹛肖
不是嗎?
難道不是嗎?
「u跟…﹛肖
敦子突然插嘴。
「u……跟那種飄忽不定的道理無關。﹛吟咦﹛肖
「u人之所以不殺人。是因為人是人。﹛吟什麼﹛肖
敦子就這樣沉默了。
華仙姑望著敦子的側臉,面無表情地再次轉向益田。看在益田的眼裡,應該毫無變化的那張臉看起來非常地悲傷。
「u益田先生…﹛肖華仙姑說道﹛吟家是制度。但是……家人並不是制度。﹛吟呃…﹛肖
「u我想無論活在什麼樣的制度裡,人都不會過著多麼與眾不同的生活。這十年之間,我接受過許多人的諮詢。無論是身分尊貴的人,還是家財萬貫的富翁都來找過我。有人過得拘束,也有人過得輕鬆;有不幸的人,也有幸福的人。但是每個人都一樣,早晨起床,吃飯,然後睡覺。人不會因為有錢就能吃十倍的飯,再幸福的人也會肚子餓。當我接觸到許許多多的人以後,學到了一件事,一個人無論處在多麼嚴苛的環境裡,只要能夠做為一個生物正常地生活,就不會感覺到太大的不幸。﹛吟做為一個生物……﹛肖
「u可以說是……人類這種生物活下去所需要的成長方式、生活方式吧。不願意生孩子、不願意給生下來的孩子哺乳,這種情況還是不正常的。即使做為一個人仍然算是正常,但至少做為生物,是不正常的…﹛肖人類與動物不同。唯有置身在狀況、主張、主義、理念這類看似高尚的事物當中,人類才能夠是人類。即使談論什麼女人、男人、個人或自我,那也都只是一些看似高尚的事物——非經驗的概念。但即便如此,人類依然是動物的一種。如同華仙姑所說,如果身為生物應有的模樣,被這些非經驗性的事物給凌駕了,以一個生物而言,或許仍然只能夠說是不正常的。
華仙姑繼續說道:
「u我認為。保證這種生活的並不是制度,也不是道德或倫理。高邁的道理無法保證任何事。能夠保證這些的,大概只有無趣的日常而已。﹛吟日常……﹛肖
「u嗯。也就是我所失去的事物﹛肖敦子突然抬起頭來。
「u我不太懂……,不過雖然愛情聽起來有種崇高、神聖的印象,但我認為……它所意味的,就是共享無趣的日常…﹛肖益田沉思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