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愛情是盲目的。也說愛情是任何事物都無可取代的。為了實現崇高的愛,克服萬難的愛情故事多不勝數。但這些故事不知為何總結束在實現的一瞬間。無論什麼樣的戀愛,等待著結合後的兩人的,都一定是無趣的日常,但戀愛故事從來不描寫這部分。因為不描寫,所以每個人都誤會愛情了。
厭倦了無趣的日常,為了迫求非日常,最後殉情——仔細想想,這種故事實在相當卑俗。然而這樣的故事卻能夠風靡大眾,可說是誤會的極致嗎?
當然,益田也覺得戀愛的契機全都起於誤會。
益田想起吊橋的說法。據說在劇烈搖晃的吊橋上邂逅的男女,一定會墜入愛河。因為腦將曝露在危險中的悸動誤以為是來自於戀愛感情的悸動所造成的結果。但益田認為就算不在吊橋上,戀愛的開始也都是源於誤會吧。
問題在於之後。能夠不斷地誤會下去才算了不起——這樣的風潮會不會是錯的?如果真是如此,益田或許一直都錯了。
可能是察覺到益田有所疑惑,華仙姑暫且停了話,過沒多久又靜靜地這麼說了﹛吟我認為,共享日常的人……就叫做家人。家人與制度、法律都沒有關係。﹛吟家人啊…﹛肖
「u而我……殺害了我的家人。然後,我的日常被剝奪了﹛肖華仙姑處女面不改色地毅然說道。
益田感到一陣慄然。
*
鳥口望著屋簷下那不合時節的風鈴,大口大口地吃著中禪寺夫人送來的水羊羹。
被吩屆吟稍等一醜肖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這段期間,夫人送茶送點心,為了不怠慢客人,看起來忙碌極了。一問之下,原來寡情少義的主人丟著兩個客人,正在講電話。
每次夫人一來,多多良就拘謹萬分,頻頻拿手帕拭汗。
鳥口把羊羹全部吃完後,向也已經吃完點心的多多良搭話。因為兩個人在吃羊羹的時候都一直默默無語,鳥口覺得有點尷尬。
「u多多良先生﹛肖
「u什麼事﹛肖
「u您和師傅——中禪寺先生是怎麼認識的?﹛吟哦。大概兩年前,我被捲入一樁與出羽的即身佛有關的奇妙事件。那個時候面臨了不得不解剖即身佛這種天大的狀況。就是當時解剖即身佛的外科醫師把中禪寺介紹給我的。他說:我認識一個喜歡妖怪的傢伙唷。﹛吟原來如此,那個醫生叫做裡村對吧﹛肖裡村是個法醫,與同樣是中禪寺朋友的木場刑警很熟。聽說他是個怪人。多多良說﹛吟對,就是那個頭頂稀疏的人﹛肖但鳥口並不知道里村的頭髮是否稀疏。
「u這個醫生很有意思……那時候我和一個叫沼上的人一起行腳全國,探索妖怪,不過我們兩個動不動就愛插手一些怪事,好幾次陷入危機。﹛吟這……常有的事呢﹛肖
鳥口感同身受。
「u那時就是中禪寺救了我們。那是宗殺人命案。我雖然懂得學問,卻不懂犯罪啊。﹛吟哈哈,我懂犯罪,但是對學問一竅不通。噯,人各有所長——這句俗諺我沒說錯吧?﹛吟沒錯。對,他算是實踐者嘛,咒術的實踐者。他的驅魔很有效吧?﹛吟很有效﹛肖
驅魔——中禪寺秋彥的第三個職業。中禪寺秋彥的第三張面孔,是以祈禱來祓除妖物的驅魔祈禱師。
祈禱師……
多麼過時的副業啊。
不過說是祈禱師,中禪寺也不是個單純的祈禱師。若問他是否會進行一般的唸咒或加持祈禱,因為他也是一個彌宜,所以好像也會做這類事情,不過他的驅魔似乎與這些並不相同。說起來,鳥口連何謂附身魔都不太清楚。
認識中禪寺以前,什麼狐仙附身、蛇精附身,鳥口不是把這類東西當成迷信妄語完全屏斥,就是認為世上有人智無法瞭解的不可思議之事,全盤接受相信。因為他認為近代以後和以前,有著一道絕對無法跨越的鴻溝。
但是到了最近,鳥口逐漸覺得這個想法似乎是錯的。
談論幽靈和妖怪是很簡單,但是若問鳥口是否能夠說明,他完全沒辦法說明,所以也無法斷言什麼;不過中禪寺所驅逐的可以說是這類東西,也可說不是這類東西。
「u他的那個……到底是什麼呢﹛肖中禪寺完全不會引發任何神秘不可思議的現象。
他只是述說。透過述說,撼動人心,將附在人身上的東西解體。
中禪寺所擁有的莫大無用的知識,乍看之下彼此無關,然而拼湊組合起來,就會化成大量的語言,而這些語言化為咒文,化為祝詞,有時候則化為詛咒,迷惑人、疏遠人、激勵人、撫慰人……驅逐附在人身上的壞東西。
這是他身為祈禱師的做法。在他編織出來的語言漩渦裡,許多人受到幻惑、任其擺佈,近乎好笑地被他玩弄在掌中。然後……身心獲得淨化。
——那個時候也是。
武藏野事件時也是。
他穿著一身墨黑的簡便和服。
那是他驅魔時的裝扮。
中禪寺在終結混亂的事件時,進行驅魔。他驅逐附在事件關係者身上名為犯罪的妖物。
而不是解決。
他的做法對於一般破案所說的揭開隱藏的真相、揪出兇手並沒有貢獻。但是看樣子,它具備使事件本身的特異性失效的功能。該安頓的東西安頓到應有的位置,被事件扭曲的世界暫時被矯正回來,世界被整頓為徹頭徹尾的、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狀態。
就這樣,事件也被解體了。
「u……那……唔,我無從形容起,不過那算是一種訊息操作吧﹛肖鳥口問道,多多芋吟唔迭肖地低吟。
「u我啊,覺得是有所謂神秘的領域的﹛肖多多良接著說。
「u中禪寺好像完全不這麼認為吧?但是和他好好談過之後,我發現我和他只是立場不同罷了。我是個研究者,而他就像我剛才說的,是實踐者。﹛吟可以說得更清楚一點嗎﹛肖
「u我研究有關怪異的許多事。所謂怪異就是不瞭解的東西,但它只是複雜而已,一定有其理由。只要窮究下去,加以爬梳,解明它的詳情,幾乎所有的怪異都可以拆解為論述。覺得根本沒有什麼妖怪、詛咒根本不會有效。可是即使如此,我個人還是會保有論述的外側這樣的事物。會留下境界的外側這種東西。可是——中禪寺就站在境界線上。他的立場是不能談論不可思議的。﹛吟哦,原來如此…﹛肖
中禪寺常說,
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起初,鳥口把它當成一種科學信徒的發言。不過那似乎不是立足於近代合理主義的發言。當然,根源似乎也不在中世的黑暗當中。
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鳥口當然不明白那句話的真意,但是每當聽見那句話,他總是會同時感覺到一股陰冷的不安以及舒適的安心。
對,不知怎麼著,會感到放心。
另一方面也會感覺到慄然。
中禪寺說,無論是否不可思議,這個世上只會發生可能發生的事,不會發生不可能發生的事。他說的確實沒錯。既然已經發生,說它不可能發生,邏輯上是矛盾的,而說那是不能夠發生的事,就完全是恣意的解釋了。
那麼,確實只能夠去接受沒有不可思議這件事。
雖然沒辦法說得很明白,但鳥口陳述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是否傳達出去了,但多多良點了點頭。
「u我們不是會懷疑另一邊嗎?但他有時候反倒像是在懷疑這一邊﹛肖多多良說道,高聲笑了。
鳥口心想,如果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話……換句話說,這是否代表這個世上包括理所當然的事在內,全都是不可思議?全都是不可思議的話。就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
不管怎麼樣,這與科學或魔法都沒有關係。如果懷疑認識現象的主體,完全肯定現象本身,那麼謎團和不可思議也全都只是個人認識的問題罷了。製造出謎團的總是人。既然都是人所製造出來的,要消滅謎團也很簡單吧。
這麼一想,中禪寺這個人實在相當恐怖。鳥口覺得如果他企圖惡意陷害別人,肯定無人能夠阻止他的奸計。只要他出手,想要使一個人不幸,簡直是易如反掌吧。這樣一想,唯一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他並非壞人。
鳥口認為中禪寺這個人雖然難以應付,但不是一個壞人。不過鳥口會這麼想,或許也只是因為他也被中禪寺一流的詭辯給唬住了……即使如此,鳥口還是這麼認為。
關於去年的事件,鳥口應該是生涯難忘吧。
鳥口覺得即使這一切全都是中禪寺的詐術也無所謂。無論兇手就逮還是謎團解開,對於倖存下來的人來說,事件都是難以終結的。而中禪寺使得事件終結了。唯有這一點是確定的。鳥口在武藏野的事件中所感覺到的,多多良會不會也在出羽的事件中感覺到了?鳥口私下這麼認定。
「u對了對了,說到即身佛…﹛肖
多多良說。鳥口以為他會談起出羽的事件,結果不是。
「u我在想,塗佛會不會和即身佛有關呢?﹛吟哦,因為都是佛嗎﹛肖
「u唔,這也是原因之一。雖然似乎並不一般,但有時候木乃伊會塗漆。那不就是塗佛了嗎?所謂即身佛,就是即身成佛,換句話說,是徹頭徹尾的佛(注:日文丑吟式肖也是屍體的諱稱,這裡式吟屍禳肖「u式肖的雙關意思。)。﹛吟原來如此。那麼是為了固化屍體嗎?﹛吟對,為了儲存。而且塗上漆也會比較有光澤。雖然是佛,不過終究是屍體,會被蟲啃蝕,也會腐爛。而且日本的風土和埃及不同,不適合製作木乃伊。生前的斷食五穀、斷食十谷要是做得不夠徹底,就會腐爛。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國的木乃伊死後是不進行防腐措施的,頂多只會燻一燻。﹛吟這樣啊,聽起來好壯烈唷。那麼這就是正確答案嗎?﹛吟不…﹛肖
多多良笑著,雙手擺在膝上。
「u格格不入呢。鄉下的即身佛信仰無法和這張圖連結在一起。﹛吟木乃伊不是長這樣嗎﹛肖
「u或者說,木乃伊無法和江戶的佛壇連結在一起。我覺得這個佛壇和密教系的傳說怎麼樣都搭不起來。而且這張圖上畫的是阿彌陀佛吧?宗派不同。那樣的話,我覺得塗佛壇還比較有可能。雖然也不是沒有即身佛的怪異傳說……像是即身佛復活之類的傳說。可是,喏…﹛肖多多良指著桌上的畫。
「u……這張圖,眼珠子不是蹦出來了嗎﹛肖蹦出了五寸之遠。
「u是啊。唔唔……。即身佛被埋在地下,相當痛苦對吧?會不會是因為這樣而用力過猛,眼珠才……。可是也不會蹦出這麼遠吧﹛肖簡直就像蝸牛一樣。
「u不過啊,鳥口先生,這張畫不是用雙手指著嗎?指著自己蹦出來的眼珠…﹛肖塗佛以一陛吟怎麼樣﹛肖的模樣誇示著。
「u所以這一定有意義才對。以石燕的作風,不會將沒有意義的事情畫進圖裡的,而他卻把塗佛畫成這個樣子。從這張圖來推測,在注意什麼塗啊佛之前,應該是有一個眼珠子掉出來的妖怪,是名聞遐邇的。因為即身佛的眼珠是不會掉出來的。﹛吟確實如此呢﹛肖鳥口望向圖畫﹛吟與其說是在害怕,更像在自誇呢。誇耀自己蹦出來的眼珠。就算這樣,一般眼珠會掉出這麼遠嗎?掉出這麼遠,已經不是病了吧?我看過眼珠蹦出來的屍體,但也沒有掉出來這麼長。就算拿木槌敲打後腦勺,也不會蹦出這麼遠。﹛吟就是啊﹛肖多多良說道,這次指著自己的小眼睛說﹛吟一般人會覺得,不管生什麼病,都不可能變成這麼恐怖的症狀,對吧?可是這是有紀錄的。而且不是屍體,而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有一大堆。﹛吟有這種眼睛的人﹛肖
「u被當成怪胎觀賞﹛肖
「u怪胎?您是說假日會搭起棚子收錢的,什麼長脖妖、蛇女、甲府捉到的巨鼬,或是什麼父母結怨報應在兒女身上怎麼樣的那個?﹛吟對。見世物小屋這類商業活動對照現今的倫理,是有人道上的問題吧。但是古來民眾就喜好觀賞這類東西。見世物小屋只因為低俗、下流,就被排除在學問的物件以外,但那也是一種文化。﹛吟我非常明白﹛肖
對鳥口這種一腳踏在社會黑暗面裡的人來說,那並非距離太遙遠的事物。
「u這樣啊。將過剩、缺損、變形等身體方面的異常當成怪胎來觀賞,如果說這是一種歧視的話,確實如此;但是見世物小屋這種東西,給人觀賞的一方有時候並不認為自己的異常是低劣的,反倒是對自己的特性感到自豪。他們等於是在表演才藝賺錢。他們也是有自尊心的。噯,雖然可能內心也有些扭曲之處,而且每個人情況都不同吧。但他們是堂堂正正表演給人看,而看的人也驚歎不已。或許這比表面上說什麼所有的人都一樣,私底下卻陰險地加以歧視的現代更要平等也說不定呢……。哎呀,我這番話會惹來抨擊哪﹛肖多多良說道,笑了。
「u然後啊·以前有一種叫做目力藝的。﹛吟目力﹛肖
「u對,眼睛的力量。例如天保十二年(1841),兩國廣小路有一個叫目出度男眼力太郎的人舉行表演。他只要一用力,眼珠就會像這樣……蹦出來。﹛吟唔嘿,騙人的吧﹛肖
難以置信。
「u不,有留下文獻。而且他的眼珠不僅能自由自在地伸縮,還可以在掉出來的眼珠上綁繩子掛東西,像是酒杯、小石頭等等,聽說到五貫(注:一貫約3.75公斤。)左右都沒問題。他的表演大受歡迎﹛肖這是真的嗎?
「u聽起來好痛唷﹛肖
「u不曉得痛不痛呢。《甲子夜話》裡也留下了相同的藝人紀錄,這裡的叫做目出小僧。作者松浦靜山還特地派醫師去實地見聞。目出小僧用扇子尾一按目頭,眼珠就會擠出來。其它還有《見世物雜誌》的花山成勸,《江戶見聞圖會》的若松出目太郎等等,非常多。看看上面的插圖,跟這個……塗佛的畫非常相似﹛肖多多良說道。如果真的就像這張圖所畫的,那還真是種噁心的才藝。鳥口正準備再一式吟唔慼肖地怪叫時,紙門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中禪寺站在那裡。
*
尾國先生救了我……
佐伯布由這麼說。
榎木津完全沒有要起床的跡象。
益田詳細地詢問當時的狀況。
布由生長的家——佐伯家,似乎是一棟相當宏偉的宅子。益田透過布由的敘述所想象出來的建築物整體規模與裝潢都十分壯麗,與其說是民宅,稱為武家屋邸似乎較為妥當。但因為沒有實際見聞,無法斷定,不過總之那與益田所想像的荒村農家大異其趣。佐伯家稱為舊家望族,似乎完全當之無愧。
布由以敲奏玻璃樂器般的音色述說著。
「u家父……對他人總是不苟言笑,非常可怕,對我卻十分慈祥。家父管教得很嚴格,我也曾經捱罵過,但我從來不討厭家父。雖然沒有家父時常陪我玩耍的記憶,但是正因為次數不多,印象也特別深刻……對,家父曾經在簷廊為我拍手鞠。年幼的我連雙手都拿不住的大手鞠,被高大的家父拿起來一拍,看起來竟小巧玲瓏極了,我覺得滑稽又好笑…﹛肖益田以前住在長屋,後來搬到文化住宅,他成長的環境中,無法想象有簷廊的光景。
「u家母是個端莊高雅的人。我一直希望能夠變得像家母那樣。所以即使被嚴格地管教,學習禮儀,也完全不以為苦,對於遲早要嫁到父母決定的人家,也不覺得抗拒。家母很內斂,很勤快,無論什麼時候,都絕不粗聲罵人。她總是待在廚房裡,在爐灶前煮飯,要不然就是切菜…﹛肖有爐灶的生活——也與益田無緣。
「u我…﹛肖
布由如同玻璃珠般的雙眼空虛,彷彿唸誦看不見的稿子似地淡淡地說道。
「u……我有個哥哥。還有一個和哥哥相差一歲的甚八哥,他是叔公的孫子,所以算是我的堂兄弟吧,他和我們住在一起,雖然長大以後成了傭人,不過我們三個人就像親兄妹一樣地長大﹛肖益田連個兄弟姐妹都沒有。
「u……家兄徹頭徹尾地溺愛著我,無論大小事都照顧我。我一哭他就抱我,我抓到的蝴蝶飛走時,他會在原野上不斷地為我追捕。家兄還說『我不要讓布由嫁到別人家』……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吟蝴蝶啊…﹛肖
益田成長在神奈川雜亂的市街裡,幼時家境貧困,長大後也不記得過著多富裕的生活,但父親憧憬著都市,所以益田所過的生活似乎比同年代的人略為時髦一些。因此布由所敘述的山村風景,他只有憧憬,卻無法感覺到鄉愁。
益田想象著。
山的景色、草原的景色、宏偉的古老日本房舍。對益田來說只能是想象的風景,卻是布由的現實吧。
「u家祖父……是個比家父更嚴格的人,他十分沉默寡言,雖然已經上了年紀,卻十分健朗,村人打從心底尊敬他,所以我也感到很自豪。一想到村子裡最了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祖父,我就覺得高興。當然,他只是在五十人左右的小村落受到景仰而已……但我覺得村人和家祖父說話時都很緊張…﹛肖益田不知道祖父母的長相。
所以他也不是很明白布由打從心底尊敬祖父的心情。例如說,益田有時候覺得自己的父親很厲害,但有時候也覺得父親很讓人傷腦筋。雖然覺得自己的父親還算不錯,但這個評價距離畏懼、敬畏甚遠。他不輕蔑也不尊敬自己的父親。對益田來說,布由所吐露的真情每一樣都十分新鮮。
「u還有…﹛肖
布由繼續說道。
「u……家裡還有父親的弟弟乙松叔叔住在一起。﹛吟叔叔啊……﹛肖
「u是的。家叔好像畢業於東京一所嚴格的學校,從事治學,但是身體不好,所以回家來了。叔叔總是待在小屋的房間裡讀書。他會告訴我和哥哥許多非常有趣的從前故事…﹛肖益田仔細地聆聽布由述說的故事,腦裡不知不覺間浮現出未曾見過的情景。儘管未曾體驗過那種風景,卻不知為何覺得懷念。
乾裂的木條、透過紙門射入的柔和光線、榻榻米上的手鞠、壁龕上擺飾的吉祥物、黑得發亮的棟樑、地爐、自在鉤(注:裝設於地爐上的鉤子,以吊掛鍋壺之類,可上下自由伸縮。)、木櫃階梯(注:江戶時期的商家為了有效利用空間,將階梯下方設計為抽屜櫥櫃,一物二用。)、祭祀在廚房角落架子上的,是被燻黑的惠比壽大黑……這些都是益田身邊沒有過的事物。
他不可能覺得懷念。然而……
益田微微搖頭。
這不是什麼美麗的故事。布由只是在講述悽慘的事件爆發前的過程。
無論有多美、有多麼令人懷念……都只是已然崩壞的事物。
沒錯……那是已經崩壞的事物。
益田曾經從事刑警這種特殊的職業。他透過工作,邂逅了被害人、加害人、關係人等各式各樣的人物,知道了各式各樣的人生。
確實有人活在不幸的深淵。但無論再怎麼不幸,都一定有那麼一絲救贖。同樣地,即使處在幸福當中,也有禍根悄悄地萌芽。無論本人覺得有多幸福,不幸的苗芽總是會在某處探出頭來。然而布由所述說的過去情景中,感覺不到陰影到來的跡象。不僅如此,那種景色——任誰都多少懷抱的那種景色——就這麼維持原狀,被一種甘美的鄉愁所籠罩。如果這是真的,希望它就這樣一直下去,不想再繼續聆聽下去——益田開始這麼感覺。
所以益田故意公事公辦地開口:
「u呃,那麼府上——佐伯家當時的家庭成員有……令尊令堂、令祖父、令兄、令堂兄、令叔和妳……總共七人對嗎……﹛肖益田試圖逃離那不斷地攫住自己、未曾體驗卻感覺懷念的記憶。
布由答道﹛吟是的,總共是七個人住在一起。不過,甚八哥的父親玄藏,在村子郊外蓋了一棟小屋居住。我的叔公——家祖父的弟弟——去了別人家當養子,玄藏叔叔是他的兒子,因為一些原因,和叔公斷絕了父子關係,改姓佐伯。村子裡的人都稱玄藏叔叔家是分家。甚八哥出生以後,嬸嬸就過世了,所以只有甚八哥一個人住在本家……﹛吟本家……和分家啊…﹛肖
如果有禍根,就是這個嗎?
「u他們斷絕父子關係的理由是什麼?﹛吟我不是很清楚…﹛肖布由說道,略略偏了偏頭。布由說她不太清楚,表示這與後來的崩壞無關嗎?
「u……叔公這個人……好像被斷絕父子關係後,送去別人家收養。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那是明治時代的事了。﹛吟明治啊……。唔,令祖父的弟弟的話……差不多是那個年代呢。﹛吟我聽說祖父是明治四年出生的。﹛吟明治四年啊。如果他還活著……就八十二歲囉?﹛吟嗯。如果沒有被我殺害的話。﹛吟啊﹛肖
暗轉——指的就是這樣的狀況吧。布由也絲毫沒有情緒表露,那張面具般面無表情的臉,更教益田感到膽寒。有什麼……有什麼東西走調了。從剛才一直與益田對話的這名女子或許沒有學養,卻充滿知性,而且明辨是非,相當聰明。情緒也安定過了頭。她既不激動,也不悲嘆。然而……這一切宛如理所當然。
——這反而……
不。只是益田這麼認為罷了。這種人應該不會做這種事、那種人應該不會說那種話、一般人應該不會那樣——這些都只是單方面的、一廂情願的認定罷了。認定對方是這種人、社會是這種樣子。劃下根本不存在的所謂普通的境界線,任意將對方嵌進模子裡,結果卻嵌不進去,如此罷了。
但即使如此,益田仍無法擺脫那種難以彌補的失落感。
「u聽說叔公在收養他的人家裡也引發了糾紛,離家流浪,但玄藏叔叔痛恨那樣的生活,回來投靠本家……。不管怎麼樣,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玄藏叔叔就已經在村子郊外成家,並且開業。甚八哥也已經出生了……。這些事都是我後來才聽說的。﹛吟開業……﹛肖
「u哦,玄藏叔叔是村裡唯一的醫生。﹛吟醫生﹛肖
「u說是醫生……或者那應該叫做漢方?會煎藥草之類的。﹛吟呃,就像條山房那樣嗎﹛肖
「u唔……嗯,是啊。甚八哥告訴我,玄藏叔叔和叔公斷絕父子關係的時候,因為家祖父允許他留在村子裡,並改姓佐伯,叔叔十分感激,所以想要對村子有所貢獻……不過從家祖父的角度來看,玄藏叔叔只是被不肖的弟弟所牽累,所以二話不說就答應玄藏叔叔留下來了……。而且村子裡也沒有醫生。﹛吟然後呢﹛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