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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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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布由並沒有忘記自己做的事。布由並沒有瘋。到了東京以後,不僅沒人為她安排,也沒有人迎接她。布由在寂寞當中恢復了感情。她的判斷力恢復後,不禁為自己犯下的重罪驚恐顫慄。這也難怪,犧牲者少說有十幾人,最多甚至有五十幾人……但是……

過了好久,都沒有追兵追上來的跡象,慘劇也沒有被報道出來。沒錯……沒有人知道這個事件,當然益田也不知道。

「布由小姐……那……」

會不會是假的?

益田望向敦子。

敦子將手按在臉頰上,沉默著。

寅吉起初坐在布由附近,不知不覺間卻移動到窗邊的偵探專用椅子上了。

「可以推測的可能性……」

可以推測的可能性——布由再一次說。

「我想……只有一個。如果有任何一個村人存活下來,那麼駭人的事件不可能沒有曝光。所以……」「你是說……村人無一倖存,全都死了?」「是的。如果那樣的話……我所居住的村子與其他的村子幾乎沒有交流,發現慘劇也不易,可以在這段期間收拾善後……」「隱蔽工作嗎?殺害所有村人後?」——這種事……

「你是說尾國殺的?」

布由搖搖頭。

「尾國先生……死了。那種狀況不可能得救。所以……那是個……」「你是說……山邊?」

「我在想,之後的事那邊會安排……指的會不會是……收拾善後的意思……」「是這樣……嗎……?」

山邊是誰?殺害了多達五十個以上的人,有可能將整件事葬送在黑暗當中嗎?就算辦得到,又是為了什麼?為了救布由嗎?有那麼可笑的救濟嗎?而且……最重要的是,尾國還活著。

益田思考。

可疑之處實在不少。

單憑一把柴刀能有多大的殺傷力?憑一個十五歲小女孩的臂力能夠殺害幾個大男人?——不是這種問題。因為雖然看似不可能,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例如說……布由洗臉和更衣。

在那種狀況下,實在不可能有閒功夫去做那種事。

如果相信布由的話,慘劇發生以前,村子已經開始走調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包括布由在內,所有的村人都陷入了一種集團歇斯底里的狀態,而慘劇成為引發暴動的導火線。然而從慘劇發生到布由逃離,中間的空檔實在太長了。暴動不是那麼悠閒的吧?

說起來,集團歇斯底里的原因是什麼?

尾國的行動也叫人完全無法信服。

布由的殺人應該是被哥哥行兇所觸發的突發行動,而哥哥會殺人,也是被叔公闖入的混亂所觸發,是所謂的衝動殺人。一切都是偶然發生的。然而尾國——還有那個叫山邊的人,卻彷彿事前就已經商量好了某些事。內容姑且不論,但是他們透過警官,已經事前說好了。

不管怎麼樣,尾國……

尾國肯定有什麼陰謀。

這件事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

——為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

一道格外巨大的那種聲響,打亂了益田的思緒。

聲音……沒有停止。

「怎麼回事?那是什麼聲音?」

寅吉轉動椅子站起來,望向窗外,「噢噢」地叫著。益田也站了起來。那種音色十分惹人厭。對……那種聲音教人心情暴躁。

益田望向窗外,也「噢噢」地叫出聲來。

奇異的集團在大馬路上游行。

他們穿著色彩鮮艷的異國服裝,胸前掛著金屬製的圓形飾物,舉著長長的竿子,上面掛著長條旗。一些人戴著奇妙的布帽,一些人舞蹈著,一些人拿著未曾見過的各種樂器。完全就是——異樣。

不可思議的聲音,是那些樂器同時吹奏所發出來的音色。

「這……是什麼遊行啊?」

寅吉嘴巴半開地說:「是化妝遊行嗎?還是中華蕎麥店全新裝潢重新開幕?」不像是抗議遊行。旗子上的字也全是漢字,完全看不懂。隊伍緩慢地移動,只留下聲音,從視野中消失了。聲音不斷地在耳邊縈繞。

感覺非常討厭。

益田……大聲開口:「布由小姐!」布由靜靜地看著益田。

「你……無論如何,你一定被尾國給陷害了。這十五年來,你一直受到矇騙。不管你怎麼說、怎麼想,尾國誠一這個人都還活著……」益田不像平常的他,突然激動了起來。

他覺得激動是一件很丟人的事。

「他是什麼人?他有什麼目的的?有什麼……」裡面的東西。

——原來如此。

沒錯。一定是這個。這就是他的目的地嗎?

「布、布由小姐,禁忌的房間。那個禁忌的房間裡……」益田問。「究竟放了些什麼!」布由一瞬間露出慌亂的神色。

「這……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他的目的是那個東西……」「咦?」

「裡面到底……」

「是水母!」

背後突然響起一道怪叫聲,益田往前撲倒。回頭一看,寢室的門扉完全開啟了。接著那聲音的主人以快活的語調說道:「那個水母好像很有意思!」在陽光照耀下透成茶色的頭髮,大得嚇人的一雙眼睛。修長的睫毛,褐色的瞳孔,五官端正得宛如陶瓷娃娃。來人捲起高階白襯衫的袖口,穿著寬鬆的黑色長褲,吊帶從一邊的肩膀滑落下來。

那就是全世界最不像偵探的,偵探中的偵探。

榎木津禮二郎……起床了。

「不是水母的話,是凍豆腐嗎?對吧,那位小姐,下次務必把我介紹給那位水母。」「水母?」

榎木津說的話大抵都令人莫名其妙,但這次格外難以理解。益田覺得都快虛脫了。不過……他記得榎木津前幾天救出布由的時候,也說過相同的話。

「榎、榎木津先生……你說的水母是……」「什麼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滿臉怒容地說。

「喂,笨蛋王八蛋。」

「呃?」

「說到笨蛋王八蛋,就是益山,你!你這個笨蛋王八蛋!這麼一大清早的,你還大聲嘰裡呱啦,吵死人啦。所以你才不只是一個笨蛋,而是笨蛋王八蛋!而且那是什麼鬼聲音啊?噗—噗—喵—喵—的,吵死人啦!一大早就製造噪音遊行,害人家完全沒辦法睡覺!到底是誰啊……」「什麼一大早……現在都已經中午了。」「笨蛋東西,我起床的時間就是早上。我睡覺的話就是晚上。從老早以前就是這樣了。」多麼唐突的傢伙啊。

榎木津大步往門口走去。

「呃……」

「我要去申訴!本大爺親自出馬呢。一般來講,應該是你們去才對啊。主人睡不著覺,就唱搖籃曲,主人睡著,就消滅妨害安眠的傢伙,這不是奴僕的職責所在嗎?和寅和益山,你們兩個好好記住啊!」榎木津鬼叫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之後走了出去。鍾「哐當」一響。

一陣尷尬而空虛的沉默降臨。

「我……我來泡個茶好了。」寅吉說道,就要前往廚房的時候……布由開口了。

「內廳的禁忌房間裡……有著不死的大人——君封大人……」「君封?」

——不死?

「哐當」一聲,鐘響了。

益田以為是榎木津回來了,朝那裡一看……屏風後面露出一張戴著眼鏡的陌生臉孔。

「哎呀,是拿錯藥了嗎?」寅吉說。

「路上有些不好的東西在晃盪……我有些擔心……鳧浴蝯躩鴟視虎顧是否無礙……」男子笑著說道。

敦子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

遲了許久回來的主人不知為何一臉嚴肅,不過這是老樣子了,鳥口隨口搭訕說:「師傅,好慢唷。」中禪寺看也不看鳥口,只對多多良說:「抱歉讓你久等了。」主人在固定位置——壁龕前坐下。京極堂家的客廳沒有上座下座的概念,據小說家關口說,中禪寺會坐在那裡,純粹只是因為壁龕堆著書本。就算有來客,也能隨時伸手拿到書,所以他才坐在那裡。這個書痴就連在接客時,只要一有空檔,也會拿書來讀。不過大部分的訪客都明白這一點。

「那麼……有什麼發現嗎?」

中禪寺劈頭就問。

「算是有。話說回來,中禪寺,前天的……」多多良皺起一雙短眉問道。中禪寺微微揚起單眉,「哦」了一聲。

「……真是麻煩你了。」

多多良揮揮手。

「那不算什麼。那位女士和我聽說的印象大不相同呢。那位姓織作的女士很摩登呢。」「織、織作……?」鳥口發出錯愕的聲音。「……您、您說的織作,是那個織作茜嗎?」多多良詫異地望向鳥口。中禪寺還是老樣子,無視於鳥口說:「那麼她問了什麼問題?」「哦,她在尋找適合供奉宅神的神社。」「宅神啊……。那麼你建議她什麼地方?」「下田或雲見。」多多良答道。中禪寺點點頭說:「原來如此。」鳥口覺得一頭霧水。

「那麼你說的發現是……?」

鳥口還沒有機會發問,話題就結束了。多多良說:「對對對,然後啊,昨天我突然想起來了。呃……喏,豐後國某氏婦屍塗漆之事——這個故事。中禪寺,你有沒有印象?」多多良說道,中禪寺「啪」地拍了一下手,說:「哦,《諸國百物語》啊。這我倒是沒有注意到。的確,那是在屍體(佛)上塗漆的故事。」「對吧?我本來也一直忘記了。所以我想要回歸基本來看。」「我記得那是將夭逝的美麗妻子的屍體塗漆固化,收在持佛堂(注:安置早晚祭拜的佛像或祖先牌位等等的建築物或房間。江戶中期以後,演變為一般家庭中的佛間或佛壇。)裡的故事……是嗎?」「對對對。」多多良點點頭。

「什麼什麼?這是在說什麼?」

一聽到在屍體上塗漆固化,糟粕雜誌的記者就興奮難耐。簡直就是獵奇事件。

中禪寺回答了:

「豐後的話,是大分縣吧。據說是發生在那裡的事,有個人娶了十七歲的美麗妻子。」「十七啊,真羨慕。」

「會嗎?夫婦倆鶼鰈情深。」

「噯,妻子才十七歲的話,也難怪會鶼鰈情深嘛。」「你幹嗎這麼拘泥十七歲?你就這麼喜歡幼齒嗎?」「咦?不,就算年紀再大一點……再多個五六歲也……」「什麼跟什麼啊?然後,丈夫在閨房中對妻子說,如果你先死了,我這一生絕對不會再續絃。」「好甜言蜜語。一般這種話只有結婚前才會說。這等於給釣上鉤的魚喂餌嘛。」「你的比喻也太莫名其妙了吧?然而妻子卻因為風寒加劇,一下子就死了……我記得是風寒吧?還是不是?」「風寒之症,終致香消玉殞。」

多多良答道。

「臨終之際遺言曰:如憐妾身,毋需土葬火葬,剖我腹取臟腑,填米粒,上塗漆十四遍,外設持佛堂,置我入內,使持鉦鼓,朝夕來我前,勤唸佛。」「剖腹?真是獵奇呢。持佛堂是什麼東西?」「收納牌位和佛像的祠堂。」

「鉦鼓是那個鍾嗎?」

「是唸佛的時候拿來敲的圓形銅鉦。」「哦。那麼那個丈夫……真的這麼做了?」「他照做了。接下來就是怪談了吧。」「早就是怪談了。女的變幽靈了嗎?」「沒錯。丈夫獨身了一段時間,但是在朋友強烈勸說下,於是他續了弦。然而繼室很快就要求離婚。於是丈夫再娶,新的繼室很快地又回孃家了。不管娶了多少個,都無法長久。」「哦,幽靈出來了是吧?」

鳥口垂著雙手說道,多多良便說:「不是。」「不是幽靈嗚嗚地出現嗎?」

「不是。中禪寺,那不是幽靈吧?」「不是。但以現今流行的愚蠢靈異科學來分類,也算是幽靈的一種吧。不過這個故事中出現的東西,和幽靈完全不同。但是那個男子一開始也以為是死靈或作祟之類,找人來祓除惡靈和祈禱。」「請人來除魔了啊?」

「是啊。結果有了一點效果。一段時間平安無事,男子便放心地外出夜遊,新的妻子找來女傭女僕,一起談天說地。結果到了四時——大概晚上十點左右吧,外頭傳來敲鉦的聲音。」「鉦……是讓屍骸拿的那個鉦嗎?」「就是那個鉦鼓。沒有多久,鐘聲一邊響著,一邊有人開啟門進來了。紙門一扇接著一扇開啟,鐘聲愈來愈響。聲音終於來到隔壁房間……」「唔——」

「要唔嘿還太早。聲音愈來愈近,隔著一扇門停住了。然後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響起,說:『開啟這扇門。』每個人都怕得要命,不敢開門。於是女人說:『如果不開門就算了,我今天就這樣回去,但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外子,你們就沒命了。』」「唔嘿,就這樣回去囉?為什麼不開門呢?這樣豈不是更恐怖嗎?」「沒錯,反而更恐怖。然後呢,妻子戰戰兢兢地從門縫裡偷看,結果看到一個年約十七、八歲,全身漆黑的女子,手中拿著鉦鼓……」「全身漆黑?好、好恐怖唷。」

益田曾經說過,黑漆漆的很可怕。

「詳細過程就先省略,然後妻子覺得害怕,又要求離婚。丈夫覺得奇怪,逼問妻子,結果妻子忍不住說出當天晚上發生的事,但丈夫說八成是狐狸作怪,不當一回事。結果四、五天之後,丈夫晚上出門,於是……」「又來了?」

「又來了。女子又在紙門另一頭要求開門。然而聽到聲音時,妻子才赫然驚覺除了她以外的人全都睡著了。她正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門『喀啦啦』地開啟了。」「這次開啟啦?」

「開啟了。一個頭發幾乎拖地的漆黑女子走了進來,說道:『你說出去了!』當場飛撲上來,把妻子的脖子給扭斷了。丈夫回來之後大吃一驚。因為他看到的是一具現代所謂的無頭屍體呢。於是他去到持佛堂,開啟門一看,漆黑的漆佛前面,就擺著妻子的頭顱。丈夫一時激怒,大叫:這女人性情怎麼這麼卑劣!把漆佛給拖了出來。」說到這裡,多多良指著桌上的圖。

「關於這部分的記述是:自佛壇拽下,黑婦暴睜眼,咬夫頸,夫亦殞命矣……所以我想說是不是就是這張圖呢?不對嗎?」的確,鉦鼓扔在地上,從佛壇裡現身的不是佛像,而是有顏色的屍體,而且眼珠還蹦了出來……「這個。這雙蹦出來的眼睛,是不是在表現雙眼暴睜的模樣?」多多良問道,中禪寺抱起雙臂。

「唔……這好像不是在表現睜大眼睛吧。而且並不黑呀,如果是黑色的話,應該會整個塗黑吧?精螻蛄也是塗成黑的。」「說的也是。」多多良說道,有些消沉。

「會不會是紅漆……?」

說是說了,但鳥口的好主意完全被漠視了。

他自以為是個很棒的想法。

「總覺得沒法子完全吻合呢。」微胖的研究家說。「就是啊。」瘦骨嶙峋的古書商應道。

鳥口呆了一會兒之後問道「呃,剛才的故事,哪裡不算幽靈呢?死人懷恨——或許恨得沒有道理吧,因為怨恨而出來作祟不是嗎?這樣不叫幽靈嗎?」中禪寺臉微微糾結。鳥口心想:如果不是自己,而是小說家關口提出這個問題,會發生什麼事呢?中禪寺肯定會把發問的人當成全世界最愚蠢的傢伙,毫不留情地破口大罵吧。

中禪寺「唔唔」了一聲之後說:

「這個嘛……鳥口,你看看這個。」他拿出來那套《百鬼夜行》的其他卷數。

「這個……這是生靈,旁邊的是死靈,下一個是幽靈。」「這樣啊。」

「石燕將這個三種三態畫成不同的樣子。他會畫成不同的樣子,是有理由的。當然,這類事物無法明確地劃分,基準也會隨著時代改變,因此相當難以斷定。其他的相似詞還有惡靈、怨靈、精靈之類。」「的確。」

「惡靈是帶來惡禍的靈。怨靈是怨恨的靈。精靈的精,則是精米的精,有去蕪存菁——本質這樣的意義在,換言之,也是靈魂的意思。是精銳之靈、精粹之靈吧。然後,生靈是生人的靈,死靈是死人的靈。」「這個我懂。」

「嗯。換言之……生靈當中邪惡的也叫做惡靈,同時也有並不是惡靈的死靈。無論是死是活,只要懷有怨念,就叫做怨靈。到了精靈,人格就會減少,比較接近古來的神明概念。像是石精或花精……」「哦……」

「換句話說,靈這種東西是沒有形體的主體,怨、生或死,是用來說明它的的狀態和種類。並不是在說明形狀,所以有些怨靈長相如惡鬼,也有些死靈是看不見的,同時也有一些生靈只會作祟,只有現象。然後,說到幽靈,以字面來看,這是幽微的靈。」「幽微?淡淡朦朧的嗎?」

「對。它必須幽淡才行。但是怨恨並不是絕對必要的條件。所以雖然可以有說『我恨哪……』的幽靈,但是不一定要這麼說才叫幽靈。照道理說,也有不會怨恨的幽靈才對。」「原來如此,那麼照這個道理來看,也有活生生的人的幽靈囉?」「沒有。」中禪寺說道。

「沒有嗎?」

「活著的話,就不會變得幽微。只是少了那麼一點,是不能叫幽靈的。」「少了那麼一點?」

「這個嘛,說書之類的不是常有『魂魄停住於此世』的說法嗎?魂魄指的是靈魂,不過魂和魄是不同的。人說三魂七魄,魂有三,魄有七。人死掉以後,三魂消失,在六道輪迴,而七魄則隨著屍骸留在此世。換句話說,屍體裡面是留有靈魂的。」「那麼幽靈就是那個什麼七波囉?」「不是。離開身體以後,卻無法進入輪迴,四處迷惘,才會出來作怪吧?那麼幽靈應該是三魂才對。換句話說,十里面少了七之多。」「哦……」

「然而《諸國百物語》中的塗漆女子,屍體本身會活動。她被施加了防腐措施,所以七魄也沒有離開。留在這個世上的七魄成了鬼神,移動屍骸。她有實體,所以一點都不幽。」「還把別人的脖子咬斷了呢。」

「連牙齒都有呢。如果屍體本身沒有活動,而是生前的女子形姿朦朧地出現作祟,稱之為幽靈也無妨。唔,當然現在這種情況也有變成幽靈的可能性,但是出現的模樣是塗成黑色的,顯然是死後的形姿,而且看的一清二楚。」「哦哦,那比較像那個嗎?那是……海地嗎?巫毒的活死人?那是屍體出來活動對吧?」鳥口在糟粕雜誌上看過。

「我說啊,那不是屍體活動,而是活人被毒藥控制。藉由神經毒使人暫時陷入假死狀態,從假死狀態醒來時,記憶和感情等所有的自由意志都被奪走了,等於成了使魔。活死人的稱呼,是形同奴隸的意思。」「毒藥能把人變成那樣嗎?」鳥口問。連鳥口都不知道有那麼方便的毒藥。但是中禪寺卻滿不在乎地說:「就是因為能才珍奇不是嗎?」看樣子似乎是真有其事。

「可是鳥口,這個故事和活死人不同。因為人真的死了。反倒比較接近中國的……」「殭屍對吧?」

多多良介面說。

「姜、薑絲?」

「正確的中國發音是jiang-shih。直譯的話,意思是路死的屍體吧。這個嘛……對,是屍體本身妖怪化。沒有受到安葬的屍體,倏地爬起來,因為死後僵硬,軀體硬邦邦地像這樣蹦蹦跳跳地襲擊活人,會咬人,很恐怖的。可是這個殭屍呢,不僅沒有生前個人的經驗記憶,和為人也毫無關係。或者說,除了形體以外,已經不是人類了。所以和這個故事還是不一樣……」「屍體本身妖怪化啊……」

中禪寺似乎有些讚嘆,口裡直呼「形容得真巧妙」。

「這麼說的話,殭屍的位置比較接近付喪神囉?」「算接近嗎?」多多良露出難以言語的表情。「把屍體……當成物體來看嗎?」多多良挺直腰桿子,縮起脖子,手臂在胸前交抱,說著:「唔唔,付喪神啊……」低吟了起來。

「但付喪神仍然是器物吧?中禪寺。屍體不可能保持百年之久啊。那依然得是木乃伊之類的才成啊。」「說的也是。」中禪寺說。

多多良一次低吟。

「可是……可是,屍體這個看法或許不錯唷,中禪寺。我和鳥口先生聊著,想到了一件事有時候忌諱直接說死的時候,不是會以『目出』(注:有吉利之意)來諱稱嗎?還有死掉這件事也直接稱做『眼落』不是嗎?眼珠的珠,和靈魂的魂被視為相同(注:「珠」與「魂」在日文中發音同為「tama」。)。」「換句話說,這個眼珠掉出來的畫,代表了靈魂正在脫離嗎?原來如此。它在表示『我不是幽靈,我只是個死屍』啊。」「而且是四十九天以內的。」

「原來如此啊。所以也沒有成佛,待在佛壇裡……。出殯的時候,塗封收納屍體的棺木的禁咒之術就稱為塗殯呢。」「有塗封的咒法啊?」

「有的。塗封是咒法的一種。這個思考方向相當不錯。可是……多多良,如此一來,塗佛就不是妖怪了呢。」「是啊。」多多良笑道。

「其實呢,多多良,我也查了不少資料……但收穫不多。喏,江戶末期到明治時期,不是製作了許多妖怪歌留多嗎?它反映了不少沒有留存在文獻中的都市俗說。像是喀噠喀噠橋的撞木娘等等。我弄來了好幾種妖怪歌留多。」「怎麼樣?」多多良的表情突然開朗起來。

「符合的……只有一種。那須野原的黑佛。」「黑佛?是怎麼樣的圖?」

多多良探出身子。他小小的眼睛閃閃發光。

「野原上有個漆黑的佛像,眼珠像這樣……」「蹦……蹦出來嗎?」

中禪寺抿起嘴唇,頭傾斜了十度左右。

「眼珠的確是大得出奇……但那與其說是蹦出來,更接近瞪大眼睛呢。而且是那須野原啊。」「啊……殺生石(注:栃木縣那須溫泉附近的一塊熔岩。據傳鳥羽天皇的寵妃玉藻前是九尾妖狐化身而成,她現出原形,遭到數萬軍勢殺害,化成石頭,即殺生石。)嗎?」「對。你記得《玉藻譚》嗎?」

「岡田玉山(注:江戶時代的讀本作家,《玉藻譚》的作者。)寫的?」「對,上面的《殺生石之怪》的畫也是一樣。所以那是妖怪地藏系吧。」「哦……那就不是了。可是妖怪地藏為什麼每一個眼睛都那麼大呢?這也是個問題呢……」完全不懂他們在講什麼。鳥口只聽過殺生石這個名稱而已。

鳥口打從心底目瞪口呆,感嘆似地說:「兩位都由衷喜愛妖怪呢。」「鳥口,妖怪這玩意啊,要是小看可是會遭殃的。」「會遭殃嗎?」

「是啊。對不對?」中禪寺向多多良徵求同意。

「哦……。可是師傅,小看妖怪是什麼意思?又沒有真的妖怪。難道我說『我一點都不怕妖怪』,就會有妖怪像這樣伸出舌頭……」鳥口吐出舌頭。

「噯,就是這麼回事。就連你們當成吉祥物看待的妖怪,追本溯源,來頭也是十分驚人的。看著有河童登場的漫畫嘲笑,就像拿著樹齡千年的大樹削成的牙籤剔牙一樣。不過既然都變成了牙籤,不管原料是什麼,用途也只剩下那麼幾樣,要人們區別也不可能吧,所以不管是拿去剔牙還是刺魚板,都不是什麼壞事啦。」「呃,是這樣嗎?」

「是啊。」中禪寺說。

兩人交談的時候,多多良一直抱著雙臂,不久後他呢喃:「器物系這條線索還是難以割捨呢,塗佛。中禪寺,你怎麼想?」「唔,可是沒有出典哪。所謂土佐派的《百鬼夜行繪卷》裡並沒有畫下這種形態的妖怪吧?」「付喪神的起源不一定只限於那個繪卷吧?就算沒有繪卷,只要有傳說的話……」「也沒有傳說啊。或者可能傳說是按照繪卷編出來的。」「你是說不是記錄傳說中的怪異,而是從畫好的畫上編出怪異傳說嗎?這不是不可能,可是……唔。那豈不是本末倒置了哪。」「對,是本末倒置,可是我認為笊籬或草鞋化成妖怪這樣的怪異,是中世以後——不,是非常接近近世的事。」「咦?」

多多良露出狐疑的表情接著開口。

「唔,付喪神是在室町時期完成作為妖怪的形態,這我也明白。因為當時是工匠——技術工作者的社會地位逐漸提升的時期,也恰好是社會生產力提高的時候。使用道具或者捨棄道具的行為變得普遍,舊貨妖怪也才擁有說服力。以這個意義來說應該沒錯,但物化為怪——物精現身的故事,古今東西俯拾皆是,付喪神這樣的稱呼,也是從更早以前就有了吧?」「是這樣沒錯,但付喪神原本不是指稱器物妖的稱呼。因為付喪神這三個漢字顯然是表音的字。付喪(tsukumo)原本是九十九(tsukumo),而神(kami)與其說是神,指的更應該是頭髮的發(kami)才對吧?」「百年不足一年九十九發……嗎?是《伊勢物語》(注:一平安時代的歌物語,敘述疑似在原業平的風流貴族男子的一生。)中的和歌。」「什麼是tsukumo?」

鳥口插話問道。

「tsukumo寫做九十九。」中禪寺冷冷地答道。

「哦?所以才說百不足一嗎?」

「對,九十九和九十九里一樣,是指很大的數目……在這種情況下,單純的只是非常古老的意思。而且如果原本指的是頭髮的發,很有可能是指老人——而且是老女人的詞彙。」「確實如此,《伊勢物語》的註釋書《冷泉家流伊勢抄》裡,不僅說付喪神是夜行神,還說年老的狸、狐之類是付喪神。若只說古老的事物會化成妖怪,確實並不限於器物哪。不過……我的專門是中國,只有這樣的記錄,還是無法令我信服。因為中國《搜神記》裡記載了許多器物精,而許多志怪小說當中,也有多不勝數的非生物妖怪,大陸自古就有器物的妖怪,這些不可能沒有傳入我國啊。」鳥口啞然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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