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廢物。
為什麼?就算你這麼問,廢物就是廢物。
是啊……對,我不管做什麼,都得不到成果。不只得不到成果,還總是適得其反。所謂每況愈下,指的就是我這個樣子。
很好笑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啊?希望?
我才沒那種玩意兒。希望。希望啊。這兩個字聽起來真令人陶醉。不過和我無緣。
我是個人渣,是垃圾。垃圾沒有做夢的資格,不是嗎?就是啊,我非常明白。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對,只要能夠活得像一般人就好了。我並沒有太大的奢望。
完全沒有。打一開始就沒有。
啊啊,話雖如此,我也曾經誤會過一段時間。我曾經自以為就像一般人一樣——不,自以為強過一般人,實在是太自命不凡了。是我誤會了。誤會。我怎麼會那麼厚臉皮?搞到最後卻淪落到這種地步,實在太可笑了,對吧?很好笑啊。請盡情地笑吧。
現在?你問我現在嗎?
現在根本無所謂了。
不管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我真的這麼覺得。就是因為這麼想,我的人生才會如此無可救藥。咦?我的人生就像趴在地上的苔蘚一樣啊。最適合去喝泥水、吃剩飯了。現在的境遇再適合我也不過了。
咦?哦,我並不是在作賤自己,真的。這不是誰害的,都是我自己搞出來的。我明白,這是我一出生就註定的命運。
是的,我命該如此。所以無所謂了。咦?是啊,那樣也好。
可不可以不要管我了?
什麼?哦,雖然我這副德性……也是讀過書的……最高學府?欸,是啊,我是最高學府畢業的。可是學歷那種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重要的是人。一個人沒有用,管他學了什麼,也不會有半點屁用。我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喏,看看我這副廢物模樣。
審問也問夠了吧?
如果說我做了什麼,一定就是做了什麼吧。
我已經無所謂了。
我並不害怕,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我也曾經被列為殺人命案的嫌疑犯。不,不是嫌疑犯呢,我不知道那叫什麼啦。反正我被懷疑,也遭到逼問。
可是也沒有什麼關係啊。
就算被捕也無所謂。
只是被關進牢房而已,我知道不會那麼容易被判死刑的。
別看我這樣,我只有學歷不輸人的。
既然不會死,那又有什麼關係?就算被關進監獄,也不會遭到拷問嘛。附三餐又有床睡,多享受啊。
咦?自由?
別惹我笑了。你說牢裡沒有自由?外頭還不是一樣沒有自由?不管待在哪裡,都像是在牢檻之中啊。
一樣什麼都做不到。
監獄裡早上還會叫你起床,讓你工作。
不是很好嗎?連外出都不行?外出去哪裡?我又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要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被綁得緊緊的,動彈不得,那的確是不方便,可是隻要能夠吃喝拉撒,人就不會死。
死?
我怕死。
我也看過許多死人。屍體真是慘不忍睹。我忘不了那種死不瞑目的表情。那張臉啊,對……咦?
不,沒什麼。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吧。無所謂啦。可是我討厭屍體,討厭死了。所以……我怕死。
噯,我也不是對這種蛆蟲般的人生有所眷戀啦,一點都不快樂,滿是辛酸,又可怕。很可怕啊,怕死人了,所以我才討厭活著。膽顫心驚地活著真的很痛苦。戰戰兢兢地吃飯、戰戰兢兢地拉屎、戰戰兢兢地入睡——人活成這樣還有什麼意思呢?我看你一副叫我乾脆去死的表情呢。嗯。不管是死是活都沒差。
可是死掉……還是很可怕啊。
死掉這回事啊……
你問為什麼?
為什麼呢……
因為我沒死過,所以會怕吧。
你說沒有人死過?啊,確實有道理。你說的沒錯。噯,這也只有實際死過才會知道,所以無所謂啦。可是啊……不是有另一個世界嗎?有的。當然我沒去過。可是都有死靈這玩意兒了,當然也有另一個世界。
地獄不是很可怕嗎?如果你知道地獄是怎麼回事的話,就告訴我吧。和這個世界的監獄不同,在地獄裡,每天都會受盡折磨嗎?那是真的嗎?會被活生生地剝皮……被丟進鐵鍋裡煮到融化……被放在砧板上切碎,是嗎?那一定很痛吧。
我不要那樣,所以我才怕死啊。
因為我一定會被打進地獄的。
不過……就算活著,雖然不會被剝皮啦。所謂活地獄,指的就是這樣。所以要是能進入極樂天堂,我一定會當場去死。
留念?才沒有呢,完全沒有。
家人?我沒有可稱做家人的家人。老婆——住在一起的女人……有是有啦。傷心?我這種廢物不管是死是活,她都不會傷心吧。
無所謂啦。
我掙的錢實在太少了。我從家裡被踢出來了。大白天地就陰陰沉沉地縮在家裡,她看了一定也很火大吧。我這陣子簡直就像靠女人養的小白臉一樣,也難怪她會厭倦吧。所以現在她一定已經完全放棄我了。我不在的話,她一定舒服多了吧,和我這種腦袋腐爛的傢伙湊在一起,也不會有好事。這才是為了她好。
我對她也沒有留戀。
噯,若說有留念……那也不是現在的妻子。以前的女人?才不是那種風流韻事。對方連正眼都沒瞧過我一眼呢,很悽慘的。
咦?唔,是迷上了。應該是迷上了吧。
那個女人嗎?死了。去年。
對,死了。她死了。
那是夏天的,一個下著傾盆大雨的日子。
簡直就像天蓋破了個大洞似地,雨水傾注而下。
為什麼問這件事?
你問是不是雜司谷事件?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哦……你是刑警嘛。刑警的話,會知道也是當然的。就算轄區不同,也都知道是嗎?
是啊,我是那個事件的關係人。
沒錯。就像你猜想的。我……是雜司谷連續嬰兒綁架殺人事件的關係人。
看你的表情,一開始你就知道了吧?真壞心,是在揶揄我嗎?請盡情揶揄吧,我無所謂。要笑就笑吧。
那……是個可怕的事件。
老實說,那個事件就是契機。那個事件以後,我的人生……開始走下坡了。
咦?是的。雖然我過去的人生也沒有好過,不過我多少還覺得自己活得正常。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可是那個事件以後……完全是一片慘淡。地獄的深淵,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
我當然不是兇手。
可是……
沒關係的。
你幹嘛問這種事?
噯,無所謂啦。沒錯,你說的沒錯。都是因為我,那個事件才會變成那樣。全都是我不好,因為我是個人渣嘛。
都是因為和我這種人扯上關係,那一家才會崩潰。沒錯,他們一家毀滅了。
死了好幾個人。
已經夠了吧?
什麼?
我被附身?
你是刑警吧?為什麼說這種話?
咦?不要說了!
叫你不要說了!
對啦,你說的沒錯。
現在也在那裡。
沒錯,是死靈。死靈在監視我,我被許多死去的人給纏上了。那個事件以後,死靈就一直盯著我。你不相信是吧?是真的。很好笑嗎?那就笑吧。在那裡,他們總是在那裡。喏,柱子的後面。
看也沒用的。
他們一下子就躲起來了。
我是被作祟了。所以不管做什麼都不行。囉嗦啦。對啦。我被那個事件中死去的人們給纏住了,我被詛咒了。就像你說的,我渾身上下都被附身了,我怕死了。
洗澡時害怕背後,上廁所就覺得脖子寒冷。因為他們會在那狹窄的廁所裡,像這樣緊緊地貼在背後。從脖子後面看過來。這麼近地,貼著臉頰、後頸。我怕死了。你也被那樣盯盯看,會害怕落單的。所以我才會待在這種地方,所以……根本無計可施。
驅魔?
嗯,我知道。我認識一個本領高強的祈禱師,或者說驅魔師。為什麼不拜託他?我拜託過啦。我哭著求他說:我好怕,救救我,求你幫我除魔……可是他不肯理我。
因為我是自做自受,沒辦法。
那個人很可怕的。
什麼?
喂,到底是怎樣?我不是竊盜嫌疑嗎?
不是?
哦?不是我偷竊時被當場逮捕啊。真不該跟來的。
那到底是怎樣?
等一下。
我的嫌疑是什麼?
該不會……又要重提那個案子了吧?不要,我不要。不要這樣,我不是兇手啦。不是的。咦?你說什麼?藍童子?那是什麼?小孩?你叫我去見那個孩子?為什麼?為什麼要去見他?這裡到底是哪裡?這裡不是警署嗎?不是。這裡不是偵訊室。你也是……你那身打扮……不像是刑警呢。什麼?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你真的是刑警嗎?
你……是誰?
*
扭曲的構造物會從脆弱的地方崩解起。
構造物愈牢固,又或者蓋得愈堅固,接合處的負擔就愈沉重。
上野這個城市就是接合處吧。
流浪兒、妓女、外國人——戰敗後,淹沒上野市街的就是這些從社會的框架隙縫流出來的人。
當然,契機是戰爭。
但是以地下道為家的流浪兒當中,有許多其實不是戰爭孤兒,而是離家出走的孩子。他們成群結黨,藉由恐喝或私售外食券(注:外食券是日本於二次大戰及戰後,為管制主食而發行給外食者的餐券。)等,頑強地存活著。不管怎麼取締、無論收容多少人,他們的數目絲毫沒有稍減。
上野的女人——流鶯,當然也是被戰後的制度改革排擠出來的女人,不過上野從戰前就是價格低於行情的妓女群聚之處。與池袋、有樂町等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流鶯不同,上野的妓女被稱為生活派。事實上,她們不只賣春,有時候也滿不在乎地進行近乎勒索或詐騙的行徑。
以所謂第三國人(注:戰後ghq將朝鮮、臺灣等日本舊殖民地稱為「thirdnations」,第三國人就是由此而來的譯名。一開始並非蔑稱,但由於戰後日本人與在日朝鮮人、在日中國人磨擦日增,逐漸地有了侮辱的含義。)這種不當的蔑稱被稱呼的舊殖民地國家的人們,不知為何,戰後也聚集到上野來了。他們要求聯合國民待遇,進行武裝,幾乎是光明正大地在都內各地的黑市販賣違禁品。戰敗後,警察有一陣子不被允許攜槍執勤,除了與當地的黑道連手以外,沒有方法可以對抗外國人,所以戰後有段時期,上野不斷爆發以血洗血的抗爭。
確實,整個國家貧困無比,人心荒廢。
但是秩序稍微開始恢復之後,大眾便立刻絞盡腦汁,將自己的黑暗面強行封進那類人種、那類花街裡。
世人將自己的汙穢單方面地推到地下道與天橋下的居民身上,然後錯覺權力者將他們一掃而空後,汙穢也會隨之消滅。
猥褻的事物、無秩序的事物、不道德的事物、反社會的事物——他們相信只要捺下這些烙印,加以排除,黑暗就會被驅逐。他們認為黑暗是能夠管理的。
可是這種事並不是細節問題,而是構造問題。
戰後歷經八年,市街也變得整潔多了。詭異的攤販銷聲匿跡,流浪兒和流鶯也不見了。即使如此……上野的黑暗還是沒有消失。地下道還是老樣子,充塞著盤旋不去的酸腐空氣,沒有去處的人還是老樣子,像地鼠般盤踞在洞穴之中。
黑暗只是表面上被均一化罷了。只是對比消失而已,換個角度來看,那些幽微的黑暗可以說變得更深沉了。
那裡……依然是扭曲的。
六月六日,那名女子跑過那條地下道。
為何奔跑?為何著急?女人肯定也不明瞭。
她的年紀約莫二十五、六歲。不是妓女之流。女子一面奔跑,一面忙碌地東張西望。女子似乎在找什麼——不,找誰。
女子發現流浪漢睡在地上,跑了過去,問了些事。每當她開口詢問,就會遭到出乎意料的對待;她的臉幾乎繃住,甚至淚眼汪汪,甩開對方的手,又找到另一名流浪漢,跑近過去,重複相同的事。
她找了十個人、二十個人,似乎仍然一無所獲。不僅一無所獲,女子甚至無法進行正常的對話。有的人拉住她的手意圖姦淫,有的人抓住她的衣服乞討金錢,有的人話也不回,淨是瞪視,有的人甚至連反應都沒有……離開隧道的時候,淚水滑下女子的臉頰。
女士腳步有些蹣跚,靠在路燈上。
然後她拭去淚水,灰塵在臉頰上畫出黑線,白色的襯衫被泥土和汗水搞得一片汙黑。
路燈閃爍著,女子的影子一伸一縮。這是條潮溼、陰暗的巷子。
「請問……」
黑暗中突然響起聲音。
女子嚇了一跳,戒備起來。
「小姐……在找人嗎?」
口氣很親暱。一道圓圓的影子浮現出來。
那是個男人,一副小混混模樣,感覺相當可疑。他身上穿著花哨的夏威夷衫,頭髮理得極短,幾乎只有二公釐長,一張臉曬成褐色,十分平坦,戴著金邊眼鏡。
男子擠出滿臉笑容,女子送上充滿了警戒的眼神。這是當然的,男子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個正派人士。然而男子更加親熱地、厚著臉皮宣稱:「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唷。」「我叫司,司喜久男。多指教。」雖然不知底細,但男子的表情十分和藹。
「哎呀哎呀,這種地方不能待呀,太危險了,太不小心了。」每當男子——司開口說一句,女子就往後退一步。
「怎麼了?啊。你、你、你在懷疑我嗎?叫妳不要懷疑也不太可能呢。可是我一點都不可以唷。我這個人只是在這個地方吃得開,行事方便罷了。話說回來……啊啊,好髒哪,那麼髒的衣服怎麼能穿呢?」怎麼會髒成那樣呢。——司以玩笑般的口吻重複道。
女子更遠遠地避開身子。
「啊啊……我知道了,小姐,你以為我意圖不軌對吧?唔,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缺女人的。今天啊,交易進行得很順利,我心情好得很。我來幫忙你吧。你在找人對吧?」「嗯……呃……」
「就算去問那些人,他們也不可能告訴妳什麼啦。重要的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不過妳也沒錢吧。哎,沒錢也有沒錢的法子啦。不管什麼樣的地方,都有勢力關係的。怎麼樣?要不要跟我一道來?」司豎起食指,勾了幾下。他的態度親熱到了極點。
女子非常猶豫。老實說,在這種狀況下,相信這種人才是腦子有問題。但是女子苦惱了好一陣子之後,這麼說了:「您……真的願意幫我嗎?」司笑開了臉,點點頭。
「當然幫了。我介紹老大給妳。雖然不能保證一定會有收穫……不過妳在找人吧?就算老大幫不上忙,我也認識偵探,可以介紹給妳。他很有本事,不過對金錢方面有點糊里糊塗的,應該不會收妳錢吧。」「哦……」
「總之,要不要去見見管理這一帶的老大?就在這附近而已。」司比比下巴,女子點點頭。司說:「在那之前,先來請教芳名。」「我叫黑川玉枝。」女子答道。
「玉枝小姐啊。還是叫你黑川小姐比較好?」「叫我玉枝就行了。」女子說。
「那,玉枝小姐,呃……駱駝老師,你已經聽到啦。」司回過頭去,朝著背後的草叢出聲。
「嘔嘔」一聲,一道嘔吐般的聲音響起。玉枝吞下尖叫,躲到路燈後面。
草叢沙沙作響,分了開來。黑暗中冒出一張鬆垮的臉,細眼睛、長鼻子、頭髮直伸到肩膀處。玉枝終於輕聲尖叫出來。
「妳……在找誰?」
聲音非常渾厚。
「啊……」
「用不著害怕。」渾厚的聲音說。「白天的時候就聽說有個女孩臉色大變地在這裡找人,我正想該怎麼辦才好哪。平常的話,我是不會去管啦,可是最近這一帶很不安寧,要是鬧出事來就麻煩了。碰巧這位喜久哥過來,我就順道拜託他了。要是叫我手下的人出去,妳一定會嚇得逃掉嘛。」司笑嘻嘻地說:
「嚇到了嗎?背後竟然藏了這樣一個人,妳一定嚇到了吧。這位老師啊,從戰前就一直住在這一帶——已經三十年左右了吧。叫做駱駝福兄,黑道和妓女都對他另眼相待。他很受流浪漢、扒手之類的尊敬唷。雖然長這樣,他可是個了不起的菁英分子,聽說原本是個畫家,還去過法國留學,但現在……」「過去的事就甭提啦。」駱駝說。「現在就如你所見,是個自由人——所謂的乞丐哪。不過啊,乞討可不是卑賤的行為。施予和接受以行為來說是等價的。無償給予的行為是高貴的,而無償接受的行為是卑賤的,這是近代的想法。功德這種東西,不是隻有施予的一方才有德。我幹這行很久了,但從來不覺得苦,也不覺得卑微下賤。不過倒是有些臭啦。人說乞丐只要幹上三天就會上癮,一點都不錯。」駱駝粗野地笑了。
司幾乎不改表情地說:「又講那種艱澀的大道理了。」「哪裡艱澀了?這可是真理哪。聽好了,出家的和尚要託缽,基督也是身無分文才尊貴。不管是佛教還是耶穌教,都異口同聲地說放棄財富才是神聖,不是嗎?多餘的財富是社會之毒啊。吃掉那些財富的我們,是共同體不可或缺的啊。」「為什麼乞丐不可或缺?」
「真是蠢蛋。聽好了,喜久哥,社會可不是企業,而是一種大家庭。人啊,不會只為了追求利潤和方便而形成集團。我們乞丐之所以結成一家,也不是為了賺錢。如果要賺錢,早就去工作了。這裡頭沒有道理可言。不瞭解這種事的笨蛋太多,國家可是會滅亡的。因為沒有我們的社會啊,就不是家庭了。沒有簽子,丸子串不起來;斷了尾巴,風箏會掉下來啊。」「聽不懂啦。」司說。「福兄啊,你叫住這位小姐,不是為了要對她講大道理吧?」「哦,我差點忘了。」駱駝點了幾下頭。「說來聽聽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紳士,看到小姐坐困愁城,沒辦法袖手不管哪。對吧?喜久哥?」駱駝露齒大笑。
「小姐是做啥的?」
「我是護士。」
「護士啊,真辛苦哪。幾歲?」
「二十九。」
「妳在找的是男人嗎?」
玉枝點點頭。
「男人跑掉了?」
「不……呃……」
「是妳老公嗎?還是……心上人?」玉枝坐立不安,視線游移不定。
「小白臉啊……」駱駝說。
玉枝默默地背過臉去。
「怎麼,原來有小白臉啊?」司噘起嘴巴。
「喂喂喂,喜久哥,你該不會在打什麼歪主意吧?喂,小姐,別看這傢伙這副德性,惹上他可不得了啊。會被賣到緬甸爪哇去的。這傢伙啥都賣哪。」「福兄,別胡說啦。」司說道。「我可不搞人口買賣。把人家說得那麼難聽。可是玉枝小姐,那種小白臉,妳何必那麼拚命地找呢?小白臉耶?難道那傢伙是潘安再世嗎?還是有錢?」「有錢就不叫小白臉啦。」駱駝說。「說的也是。」司笑了。
「那,還是那個小白臉很溫柔?」「他……不溫柔。」
「那是怎樣?難道是……那裡很厲害嗎?」「他……既粗魯又膽小,不爭氣,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半句體貼的話。」「那妳為什麼還要找他?」
「別囉哩囉嗦的啦。」駱駝一副打哈欠的模樣說。「男女就是這樣啦。會去找他,只是因為本來和他住在一起……對吧?」玉枝默默地垂下頭。
「喏,看吧。」駱駝說。「就算是一見面就沒好事,徹頭徹尾看不中意,但是一旦不見,心裡還是會空出個洞來。我剛才也說啦,這是沒有道理的。那麼,那男的是做啥的?」「他就算去工作,也撐不了三天……」「為什麼妳覺得他會在上野這裡?」「那個人很怕一個人獨處。所以以前離家出走的時候·也是躲在那邊的地下道……。我住的公寓在谷中,聽說他以前住在御徒町,所以……」「哦,這男的膽子真小哪。叫什麼名字?」「內藤……內藤赳夫。」
「內藤啊……」駱駝說道,搔了搔被油脂和灰塵壓得扁塌的頭髮。「內藤啊……哦哦?內藤?」「您知道嗎?」
駱駝垂下浮腫的眼皮陷入沉思。
「噢……」
駱駝又發出嘔吐般的聲音。
「……噢,小姐,那個人……是人口販子仁藏的兒子嗎?」「人口販子?……他出生沒多久,父母就……」「雙亡了,對吧?是啊,就是那個內藤。是那個抓到了搖錢樹,囂張地進了醫生學校,在豐島一帶當見習醫師的小鬼頭吧。」「呃……對。」玉枝說道。
「他的話我知道。」駱駝的聲音渾厚,抬起沉重的眼皮。「這樣啊,小姐是那傢伙的女人啊。噯,那就不必問別人了,我知道他。那傢伙的話,就在那前面的……喏,那座天橋底下,三、四天前就賴在那裡了。」「這樣嗎……」
玉枝整個人開朗起來。
「上個月底,我們大吵一架……就在我值班那天晚上,他不見了。那麼……」玉枝轉向駱駝指示的方向。
「可是現在已經不在了。」駱駝說道。
「不在了……?他遷到哪裡去了嗎?」「昨天來了一個說是刑警的男人,把他帶走了。」「不過……那個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刑警哪。」駱駝說。
「什麼……意思?」
「那個人穿著和服。說是和服,也不是便裝和服哪。是像這樣,穿著窄窄的輕衫褲裙,打扮就像個俳句師傅。手裡提了一個大大的行李箱,還跑來我這兒問:有沒有這樣一個男人?」「那樣不像個刑警啊。」司說道。「才沒有刑警會做那種打扮呢。」「你說的沒錯哪。」駱駝說。「可是卻沒有半個人覺得奇怪。那個時候,我也……不覺得有什麼蹊蹺哪。現在這麼一回想,真的很不對勁哪。那個時候我以為他在跟監,所以喬裝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呢。」「然後……然後怎麼了?」玉枝問道。
「嗯……偷竊……。哦,妳那小白臉啊……這麼說或許有點難聽,不過最近是落魄到了極點哪,不是偷竊就是幹扒手。所以我本來以為他是因為這樣被帶走的。」「不是嗎?」
「好像不是哪。過了兩小時左右,人很快就回來了。」「回來了……?」
「回來啦。」駱駝從破破爛爛的外套裡捏出香菸——把撿來的菸屁股拆開重新捲成的煙——叼進嘴裡。「然後啊,很快地……對……說他要去哪裡。唔唔……啊啊。」駱駝嘴巴一開,煙掉到地上。
「對對對,那個藍……藍童子……」「藍童子?藍童子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