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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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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枝問道,司回答她:

「是個神童,可以看透一切。在某個圈子裡——罪犯和警察相關人士之間很有名氣。他是個十三、四歲的美少年,可以識破謊言,看穿心裡所想的事。可是福兄,怎麼會冒出藍童子來呢?那個叫內藤的人說謊嗎?」「不是啦。我又沒這麼說。」

「那是怎樣?」

「我記得……對,說什麼驅魔怎麼樣的。」「驅魔?」玉枝揚聲問。「這麼說來,他說過這種話……」「說過什麼?」

「少爺和小姐們……」

「什麼?」

「呃,不……他以前工作的醫院的小姐們過世了,所以……呃……」「哦?」駱駝從鼻子裡哼氣。「總之,我是不曉得怎麼了,但內藤很高興。說什麼這下子運勢就會好轉了、等著瞧吧之類的,歡天喜地的。然後他就這麼消失了。就昨天夜裡發生的事。」「那……他是去了叫藍童子的人那裡?」「應該吧……」駱駝的回答就像他的臉一樣長。玉枝一瞬間倒吞了一口氣,然後轉向司問道:「那個……叫藍童子的人在哪裡?」司晃了晃平坦的臉。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對吧?福兄?」駱駝點點頭。

「我知道的也只有這樣而已。」

「謝謝兩位。呃……」

玉枝欲言又止,駱駝伸長了人中說:「謝禮就免了。」然後他轉向司接著說:「你幫幫她吧。你不是認識偵探嗎?」司敷衍地應聲,於是駱駝便說「別管這麼多了,快去吧」,拍了一下他的臀部。

玉枝和司踩出腳步聲,消夫在夜晚的街道里。

駱駝目送兩人離去以後,慢慢地望向這裡。然後……應該是對著我說了:「那邊那位……招牌後面的先生。自稱什麼刑警的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聖,不曉得你有什麼企圖,而且那也與我無關……不過咱們乞丐也是很重道義的。我們才不想被利用在你的陰謀上,要是惹來麻煩,我們隨時都會與你為敵。乞丐是很團結的。你給我好好記住了。」接著駱駝蜷起身子,背過身去。

我……滿心愉悅地離去了。

*

我背痛得很厲害。

每當早上起床的時候,真是難過得不得了。

胃也從很早以前——年輕的時候就得了病,已經五十年以上了,我吃得非常少,比貓還要少。因為這樣,嫁也嫁不出去,都已經變成這樣一個老太婆了……可是啊,最近我竟然能吃上滿滿一碗飯,而且這陣子背也不再那麼痛了。

這一切都是託成仙道的福。

宗教?那才不是宗教呢。我家代代信的都是天台宗啊,可是成仙道從來沒叫我不要繼續信仰,父母的牌位也還在佛壇上。

喏,就在這裡。

很好笑吧?佛壇這麼小。我嫁到這個家都已經五十年以上了,現在還是受到這樣的待偶哪。連這個房間也是,小得就像下人的房間,真是羞死人了。

咦?我這麼說過嗎?

外子痴呆囉,這陣子整個人很不對勁。

嗯,我才不是什麼女傭呢。那全都是那個叫磐田的詐欺師灌輸給他的胡言亂語。喏,就是今早來拜訪的那個老頭子。真氣死人了。我連看都不想看到他,所以才像這樣關在房間裡。

對不起啊,難得你留宿,卻沒辦法好好招待。就是因為這樣的苦衷啊。要是碰上那個磐田,真不曉得會吃上什麼樣的苦頭。

客人也千萬小心啊。

小女說……嗯,小女現在在東京。她叫麻美子。那孩子也很擔心,做了許多調查,聽說那個叫磐田的招集了許多中小企業的社長之流的,灌輸他們一些有的沒的,搾取金錢,是個很惡劣的詐騙師。

呃……叫什麼「指引康莊大道」的。客人知道嗎?雜誌什麼的好像偶爾也會報導呢。不過我是不會看啦。什麼叫康莊大道嘛。嗯,客人上次拜訪之後,他馬上就入會了。

您上次來訪,是什麼時候去了?

就是第一次來的時候呀。

前年嗎?那就是那之後入會的。

真是被奇怪的東西給騙了。是的。聽說會長磐田和外子是尋常小學校的同窗。我一直勸阻他,可是外子根本不聽我說。

是啊。

外子起初也是半好玩的心態。可是他錯了。那種東西啊,一旦踏進去,就會深陷不可自拔的,沒多久他就認真起來了。

已經沒救了。

再怎麼說,他每個月都支付非常驚人的金額啊。什麼研習啊研修的。噯,就像您看到的,我們住在這麼豪華的屋子裡,過得是不貧困啦,可是錢並不是源源不絕的。手頭會愈來愈緊,不是嗎?結果外子啊,竟然收掉自己擔任股東的公司,嗯,那家公司已經經營了六十年以上了呢。竟然賣了那家公司,還把傭人全部解僱,說要把錢都捐出去。還說韮山的山林也要全部捐出去。

世上有這種事嗎?

的確,光我們夫婦倆生活,是不需要那麼多錢。可是我們還有女兒啊。就算已經是風燭殘年了,不把手中的財產留給唯一一個獨生女,那怎麼行呢?

小女啊,去年死了孩子,還離了婚呢。無依無靠的。真是的,外子真不曉得怎麼了,簡直是瘋了。

要是我嘮叨得嚴厲一些,他就對著我吼叫,要我滾出去。

小女也是,來了好幾次,說服他說那是詐欺,可是也沒有用。

客人也幫我說說他吧。

小女嗎?

今年二十六了。

外子嗎?外子今年七十八。很晚才生的?是啊,真是丟人,是他五十歲以後才生的孩子。我生下小女的時候,也已經過四十了。老蚌生珠哪。嗯。和第一個孩子差了二十好幾呢。

那孩子已經過世了。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所以我們格外疼愛女兒呀。

真是沒想到哪……

咦?

她當然是我的孩子啊。是我懷胎十月忍痛生下來的孩子啊。

您在說些什麼?

所以說,外子是被磐田給誆騙,才會說出那種話來。

木村?那是我的舊姓。繁代?繁代是我親戚。她……對,十年左右以前過世了。在哪裡?咦?在哪裡去了呢?她臨終的時候,我也陪著她。啊啊,對了,就在這個家。

她是住在這裡工作的女傭。

一定是的。

應該是的。沒錯。我記不大清楚了。

我也上了年紀哪。

要不要來杯茶?

這茶很香的。

嗯。身體健康起來,連茶的味道都不一樣了。以前我一直以為茶喝起來都一樣呢。

喏,很香吧?

恕我失禮一下,我服個藥。咦?嗯,這是返老還童的藥。哎呀,討厭。不是那種藥啦。嗯,我聽說這對胃病有效,請人分了一些給我。嗯,非常有效,叫做五石護命散。

咦?對,這是成仙道的藥。

嗯,他們不是什麼宗教。

成仙道會傳授健康法,是叫養生嗎?

先是像這樣,呼吸的方法。是不是叫深呼吸?像這樣慢慢地吸氣,再深深地、長長地……對,喏,像這樣,會感覺吸進去的氣充滿全身對吧?然後氣像這樣慢慢地下來,下來,對吧?氣會像這樣聚集在肚子下面……是叫丹田嗎?聚集在這裡,凝固起來……然後再這樣,呼……地吐出來。

感覺很舒爽吧?太難的事我不懂,不過這我就辦得到。

然後就是注意像是吃飯啊、運動等等。

有效嗎?

有效啊。他們說,現在的醫學都錯了。還說只是治好現在罹患的病是不夠的,要治好今後會罹患的病……這樣可說是治嗎?還是讓人不會罹患?預防?對,是預防吧,是啊。聽說有些人天生就是會得病,就是要治好這種身體,讓身體不會患病。

我們不是常說元氣嗎?

元氣,就是氣的根源。元氣分成心氣、肝氣、胃氣等等,嗯,會隨著血液流遍全身。氣會繞行全身,要是氣停滯就不好了。停滯的地方會出毛病。是有穴道的。

雖然我也不是很懂啦。

是的,我變得健康多了。我很感謝成仙道。這樣的話,要活上一百歲也不是問題。哎呀,討厭啦,才沒那回事,不過我覺得變年輕了。

嗯,就是啊。所以我也向外子推薦。可是喏,他已經完全不聽我的話了。看那個磐田把他給騙的……最近外子還幫忙磐田的事業呢。竟然跑去當詐欺師的爪牙,真是教人啞口無言,竟把結縭五十年以上的我當成女傭……世上哪有這種荒唐事呢?

什麼?

所以說,外子已經忘了家人了。他忘掉我們結縭多年的事了吧。

那個磐田是不是使了什麼詭異的妖術呢?

嗯,我一直盡心盡力,默默地忍耐。外子是個只顧工作的人啊。我日復一日下廚做飯,守護這個家,簡直就像個傭人。

他從來沒有為我買過半件和服,也不曾帶我出去遊山玩水。

真的把我當成女傭一樣。

可是啊,我們是一家人嘛,一直住在一起。要是真有辦法,希望他趕快恢復以往,趕快和那些惡棍斷絕關係……對不起啊,抱怨個沒完。

難得客人隔了那麼久來拜訪。

您上次是什麼時候來的了?哦,大前年。大前年。然後……來做什麼?對,您是來調查這個地方的……什麼去了?對了,傳說。鄉土……史家。對了,您是個鄉土史家。

咦?奇妙的傳聞嗎?

這個嘛,這件事我之前說過嗎?咦?沒有嗎?

我沒陪您聊天嗎?哦,我一直待在廚房?哦,從那個時候起,我就被當成女傭對待呢。真是對不起啊。

這個嘛……

是的,那個傳聞雖然有些無聊,不過您願意聽聽嗎?是朋友告訴我的。

是零戰(注:全名為零式艦上戰鬥機,為日本二次大戰時的主力戰鬥機。)的幽靈傳說。

這附近不是沒有基地嗎?

嗯,要去到沼津才有基地。

對,所以零戰不可能飛到這裡來。

我是沒有看過啦。咦?不,是即將戰敗的時候。說是有十架零戰飛了過去。

嗯,是啊。那時期不可能有飛機在這種地方。飛機應該都在海上啊。

在這裡的話,不可能獲得補給和維修嘛。

嗯,說那些飛機啊,飛過了韮山上面。

是編隊飛行唷,有十架之多。

我說那會不會是敵軍的轟炸機?看到的人說不是,說機身上有日之丸(注:即日本國旗上象徵太陽的紅圓。)。

那些飛機往後山那裡飛去……可是那邊什麼都沒有呀,只有山而已。就算越山,也沒有基地,所以才懷疑是不是幽靈。

我是覺得應該看錯了啦。

但是看到的不只一個人。

對,我從三個人口中聽到這件事。

我相信嗎?當然不信了。哪有什麼飛機幽靈嘛。誰會信呢?

可是駕駛零戰的人全都死了吧?啊,裡面也有活著回來的駕駛員啊?可是……死了很多人吧?那或許也會看到那種幻覺吧,我想。零戰的駕駛都是年輕人吧?他們一定很不甘心吧,開著飛機衝進異國就這樣死掉,不是嗎?他們一定也想回故鄉吧。

看到的人嗎?去年死了兩個,是營養失調。

年紀都很大了。待在後方村子裡的,不是女人小孩就是老年人啊。剩下的一個去了哪裡呢……?

嗯。我不想死。我才不要死。就算活到了這把歲數,還是想活下去。所以我才會加入成仙道。嗯,有祭典呀,很快就會到韮山這裡來了。

方士大人就要來了……

*

庭院是一片郁郁青青的雜草。根據建築物主人的說法,是一年以上疏於整理才變成這樣。從裡面種著蘇鐵來看,這裡原本似乎是個略帶南國風味的洋式庭園,但是種類繁多的植物無窮無盡地茂盛生長,幾乎不留原形,現在它與其說是個庭院,景象更接近南方叢林。

高度約至腰部的叢林當中,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老人穿著木綿質內衣,上面覆著一件碎白花紋和服,樣子有些無精打采。他高高的頰骨上浮現老人斑,皮膚乾燥,整個人除了筋疲力竭外,找不到其它的形容了。

他是這個家的主人——加藤只二郎。

從外表無法判斷草叢中的只二郎在生氣還是悲傷。但是如果他的表情種類當中有柔和這種,當時的他確實不是這種表情。

只二郎傾斜重心,往前走去。

他拄著枴杖。左腳似乎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只二郎只走了三步就停下來,用枴杖撥開雜草,於是後面冒出了另一個人影。

也是一個老人。

老人個子很小,他穿著尺寸不合的鬆垮西裝,打著一條直條紋細領帶。他的頭部紅禿禿的,除了鬢角以外,全都禿光了。那張臉上刻滿了皺紋,一雙大眼睛夾在三、四層的上下眼皮之中,一片黃濁,給人一種狡獪的印象。

這個老人自稱磐田純陽。

這個小個子的老人,主持一個叫做「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可疑啟蒙團體,宣稱能夠啟發眾人,喚醒沉眠的自我,使人奮發向上。那雙混濁的眼睛散發出來的狡猾印象,不必說,是他扭曲的人生經驗所造成的。他鑽營法律漏洞,撈取從社會的扭曲之處滴漏出來的甜頭,長久以來就這麼過活。

「看哪……」

只二郎環顧庭院說。

「……雜草的生命力真是非同小可。即使只是微弱地從石板間探出頭來的一根草葉,置之不理的話,一年後也會成長為幾乎衝破石頭的雄壯形姿。人是贏不了天然的。吶,會長……」只二郎喚道。

「不……還是我可以叫你巖田?」磐田答道:「現在只有我們兩個,沒關係。」「這樣啊,那麼巖田……」

只二郎搖晃著身體,又踏出一步。

「你想談你的孫女是嗎?」

「嗯,是啊。」

「她不是不去了嗎?」

磐田沙沙作響地穿過草叢,來到只二郎旁邊。

「不再去那個……假占卜師那裡了。」「她說她沒再去了。」只二郎說道,仰望陰天。「一切就像你說的。」「是嗎。那麼她也不再說些莫名其妙的胡言亂語了嗎?」「她寫了封信過來,說她錯了。她說她是中了叫什麼華仙姑的女人的妖術,好像也被騙了不少錢。如果沒有你告訴我,真不曉得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得先向你道謝才行。」只二郎將重心移到枴杖,改變身體方向,朝著磐田行了個禮。

「……謝謝你。」

「加藤,把頭抬起來。我們兩個不需要這樣。」「不……我現在不是以修身會同志加藤引導員的身分向磐田純陽會長說話。我是以加藤只二郎個人的身分,向尋常小學校的同窗巖田壬兵衛低頭致謝。」只二郎把頭垂得更低了。

「那麼你更不需要低頭了。」磐田說道,把手放到只二郎肩上。「那麼加藤……已經可以不必再向你孫女進行我們會的啟發活動了吧?」「啊啊……」只二郎發出呻吟般的聲音。接著他再一次發出喘息聲,費勁地起身。「如果更早點拜託你啟發我的孫女的話……不,如果更早點相信你的話……不不不,不管怎麼樣,這或許都是無可避免的。」只二郎放鬆脖子,搖了幾下頭。

「怎麼了,加藤?」

磐田搖搖晃晃地走到只二郎面前。只二郎垂下嘴角,望著腐朽的晾衣臺。那裡已經許久一段時間沒有晾曬東西了。

「我說過……孫女死了孩子的事嗎?」「我聽說了。是去年春天的事吧?」「那個時候恰好是你……不,會長遭到暴徒攻擊的危急時候。聽孫女說……嬰兒會死,還有她和丈夫會離婚、失去工作,全都是那個占卜師害的。曾孫……我的曾孫……」只二郎說到這裡,忍不住哽咽,視線在荒廢的庭院中游移。

「我只抱過那孩子一次而已啊。」磐田頓時露出不知該如何應對的表情,接著轉向只二郎說:「就算悔恨,死者也不能復生。」「我知道。我知道啊,會長……」只二郎撐住枴杖,背向磐田。

「要積極,要堂堂正正……如此一來,禍害自會遠避……我也是這麼教導會員的。只要前景改變,過去的意義也會隨之改變。如果未來有不幸守候,無論什麼樣的快樂和喜悅,都只是不幸的種子;但是如果未來是幸福的,無論什麼樣的悲傷和痛苦,都會變成幸福的種子。我也是這麼引導著會員。只是……」「只是什麼?」

「現在,我想稍微沉浸在這樣的情緒裡。」只二郎說道,拖著腳走近簷廊。

磐田望著他削瘦衰老的背景。

「會長……」只二郎背對著磐田說道。「孫女……仍然勸說我退會。」「她還在說那種話嗎?說什麼我對你施法,改變你的想法什麼的……」「對。她說是洗腦。」

「這個誤會不是已經洗清了嗎?對你孫女灌輸一些有的沒的想法的,不是占卜師華仙姑處女嗎?」只二郎慢慢地回過頭來。

「她說……這是兩碼子事。」

「兩碼子事……?」

「華仙姑確實是個惡劣的詐欺師,但孫女說……你也一樣是個詐欺師。」「什麼?」

磐田小跑步趕上只二郎。

「加藤,你……」

磐田趕上來的時候,只二郎已經走到簷廊邊了。老人辛苦地改變方向,坐了下來。

「無所謂。」

「什麼叫無所謂?哪有什麼無所謂?」「就算……」

只二郎稍微放大音量說。

「……就算你是個詐欺師也無所謂。」「連……」

磐田轉過身體,在只二郎旁邊坐下。

「……連你都說我是詐欺師嗎?」「不是。你應該不是詐欺師吧。我……相信你。」「那麼加藤……」

「巖田。」

只二郎凹陷眼窩中的圓眼珠盯住一臉狡猾相的老人。磐田則以被皺紋環繞的巨大三白眼回望乾瘦的老人。

只二郎以不帶喜怒哀樂、完全乾涸的表情說:「巖田——不,會長,你……是個不得了的人。」平常應該老獪而且大膽的煽動者——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會長的大眼睛隱約閃過慌亂神色。

「加藤……你……」

只二郎再次轉向庭院。

「巖田,我很清楚你。打從年輕的時候,就是個投機分子。常常規模搞到太大,無法收拾而失敗。村裡的人都說你是個誇大妄想狂。」「都……」

他應該想說「都過去的事了」。但是磐田吞回了話,在他透露出真意之前,只二郎接下去說了。

「可是……以結果來看,你救了許多人。志向平凡的人是沒辦法救助多少人的。無論你的話是真是假,許多人被你激勵,因而對世界改觀。你救了許多人,所以假設十人裡面有一個你救不到,而當救助的人多達百人千人時,救不到的也會增加到十人百人。所以你會遭人怨恨,也在所難免吧。可是啊,感謝你的人……包括我在內,是多得數不清。所以啊……」「加藤……」

「抱歉。我一看到你,就會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夠做些什麼,所以我相信了你。既然相信了,就不該說這種話吧。不……不能說這種話。」只二郎告戒自己似地說。

「孫女不明白這些事。依我看,她可能是聽信了怨恨你的人的說詞吧。所以才會諄諄告誡我,說你是詐欺,問我難道要當詐欺師的爪牙嗎?她還說,我的財產全被你騙走了。她覺得那片山裡的土地也是被騙走的。」「什麼騙走,說的太難聽了。我從以前就要求透過正式的契約買賣啊。」「當然,是我拒絕的。我想要捐出那片土地。」「所以叫你別那麼見外……」

「我不能收你的錢。」只二郎說。

「可是……那樣會招來無謂的誤會。我不是看上你的財產。這一點你也明白吧?」磐田瞪大了眼睛說。

「噯,別急。」

只二郎伸手製止。

「我之所以拒絕買賣,不完全是因為客氣,而且收到錢的話,又會被課稅,還有最重要的是……」只二郎說到這裡,緘默不語,在意起背後。磐田也偷看背後。

「……米子她啊……」

「你說那個女傭嗎?」

磐田轉過頭來。

「你孫女不知道那個女傭變得不對勁嗎?」「不知道……或者說,她根本聽不進我的話。她完全認定我被你操縱了……」只二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孫女之所以會固執地勸說我退會,當然是因為聽到了修身會的負面傳聞……不過我想一部分也是因為米子吧。孫女非常信賴米子啊。她完全沒想到米子會那麼瘋狂地迷上那種奇怪的宗教。」「哼……」磐田興致索然地冷哼一聲。要是站在講壇上滔滔雄辯,他看起來也未必不像個大人物,但是像這樣坐在簷廊邊,連一絲威嚴都感覺不到,完全就是副狡猾的色老頭相。

「無聊。」磐田說。「說起來,盯上你的財產的,是那個老太婆——不,是成仙道那些人吧?被洗腦的是那個女傭才對吧?」「是啊。起初,我就是去找你商量這件事。結果反而讓你遭到懷疑了哪。」只二郎說道。稍微咳了一下。

「你為什麼不早早把她解僱了?」「要是把她解僱,孫女不會默不吭聲的。我老伴過世後,孫女就把她當成自己的祖母——不,當成母親一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兒子和媳婦都早死,這個家等於是靠我老伴和米子撐起來的。對孫女來說,她完全就等於母親。事實上,她也……真的是鞠躬盡瘁了。」「好像是吧。」磐田望向天空。「可是……不管那個女傭過去對你多麼地盡心盡力,現在那種樣子,根本莫可奈何。那已經沒救了。完全無法區別現實和虛構。我說過好幾次了,她才是被施了法。最近她不是還開始宣稱她是你的正房嗎?」「嗯。她甚至還說孫女是她生的……」只二郎抱住了頭。

「米子是我死去的老伴的遠親,年輕的時候害了病,沒辦法生孩子,所以才被休妻回到了老家,而我僱用了她。當時我家裡人手不足,米子的孃家又窮,沒辦法維持生計。」「沒想到好心沒好報哪。」

「不,小犬過世的時候,還有媳婦過世的時候,都是因為有米子在,才能撐持過來,我現在還是很感激她。沒想到……都是因為和那種假宗教扯上關係,她整個人變得莫名其妙。米子現在的記憶,有一半是我過世的老伴的記憶,她把我死去的老婆的人生當成了自己的人生。最近連媳婦的記憶也混了進去,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所以才會去拜託你。然而孫女……孫女卻站在米子那一邊,說瘋的人是我,說我不當地對待米子,還說是你教唆我這麼做的。對不起啊,巖田……」只二郎再次垂下頭來。

磐田皺起眉頭。

「吶,加藤。」

只二郎低著頭仰望著磐田。

「已經夠了吧?那個女傭——米子嬸嗎?把她交給我吧。雖然你不願意,但那些傢伙也太為所欲為了。這個節骨眼,就算是騙她,即使方法稍微粗魯一點也無妨吧?我來抓住她,重新幫她洗腦。一星期——不,只要十天,我就可以讓她恢復成原本的人格。」只二郎露出極為複雜的表情。

「會長……可是這實在……」

「幸好『創業家的自我啟發研修』也進行得很順利。已經過了第二週,再一星期就結束了。到時候那棟山中小屋也會空出來,我也比較有時間。由我親自……」「會長……不,巖田。呃……我不是在批評你的做法,但是操弄記憶實在是……」「反正都已經被操弄過了。我只是讓她恢復原狀而已。」磐田嚴厲地說。

「加藤,事到如今,你還在猶豫些什麼?你剛才不是說了嗎?就算我是詐欺也無所謂。」「會長……你在說些什麼……?」「沒錯,我乾的事有一半是詐欺。」磐田豁出去似地說道,表情也突然變得卑俗。「沒錯,把人從社會隔離開來,不斷地重複相同的事好幾遍,每個人都會變得深信不疑的。只要覆誦我會成功我會成功幾百遍,就會自以為成功,但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啊,加藤,認定自己會失敗、自己很沒用地活著,和認定自己絕對會成功地活下去,到底哪邊比較幸福?這種事不必想都知道。不管怎麼想、怎麼做,社會都不會改變。人是無法改變社會的。可是人能用不一樣的角度去看社會。社會這種東西不是外在,而是內在的。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知道的都只有自己而已。」「你說的沒錯。說的是沒錯,可是……」「加藤,不要怕,你怎麼能害怕呢?你可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引導員啊。聽好了,所以我的做法是詐欺,但也不是詐欺。就如你說的,也有許多人因此得救。不,沒有人不會因此得救,會怨恨我的人,全都是些半途而廢的人。只要相信就是了,相信。相信的人就能得救。」不知不覺間,磐田的表情從卑微的色老頭轉變為煽動者。只二郎疲倦的臉上浮現苦澀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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