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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2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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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藤啊,如果我想操弄你的記憶、改變你的人格,那簡直易如反掌。可是怎麼樣?你被我操縱了嗎?怎麼樣?加藤?你不是以你的意志主動擔任引導員的嗎?」「這……沒錯。我……」

「你被我騙了嗎?你被我洗腦、被我操縱了嗎?你之所以想要把山裡的土地捐給我,是因為我指使你這麼做嗎?回答我,加藤!」「我……我……」

只二郎站了起來。

「……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這麼做的。」「就是吧?」磐田說道。「我叫你把土地賣給我。不管是你要入會還是擔任引導員,我都完全沒有強迫你。我只是告訴你,只要改變看法,世界就可以變得如此不同。你已經改變了。你改變了吧?」只二郎點點頭。

「對吧?這是洗腦嗎?這算是我做了詐欺行為嗎?不算吧?不算。我對其他人也是一樣。但是成仙道怎麼樣?米子嬸變成什麼樣子了?」「這……」

「就是吧?所以我才提議讓她恢復原狀,但你一直抗拒,如果你打從一開始就照著我的話做,她的情況就不會變得如此嚴重了。華仙姑的事也是。你不幸地失去了曾孫,但是如果我能夠更早知道這件事,就算手段會有些粗魯,或許也可以從華仙姑手中救回你的曾孫了。要是那樣的話,現在怎麼樣了?你孫女的不幸就會消失。你剛才不也說了嗎?要是早點相信我就好了。是一樣的。」「沒錯……你說的沒錯。」

只二郎說道。

「是我錯了。就交給你辦吧。」老人說著,挺直蜷起的背,抬起頭來。

四目即將交接,於是……

我關上二樓的窗戶。

*

混帳東西,讓開!

幹嘛?

咦?囉嗦啦。這裡是哪裡啊?

叫韮山的地方嗎?不是?什麼?下田?下田是哪裡啊?噯,哪裡都好啦。無所謂啦,沒關係啦,哪裡都可以啦。

嘿嘿嘿。

我嗎?

我啊,可是個醫學博士哪。

別瞧不起人哪。我跟你可是天差地遠,完全不同的。少囉嗦,別說了,拿酒來。老子現在想喝酒啦。

今天是個好日子啊。

髒?

哪裡髒了?泥土?身上有點土也很正常吧。我的工作可不同凡響,和你們這種人完全不同。不知道啦。噢,是啦。別囉嗦了,乖乖倒酒就是了。噢。

好喝!

這酒真贊,泌入五臟六腑哪。我已經一年沒喝酒啦。戒酒?無聊。我才不幹那種事呢,混帳東西。我只是因為不想喝,所以才沒喝。咦?那當然是因為想喝啦,所以我才喝嘛。

悶酒?才不是呢。你們這些人水準真夠低的。

你啊,看過人死掉的樣子嗎?

不是啦,我不是說戰爭那些啦。我也上過前線啊。外國人管他死上多少個,我都不覺得傷心啦。日本人也死了?當然也死啦。可是非親非故的,管他死上多少,也跟我沒關係吧?

沒關係的啦。就算覺得可憐。那也只是同情吧?不關己事吧?所以啊,我是說直到剛才都還活著,就像家人一樣的人死在自己眼前的情形。不能接受?那當然不能接受啦。

真的無法接受啊。

哼。喏,再多倒點,我想喝個痛快。

閉嘴啦,臭傢伙。

要幹嗎?

我才不怕咧,我天不怕地不怕。

沒有任何東西讓我害怕。

流氓?警察?誰知道啊。怎樣?幹嘛啊,喂,你們怕那種東西唷?他們只是手上有槍罷了。我知道了,哈哈,你們怕死對吧?所以才會怕那種東西。那麼膽小,成什麼樣子!就是滿腦子想著會被殺掉、不想死掉,才會連那種小意思也怕得要命。

哈哈哈,真夠膽小的。

你們啊,給我好好聽著。

你們啊,從來沒有碰過真正嚇人的事,所以才會說這種話。這些沒種的,聽好啦,真正恐怖的是啊……算了,你們不會懂的。

囉嗦啦。閉上你的狗嘴,乖乖倒酒。比起死掉,活著更要恐怖多了。你們要明白這種恐怖啊,知不知道?混帳東西。

啊啊,好喝。

太讚了。

要叫警察就去叫啊。

現在的我天不怕地不怕。

嘿嘿嘿。

我啊,贏啦。

贏了誰?誰會告訴你們啊,不能說啦。

所以才高興啊。我總算和糾纏了我一整年的過去訣別啦,我贏啦。這豈不教人高興?

喏,你也喝啊。

這是慶祝啊,慶祝。

啊啊,好喝。這酒太美味了。

這酒多少杯我都喝得下。

幹嘛?喂,你這混帳!

哈!

你們啊,看過幽靈嗎?沒有吧。

別在那裡說大話了。我可是喝過墨水的,別瞧不起人哪。你們以為沒有幽靈是吧?開玩笑。所以才會那麼孬種,怕什麼警察。

有的。

是死靈啊。

一點都不奇怪啦。

搞不好你身上也附著死靈咧。

哈!誰知道?或許只是沒發現罷了,小心點哪。咦?沒看過?真敢說,這不是廢話嗎?那些傢伙幾乎都跟在後面,不會出現在前面,看不到的。

他們會從背後像這樣……偷看過來。默默地。

真的很毛。你想像看看嘛。

所以啊,要是被他們纏上就完啦。

可怕嗎?當然可怕了。所以我才告訴你們不是嗎?

真的很可怕,小心點啊。

什麼?怎樣?

該怎麼辦?要我告訴你嗎?

這可不簡單哪。

咦?

我就辦到啦。

辦到啦。所以我才在高興不是嗎?是啊,沒錯,我辦到啦。

我消滅死靈啦。

死靈這種東西啊,千萬不能看到臉,千萬不行哪,混帳東西。

聽好了,那些傢伙啊,要從後面像這樣抓住,像這樣唷,這樣。

辦不到?當然辦不到啊。我不是說了嗎?他們在背後啊。

是有訣竅的。

有人教我怎麼做。

誰?不能說啦。

死靈有個村子哪。在山裡面,首先要去到那裡。

有啦。那個村子只住著死人,是亡者的村子。外表雖然看不出來,但他們全都是死人。臉色蒼白,吐出來的呼吸也充滿屍臭,一下子就能察覺他們不是活人了。地點?我不能告訴你。離這裡不是太遠,我去了那裡哪。

那個村子有個池子。

要找到那個池子,費了我好大的功夫呢。

我找了很久哪。雖然有疑似要找的池子,可是得要確定是不是才行,相當麻煩哪。要是搞錯就白費功夫了。

我找到了。

白天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所以我一直靜靜地等。

等到晚上。

不是一般的晚上,而是有月亮的晚上。

在月夜裡,悄悄地讓自己倒映在池子的水鏡上。

這麼一來啊……

背後的那些傢伙也會倒映在水面不是嗎?而那一瞬間,他們就會被水給困住了。會從背後溜也似地離開,封進水裡。

不管有幾個附在身上,全都會變成一個哪。

大概是會凝固在一起吧。啊啊,我看得一清二楚哪,因為有實體嘛。是那個女人哪。

我迷上那個女人,吃了大苦頭,最後那個女的死了。臉?不行不行,絕對不能看臉,只有這一點絕對不行。死靈的臉不能看,性命會被吸走。所以……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只能從後面下手啊。這才是重點啊。那些傢伙沒辦法離開水面,所以他們被吸走的瞬間要閉上眼睛,然後慢慢地繞過去。繞到死靈背後去。就是和他們交換位置。要非常小心,不能發出聲音。

然後就可以看到死靈的背了。

就是要趁這個時候。窺看情形,然後立刻從背後拿繩子用力地……不能用一般的繩子。

得是設下神域結界用的注連繩。這條繩子啊,奉納在村裡某個神宮的寶庫裡,我把它給偷了出來,用它來抓住死靈。

我把繩子套在死靈的脖子上,

用力一拉……

捉到之後,我把她吊起來,拖出池子。

那個時候也絕對不能看臉。要是和死靈對看就完了。會沒命的。因為對手可是死靈哪。不管怎麼勒脖子,都不會死的。因為是死靈哪,殺也殺不死。所以必須小心謹慎,不能看到對方的臉。

然後我把死靈搬到山上的神木去。神木就在附近,在池子那一帶。不過明明很近,卻怎麼走都走不到。

可能是因為我扛著死靈吧。

那簡直就是無間地獄,不管怎麼走都走不到。可是不能放棄。

那全都是錯覺,啊啊,或許那個村子本身就是個錯覺。或許就是這樣吧,時間和空間都扭曲了。

歪曲了。

只是走上幾尺,就像走了幾里一樣。可是如果那時候就放棄,放下死靈的話,一切就前功盡棄了。會繼續遭到附身,被緊緊地貼在背後,就跟原來一樣。

不,比以前更糟。糟透了。

所以我只是不斷地往前走。

我走到啦。我進入神域了,神木的神域。

我用繩子設下結界,把死靈綁在上面。這麼一來,死靈就再也無法離開那裡了。被封在那棵神木裡了,然後只要儘快離開那裡就是了。

我跑掉了。

那個時候也絕對不能回頭。

要是看到就完了。

會怎麼樣?

會交換啊。咦?所以說,封住死靈的我,會跟被封住的死靈交換啊。要是回頭,和死靈的眼睛對上,那一瞬間我們就交換了。應該逃走的我會被樹木綁住,死靈會進入我的身體跑走。

所以絕對不能回頭啊。

你辦得到嗎?

這很困難的。

我嗎?所以說我辦到啦,我把死靈綁在樹上了。

我已經自由了,我擺脫了那個女的,擺脫了那個男的,已經自由了。那個死靈、那個女人……嘿嘿嘿,真是活該。你那是什麼眼神?你在看什麼?你幹嘛啊?喂!你說什麼!說我瘋了?你說誰瘋了?喂,你這個混帳!

滾開啦,囉嗦。難得人家喝得正爽快,掃什麼興?我一看到你這種人就噁心,閉嘴啦,滾一邊去。

你做什麼!

喂!

啊……剛才那個人。

喂,你知道剛才那個人嗎?

囉嗦啦,喏,就那個人啊,那個打扮奇怪的,提著旅行箱的人啊,叫住他。喂!你!給我等一下!放開我,喂,讓開啦!你這傢伙,別擋路!喂!沒聽到嗎!別擋路啦!幹什麼?錢?沒錢啦!叫你讓開啦!我有話跟那傢伙說!叫警察?去叫啊,王八蛋。好啊,那傢伙就是刑警啊,是刑警。幹嘛啦,放開我!叫你放開!

啊……你們是死靈嗎?

怎樣啦?喂。

喂。

*

老人站在草叢中,點了幾下頭。

接著他以有些落寞的口吻說:「雜草很堅韌哪,客人,你不這麼覺得嗎?」然後加藤只二郎慢慢地轉向這裡。

「這座庭院……原本不是這樣的。現在生長得比以前更要精釆。雜草不管怎麼拔,就是會不停地長。不覺得很厲害嗎?」「你這麼覺得嗎?」

「對。或者說,我老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因為採伐山林是我過去的謀生手段啊。年輕的時候,我一直相信樹木不管怎麼砍伐,都會再長出來。不過我現在已經不這麼想了。」只二郎是靠林業致富的。

「加藤先生,你現在依然還是相信吧?就是因為相信不管怎麼砍伐都不會減少,你——不,你們才會不斷地採伐,不是嗎?事實上,現在不也正在採伐嗎?」「哼哼。」只二郎哼笑。「可是啊,客人,我最近改變想法了。砍了這麼多樹,真的好嗎?樹木和雜草不同,是會日益減少的。砍伐只是一瞬間,但要成長為一棵樹,要花上好幾年、好幾百年哪。」「你說的沒錯。要是像這樣繼續砍伐下去,不出幾年,那座山就會完全荒蕪了吧……」「就是啊……」只二郎說道,表情變得不甚愉快。「……我一直在糟蹋自然嗎?」「是啊。」

「我做錯了嗎?」

「你沒有做錯。」

「但是山……會死。不,會被人殺死……嗎?」「是啊。禿山就等同於死山吧。山上少了樹木,氣流也會改變,野獸會離山而去,水也不再停佇山中,因此川流變急,水溫降低,魚也會死亡吧。金木水火土的相乘相剋一旦紊亂,氣脈將會斷絕,也會引起災禍。」「這……不算是我——人類扼殺了自然嗎?」「不算。」

「不算嗎?」只二郎顯得意外。

「那種想法是自命不凡。」

「自命不凡?」只二郎說道,眉間浮現困惑的神色。「這……不是相反嗎?」「不,不是的。加藤先生,聽好了,人是天所創造的,人所行之事,也是上天的意志。認為人是以自己的意志去破壞自然,就等於是把自己和上天視為對等,這不是出於一種極為傲慢、自命不凡的心態嗎?若非如此,是不會說出那種話來的。」「這……這樣嗎?」

「是的。不管是驅使再怎麼先進的技術建造出來的人工都市,只要置之不理……就如同眼前所見,氣將會流通,草木將會生長。人的壽命至多百年,而上天的壽命卻不知有幾億年。不管人怎麼掙扎,也只能夠順其自然吧。」「這……樣嗎?」

「是的。例如說……加藤先生,即使山上的禽獸滅絕,河川的魚類絕跡,獸和魚也絕對不會怨恨你。」「不會嗎?」

「不會的。」

只二郎拔起一束草。

「因為懷有怨念的,只有人而已。會執著於生的,也只有人而已。加藤先生,聽好了,野獸只要生下後代就會死,它們天生如此。」「也有野獸生下孩子還是活著。」只二郎撒出拔起的草。

「那隻能說是還活著罷了。生物這種東西原本就不是以個體存在,而是以種存在的。只要不絕種就行了,僅此而已。這當中並沒有意義,不僅如此……例如不適合存活的物種,會將後續交給適合存活的物種,就此絕跡。天地之間有如此多種的生物存在,如果這當中有什麼理由的話……那或許是上天為了無論環境如何改變,都能夠有生物存活下來而做的安排……」只二郎咬住乾燥的嘴唇。

「……加藤先生。包括人類在內,生物只是個筒子罷了。」「筒子?」

「從父母到兒女,傳遞生命這股氣的筒子。氣通過之後,筒子的任務就結束了。」「任務……?」

「所以呢,加藤先生……現在雖然是人類君臨世界,但萬一這個世界不適合人居了,那麼人類就會滅絕了。到時候能夠存活下來的生物自然會存活下來。」「就會滅絕了……?」

「是的,滅絕。然而……人執著於生,眷戀不捨,同時人擁有多餘的智慧,於是人類使盡各種手段,試圖延長壽命。但是……如果人類能夠因此長壽,那也是上天的意志。」「上天的意志……?」

老人充滿不安的表情變得更陰沉了。

「不是人的意志嗎?」

「當然是上天的意志。這個世上能夠實現的事,全都是上天允許的。換言之,如果人為了生活而不得不伐木,同時有樹木可供砍伐,那麼那些樹木仍舊應該被砍伐,這是自然之理。所以抗議砍伐樹木是破壞自然,是不對的。大地並不感到困擾,上天也沒有哭泣。因為採伐過度而沒了樹木,會困擾的是人類。對自然而言完全無關痛癢。」「唔唔……」只二郎低吟。

「主張這是為了自然,為了地球,是一種巨大欺瞞——加藤先生,你不覺得嗎?說什麼保護環境、保護自然,其實並不是為了環境與自然,這一切都是為了人的私慾。」「是這樣嗎?」

「是啊。物種會滅絕,是因為無法順應環境,不是人所造成的。自然包括人在內,全都是自然。人類是地球的一部分,然而卻誤把自己當成了神一般,叫囂著應該保護即將滅絕的野獸、豪語人類必須守護地球,這不是很荒謬嗎?如果真心感到憂慮,先自我滅絕就行了,然而人類卻不這麼做。所以,如果老實地說:再這樣下去我們人類會面臨危機,人類還想要多活一分一秒,還想要儘可能奢侈享受,所以不要再伐木了——那還可以理解。所謂本末倒置,指的就是這種事吧。「「這……或許如此……「

只二郎踩著顫顫巍巍的腳步,走出三步。

「……客人。」

接著他靜靜地開口了。

「我不知道你是鄉土史家還是學者……但你似乎學識相當淵博。我想借重你的智慧,請教幾件事。」「請。」

「你怎麼看?與自己所知道的不同的,自己的過去和現在……唔……我沒辦法說明得很好呢。」「是什麼事呢?」我問。

老人似乎很苦惱。

「你……我記得你第一次忽然來到我這裡,是大前年的事吧。因為你留下的雜誌……我得知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事,所以是昭和二十六年吧。」「是啊。我是大前年前來蒐集韮山的傳說的。那個時候,我第一次借宿在此。」「那個時候……米子……那個女傭,真的是女傭嗎……?」只二郎的問法支離破碎。

他的表情也同樣是崩壞的。

「……還是……是我的妻子……?」只二郎才一說完,就被自己說出來的話弄得惴惴不安,說著:「什麼?什麼?我到底在問些什麼?」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我瘋了嗎?我瘋了是吧?」只二郎大叫,倒進雜草當中。

「你的問題真是奇怪。喏,請起來。」我伸出手去。但是老人用手中的枴杖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地面,揮開雜草。

「我

……」

接著只二郎背對我,肩膀微微顫抖。

「我的腦袋……已經完全不行了嗎?我是誰?我不是加藤只二郎嗎?我的人生、我知道的我的歷史……吶,客人,你大前年來的時候,是什麼情形?那個時候那個、那個米子是我的妻子嗎?還是女傭?」「這個嘛……我只是個旅客,而且也只借宿了一宿,府上的情形實在不甚清楚……」我說,於是隻二郎的肩膀垂了下來。

「米……米子是我的老婆嗎?麻美子是我跟米子的女兒嗎?我的人生裡沒有那樣的歷史。一開始我以為那個女人是在覬覦我的財產……可是不是。她瘋了。不……瘋的是我嗎?麻美子是我的孫女。我的老婆是十年前過世的繁子。這……這是我編出來的妄想嗎?」「加藤先生……」

我一叫名字,只二郎便害怕地回過頭來。

「什、什麼?」

「你為何狼狽?」

「這……」

「聽好了,加藤先生,這個世上的一切……全都是不可思議之事,世上充滿了不可思議。我會在這裡,與你會在那裡,若說不可思議,全都十分不可思議。所以你所記憶的你的人生,與米子嬸所記憶的人生完全不同,這點小事……完全不值得驚惶。」「這……」

「你憑藉什麼,相信你所記憶的你的歷史?」「咦?」

「你真的是你嗎?」

「你……你在說些什麼?我就是我啊。」只二郎背對我說。

「……如、如果我不是我……那麼我是誰?這……或許我有些胡塗了……可是我就是我。」「是嗎……?」

只是一個問號,轉眼間就讓只二郎陷入不安。

「難、難道不是嗎?我弄錯什麼了嗎?我七十八年來,一直都是我。這……」「那種個體的經驗無法保證任何事,加藤先生。沒用的。」「這、這樣嗎?」

「對你而言的你,對我而言的你,對米子嬸而言的你,對麻美子女士而言的你……這些全都不同。對貴公司的員工來說,或許你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上司。但是對於在路上擦身而過的人而言,你只是一個年老的男子。這……兩邊都是真實。我沒有說錯吧?」「你說的沒錯,可是……」

「那麼你是什麼?根本沒有所謂你這個確實的東西啊。你——加藤只二郎這個人,只是在眾多的你當中,視不同的情況選出適合的你而成立的罷了。無論你再怎麼自我主張,那也只對你一個人有意義。不管你再怎麼宣稱,對別人來說,你也只是個老人、是個客人、是公司的上司,如此罷了。」「所以說……」

「所以你並沒有實體。」

「怎、怎麼會……」

只二郎……應該陷入了恐懼之中。

「不,就是如此。對你來說,米子嬸是女傭。從幾十年前開始就是女傭,但是對米子嬸來說,你是她的配偶。只是這樣而已。這有什麼不妥嗎?」「當、當然不妥了。」

「會嗎……?」

只二郎猛烈地顫抖。

「財、財產怎麼辦?如果米子真的是我的妻子,法律上她就有繼承的權利。當然前提是她真的是我的妻子。」「事實如何,根本無所謂,不是嗎?你打算將你所有的財產捐贈給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就算米子嬸是你的配偶,你的意志也不會改變吧?」「可、可是……」

「可是什麼?有什麼關係呢?照你想的去做就是了。你對米子嬸覺得感激,因此想要將一部分財產分給她——如果你這麼想,這麼做就是了,不要捐贈出去就行了。即便她是女傭,但她長年以來也一直支援著你吧?這一點不會改變,不是嗎?」老人用力握住枴杖。

「不管別人怎麼想,就算你不是你所想象的人,即使你的人生全是一派謊言……縱然你這個人只是一場夢幻虛構……也不需要慌張,不需要困擾。因為你依然存在於這裡啊。看看這座庭院的雜草吧。」只二郎聞言,凹陷的眼睛裡的瞳孔忙亂地轉動起來。

「它們自由自在、強健地生長著。天然的力量教人歎為觀止。這些草只是存在於這裡,只是生長而已,沒有任何過與不足。草不會煩惱。即使被人當成雜草,被一視同仁地受到輕蔑,也不會主張個體。天然總是順其自然而滿足……」「教人歎為觀止是嗎……?」只二郎說道,崩潰似地蹲了下去。接著他更細細地盯著青蔥茂盛的雜草看,就這樣靜止了好一會兒,不久後無力地呢喃:「是啊……。你的意思是,人無法勝過天然嗎?」「我是說,人也是天然的一部分。」「聽、聽著你的話……我的確逐漸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在天地之間,這些事根本微不足道,不管米子是我的妻子還是女傭,或是我是誰,每天的生活……都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嗎……?不會……吧……」只二郎重複道。

「可是啊……或許不管我是誰,找的人生是怎樣的人生,都無所謂吧。但是這說起來算是心態問題吧。是一種比喻,不管我怎麼想,真實都不可能扭曲。」「沒那回事,無論何時,決定真實的都是你。」「請別說笑了。」老人說道,細瘦的脖子上浮現青筋,笨拙地望向我。「客……客人,真實不是用決定的。真實總是隻有一個。不對嗎?」真實只有一個——多麼膚淺的話啊。

老人像是被什麼給催促似地,不斷地發出無用的話語。

「……例、例如說,即使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覺,都是米子的妄想,真實也屹立不搖地存在於某個地方,不是嗎?喏,怎麼樣?客人?我的外側有真實存在對吧?那樣的話,如果真實存在於某處的話,到底哪邊才是真實呢?」「哪邊……?」

「米子是女傭的過去……還有米子是我的妻子的過去……對第三者來說,哪邊才是真實?」老人擠出聲音似地問。

「到底是哪邊?客人?」

「所以說,哪邊都無所謂吧。」

我不置可否。

因為太愚蠢了。

老人緊抓上來,更愚蠢了。

「確、確實,或許哪邊都無所謂。不,哪邊都沒關係。因、因為就像你說的,即使如此我還是存在於這裡。沒關係,這樣就好。……即使如此,真實、真實這種東西……」牙齒合不攏。

即使如此,真實、真實這種東西——衰老的男子誦經似地念個不停。

「加藤先生。」

老人張開牙齒脫落的嘴巴。

「真實、真理,那是什麼?假設真有這種東西,知道了它,又有什麼意義?加藤先生,你聽好了,現世呢,說穿了只是華胥氏之國罷了。」「華胥氏的……?那、那是中國傳說中的……對,黃帝午睡時夢見的……夢中的理想國嗎?」「對……這個世界是白日夢中的理想鄉。加藤先生,你知道為什麼華胥氏之國會是理想國嗎?」「這……這種事……」

「那是因為啊,加藤先生……」

我不想聽到什麼愚蠢的回答。

「……因為那是個夢。」

「夢?」

「夢是無法共享的。因為夢是個人、單獨一個人看見的。夢確實地反映了慾望、嗜好、忌諱、恐怖、一切的一切。夢是旁人無法涉足的、只存在於自己心中的世界。不受第三者干涉,也不會被客觀評價,所以不可能不是理想國。可是加藤先生……」「什……」

「這個世界並不是理想國。為什麼?因為人會製造外側。不管怎麼樣,你都只能夠透過你的眼睛來認識世界。然而你們卻不向內在尋求理想,而是向外在尋求理想。你們並沒有大到可以包容外側,而外側也沒有真實。所以呢,你們所看見的這個世界的形相,全都有如白日夢一般。」「華胥……之夢。」

「華胥之夢,剎那即會清醒。」

我伸手指去。

老人略為後退。

「夢與現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加藤先生,虛構與真實沒有分別的。所以無論何時,你都只能是你,你也無法容納超出於你的事物。你的存在沒有任何意義,雖然沒有意義,但也不會因此消失。如果你……承受了無法容納的兩種過去,這個時候,你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一……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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