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厭啦,你真的會被嫌唷。話說,那些人是在找春子吧?春子又不在這裡,我覺得那些人不會再來了,所以···」
「你···在等他吧。」
「等誰?」
「你覺得他或許會過來這裡,是吧?」
「所以說,你在說誰呀?」
「木場修太郎。」
「哼。」女子哼了一聲,像貓一樣。「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誰會等那種···」
「請告訴我有關木場刑警的事。」
中禪寺的聲音十分清晰。女子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他···還沒有找到嗎?」
「似乎。」
「他···死了嗎?」
「沒有。」
「你怎麼知道?」
「他不會死,他沒有死。只是···掌握不到動向。我直到昨天都不知道他失蹤的訊息。所以···」
「等一下···」
女子站了起來,似乎移動了,。是在拿酒壺嗎?
「你···好管閒事也該有個限度吧?何必連那個大塊頭的事都往身上攪?那傢伙笨的就像腦袋裡塞滿了浮石一樣,是個笨到無可救藥的大傻瓜啊。」
「我很清楚。」
「遲鈍、單純又膽小。」
「愛唱反調、粗線條又神經質···是嗎?」
「被你一說,一點都不像玩笑了。可是,唔,是啦。真是的,什麼‘好可怕’?哎,我可以喝酒嗎?」
「請便。木場刑警···5月27日來過這裡,對嗎?」
「為什麼你連我忘得一乾二淨的事情都記得啊?大概···是那天吧。總覺得···他笨的比平常更厲害,說著什麼怕死不怕死的,喝個不停。那傢伙是那樣的人嗎?」
「潤子小姐···」
「幹嘛?」
「你···」
「哎喲,你這種木頭人不要說什麼情啊愛啊的好不好?我不想聽。要講那種事,先追到女人再來。」
「你說的沒錯。我不是想問那種事。木場刑警···對,他有沒有提到女人?」
「女人?那個醜八怪談女人?怎麼可能?」
「有個女子從四月除以來一直定期拜訪木場刑警的住處甚至為他擺花裝飾。」
「哦哦。」女人的聲音變大了。「那是宗教、宗教啦。」
「宗教···?」
「四月底那個笨蛋來過一回,不過一下子就回去了。那個時候他說有個女人一直來傳教,糾纏不休的煩死人了。我還捉弄了他一下呢。」
「捉弄?」
「因為那個笨蛋不敢跟一般女人講話不是嗎?聲音我跟他說,管他是來傳教的還是來推銷的,女人來拜訪的話,就要請人家進房間。那個笨蛋還逞強罵我囉嗦,結果其實還滿有那個意思的,不是嗎?真傻呢,好好笑···」
「你知道是什麼宗教嗎?」
「叫什麼去了呢?是個蠻奇怪的宗教。」
「是···成仙道嗎?」
「對,就是那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中禪寺說。
「你明白了?」
「明白了。木場刑警沒有死。」
在遲鈍的笨刑警回來之前,至少打掃一下吧——中禪寺說。女人又哼著鼻子笑了。
「他回來的話,我就叫他幫忙打掃。」
中禪寺說「就這麼辦吧」,笑了。
「你這個人···真可怕。」
「沒那回事。」
「千萬別來追我呀。」
「哎呀,想要追到潤子小姐,得費上一番功夫呢。這先暫且不提···喂,益田。」
「哇!」
益田嚇得心臟幾乎要從嘴巴里蹦出來了。
「啊,呃、我、中、中、中···」
「我不叫什麼中中中。用那種姿勢站著,會閃到腰的。潤子小姐,那是榎木津的助手,名叫益田···是個幹練的年輕人。」
「哎呀,這樣啊。我還以為是食蟻獸在睡午覺呢···」
壞掉的門扉裡頭出現一名長相華美的女子。真的就像貓一樣。
「···哎呀,你好年輕。偵探小少爺好嗎?」
「託···託您的福。哇!」
「女人背後浮現一張兇惡的臉。
」什麼託您的福。你這樣也算是偵探嗎?那麼潤子小姐,恕我就此告辭。」
「怎麼,要回去囉?」
「近來···有些忙亂。」
中禪寺就那樣穿過女人身邊走出來。接著他回頭望向女子。
女子——潤子微微眯起睫毛修長、有些溼潤的眼睛,露出半哭半笑般的表情。或許她是感到刺眼。
「走了。」中禪寺說。然後趕過益田,匆匆地走上地獄的隧道。
外頭有些暗下來了。
中禪寺走出大樓,仰望天空。
「」會下雨嗎···?」
「中、中、中禪寺先生!」
「我說過我不叫什麼中中中。」
「呃,這要是鳥口,一定會‘唔嘿’一聲,不過···真的很抱歉。」
益田低下頭來。
「你在亂晃些什麼?不是叫你們不要輕舉妄動嗎?鳥口和青木怎麼了?」
「去···去了甲府。」
「混賬···。那你是去了大塚嗎?」
「您真是明察秋毫。」
「昨天不是你拿資料給我看的嗎?我應該忠告過你,先不要行動。」
「可是···中禪寺先生也···」
「我是來q確認是不是先不要行動比較好。因為關於木場失蹤的事,幾乎毫無線索,但也有可能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結果有關係嗎?」
「大有關係。射賊先射馬,木場就是馬,」
中禪寺說道。靈地從懷裡掏出香菸叼住。接著又說了一次:「他就是馬啊。」
「木場先生看起來不像馬啊,這又是什麼意思?」
「所以說,木場是為了誘出三木春子小姐才被傳教的。被成仙道。」
「那麼,從音羽的某人家中帶走春子小姐
的,也是木場嗎?」
「沒錯。」中禪寺說道。擦亮火柴,點燃香菸。他在店裡是出於客氣才沒有抽菸吧。
「三木小姐有一條山房一事,對木場信賴有加。三月以後,他們至少見了七次以上。敵人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敵人···是成仙道嗎?」
「是啊。不過,既然已經知道有關係,木場也平安無事吧。」
「這···一般不是相反嗎?有關係比較危險吧?」
「不危險。」
「可是中禪寺先生···」
「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因為殺了木場而得利的。連一文錢的利益都拿不到。但是讓他活著,就派的上用場。象是叫他搬運重物,或叫他去打架···」
這也算是有理。
「益田。」
中禪寺呼叫益田。
「你···想救敦子嗎?」
「這···當然啦。您問這算是什麼問題呢?」
「那個他···又怎麼想呢?說來這個敦子雖然那副德性,也還算是有點魅力嗎···告」
益田窮於回答,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哎,罷了。益田,如果你想救敦子,就不要再輕率行動了。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有人這樣轉告我。」
中禪寺靜靜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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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文藏縮起了脖子。
中禪寺罵人的景象已經司空見慣了,但這還是青木第一次挨他的罵。
「明明有你跟著···這究竟是什麼樣子?你不是警官嗎?竟然做出這種非法行為,這樣你身為公僕的面子就保住了嗎?還是怎麼樣?你也打算辭去警察不做,去當榎木津的弟子嗎?」
中禪寺好像真的動怒了。
「鳥口你也是,究竟存著什麼心態?你在箱根受了傷,卻連一點教訓都沒學到嗎?」
「可是師傅···」
鳥口激昂不已。
「···我無法接受。因為我們根本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就算師傅叫我們靜靜待著不要動···」
「你們沒必要懂。」中禪寺說。益田很安分地呆在一旁。
「可是師傅,事實上光是逮到東野鐵男,狀況就大逆轉了。那個人···說他就是戶人村大屠殺事件的犯人啊。」
「那又怎麼樣?」
「什麼叫怎麼樣···?」鳥口爭辯不休,青木再次陷入無法判斷的狀態。
關於戶人村的村人屠殺事件,華仙姑處女——佐伯布由已經告白她就是兇手了。然而東野鐵男卻也對青木及鳥口作出相同的告白。
在青木聽來,那是一場逼真的告白,完全不像偽證。然而···內容卻與布由對益田說的分毫不差。
只是···揮舞柴刀的人,從少女變成了病弱的篤學中年男子。
東野鐵男的本名叫做佐伯乙松,是布由的叔叔。
乙松立志向學,大正5年18歲的時候,他意氣風發地前往東京,然而由於體質虛弱,無有大成,大正12年25歲的時候,帶著遺憾回到了鄉里。之後直到昭和13年餐具爆發,他一直被人嘲笑是個吃閒飯的,過著屈辱的生活。
昭和13年6月20日,與布由的證詞相同,乙松的叔叔——也就是布由的叔公壬兵衛闖進家裡,引發衝突。侄子亥之介與傭人甚八扭打在一起,乙松挺身制止。但是甚八慘遭殺害,以此為導火線,乙松長年以來的抑鬱爆發開來,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態,將家人一個個砍殺——東野如是說。
「我大吼大叫著:不許瞧不起我!」東野哭著說。
但是,東野的故事裡沒有尾國的戲份。東野說他揮舞著柴刀和鋤頭,殺害了全部的村民侯就遁逃了。一個體弱多病的中年男子真的能殺害50名以上的村人嗎?雖然還有疑點,但較之行商的賣藥郎豁出性命加入殺戮更有整合性。
乙松改名東野,提心吊膽地過著日子。但是不知為何,沒有人追上來,他的土地也被軍方和ghq給查封了。後來東野透過原本就很感興趣的徐福傳說,受到羽田隆三賞識和禮遇,生活為之一變。
但是···就在法律追溯實效即將到期前,土地的查封解除了。不僅如此,好死不死,羽田制鐵竟然提出要購買那塊土地。那裡應該有著堆積如山的屍骨。東野慌了,然後···他騙了隆三。
可是事情進行的並不順利。東野無計可施,只能鬱悶地關在房間裡。
所以東野看到青木拿出警察手冊的瞬間,持續了15年之久的緊張一口氣繃斷,東野鐵男——佐伯乙松束手就擒了。
青木和那塊帶著垂頭喪氣的老人回到了東京。他們再三說明這不是逮捕,但老人已經崩潰,形同廢人,幾乎無法溝通。他同時也非常衰弱。
這個老人現在正在京極堂客廳旁的小房間睡覺。
「你們打算把他怎麼辦?」
中禪寺責問。
「什麼怎麼辦···」
「你們要把他送去警署,說他是在韮山殺了50人的兇嫌嗎?」
「這···是啊。」
「你們要怎麼向警方說明?另一個兇手布由小姐會怎麼樣?你們知道哪邊才是真兇嗎?無論那一邊是真兇,其他的事件會因此而解決嗎?關口會被釋放、敦子和木場會回來、皆大歡喜嗎?」
「這···呃···」
鳥口往這裡看。青木咬住嘴唇。
「所以說,這就叫做輕舉妄動,不對嗎?我應該吩咐過你們,不要胡亂行動。你們聽不懂日語嗎?那種屠殺事件根本就無所謂,你們不懂嗎?根本就沒有發生任何算得上事件的事件啊,不是嗎?你們為什麼就這麼衝動?」
鳥口握緊拳頭說了:「可是···織作茜被殺了。」
「我說過,不要混為一談。」
「一樣的!不可能沒關係!」
「當然不是沒關係。但就算解開15年前的事件之謎,對織作茜命案也沒有任何助益。這根本無法雪清關口的冤情反而只會帶來更大的混亂。」
「可是有人死了。」
「不會···再有人死了。」
「或許下一個就是敦子小姐啊。」
「這···絕對不可能。」
中禪寺說道。表情仍然有些悲愴。
雖然沒辦法說的很明白,但青木覺得中禪寺一定很悲傷。他擔心妹妹的安危,為朋友的冤罪憂心。當然,只是青木這麼認為罷了。
這麼說來,關口以前說過,中禪寺總是擺出一張臭臉,所以剛認識的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情好壞。現在青木總算瞭解他這番話的意思了。
青木開始覺得中禪寺說的話或許是對的,一次看在他的眼裡,中禪寺才顯得悲傷吧。鳥口似乎仍然無法接受,所以中禪寺那悲愴的表情,看在他的眼中肯定就像一張冷酷大的鐵面具。
開始鳥口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不安極了。因為平常的話,中禪寺就算撒謊,也會讓大家放心。唯獨這次卻什麼都不肯說。
鳥口從矮桌上探出身體。
「您有什麼確實的證據,能夠保證敦子小姐絕對不會遭遇危險嗎!」
中禪寺表情不變,壓低聲音說了。「聽好了,鳥口。你仔細想想,這是組織性的計劃犯罪對吧?唔···其實算不算犯罪很難說,不過既然有許多綁架監禁、暴行傷害等具有犯罪性的要素,說他是犯罪也無妨吧。這種組織性的計劃犯罪裡,你覺得最有風險的行為是什麼?」
「這種事···」
「是殺人。殺人這種高風險的愚行,是執行計劃時最大的障礙。沒有人感到困擾、沒有人投訴,甚至讓人看不出有犯罪進行——這才是最聰明的做法。要是殺了人,事蹟敗露,馬上就會遭到逮捕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師傅,黑道的抗爭···」
「抗爭是抗爭,不是所謂的計劃犯罪。是抗爭的結果使得犯罪行為曝光。目的不一樣吧?即使最終目的是為了營利,但除掉敵方大將才是抗爭的首要目的。因為你想想,詐欺師會殺人嗎?要殺人的話,不必騙人,直接去當強盜還快多了。」
「可是···」
「我明白···」
這才是勸諫鳥口死似地張開手。
「不管事詐欺師還是其他都是反社會的行為,難保會因為什麼差錯而殺人。可是那種情況計劃都是在計劃出差錯時才會發生。像是為了除掉礙事者,除掉背叛者,除掉目擊者等等,對吧?」
「是啊,所以···」
「這次的事件不適用這個道理。」
中禪寺斷定。事件記者一瞬間退縮了,接著拱起肩膀,耍賴似地追問:
「為什麼!」
「你不懂嗎?」
中禪寺慢慢地開口。
「只要將礙事者洗腦就行了。」
「啊···」
「將目擊者的記憶消除就行了。」
「啊啊···」
「所以無從背叛起。」
鳥口啞口無言。
說的沒錯。
「瞭解了嗎?」中禪寺說。「如果有人辦得到這種事,他們真的會去殺人嗎?如果辦得到這種事,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任何事都能隨心所欲。」
而那些人就辦得到——中禪寺說。
「這就是這次的大前提。你們聽好了,現在正在發生的這種事象,無論再怎麼可疑,都絕對不可能成為事件。關係者的證詞全都無法相信。不管是當事人還是第三者都不能相信。事實上,不管是青木還是光保先生,都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鳥口所見聞事,益田所掌握的線索,沒有一樣可以相信。」
「這···」
「在哪裡被下了什麼暗示?還是記憶被竄改了?本人不可能知道。就算你們自以為憑著自己的意志在行動,但其實是被誰下了後催眠,那會怎麼樣?不管是過去的事實還是未來的行動,一切都順著敵人的意思啊。」
「那豈不是束手無策···?」
「是束手無策啊。」
中禪寺再次斷定。
「經驗性的過去全都可疑的話,也沒有什麼不在場證明可言了。一切的資訊都有可能是假的。或許每個人都被騙了。在這種狀況裡,我們無法證明任何事。如果所有的實驗結果都有可能是恣意捏造出來的,不管匯出來的結論多麼充滿整合性,那樣的理論依然不可信任。可是呢,正因為如此···」
「不會發生殺人,是嗎?」
青木說道。鳥口垂下肩膀。
「青木,你說的沒錯。所以只要避免某種行為,被害人就不會繼續增加。不管涉足多深,都絕對不會蒙受危害。」
「某種行為是什麼行為?」
「輕舉妄動啊。」
「輕舉妄動···嗎?」
請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藍童子說的話。
青木心想,中禪寺說的沒錯,關係人的性命或許平安無虞。可是這是多麼消極的安心啊。深陷敵人的圈套之中,隨波逐流竟是唯一的保身之道。
——徹底敗北嗎?
雖然這應該不是勝負的問題。
「可是···」
益田悄聲說。
「可是···中禪寺先生,有件事我怎麼都想不透。就如您所說,沒有人可以在殺人中獲利。那麼···那麼為什麼織作茜小姐會被殺害呢?」
「這···因為她是織作茜啊。」
中禪寺說了。
「我不懂。」
「我也不懂。」鳥口說。
青木當然也不懂。
益田開口說:「昨天夜裡,羽田隆三先生的秘書津村先生聯絡我了。他說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茜小姐似乎觸碰到謎團的核心了。我一直以為茜小姐一定是因為解開了真相,才遭到殺害。但是如果照您剛才說的道理來想,只要用洗腦籠絡她,或消除她的記憶就行了啊。」
中禪寺的表情有了些微變化,若是不注意看就會錯過了。
「她···是個聰明人,我想她應該看穿大致上的構造了。可是她並不是因為逼近了謎團核心才被殺的。她之所以被殺,是···」
紙門開啟了。
鈴鈴···風鈴響了。
中禪寺千鶴子站在門外。
「雪繪···和增岡先生一起···」
「啊啊···鳥口手足無措起來,望向青木。
就算鳥口望過來,青木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益田站起來,移動到客廳角落,青木也跟著過去,向鳥口招手。三個人在東野沉睡的隔壁房間紙門前並坐下來。
中禪寺只是雙臂交抱,沉默不語。
鈴鈴···風鈴響了。
增岡一如往常,大喇喇地走了進來。
他的背後,是關口的妻子——關口雪繪。
千鶴子靜靜地繞到前面,說:「雪繪,來。」雪繪恭敬地將坐墊挪到旁邊【日本的禮節中,拜訪人家時,需先將坐墊挪到一旁行禮寒暄,待主人勸坐,才能在坐墊坐下。】,垂著頭坐下來。增岡在她旁邊坐下。
「剛才靜岡縣本部的搜查員過來,對夫人進行了偵訊。我原本也想將夫人帶到下田去,不過仔細想想,現在也無法會面。我打算從柴田財閥顧問律師團裡挑選幾名律師派遣過去。柴田勇治先生這麼要求。我個人雖然想去,但是律師與嫌疑犯有交情的事實,可能對往後造成不利,所以···」
他的口氣···像在說關口要被起訴了。
這表示關口不是被誤逮嗎?但至少這種時候,慢慢說話也不會怎麼樣吧,青木心想。
他望向雪繪的側臉。
毫無血色。
好像不是在哭。
「他···」雪繪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他···已經不行了嗎····」
口吻彷彿在回想什麼似地,十分輕柔。
中禪寺原本隱含兇暴的悲愴表情略略轉為柔和。
「沒那回事。」他接著說,「···這要看關口自己了。」
「中禪寺,這是什麼意思?我掌握了相當詳細的狀況,但是這···對夫人雖然過意不去,但這肯定會被起訴的。逃不掉的。」
「我認為關口不會被起訴。」中禪寺說。
「不可能。關口在棄屍現場遭到逮捕,甚至自供了。照他的個性,一旦被強行逼問,不管什麼事都會承認的。而且還有目擊者,而且是一大堆。二十幾個人目擊到關口搬運屍體,而且每個人都明確地記住他的長相。
他在偷竊用作兇器的繩子時,臉也被看到了。不僅如此,他在行兇前還在書店順手牽羊。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嫌疑犯。」
增岡的說法教人搞不懂他到底是站在那一邊。
「那麼警方為什麼不快點移送檢察單位?都到了這步田地,到底還在搜查些什麼?」
增岡哼地嘆了一口氣。
「動機。沒有動機。還有行蹤。關口一如往例,又胡說八道些令人費解的話。說什麼野篦坊在消失的村子跳舞之類的。」
「那個村子昨天開始就成為熱門話題了呢。」
「這樣嗎?」
「是的。所以···既然關口記得他去過那個村子,表示敵人並不打算真心陷害關口。」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是我太笨嗎?」增岡不滿地問。接著他望向並坐在一排的青木等人,又哼地嘆了一口氣。
關口是被陷害的。
青木也這麼想。不過直到剛才,青木一直認為關口會被陷害,是因為他踏入了秘密的聖域。但是聽著中禪寺的話,他逐漸覺得不是如此了。
就算關口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只要消除他的記憶就行了。根本沒必要殺掉他,甚至將他塑造成殺人犯。不僅如此,就像中禪寺說的,這次的事件裡,所有的目擊證詞都不足採信。
說起來,明確地記住路過行人的長相,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不管那個人打扮得再奇裝異服都一樣。姑且不論打扮,不可能連長相都記得一清二楚。而且看到的人全部都記得,這怎麼想都不可能。如果所有的目擊者都作證自己記得,那就是撒謊。與其說是撒謊,更應該說是不自然。所以有那麼多的目擊證人,這件事本身就是關口遭到陷害的最佳證據。
換言之···
但是,接下來青木就不懂了。就算關口確實遭人陷害,也不明白陷害他的理由以及陷害他的人是誰。
「不懂哪。」律師不悅地說,撫摸了一下鏡框。「你是說他被人陷害嗎?」
「應該說是他自己陷阱去的吧。」
「哎,我也覺得,如果他有那個膽量殺人,過的應該是一個更不一樣的人生吧···。話說回來,你說他是無辜的嗎?」
「關口···是清白的。」
中禪寺說。
雪繪沒什麼反應。
青木與關口十分熟識,但是和雪繪只打過招呼而已,當然也沒有仔細地觀察過她。
垂落在後頸的毛髮總教人不忍卒睹。
她在擔心丈夫嗎?還是在為身陷眼前的事態而悲傷?她在為丈夫的愚行而生氣嗎?還是憎恨自己嫁給了這種沒用的男人?···雪繪確實了無生氣,但青木完全無法想象她的心情。
「是誤逮嗎?」
「說是誤逮嗎···逮捕本身是正當的吧。但是關口沒有殺人,就算置之不理,沒多久也會被釋放的。」
中禪寺盯著矮桌說道。
「現在只能祈禱他不會在這段時間裡因為警察無視人權的審問而···崩壞。雖然可能已經太遲了。」
「那麼已經太遲了呢。」增岡說。「他好像已經崩潰了。或者說,因為崩潰了所以才會被逮捕吧。···搜查本部似乎正在研究送交精神鑑定的必要性了。」
「哎···應該是吧。照你這樣說···」
「這···」鳥口探出身子。「···這太冷酷了吧在在?既然關口老師無罪,就救救他啊。師傅是有確證才這麼說的吧?關口老師不是師傅的朋友嗎?」
益田插口:「我也這麼認為。如果關口先生是無辜的,就應該立刻要求警方釋放才對。冤罪逮捕是絕對不能夠原諒的行為,不管表面上再怎麼標榜民主警察,但實際上警方根本無視於嫌疑犯的人權。遺憾的是,現狀就是如此。中禪寺先生···」
「所以說,」中禪寺瞪著矮桌,以強硬的口吻說。「現階段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關口無罪,就算有證詞也沒用,你們還不懂嗎?是可以看穿證明關口有罪的證據全都不可靠。這非常簡單。但同樣的,證明關口無罪的一切證據也毫無作用。還是怎樣?只要哭著哀求警方說這個人是無辜的,警方就會放人嗎?警察機關是這種組織嗎?你們不要以為這是別人家的事,就在那裡七嘴八舌地亂出主意,也想想雪繪夫人的心情吧。」
中禪寺說道。
青木赫然一驚。
「什、什麼別人家的事!我們是別人嗎!我們不是朋友嗎!」
鳥口憤慨不已。
青木抓住他的背,制止他。
「鳥口,你冷靜點。我們是別人啊。朋友就是別人。所以不管我們在這裡怎麼吵鬧,也於事無補。而且···」
青木很在意雪繪。
「我···」
雪繪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以幽微的聲音說。
「···老實說···我不懂。例如說,有個自己信賴的人,那個人犯了罪犯罪是不對的,所以受罰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如果真心相信他,就應該認為他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才會觸犯法律。那麼沒辦法就讓他好好地去償還自己的罪吧——應該會這麼想吧。相反地,有個人應該相信著自己,而這個人犯了罪,那麼自己應該會覺得非常懊恨心想為什麼他在動手之前不來找自己商量呢···」
雪繪的臉稍微改變了角度。
「···所以有罪無罪···對社會來說,或許是很大的問題,但是對夫婦而言,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反而比起這些問題···」
「可是夫人,關口老師或許是無辜的啊。不···既然師傅都那麼說了,老師一定是清白的。而你卻說要坐視不管嗎!這不是太冷酷了嗎?你們不是夫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