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兩旁,成仙道的一般信徒失了魂似地蹲著。
有人吼叫。
有人啜泣。
也有人唸唸有詞。
疑似刑警的男子東奔西跑。
在這荒廢的夜裡···
浮現出一道格外漆黑的影子。
看起來就像黑暗所凝聚而成。
墨染般的漆黑便裝和服。染有晴明桔梗紋的黑色和服薄外套。手上戴著手背套,腳下穿著黑色的布襪與黑木屐。只有木屐帶是紅的。
——是中禪寺。
下網的眼睛周圍彷彿渲上黑色一般,呈現陰影。
憔悴不堪。
模樣簡直形同死人。
警官、刑警,剩下的人似乎沒有一個注意到他。中禪寺沒有被制止,也沒有受到妨礙,猶如一陣風席捲而過···
黑衣的驅魔師維持著一定的速度,筆直來到晴明面前。
中禪寺帶著另一個人。
「中禪寺先生···」
「青木,抱歉我來晚了。我花了一點功夫才找到他。」
中禪寺把手放到男子背上。
「這個人···是我一年前沒有除掉附身妖怪的···另一個關口。」
那是——內藤赳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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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
這是百鬼夜行。
鳥口心想。
前頭是曹的轎子。刑部、數十名紫色唐衣男子、體格壯碩的信徒。還有黑衣道士。與這些道士們激烈衝突的韓流氣道會餘黨。巖井和韓大人跟在後面。渾身骯髒的孩子們跑過山壁,藍童子在樹木間前進,髮絲隨風飄動。他身後跟著華仙姑,一臉不安。鳥口牽著南雲的手,跑過崎嶇的山路。後面一定還有還幾個魑魅魍魎。益田、東野,還有條山房···和敦子。敦子怎麼了呢?
南雲極度害怕,雙腿瑟縮。一拉他就跌倒。
鳥口吼他,喝道:「把你丟在這裡唷!」
但是鳥口連自己都腳步不穩。
——可惡!
路況太險惡了。泥濘不堪。兩三天前剛下過雨吧。
茂密的樹林遮蔽了陽光,妨礙乾燥。也沒有路燈。曹所乘坐的轎子有道士在前方引導,他們手中的火炬是唯一的標記。
但是道路迂迴曲折,有時候連那渺小的路標都不見蹤影。於是漆黑的黑暗立時造訪,變成一片連輪廓都會融化的黑暗。那片黑暗讓人甚至無法去理會自己是誰、現在是什麼時候。
視野一旦被遮蔽,就根本無暇去理會那些事了。一個人能夠誇示自我的根據,轉瞬間就會融化。只有手中牽著的南雲的手部皮膚觸感,讓鳥口認知到自己是自己。
所以。
換句話說。
對於南雲的不信任與憎恨,
疑心與敵意,
這些東西也會融化。
不安和擔心都會流瀉出來。
鳥口心想,人這種生物一旦委身於昏黑的黑暗,或許反而會感到安心。
連續三次跌倒後,連鳥口也忍不住喘息。
南雲在呼吸。
哈、哈、哈。
哈、哈。
哈。
「誰···」
有人。
「是誰!」
沙···黑暗動了。
哈。
哈。
「你是誰···!」
閃光。
黑暗被切成銳角,那裡一瞬間浮現出一張平板的臉。
「尾國···」
是尾國誠一。尾國很快地再度被吞入黑暗。
「喂···」
鳥口伸手,但很快地打消念頭。他無論如何不能放開南雲的手。
這種狀況追上去也沒有意義。可是,剛才的光···閃光再次亮起。光照亮被泥土弄髒的南雲,直射鳥口的臉。鳥口掩住眼睛。
「噢噢,小鳥。這好像試膽大會,好好玩。」
「大、大將···」
光源是榎木津的手電筒。
「你在這裡拖拖拉拉些什麼?快點去!啊啊,你們怎麼笨成這樣呢?笨到沒藥救了!好!」
榎木津一把抓住鳥口的手,用力拉扯。
「你知道我的腳程很快吧?跌倒了我也不管唷。喏,快點,快點跟上來吧,迷惘的奴僕啊!」
榎木津···確實推進力十足。
這個偵探也以駕駛莽撞聞名,由他來帶路,根本是胡來。只有速度確實沒話說。南雲跌倒了好幾次,每當他一跌倒,鳥口就覺得手快被扯斷了。感覺完全麻痺,同時眼睛也稍微開始習慣黑暗的時候···他看見火把的火光。
榎木津停下來了。
「唔嘿!」
鳥口腳下滑了一下,差一點又要跌倒。
南雲緊抱住鳥口停下來。
轎子被困住了。
那是一道險坡,腳下的路況也很糟糕。那裡似乎是在斜坡上打入樁子,必須拉著鎖鏈才能攀爬上去。十分險峻難行。
想要乘著轎子上去實在不可能吧。但是就成仙道而言,也不能讓後續的人先趕到。
相反地,對後續的氣道會等人來說,這個難關可說是最恰當的攻擊地點。但是在這種狀況下互鬥,對彼此都有致命的危險。萬一跌落山谷,就很難再回歸戰線。弄個不好還會喪命。
道士們團團圍繞在轎子前。
看到刑部了。拿著火炬的似乎就是刑部。
「到此為止。吾等不能讓諸位過去。韓大人···乖乖折回去才是聰明人的做法啊。」
「這話原封不動奉還給你。聽說曹已經高齡八十,垂垂將死不是嗎?老人家沒法子爬上這條險路。國賊刑部,該死心的是你們。」
陷入僵局。
榎木津啪地關掉手電筒。
「高齡八十,好不容易總算來到這裡啊···。唔,看這樣子,不會有結果哪。」
榎木津凝視著被火炬照亮的一行人。
「可是我不懂呢,榎木津先生。」
「什麼東西不懂?」
「因為···」
鳥口覺得眼前的發展太奇怪了。
這樣簡直就像第一個抵達目的地的人獲勝,不是嗎?這太可笑了。那個東西是可以捷足先登的嗎?無論是陸軍的隱匿物資或長生不老的生物,雖然不是不明白想要第一個得到手的心情,可是就算這時候阻止了就像榎木津說的,除非殲滅敵人,否則敵人仍然會鍥而不捨的襲擊過來。
「他們···到底···」
「我說啊,小鳥,這個大叔還有那個老爺爺跟那個厲害的老爺爺,他們都不是想要什麼東西,而是想要隱瞞某些東西。想要什麼的是那個像人妖的傢伙,還有那個受傷的傢伙。真是的,夠會給人添麻煩。」
「隱瞞?」
「沒錯。」
隱瞞···是什麼意思?
湮滅證據···嗎?
——湮滅村民屠殺事件的證據?
「可是···」
犯人是華仙姑···
不,是東野鐵男···
——難道···他們是共犯?
既然殺了五十人以上,比起實行犯只有一個,是複數犯人所為——有好幾名共犯的看法比較符合現實。如果他們是共犯的話···
——但是···
那樣一來,就不懂他們為何要彼此扯後腿了。如果他們有某種共犯關係,就沒有理由彼此妨礙。鳥口無法想象有什麼犯罪,比其他共犯更早一步湮滅證據會有意義。
他覺得,例如說那裡埋藏了偷來的金錢等等,這類單純明快的犯罪似乎更接近真相。
——那裡有什麼?
「水母啊。」榎木津說。
「什麼叫水母?」
「君、君封大人···」
「咦?」
「君封大人,啊啊,啊啊,原諒我,請原諒我···」南雲吵鬧起來。難道水母指的是君封大人嗎?那麼榎木津···
——看到了君封大人嗎?
它真的存在嗎?
「啊!那個面具好贊唷!」
榎木津說。反應簡直像小孩。在黑暗中凝目望去,火炬底下,有個男子頭戴面具,下了轎子——是曹方士。
根本是異形。黃金反射出火光,妖異地閃爍著。巨大的耳朵、扁塌的下巴、高挺的鼻子,蹦出來的眼珠子,影子長長地掛在臉上搖晃著。
曹抓住嵌在崖上的鎖鏈。
數名道士隨即護住他的周圍。
韓吼叫著什麼。
「嗯···?」
榎木津發出沉吟聲。
「啊啊,好惡心。黑漆漆的就是···啊。」
——他看到什麼?
榎木津幻視到什麼了嗎?
但是榎木津沒有再說什麼,突然把手電筒塞給鳥口。
「大、大將,怎麼了?」
「歡喜吧!這就賞賜給你了。歡天喜地地拜領,當成傳家寶吧。明白的話,就在這裡等京極。」
「等···?大將呢?」
「唔呵呵。」
榎木津笑了。
「我在這裡過個篩。京極過去我就來。明白了嗎?」
榎木津說完後,奔入黑暗。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伏兵,氣道會和成仙道似乎都大為慌亂。榎木津首先揪住兩名氣道會的餘黨,把他們狠狠地推下懸崖。
好殘忍,不留餘地。
「哇哈哈哈,放心,死不了的!不過等他們爬上來都天亮囉!」
「你···!」
「你該不會想問我是誰吧?」
被這麼一問,想問也問不出口了。
「沒錯,我就是偵探!」
沒有人詢問,榎木津卻這麼說,朝轎子衝去,把它也給扔下懸崖了。頂著轎子的數名道士也同時跟著滾落。
一陣轟然巨響。毫不留情。
刑部慘叫起來。
「你···!」
「就說我是偵探了嘛,沒聽見是嗎!來吧,老爺爺,讓我來讓老人乖乖服老吧!」
「守住方士!」刑部叫道。榎木津以敏捷的動作跳上鎖鏈,很快地就趕過了曹。道士們被甩下來。曹似乎也感覺到危險,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來吧!從雜碎開始上!我會盡量從低等的人把你們送回低等的位置去唷。」
「榎、榎木津先生!」
他剛才說過篩。
榎木津打算在這裡挑選通過的人。
他打算只讓最低限度的人上去戶人村嗎?
可是···
——會不會已經有人先到了?
曹真的是第一個嗎?會不會只有拿著火炬的是刑部而已?
——這樣沒問題嗎?
如果是指定的八個人以外,先進到村子裡也無所謂嗎?
例如說···尾國。尾國八成已經先去了。
一股分不清楚是殺氣還是熱氣的氣息從背後逼近。
前方傳來慘叫。
榎木津為所欲為。
南雲在發抖。
——師傅,快點。
快點來啊——鳥口在心中默唸。
「啊啊···不要···好可怕···」
南雲哭出來了。
「不要,母親、母親她···」
「母親?」
不祥的氣息從後方逼近。
中禪寺踩著堅定的步伐在山路上前進。
內藤一臉苦惱,拚命地跟上來。至於青木,他終究沒能找到敦子,只是一心一意地與險路搏鬥。
川島和光保在距離相當遠的地方跟著。光保不愧是瞭解這一帶,儘管身形肥胖,感覺卻走得很穩。
青木盯著內藤的背影。
光線很暗,看不出他穿什麼衣服。青木記憶中的內藤穿著白袍。他一直在哪裡?做些什麼?內藤這個人對中禪寺來說,有著什麼樣的意義···?
織作茜···關口巽···內藤赳夫。
青木無法看出這些人得共同點。
青木默默地趕過內藤。
黑衣男子比黑暗更加漆黑。白色的五芒星清晰地浮現在暗夜裡。中禪寺的前方是漆黑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青木···」
中禪寺出聲。他非常敏銳。
「···來說點無聊事吧。」
「什···什麼?」
「是啊···你知道我戰時隸屬於帝國陸軍的研究所吧?」
「我聽說過。」青木答道。
「那裡——武藏野的研究所,進行過許許多多的研究。」
「什麼?」
「登戶的研究所,主要是開發毒氣和氣球炸彈(注:日本在二次大戰末期所使用的一種武器,試圖以氫氣球運送炸彈到美國本土後降落爆炸。因實際成效不明,後來計劃中止)。而我所待的研究所,大致上進行著兩種研究。」
——他會說什麼呢?
「首先是關於生命的研究,然後是關於精神的研究。」
「生命···與精神···?」
「沒錯。」中禪寺聲音嘹喨地說。「生命——也就是活著。如你所知,美馬阪教授鑽起牛角尖,沒頭於解讀醫學性的——機能性的生命。雖然這是有極限的···但他是個天才。天才往往能夠超越極限。」
「是···呢。」
「另一方面,我···被迫進行所謂的洗腦實驗,這個實驗表面上宣稱是為了強制屬國人民改宗,但事實上並不是。這個實驗呢,是為了補足美馬阪先生的研究而企劃的。何謂記憶?何謂認知?何謂意識?我們依據什麼而為我們···?」
中禪寺行走的速度絲毫不變。
青木光是跟上去。就費了很大的勁。
「···看,是怎麼回事?聽,是怎麼回事?我們怎樣認識世界?換言之,這等於是在探索人為何看得見?為何聽得見?為何能夠思考?這與美馬阪先生的研究是相輔相成的。」
中禪寺不改姿勢地爬上泥濘的坡道。青木腳滑,絆住了。
「有個人在進行一場有趣的實驗···」
中禪寺輕巧地踩上石頭說。
「···他測量感覺受容器官接收的物理刺激與感情的相關變化。我們所看到的及聽到的事物,一切都只是腦的某部分所產生的物理變化。感情也同樣是腦中的物理變化所帶來的···說起來就像是一種症狀。然後呢···」
中禪寺這才第一次回頭瞥了青木一眼。
「···例如,聆聽某個周波數的聲音一段時間以上,人會感到煩躁不安。」
「讓人煩躁不安的聲音?」
「對。那是一種低重音——低到連耳朵都聽不見的聲音,但是長時間暴露在這種聲音中,思考就會停止,有時候還會流鼻血。但是那傢伙研究的,是更細膩的操作。特點周波數的特定音色,會怎麼樣刺激腦的哪一個部分?音色如何?節拍如何?···唔,就是這些組合。他試圖創造出可以隨心所欲操縱對方的聲音···」
「這···」
「不,我也覺得這很有意思。像是使人失去戰鬥意志的聲音,或是使人喪失自信的聲音。讓人暴躁的聲音、讓人憂鬱的聲音、讓人昏昏欲睡的聲音···這些在想要回避戰鬥的時候,都是很有用的,對吧?」
「唔···讓人昏昏欲睡的話,好像辦得到吧。」
「不,以及完成了。」中禪寺說。
「完成了?···可以任意操縱人了嗎?」
「沒辦法任意操縱。不過···」
讓人憂鬱的聲音開發出來了——黑衣男子說道。
「憂鬱···?」
「憂鬱。我也不知道其中的機制。我聽說是會影響腦內物質的分泌。一聽到那種聲音···就會感到嫌惡、憂鬱,覺得低人一等、暴躁、焦急。會失去自制,然後···變得兇暴。」
「這···」
「一般我們所熟悉的聲音,是某種程度明確的音階。自然界的聲音,音階當然不那麼明確,但腦會修正那些微的誤差,所以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還是習慣性地受到音階束縛,或者是依存。聽說那個音階與這些音階有些差異,然後再混入人聽不見的周波數的聲音。就像狗笛一樣呢,接著是節拍。你應該隱約明白吧。有種聲音···聽了就是會教人坐立難安。」
「中禪寺先生,那是···」
「但沒辦法任意操縱。只能讓聽到的人感覺煩躁。不過這仍然是一種操縱呢。」
「可是···」
那種樂器。那種奇妙的音樂。
「成···成仙道的那種音樂···」
中禪寺沒有回答。
」然後呢···」驅魔師接著說道。「那裡也進行了藥物研究,不是毒藥。不過聽說也製造出一些類似神經毒的副產品。有個人在研究具有即效性的催眠劑。這和攝取之後陷入昏睡的安眠藥不同。這種催眠劑能夠在一瞬間引發意識混亂和記憶障礙,就像海地的活死人咒法一樣,在藥效發揮作用的期間,人無法決定意思,完全服從命令者。」
意識混亂與記憶障礙。到底···
「中禪寺先生!」
青木繞到前面。
「請你說明白一點!這···」
「我不知道。」
中禪寺一瞬間停步說道,很快地又走了出去。
青木緊跟在旁邊。
「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連彼此的名字都不曉得,只有長官會帶來研究成果。我認識的只有美馬阪教授以及他的助手須崎兩個人而已。因為我們待在同一個設施。不過隸屬於那座研究所的研究者,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還有五名。」
「五名···」
「沒錯。但是青木,在那所研究所進行的研究,都有個奇妙的共同點。那裡和其他的兵工廠不同,並未開發具有殺傷能力的一般武器。仔細想想,那裡的每一項研究,都是為了能夠不殺害敵人了事的研究···」
「為了避免彼此殘殺的研究嗎?」
「對。無論是喪失戰意或是催眠誘導,都是為了避免彼此殘殺···而想出來的。」
不必殺人。
不必殺人就了事···
「我討厭戰爭。」中禪寺說。「不管是殺人還是被殺,都一樣討厭。那裡聚集的都是這樣的人。結果理所當然地,研究的終點變得兩極化。」
「什麼···意思?」
「就像我最初說的,生命與精神···。我再說得更明白些吧。所謂生命,就是不想死。不願意死、怕死——換言之,就是想要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
「這···」
「還有另一個,精神。與其說是精神,意識——不,這種情況稱為記憶比較正確吧。」
「記憶···嗎?」
「時間唯有在記憶當中才能夠回溯。唯有在意識之中,時間是多層、而且可變地進行···」
什麼?他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能夠操縱記憶,不管是紛爭還是隔閡,都能夠消弭了,對吧?只要能夠生產出無限的時間——與不死是同義的。」
中禪寺說到這裡,總算停下腳步。
「如果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記憶···」
接著他望向青木。
「···戰爭就毫無意義了。」
「中禪寺想說!」
「沒錯···以當時的感覺來看,這種想法形同叛國。但是這種思想並不是對國體的造反,而是嘗試使戰爭這種行為失效。不過···在我被分配到那裡之前,就以某人為主導,暗中進行著這類研究。當然,參謀本部並不知道詳細情形。他們應該只把它當成促進諜報活動活性化的一環。事實上,那座研究所的前身,也就是某個計劃,與陸軍中野學校(舊日本陸軍培養諜報、防諜、情搜等人才的訓練學校)的創立有著深切關聯···」
「中···中野學校?」
「原本我也差點被派到那裡去。」
「中禪寺先生嗎?」
「中野學校成立於昭和13年。那個時候,那座研究所的前身就已經存在了。是內務省管轄的特務機關與帝國陸軍的共同研究機關···」
中禪寺停了下來。
接著他朝著前方的黑暗呼喚:「聽見了嗎!就是這麼回事!」
「有、有誰在···」
一道人影忽地從黑暗中浮現。
——女人嗎?
「還是老樣子呢。你的聲音在黑夜中聽得一清二楚。」
「你是···一柳女士···」
是一柳朱美。
朱美說:「之前承蒙你關照了。」深深地垂下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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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由xelloss646錄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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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禪寺先生……這是怎麼回事?」青木問。
「昨天……我接到一柳女士的聯絡。她說她前來尋找一位名叫村上兵吉的先生,被捲入了一場大騷動。」
這麼說來……前些日子益田說朱美去了韭山。
「兵吉先生他……遭到綁架後,被送進你說的什麼中野學校嗎?」朱美說。
「不……以時期來看,那個時候中野學校還沒有成立。但是就像我剛才說的,研究機關已經存在了。兵吉先生被送去的,就是某人為了實驗所成立的部門吧。那麼……你找到村上先生了嗎?」
「這個嘛,我找到他的哥哥了……」
「哦?」
朱美背後出現兩名男子。一個是壯年男子,另一個是老人。
「我從一柳女土那裡聽說你的事了。我是下田署刑事課搜查一組的有馬警部補。這位是我的部下,村上兵吉的哥哥——貫一。」
老人說道。
*
天空消滅了。
貫一已經變成了一個只知道用腳底踏緊地面凹凸不平的物體。
黑暗述說著貫一所不知道的貫一的歷史。
那當中沒有貫一。有的只是一個被捲入不可捉摸的陰謀的、與自己的意志無關地隨波逐流的愚蠢男子。
——沒想到。
沒想到發端竟然是徐福。
那名男子全身籠罩著黑暗的強韌與光澤,以瞭亮地迴響在無光之處的嗓音,說出弟弟兵吉失蹤的真相。
他說兵吉是遭人綁架。
這件事貫一也從朱美那裡聽說了。但是理由竟然是村上家所流傳的徐福傳說……貫一根本無法想像。
太荒謬了。
但是男子——中禪寺秋彥所述說的真相,遠比這還要荒唐。
貫一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但是貫一所成長的紀州熊野新宮村裡,還流傳著徐福渡來傳說。雖然只是依稀記得,但村子裡有祭祀徐福的神社,還有一個叫蓬萊山的小島還是小丘。也流傳著疑似仙藥的藥草。
然後……
村上家一族是徐福的末裔——這種胡說八道,貫一也不是沒有聽說過。但是貫一的父親天生對那種事毫無興趣,所以貫一覺得自己應該是從祖父那裡聽說的。祖父在貫一小時候過世了,所以兵吉一定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
真有這麼荒謬的事嗎?
「過去曾有一段時期,人們深信日本是個神國。過去也曾經有過一個時代,人們認定日本是個特別的國家,日本人是個優秀的民族。猶太人的選民思想、中國人的中華思想、甚或是德意志的優生民族思想,都與這種想法有著共通之處……不過那個人說,這個國家就是蓬萊。他打從心底相信。不久後……他甚至認為這就是神國的證據。這與他當時進行的某項研究內容完全相符。」
「長生……不老嗎?」
「對。如果長生不老的仙藥真的存在,它將比任何武器都要強大——前提是真的有的話,不過他認為有,然後他認為,徐福為了尋找長生不老的仙藥來到蓬萊,所以長生不老的仙藥一定就在這個國家。這種想法原本應該會遭到漠視,然而有個男子提供了協助。」
「陸軍的人……嗎?」
「沒錯。這個人原本在進行有關記憶的研究。他仔細地調查全國的徐福傳說,徹底搜查了所有可疑的地點。然後也曾經一度前往紀伊熊野新宮——村上先生一族的住處。」
然而——黑暗說道。
「調查的結果——我看過那份調查報告,那一帶留有相當古老的文化遺蹟。據說殘留有古代的祭祀遺蹟。但是似乎也只有這樣。那在考古學上、或是文化歷史學上或許很有意義,但找不到長生不老的線索。不過口述傳說是很難留下紀錄的。口傳、直傳基本上並不會文字化,而且就像令許多民俗學者苦惱不已的,這類家族流傳的傳說,既不能讓外人參觀,也不能向外人透露……」
「難道,就為了這種事……」那名姓青木的年輕刑警說。「就為了這種事,下了催眠……」
「可以說是如此,也可以說並非如此。不難想像,為了讓居民開啟沉默的嘴巴,他大概使用了這類技術,不過,真正的問題是事後處理。」
「事後處理……」有馬問道。「……指的是封口嗎?」
「意思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軍方及內務省與這件事有關嗎?」
「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知道。只要偽裝身分,說是鄉土史家或民俗學者前往探訪就行了。此外,打聽的時候也可以使用催眠術。所以要是什麼都沒有查到,揮揮手再見就結束了。但是如果查到什麼的話……就必須隱瞞曾經進行過調查這件事。」
「不能洩漏出去嗎……?」
「也有這個考量在吧。萬一那裡真的有長生不老仙藥的線索……那是屬於國家的。絕對不能交到企業或是外國手中。不僅如此,這種秘密中的秘密,不能夠是由一個人、一個家族獨佔的傳說,而應該是大日本帝國的財產——那個人大概是這麼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