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保公平這個人有如一顆雞蛋般,難以捉摸。就像妹尾說的,他紅潤的肌膚充滿光澤彈性,額頭非常寬廣,上頭只是敷衍似的長了幾根如羽毛般的頭髮,顯然他已瀕臨禿頂危機。他的小眼睛如嬰兒般渾圓,還有小鼻子及小嘴巴,幾乎沒有眉毛。
「我這個人啊,很膽小的。」光保說道。他雖是笑著說,看起來卻像一臉苦惱,又像在生氣。總之,幾乎無法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心情。
「我小的時候,每次走夜路,總覺得會有怪物從背後追上來。那個時候我很喜歡吃麥餅,所以總是一邊告訴自己:回到家就有麥餅吃嘍,回到家就有麥餅出嘍,一邊拼命地往前走。就像在馬的鼻子前面吊紅蘿蔔那樣。」
「哦……」
「不好意思!」光保突然大聲說。
「啊?」
「請問您……重聽嗎?」
「啥?」
「您重聽嗎?」光保再次詢問,指著自己的耳朵。看樣子是因為我的反應太少,被誤認為有聽覺障礙了。
「呃,這……不是的。」
「哎呀,失禮了。其實我因為遭到轟炸,右耳受創,有些不靈敏,以為關口先生也是這樣。真不好意思。」
「不會……」
「啊,我拜讀了您的大作。不過,耳朵聽不清楚,嗓門自然而然就會變大,實在不適合密談。」
光保放聲大笑。「也因為這樣,我算是個傷殘軍人……也加入了傷殘軍人的援助團體。」
「哦,這樣啊。」
我這個人在個性與人格上也有著重大缺陷,不過光是如此,應該無法指望得到光保的援助吧。
「這非常不容易。」
「什麼東西不容易?」
「援助活動。我自以為是誠心誠意地在幫助別人,但是有時候他們會覺得遭到歧視,覺得我是在同情。真的很難。他們會說:‘你傷得輕,我傷得重,所以你瞧不起我,同情我,幫助我,陶醉在優越感中。’我覺得很受傷。哎,說我是自我滿足,或許沒錯,可是我並沒有歧視別人的意思。」
「哦,我瞭解。」
光保雖然看起來有點神經質,不過似乎性情溫厚,與惡意完全沾不上邊。他應該真的是出於善意而提供援助吧。
不過心意這種東西,鮮少能夠真正傳達給對方。所以如果如實地傳給了對方,還是把它當成偶然比較好。
換句話說,能夠傳達的時候,什麼都不用做也能夠傳達;傳達不到的時候,無論怎麼做都傳達不了——就是這麼回事。
「哎,問題並不單純。確實,世上充滿了偏見與歧視。就算說話的人沒那個意思,也總是有種受到歧視的感覺。相反地,不管受到多麼嚴重的偏見與歧視,只要承受的一方一無所覺的話,就等於沒有。」
「確實如此……」
「關口先生,身為一個作家,您怎麼想?」
「呃……」
大從一開始……就是我不拿手的話題。
苦思惡想之後,我發表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意見。
不僅不明所以,有可能連語言本身都說不通。我吞吐又結巴,光保附和著認真聆聽,過了半晌後說:「不愧是鑽研文學的,講的話真是深奧難解哪。」他是太高估我,把我的話想得太深了吧。雖然覺得總比讓他目瞪口呆要來得好,卻也沒甚差別。
不管怎麼樣,光保是以認真的態度面對這些問題,我這種愚蠢的意見自然不能成為參考。
結果,我默默低下頭去。
據說光保從事室內裝潢工作,他的事務所地板異常光潔。
遲遲無法進入正題。
我莫名地想抽菸,把手伸進內側口袋。忽然,一個念頭湧上心頭:或許光保討厭煙味。
我覺得如果光保討厭香菸,那麼即使我只是出聲要求抽菸,就會遭到輕蔑,結果我硬是把抽菸的慾望按捺下來。
「不是有個叫野篦坊的妖怪嗎?」光保再次唐突地發生說道。
「什麼?」
「像這樣,光溜溜的。」
「那、那怎麼了嗎?」
「人家說我很像野篦坊,呵呵呵呵呵……」光保笑道。
我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是好。
「我年輕的時候很瘦,不過從那時候起就常被人家這麼說了。我明明就有眼睛鼻子,卻長得跟野篦坊很像,非常像。我是不覺得討厭啦,還經常模仿落語(日本傳統表演藝術,類似中國的單口相聲。)還有……呃,模仿八雲的那個故事裡的:‘是長得像這樣嗎……’逗大家開心,這很受管用。」
八雲指的是小泉八雲(注:小泉八雲〈一八五〇~一九〇四〉,原名派崔克·拉夫卡迪歐·漢〈patricklafcadioheam〉,為出生於希臘的英國人。一八九〇年以特派記者身份渡日,與日本女性結婚,歸化為日本人,改名小泉八雲。著有《怪談》等與日本文化相關的作品。)——拉夫卡迪歐·漢,而那個故事,指的則是他寫下的怪談《貉》吧。
那是運用所謂「二度怪異」手法的短篇小說。
所謂二度怪異,指的是一種怪談故事的形式:遭遇怪異,第一次嚇得逃跑,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又遭遇到相同的怪異,再次受到驚嚇。
藉由反覆怪異,達到嚇唬人的效果,大多數時候,會同時運用慢慢降低音量,在結尾的部分「哇」的大聲嚇人的手法。在這種情況下,觀眾的確會大吃一驚,這個花招可以多次使用,但是有個缺點,就是嚇過一次後,大致的手法就會曝光,驚嚇度也會隨之半減。所以講述怪異故事最有效果的次數是包括第一次在內的兩次,因此稱為二度怪異。
但是,如果能夠讓聽眾認為既然被嚇過一次,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的說故事功力,那麼第三次也能夠成功。只要敘述者具有讓聽眾不斷卸下心防的說話技巧,那麼反覆四次、五次也有可能,只是隨著次數增加,會產生出一種預期配合的心理。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能夠獲得極佳的演出效果,使「要來了要來了」的期待感,激發出相對的恐怖感——當然,這也視敘述者的技巧而定。
總而言之,二度怪異是將攪亂過一次的秩序恢復到原本的狀態後,再次加以推翻,是一種大逆轉的怪談。
「只是,」光保繼續說。「我記得在那個故事裡,野篦坊是狸子變成的,狸子。」
是貉——我想糾正,卻打消了念頭。
因為光保的口氣聽起來很愉快,我不忍心為了這點小事澆他冷水。不管是狸子還是貉,反正都是一丘之貉。光保繼續說下去。
「可是在我的想法中,野篦坊一定不是像那個故事裡出現的那種妖怪。」
「不是嗎?」
「不是。」光保不知為何,滿足地點頭。「八雲的故事,嗯,是狸子的故事。主角在路邊被女人嚇到後,去到蕎麥麵店一看,沒想到店老闆也變成同一張臉——是這樣的故事吧?」
「是啊。」
小泉八雲很正確地蹈襲了二度怪異的形式。《貉》的情節如下:
一名男子經過紀伊國坡途中,發現一名女子蹲在路邊,便出聲叫喚。女子狀似痛苦,遲遲不肯回頭露臉,男子想要攙扶她,於是女子回過頭來,手往臉上一抹。結果,那張臉上竟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和嘴巴。
男子大驚,倉皇失措地逃離現場,不久後,他看見夜間營業的蕎麥麵店燈光,跑了進去。老闆訝異地詢問他為何如此驚慌?男子便說出剛才發生的事。但是當他說明女子的長相時,老闆卻伸手往臉上一抹,於是老闆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也跟著不見了……
燈光驀然熄滅。
故事突然終結。
光保用手往臉上一抹。
「這表示那個蕎麥麵店的老闆也是野篦坊吧?」
「是啊。」
「就是這裡不對。」
「你的意思是……?」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這個故事是小說,無所謂對或錯吧。
光保說:「這故事不是野篦坊變成賣蕎麥麵的老闆在做生意吧?不是吧?」
「我想……應該不是吧。」
「當然了。這並不是野篦坊化身為人類,然後顯現出真面目的故事。故事的最後,是以燈火突然熄滅作結吧?」
「是啊。」
「您覺得後來怎麼了?」
「後來……沒有後來吧?」
正因為在那裡唐突地結束,所以才會是怪談。我認為小泉八雲做為一個怪談作家,技巧十分高明。這篇故事一點都不像是外國人寫的,也不像原本是以外國語言書寫的文本。而且既然文本就到此為止,自然沒有下文。
我這麼說。
「那只是他沒寫而已吧?因為這是故事,所以寫到那裡而已,一定還有後續。」
「這……呃……是這樣嗎?」
「關口先生,我是這麼想的:燈光‘啪’一聲熄滅,然後男子回過身來,發現又回到了最初的場景……」
「最初?……你是說紀伊國坡嗎?」
「對,就是那個坡道。」光保說。「又回到最初發現女子,攙扶她的場所。換句話說,一切都是假的,時間也幾乎沒有流逝。或者是到了早晨,男子發現自己睡在那個坡道上。這個故事就是這樣。」
「是這樣嗎?」
「沒錯。所以呢,這是狸子的故事。因為不是常有這樣的故事嗎?主角救了姑娘,姑娘為了謝恩,招待主角到豪宅區,享用山珍海味,結果主角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吃的是馬糞,溫泉其實是堆肥……」
「或者是在同一個地方來來回回的打轉?」
「沒錯沒錯。以為是茶室,沒想到竟是把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某某東西(日本民間傳說裡,狸子會張大陰囊罩住人作怪,使人以為置身豪宅,大小據說就有八張榻榻米大,一說則是由於狸皮延展性佳,以狸皮包裹金粒敲打,可製成八張榻榻米大的金箔,故有此說法。)……,有這種故事吧?就跟那個一樣吧?一樣的。」
確實,狸子可提供所有的幻覺場景。在幻覺中,連時間都可以任意延長縮短。無論是幾小時、幾天、有時候甚至是幾年,都能在一瞬間進行。就如同光保說的,《貉》的故事,也能夠視為大部分狸故事的一種變型。
不——應該這樣看待才對吧。因為小說的標題就叫做《貉》,既然特意以此為標題,應該有什麼含義才是。出於作品的性質,作者或許想要隱瞞怪異的種類,所以直接題為《野篦坊》會有諸多不便,但是話說回來,應該也沒有必要把怪異的真面目拿來當做標題。像是《紀伊國坡之怪》,還是《蕎麥麵店老闆的臉》,可以用的標題多的是。
不僅如此,作者不但把作品題為貉,甚至在開頭就宣告這是貉的故事。故事中也根本沒有揭露怪異真面目的必要。我想這不只是因為小泉八雲蒐集到的傳說偶然是貉的故事,更是一種別有用心的技巧。記得有個說法認為,不是因為故事中有野篦坊出現,所以是恐怖小說,而是二度怪異這個形式本身就是恐怖小說。
我表示同意,光保便好似心滿意足,高興不已地說:「這樣的話,野篦坊就算換成一目小僧(注:日本一種通俗的妖怪,形象為小和尚,只有一顆眼睛,會突然現身嚇人。)也可以吧?」我回答:「應該沒關係吧。」
當然,小泉八雲所採用的「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有如雞蛋一般」的臉,就演出效果而言出類拔萃,不過若是優先考慮二度怪異的構造,就沒有一定非是野篦坊不可的必然性。事實上,民間傳說或故事中的二度怪異裡,是野篦坊的例子雖然不少,不過也未必一定如此。
光保繼續說道:「我是會津人,在當地也有類似的故事,主角是叫做‘朱盤’的妖怪。」
「朱盤?」
「對,紅色的,盤指的好像是圓盆之類的東西。臉像這樣,紅通通的,非常紅,一片火紅,然後巨大的眼睛炯炯發光。很可怕吧?太可怕了。小的時候,我曾經夢見過好幾次。」
「哦,這類股市有很多。據我朋友說——書名我忘記了——好像是中國的古籍裡就有這類故事的原型。那個故事好像是有人遇到一個一樣是穿著紅色衣服的女子,那就是野篦坊,不過在其他書籍的記述裡,就變成了單純的怪物,所以並不一定。」
「哦,這樣啊。」光保佩服地說。「您有熟悉這些事的朋友呀?」
「嗯,有一個。」
這些都是的字朋友中禪寺的牙慧,中禪寺這個人精通有關妖魔鬼怪的古書漢籍。對於妖怪,他知之甚詳。我這麼說明,光保便高興地說務必要介紹給他認識。
「我想知道那本中國古籍的名稱,非常想知道,我想看。」
「哦。那傢伙跟我不一樣,什麼都記得,只要問他,馬上就可以明白了。……可是光保先生,恕我失禮,您為什麼會想要知道呢……?」
他似乎對野篦坊相當執著。
光保搔搔頭,表情意外地和藹可親。
「哎,我想您也察覺到了,我因為有野篦坊這個綽號,所以開始對它產生興趣,因此特別留意,自然聽見、看見了許多事,人就是這樣吧。不知不覺,我對它也有一定的瞭解了。」
「哦,經常是如此。」
「就是吧?我想說的是,在我的想法裡。野篦坊並不是狸子。不是那種只要嚇嚇人就高興的輕浮妖怪。單純嚇人的例子裡,根本就狸子幻化成人似的變成野篦坊罷了。」
「喔……」
有可能。
「不懂嗎?不好懂吧。」光保重複了好幾次。「這是我的……呃,一介室內裝潢師傅的意見,不是學者的高見,您可以嗤之以鼻無妨。例如說,狸子會幻化成許多東西吧?」
「對呀。」
「諸如一目小僧啦。」
「嗯,大入道(注:日本通俗妖怪之一,形象為巨大的僧人,但有時候只是巨大而模糊的影子或巨人。)之類的。」
「對,還有轆轤首(注:日本妖怪之一,外表與人類相同,但脖子異常地長,可自由伸縮。傳說會伸入民宅舔燈油。)等等。可是,我想這並不代表一目小僧或大入道、轆轤首的真面目就是狸子。狸子會化身成姑娘,但是姑娘並不是狸子。如果有人主張全世界的姑娘的真面目都是狸子的話,那麼這個人腦袋一定有問題。」
「嗯,是謬論。」
「真正的姑娘另有其人,對吧?一目小僧或大入道、轆轤首也是一樣的。我調查後,才知道一目小僧可是大有來頭的。而且大入道也是那個……大太法師(注:日本傳說中的巨人,各地有許多窪地傳說皆是大太法師留下來的足跡。)嗎?那種東西從以前就有了。還有,因為我在大陸待了很久,也很清楚飛頭蠻(注:中國一種飛頭妖怪。)的故事,那很可怕。所以啊,這些都各有本尊。狸子只是化身成那些東西而已。」
「哦,原來如此……」
「您瞭解了嗎?有和狸子無關的一目小僧,或是和狸子無關的大入道。啊,我的意思並不是它們真的存在,請不要誤會了,關口先生。」
「著我明白。」
「您明白啊。嗯,該說是存在,或說是傳說中存在呢?話說回來,關於野篦坊,這個就……」
「就……?」
「沒怎麼聽說了。所以我才會尋找不是狸子變成的野篦坊。啊,也不是真的走訪尋找,關於這部分……」
「我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剛才說的這些問題,雖然不是很明確,但我從約二十年前就在想了。當時我才是八九歲,還很年輕呢,是個毛頭小子。只是……我的老家是賣魚的,因為家裡乾的是這一行,也沒法子念什麼書。而且我是次男,不能繼承家業,也沒有錢。總之,調查這類事情,是我的興趣。」
「這樣啊……」
調查研究野篦坊這種事,也不可能當成正職了來幹。
「然後,在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得到了天啟。」
「天啟?」
「天啟。恰好就在我當上警官那一年,我偶然得到了一個古繪卷。是我愛好藝術的舅舅過世後,當做遺物跟給我的……」
光保略微坐直,轉過身去,望向房間右上角,像在確認什麼。我隨著他的視線望去,那裡祭祀者一個小神龕。光保站起來,來到神龕前拍手拜神,行禮後,把下面的椅子當成踏腳臺,從神龕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就是這個卷軸。我沒有請人鑑定過,所以不曉得值不值錢,不過這一定是明治以前的東西。上面寫著鳥羽僧正(注:鳥羽僧正〈一〇五三~一一四〇〉為平安時代後期的天台宗僧侶,法名覺猷,精於繪畫,據傳為《鳥獸戲畫》的作者。對密教圖畫的研究整理極有貢獻。)御真筆。我也不曉得鳥羽僧正是什麼樣的人物……」
「啊,那個……」
——我知道這個繪卷。
「……記得是……」
「您知道?不愧是小說家,真不愧是小說家。」光保絮叨說。「您知道鳥羽僧正?」
「嗯,鳥羽僧正我也知道……,重點是那份繪卷,呃……那是……」
「您知道這個?這是妖怪的畫呢。」
「果然……」
八成是從中禪寺那裡聽來的。我完全不記得是在何時、在什麼狀況下聽來的,但我記得曾經聽說過,據傳是鳥羽僧正所畫的妖怪繪卷在某處流傳。
不過我記得朋友好像也說,據傳是鳥羽僧正所畫這一點,應該是杜撰的。
「也不算是知道,只是從我剛才提到的那個朋友那裡聽說罷了。」
光保的眉間擠出一條小皺紋。
「這樣啊。哎,世間廣闊,竟有如此博學多聞之人呢。不過我竟然能夠碰上連這種東西都通曉的人,這又讓人感覺世間狹小了。世界究竟是大還是笑呢?愈想愈不明白了。」
光保說著奇妙的道理,萬分謹慎地在桌上展開卷軸。
「您知道的話就好說了。這是題為《百鬼圖》的卷軸,上面畫了好幾種妖怪。因為很可怕,我沒有仔細算過。喏,這畫很恐怖吧?東西十分古老,紙也破破爛爛了。這個怎麼讀呢?我看不懂這種像蚯蚓爬的字。這個是平假名,還讀得出來哪。」
光保抓起小型眼鏡的鏈子。
「欸,這個字是……休嗎?是咻啊。咻嘶卑……吧?這個是……嗚汪嗚汪,長得很恐怖呢。這個是天狗吧。哎呀,真是太奇形怪狀了。」
他的眼睛熠熠生輝。
光保早已忘了我的存在,埋首畫中。那有些脫離常軌的態度讓我有點畏縮,不過生性愛湊熱鬧的我,最後還是探出身體,望向古繪卷。
變色的紙上,橫行著一大群帶有異國風味形象的異形。儘管已經褪色,而且處處斑駁,有著豔毒鮮麗色彩的妖怪畫經過漫長的歲月,依然散發出十足的妖氣。
「喏,好厲害。關口先生,快看啊。真是噁心。這個是……呃,姑獲鳥。旁邊有寫假名的讀音。這個是……唔,歐多羅歐多羅嗎?感覺好像會被抓去吃掉似的。這個不會念呢……是塗嗎?塗……佛嗎?」
我朦朧地會想出來。
朋友向我說明過,雖然不知道真偽,不過傳說這些畫室狩野派(注:日本自室町時代中期至明治時代畫壇最大的流派,以狩野正信〈一四三四~一五三〇〉為始祖。江戶時代,此派畫家探幽寺一門為幕府的御用畫師。)一個叫什麼的畫師的作品,被弟子一一臨摹而流傳下來。記得當時聊到它也是中禪寺所收藏的《畫圖百鬼夜行》這本江戶時代的妖怪大全的底本。《畫圖百鬼夜行》我倒是在中禪寺那裡看過好幾次,記得它的線條相當流暢,畫工精巧,稱得上是畫的好的一類。
若比照這個記憶,現在攤在桌上的《百鬼圖》中的妖怪,上頭描繪的異形形態確實相似,但是每種妖怪的畫法都顯得樸拙俗氣。就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
但是正因為不洗練,我覺得《百鬼圖》的畫更令人毛骨悚然。
「這個,就是這個。」光保說。「喏,野篦坊。關口先生,讀得出來吧?這是野,然後這是篦。請看……」
我的視線落向光保浮腫的指尖。
是一團東西,肥胖柔軟的東西。
是灰褐色的肉塊,或者形容為腐肉比較恰當?
鼓脹鬆弛,浮腫皺起。
但是仔細一看,肉塊上有著像是手腳的東西。
肉塊長著如象腿般的雙足。
上頭那醜陋、鬆弛的皺紋,看起來也像是一張臉。
表情像是在笑,也像是悲傷。
巨大的臉上……長著手腳。
這實在不像是這個世上的生物,是個醜怪的肉塊,畸形極了。
「這就是……野篦坊……嗎?」
「是野篦坊啊。所謂野篦坊,並不是沒有臉的妖怪。它不僅有臉,而且這豈不是一張大臉嗎?所以和有沒有臉沒有關係,這種平滑的質感才是重點。所謂野篦坊,是沒有凹凸、無法捉摸的平滑妖怪。所以這樣就對了。」
「你說它……指的不是沒有臉的妖怪?」
「因為它有臉啊,根本是隻有臉吧?」
光保說的沒錯。
「我沒看過哪一張古畫的野篦坊長得像人的。」光保說。「但我並沒有積極地調查,所以或許有吧。不過妖怪歌留多(注:歌留多為一種遊戲用的紙牌,上面印有各種圖樣花紋或詩句。)之類的也沒有野篦坊吧?」
「呃,我沒見過你說的妖怪紙牌……」
光保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確實如此。小泉八雲的小說裡出現的妖怪——也就是無臉人的畫,的確並不常見。關於這一點,我亟欲知道喜愛妖怪的朋友的意見。
「那麼……光保先生,你的意思是,野篦坊這個名字用來指稱人形的無臉妖怪,是後世的事嗎?」
「沒錯,我想要讀讀您說的中國古籍的理由就在這裡。那本中國的書裡,不是有無臉女子登場嗎?可是不叫做野篦坊吧?」
「這……因為是中國的書籍……」
中國話裡有相當於野篦坊(nopperabō,意為平滑)的字彙嗎?在我詢問之前,光保開口了:「我在中國呆了很久,也學會了當地的話。可是,我想並沒有意為無臉人的單字。日本也是吧?先有nopperi或nuppri(注:意思皆為平滑、平坦。)這類單字。然後,先是畫在這裡的肉塊妖怪被這麼稱呼,之後無臉的妖怪也跟著被這麼叫……」
「哦……」
「……野篦坊這個字啊,與其說是妖怪的名字,更應該說是形容詞。是形容平滑沒有凹凸的模樣。例如:這傢伙就像個野篦坊一樣。也有愚鈍的意思,我們也說noppperapon(呆板的人)呢。像是norarikurari(左右閃躲)、nurakura(滑溜溜),還有nupperi(光滑)也是。而這些詞變成了妖怪的名字。調查方言的話,還有nuppeppō、nopperapō、nuhhehhō等等。」
「哦……」
大同小異。
「關口先生,聽好了……」光保似乎很興奮。「……野篦坊的坊並不是指和尚的坊喔(注:日文中的「坊」字,原指僧侶的住居,後世沿用來稱呼僧侶。)。如果是和尚的坊,音就不應該會變成hō或pō。」
「哦,或許是吧。」
光保薄薄小小的嘴角滿是泡沫。「我們不會稱和尚(お坊さん,obōsan)為opōsan或ohōsan吧。坊主(bōzu,僧侶)也不說pōzu或hōzu吧。」
「是不會這麼說。」
「就是吧。然後,也有叫做zunberabō或zuberahō的妖怪。這些名字好像是來自於鬆散無力的zubora(懶散)或zubera(吊兒郎當)。」
「哦,難怪……」
「所以,所謂zunberabō,就是zumbera的bō。我認為所謂野篦坊(noppera-bō),同樣指的也就是noppera的bō……」
「bō?」
完全不曉得他在講什麼。
「什麼叫bō?」
光保不曉得從哪裡拿出手巾來,擦了擦額頭和嘴巴。然後語氣極為冷淡地說:「總算要進入正題了。我認為,那個字原本應該是hō。」
「hō……?」
「沒錯。坊主(和尚)的坊(bō)字再怎麼變,讀音也不會變成hō,但是hō的話,倒是有可能變成bō。上面連線別的字的話,有的時候清音會變成濁音不是嗎(注:日文中,清音為k、s、r、h(f)音起頭的字母,濁音則為g、z、d、b音起頭的字母,另外,p音起頭的字母成為半濁音。有時候兩個詞彙複合為一個詞彙時,後接語的語頭清音會有濁音化現象。)?風呂(furo,浴室、入浴)也是,像一番風呂(ichiibanburo,第一個洗澡)或五右衛門風呂(goemonburo,鐵鍋澡盆),furo的讀音會變成buro。蒲團(futon,棉被)也是,像是羽根蒲團(hanebuton,羽毛被)。塀(hei,圍牆)也一樣,板塀(ita-bei,板牆)、黑塀(kurobei,黑牆),一樣會變成濁音。池袋(ikebukuro)也不念作ikefukuro。ha、hi、fu、he、ho的發音會變成ba、bi、bu、be、bo。」
「是這樣沒錯……,所以你說的hō指的是什麼?我不曉得什麼hō。是指鳳凰(hōō)的鳳嗎?」
「先別急。」光保揚手。「那個hō是什麼,正是我常年以來的課題……」
光保抹了一下臉。
他在擦汗。
「……長久以來,我一直弄不懂。因為我只是一介賣魚郎的兒子,就算想調查,也無從調查起。話雖如此,這也不是什麼不弄清楚就會死的重大問題。」
「但是啊,關口先生……」光保再一次正襟危坐,上身前傾。「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得到這個繪卷的同一年,從會津遷到靜岡,當上了警官。至於為什麼是靜岡,因為我舅舅就住在那裡,是他給了我繪卷……」
「那個愛好藝術的?」
「對。他是家母的哥哥,熱中於研究國學(注:國學指研究儒學及佛教等外來思想傳入日本以前的日本固有文化及精神的學問。),動輒收集古物,惹得舅母生氣,舅舅對我說:‘你與其遊手好閒,倒不如去幹點對國家有貢獻的工作。’還說:‘到我這裡來,讓我從頭鍛鍊你。’沒想到我一過去,他就心臟病發過世了。但是啊,關口先生……」
光保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巧的是……這問題的關鍵也在靜岡。」
「關鍵……?」
「沒錯,關鍵。舅舅過世時,我從舅母那裡連同這個繪卷,得到了幾本古文書,我就算收下,我也看不懂……。那種古文書,我不可能看得懂,所以我全部賣掉了。不過裡面摻雜了一本江戶時代的隨筆,叫做《一宵話》。」
光保這次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一本線裝書。
「就是這個,只有這本書我後來要回來了。著說是偶然,也是偶然。我賣書的那家舊書店,似乎原本就覬覦著舅舅的藏書,而且老闆也是個好事者……」
「開舊書店的多半都是好事者。」
「這樣嗎?老闆說他閒暇時讀了買來的書,這本書好像是尾張藩的御用學者,一個叫秦鼎的人寫的隨筆,聽說直到不久前,還因為某些理由——詳細情形我已經忘了——被認為是別人所寫的作品。而一位姓森的學者發現了古本,才推翻了定論。這好像就是比較舊的那本書,所以價錢相當高,也是一本大有來頭的書,老闆忍不住拿來讀了。結果內容意外地有趣,因為太有趣,他聯絡了我。」
「特地聯絡你?」
「是的,他寫信給我。因為我大方地出售了許多珍本,所以讓他很有好感吧。雖然現在想想,或許我是被坑了。不過我也不曉得書的行情怎麼樣,所以也無所謂啦。我想她或許是以出乎意外的便宜價格買到了珍本,感到內疚吧。而我當時在三島擔任警官,舅舅的家還有那家舊書店都在沼津,所以我輪休的時候,就去了那家舊書店。我永遠忘不了,那是十八年前,昭和十年的元月。」
當時還是個菜鳥警官的光保到訪,舊書店的老闆非常高興,將隨筆的內容生動滑稽地講述給他聽。
「我聽到他冗長的說明,突然被某句話給觸動了,就是這個部分。關口先生是作家,應該讀得懂這些吧?根據我所拜讀的您的大作來看,這類作品正是關口先生的世界吧?是關口先生的世界吧?」
改變音調,重複著同一個句子,似乎是光保的習慣。我激烈地搖手否定,幾乎快把手給甩斷,誇張地反應說:「我不懂,我看不懂。」
「這樣啊,我感覺您應該讀得懂。這是其中叫做《異人》的章節。旁邊寫了些什麼對吧?聽說寫著:這似乎發生於慶長十四年(一六〇九)四月四日的事,但實情不詳。」
「慶長……一六〇〇年嗎?江戶幕府剛成立的時候?」
「是啊,應該是吧,我對這方面不清楚。然後呢,這裡寫著:神祖——聽說這指的是家康公(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成立江戶幕府的第一代將軍。)。神祖居駿河時……」
「駿河指的是駿府城嗎?」
「應該是吧,那時候家康是住在駿府城吧。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偶然,不過那個時候,庭院裡出現了怪東西。」
「怪東西?」
「對。呃,上面寫道:形如小兒,或稱肉人者。還說有手,但是沒有手指。它用沒有手指的手指著上方。眾人都大為驚恐,說是妖物。要是有那種東西突然冒出來,那真的很可怕。但是呢,關口先生,重點來了,這上面寫著‘肉人’兩個字,就是這裡,真的這麼寫著。字您看得懂嗎?」
我識字,但是看不懂古文。我只是不擅長辨認變體假名和古文罷了。
仔細一看,確實可以看出一個像是「肉」的字。
「什麼叫肉人呢?」光保問。
「不曉得。」
「這種形容不尋常吧?既然叫做肉人,形狀應該近似人類,但說是人形的肉,也很奇怪對吧……?」
光保這麼說,我還是不曉得該怎麼答腔。
「人類和野獸都有肉。特地強調肉的理由……是因為沒有毛嗎?」光保說。
「應該是吧,會不會感覺像是剝掉毛皮的動物?」
「我也這麼認為,可是上面寫的是肉——人。人一般是沒有毛的。啊,不是因為我頭快禿了才這麼說,我說的是身體。啊,關口先生這種型的,上了年紀也很危險,腦袋瓜都是有一天就突然禿光的。」
「什麼?」
「嗯,這要是豬還是猿猴,那還可以理解。像是肉豬或肉猿……就是沒有毛的動物嘛。可是上面寫的是肉人對吧?並不是說沒有皮膚之類吧?要是筋肉裸露在外的話,不是應該會寫無皮人嗎?如果是肉很多……那應該會寫肥,那樣一來,就單純是個巨漢了。然後上面還說沒有手指,換句話說,這指的是光溜溜、沒有凹凸、肥肥軟軟的東西。卻又有手腳,所以是肉的人,也就是……」光保指向野篦坊的畫。「我認為就是這個。」
「原來如此。的確,這有肉人的感覺。」
「沒錯吧,沒錯吧。」光保一臉點了好幾次頭。
「可是,光保先生,光是這樣……」
「問題不在這裡。」光保皺起眉頭,手指按上眉間,調整眼鏡的位置。「接下來的記述才是問題。上面寫道,家康公說這個肉人很噁心,吩咐下人把它趕走,結果它被趕到另一邊的山裡去了。但是肉人被趕走以後,來了一個人,說他們真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為什麼?」
「這裡寫道,那個人說只要吃了那個肉人,就會力大無窮,英勇無雙。」
「吃?這……是拿來吃的嗎?」
我望向圖畫,多麼古怪的食物啊。
「是拿來吃的。然後,根據那個人的說法,這一定是出現在《白澤圖》的封(hō)。」
「封……?」
「沒錯。封,封建時代的封,信封的封。這裡有寫。喏!是封吧?這不念做fū,而唸作hō。我啊,終於找到了……我找到hō了!」
「哦……」
多麼漫長的路長啊。雖然只是聽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話,我卻似乎完全被光保感染,彷彿終於邂逅了尋覓多年的答案,感到一股奇妙的滿足。
「如果這是封的話,事情就簡單了。平坦的封叫nopperabō,平滑的封就是zuberabō吧?聽說也有nururibō或nuribō,也全都是這個封。一定是的。」
「……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光保自信滿滿地說:「當時我大叫快哉呢,十八年前,我心想:就是這個!忍不住抱住舊書店老闆的肩膀,大叫謝謝。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卻蹦蹦跳跳地回家去,高興了好一陣子。因為這是我常年以來的心頭之謎。可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卻覺得只有這樣讓人心裡不踏實……」
光保合上《一宵話》。
「……沒有其他記述,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找不到其他關於封的記錄,豈不是很奇怪?如果野篦坊的坊本來是封的話,應該還有更多其他的記錄才對。而且如果這本書的記述——或者說裡面那個人說的話是真的,那本《白澤圖》裡應該會有封才對。」
我更想去請教中禪寺了。
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有其他記錄嗎?」
「沒有。我也請教過大學的教授……,但是沒有。」
「那本《白澤圖》的書呢?」
「據說《白澤圖》這本書,是記錄一頭叫做白澤的神獸,在上古時代對中國偉大的帝王——是黃帝嗎?——講述的話,裡頭記載了一萬數千種妖怪的名字和特徵,但是聽說這些說明本身就是神話了……,所以現在也找不到這本書了。」
「黃帝啊……」
「對。聽說白澤這種神獸是漢方藥(漢方相對於和方而言,指中國傳至日本的醫術,漢方藥即中藥。)的守護神,現在說的‘白澤圖’,指的是畫有那種神獸形態的護身符,可以避邪。」
「可是《一宵話》裡出現的那個人,不是說的很有自信嗎?現在可能找不到,但在過去的那個時代……應該有吧?」
「有的。」光保若無其事地說。
因為他說得太稀鬆平常,我差點就這麼聽過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