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說什麼?」
「有啊,白澤圖,還有……封。」
「在哪裡?」
「就在……」光保說。「hebito村的佐伯家裡。」
「啊……」
怎麼會有這種事?此時我不像樣地張大嘴巴,表情一定十足呆蠢。
說起來,我原本就是為了詢問hebito村的事,才來到位於南千住的這家光保裝潢店的。口才笨拙的我怎麼樣都無法進入正題,而光保熱心講述野篦坊的事又相當有趣,所以我不小心就錯失了開口的時機。不,我應該沒錯過開口的時機……
「啊……所以……」
仔細想想,光保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拜訪的理由了。光保應該是委託人,不管他人在怎麼怪,也不可能會沒完沒了地淨扯些毫無瓜葛的事。一直以為毫無瓜葛的我才有問題。
「沒錯,就是這樣。記得……我是在十六年前的昭和十二年春天被派遣到hebito村的駐在所,關於這個部分,關口先生已經知道了吧?」
「嗯,我聽說了。」
前提是妹尾說的內容正確無誤,但是我多少還有些存疑。
「那麼……我就不再多做說明了。就如您所知道的,也可能一切都是我的妄想。那樣的話,我一定相當……不,是完完全全地瘋了。但是我無法判斷。我只是述說我所知道的,我認為真實的狀況。」
我想,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一定令人極度不安。因為我也曾經陷入相同的精神不穩定狀態。但是我的情況是自己沒出息、沒用,而臥對於這樣的自己,半自主地感到不信任。不安的要素存在於內部,我並沒有遭到外部的否定。然而光保的情形不同。
否定他的記憶的是外在的人,是第三者。
光保取下眼鏡。
「如此這般,我得到了天啟,發現封就是野篦坊的真實面貌。您可能會覺得我這個說法太誇張,但是對我來說,那真的就是天啟。因為這完全是在機緣巧合下得到的結論,但是我卻從此無法再前進任何一步,陷入膠著狀態。要是舅舅還活著就好了,我只是一介賣魚郎的兒子變成了一介巡查罷了,根本束手無策呀,毫無辦法。」
這……是當然的吧,無從調查起。
「所以我尋找熟悉駿河以及伊豆歷史傳說的人,詢問他們的意見。我想,或許會有一些關於封的傳說流傳下來。就算沒有記錄,或許也有口傳留下。但是,完全沒有線索。在調查當中,我收到了任命書,被調派到中伊豆山中的駐在所。hebito村,字時窗戶的戶、人群的人。或許您會奇怪,戶怎麼會念做he,不過青森也有八戶(hechinohe)跟三戶(sannohe)這樣的地名,就是那個戶。bito是人。至於村民的意思,我就不曉得了。」
原來如此,妹尾也說有個戶字。
光保捲起繪卷,慎重地用繩子綁好,有些輕率地擺到神龕上。他的動作讓人搞不懂他到底是珍惜還是不在乎那個卷軸。
「至於地點……」
光保一邊說,一邊踏出腳步聲,走到房間左端,從壺狀物裡抽出一個紙筒。壺裡插滿了成卷的桌布及和式門窗紙的樣本。
「……這是地圖,最新版的。我拜託赤井,好不容易才拿到的。這是沼津一帶的無萬分之一應急修正版。修正測量還沒完成,這是根據美國陸軍拍攝的航空照片與兩年前美軍進行的當地調查資料修復完成的。市面上應該還沒有……」
光保從筒中抽出地圖。
然後他用粗短的手指靈巧地開啟。紙似乎卷得很緊,不容易攤開。
「……就如同您所看到的,上面沒有那個村子。」
光保說道,但是我根本不曉得該看哪裡才好。而且地圖也還沒有完全開啟。
「呃……」
「田方一帶有一座韮山村吧?傳說賴朝(源賴朝〈一一四七~一一九九〉,鎌倉幕府的初代將軍。在平治之亂中被流放到伊豆,後來奉以仁王之命討伐平氏,開創鎌倉幕府。)被流放到那裡。在右下方,喏,那裡。」
我找不到。
我不太會看地圖。
「不是有駿豆鐵路嗎?循著它網上看,有一個原木車站吧?」
我用手指頭沿著地圖上的鐵路檢視,尋找那個地名。他說的應該是「原木」這兩個字。
「啊,有了。」
「就在它底下,有個韮山車站,四日町附近。韮山與原木正中央,有一條往山上去的路吧?」
「啊……啊,有了。」
「從那條路走上去,越過毘沙門山後,循著沒有路的山地北上,一直走,就在那一帶。」
「全都是……山呢。」
「對,什麼都沒有吧?航空照片上可能拍不到吧。村子淹沒在樹林中,大白天裡也陰森森的。」
「就算如此樣,至少看得到田地吧?」
「都是些貧瘠的梯田,勉強足夠自給自足而已,規模比家庭菜園大上一點罷了。即使照片上拍到了,也只會被當成雜物吧,雜物。」
「這樣嗎?可是……」
有地圖上不存在的村子嗎?江戶時代或許有可能,但明治以後,國內的每一寸國土都被一一徹查,仔細記錄下來不是嗎?
「我在駐在所任職的時候,村子也未登入在地圖上。這一帶只有明治十九年時測量過一次。第二次測量,是我遠渡大陸以後的事了。昭和十八年,是為了徵兵而進行的調查吧。所以一定調查得非常縝密,而那個時候,戶人村……」
已經不存在了嗎……?
「不存在了吧。」光保說。「不,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可是啊,我是記得的。到底是怎麼樣的來龍去脈,才會決定要在那麼偏僻的地方設定駐在所?這我就不曉得了。當時警察是由內務省管轄,應該是上頭決定的吧。可是你不覺得正因為如此,才更有可信度嗎?因為我根本沒有理由那樣妄想。」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光保先生,會不會你其實是在鄰村的駐在所……」
這是妹尾想到的。
「鄰村……,您是說是奈古谷嗎?以村來說的話,那裡已經算是韮山村了。」
「韮山嗎……?」
這和我的想象相去甚遠。我從妹尾的說明得到的印象,是山的地表上有好幾個小村子,而當中的一個消失了。也可能是因為我怎麼樣都沒辦法跳脫最初想到的合併或廢村等最符合現實的印象吧。但是……
從地圖上來看,緊鄰的村子——韮山村很大。相反地,戶人村是個連地圖都沒有記載的小村子。這太小了,規模相差太遠,根本無從比較。再加上從相關位置來看,戶人村只能說是獨自坐落於山中。前往戶人村的道路,並不能通往戶人村以外的村落。所以……
不可能搞錯。
「這……那……」
我想不出該問什麼問題。
光保似乎察覺了我的心情。
「哦,您從妹尾那裡聽說了什麼是吧?是去年我去找村子時的事嗎?那一帶的住址記載的是韮山。說是鄰村的話,也算是鄰村啦。」
「那……不可能是搞錯路,或是記錯地址嗎?」
「不可能。」光保說道,用食指敲敲額頭。「唯一能夠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我的腦袋已經錯亂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或許真的是這樣,不過您就當做妄想,姑且聽之吧。收到任命書以後,我沒有理由違抗,再加上原本我就對這塊土地不熟悉,一點都不覺得這個命令哪裡奇怪。只是現在回想,是有些不對勁。」
「怎麼個……不對勁?」
「呵呵呵呵……」光保抿嘴笑了。「我記得好像有人對我說:‘怎麼會被派到那種鬼地方去?’」
「是誰說的?」
「上司。」光保說。「不過,我只是隱約記得啦。當時的警察就像軍人一樣,不能對命令有任何質疑。所以都過了十五六年,我才覺得好像有這麼一回事,不能指望我的記憶確實呢。」
光保很冷靜,要是我的話,「這麼覺得」一定會在一眨眼的功夫變成「絕對如此」吧。我會這麼信以為真,所以我才更不能相信自己。
「我收拾行李,當天就前往當地了。那裡電話自然不用說,連電都沒有。話雖如此,當時和現在不同,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但是我是警察,沒有電話還是很不方便。那時我心想這真是傷腦筋,萬一發生狀況,若要請求支援,都得跑上好幾個小時的山路呢。我沒有自信可以勝任。可是卻有人莫名其妙地說什麼正因為村子偏僻落後,所以更需要派駐警察……」
事有蹊蹺,實在說不通。
「……村子入口有一家三木屋雜貨店。說是雜貨店,也只是進一些乾貨、繩索等村裡沒辦法自行生產的東西來賣,賺些跑腿錢,不算是經營雜貨店,只能說是非務農的人家罷了。那一家的老闆是個有趣的老頭子,對……他說女兒嫁到韮山村去了,還有孫子什麼的,孫子現在應該也年紀不小了吧。如果我的腦袋正常的話啦。」光保說。
「雜貨店前面——說是前面,也距離相當遠——有一戶養馬的人家,姓小畠,馬只限於有急事到韮山時使用,他們並不是靠販賣牲口來維持生計。只是沒有他們的馬,村民會感到不便,所以才待在那裡,其實也是農家,姓小畠的還有其他五戶,全都是農家,貧農,而且全都是老人。」
「年輕人呢?」
「有是有。小畠本家的繼承人,一個叫佑吉的,當時才二十五歲左右……,現在大概四十了吧……,如果實際存在的話。」
不是「如果活著的話」,而是「如果實際存在的話」,感覺實在很不踏實。
「然後還有六戶姓久能的人家,三戶姓八瀨的人家。因為沒有店號,叫姓的話會混亂,所以大家幾乎都是直呼彼此的名字,整個村子就像個大家庭。然後村子的正中央……」
「是佐伯家嗎?」
「沒錯,佐伯家。佐伯家裡有七個人。當家的是葵之介,太太叫初音。上代當家甲兵衛已經退隱,還有當家的弟弟乙松、繼承人亥之介。然後還有分家的兒子,一個叫甚八的年輕人,像個傭人般被使喚。還有當家的女兒布由,布由長得非常漂亮,就像竹久夢二(竹久夢二〈一八八四~一九三四〉為日本畫家、詩人。其插畫作品以表情哀愁的美女畫為特色。)畫裡的美人一樣。真是漂亮。」
「年輕……嗎?」
「還是姑娘,很年輕。當時才十四、五歲吧。我不識好歹,喜歡上人家了。啊,真丟臉,竟然說出口了。」
光保羞紅了臉。
「這事暫且不提,以佐伯家的宅邸為中心,四周遠方散步著我剛才說的十六戶人家。然後出口……說是出口,再往前走也是山,算是盡頭了,那裡住著一名醫生。」
「那樣的深山裡有醫生?以位置來看,會去求診的只有村人吧?」
「雖說是醫生,可不能想象成一般醫院喔,只是棟小屋而已。那是佐伯家的分家,就是剛才說的甚八的父親,名叫佐伯玄藏。他是個漢方醫,至於有沒有證照就……。他似乎是個仙人了,會煎藥草給病人吃,我吃壞肚子的時候,也喝過苦極了的湯藥,很有效。跟一般的醫生不一樣。」
「駐、駐在所呢?」
「佐伯家旁邊有一間空的小屋。」
「小屋……?」
「嗯,小屋,簡陋的臨時小屋,應該是倉庫吧。我會去撿拾柴薪,劈柴生火,自己煮飯,簡直成了山中小屋的看守者。伊豆群山,淡淡月光(此為一九四八年由古賀政男作曲,近江俊郎演唱的暢銷曲《湯町悲歌》的歌詞。)……才沒辦法有那種閒情逸致呢,而且也沒有舞娘會經過……」
描述都非常具體。如果這是妄想,光保這個人的妄想症肯定已經病入膏肓了。
「一開始我遲遲無法融入其中。村人也……怎麼說,好像藏有秘密似的,說話吞吞吐吐的,而我雖然有維持治安這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卻沒有什麼具體的工作。就像在監視村人,感覺坐立難安。」
「每個村落多少都會有些封閉之處啊……」
對於小型共同體而言,國家派遣過來的警官,完全是個異物。就像家裡混進了陌生人,等於是不速之客吧。
「……他們遲遲不願意開啟心房嗎?」
「我不記得曾被惡意對待,可是也不記得他們對我有多親切。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沒有共同的話題嘛。」
這話雖說得直接,不過確實如此。
「只是,佐伯家的人還算親切。他們說我是為了村子而來,處處照顧我。像是入浴啊、三餐,幾乎都是麻煩佐伯家。當家的和退隱老爺都是很嚴肅的人,很少見到他們,而且也沒說過話,不過太太十分平易近人。然後我跟亥之介還有甚八年齡相近,過了半年左右,也變得熟稔了。布由小姐也……那個……呵呵呵呵。」光保把手按在嘴上,抿嘴笑道。「雖然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啦。我是個警官,要是有什麼就糟糕了。可是她真的是個溫柔的好姑娘,然後……」
光保像在做夢般遠遠地望向斜上方,述說著不知道是事實還是妄想的過去。
他說事情發生在秋天。
光保住進村裡,過了約莫半年。
「……那時,我和亥之介已經很熟,兩個人會聊天了。至於甚八,他是公桑、公桑的叫我,三不五時就會拿酒過來。所以我聽說了不少佐伯家的事……」
據說佐伯家系統流傳已久,甚至不知道現在是第幾代了。
村裡的三個家族——小畠、八瀨、久能,全都是佐伯家傭人的後裔。
主從關係表面上雖然已經解除了,但村子裡依然存在不成文的嚴格規範。
「……甚八說,不曉得為什麼,佐伯家的媳婦儘管是附近城鎮身家良好的女孩,卻願意嫁到這種深山來。他總是說自己是分家的人,而且祖父那個樣子,害他連個媳婦都娶不到,抱怨個沒完。」
「……祖父那個樣子,是什麼意思呢?」
「哦,甚八的祖父——也就是醫生玄藏的父親。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他是退隱老爺的胞弟,與本家不和,年輕時就時常惹是生非,破壞村裡的秩序。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後他被趕出村子,好像成了蛇橋一帶某戶望族的養子,結果在那裡也惹出事端,最後離家出走。流浪了幾年後,他在明治末年帶著兒子玄藏回到了村子。雖然回來了,可是還是和村子裡的眾人合不來。結果一下子離開、一下子回來,就這樣來來去去的。玄藏對父親忍無可忍,在大正年間斷絕了親子關係,成了佐伯家的養子,改性佐伯,定居在村子裡,娶了村裡的姑娘,生了甚八——內情就是這麼複雜。真的很複雜哪。甚八雖然算是分家的人,但是在村子裡總是多少抬不起頭來。」
甚八這個青年,似乎為了自己尷尬的身份感到羞愧。
「哎,說起甚八,母親是村裡的姑娘,所以他也等於傭人的後代。可是我想他應該沒有收到明顯的歧視,反而甚八在待人接物上格外客氣。至於那個近乎斷絕關係的祖父,當時每年都會回來一兩次,每次一回來,就大吵一架。反倒這件事才麻煩……。不過甚八和繼承人亥之介倒是相處得還算好。」光保說道。
「他們很要好嗎?」
「普普通通。現在想想,或許甚八是迷戀上了布由小姐,但也有可能不是啦。總不會是愛上太太吧……?不知道,人心是很難捉摸的。感覺上,他對本家有種難以割捨的依戀……」
「記不得那是九月,還是已經十月了……」光保望向更遠處說。
村裡來了一名陌生男子。
男子肩上背了一個極大的江戶紫(注:一種日本染色名,為偏藍的紫色。)包袱,深深地戴了一頂鴨舌帽,腳上扎著綁腿……
男子一步步地爬上山來。
男子看見光保時,吃了一驚。
他一定沒想到這樣的深山僻野中竟然會有警官吧。
光保詢問對方身份,男子回答他是個賣藥郎。
經他這麼一說,仔細一看,男子的確實鎮上經常看到的越中富山賣藥郎打扮。
「以往負責的人因為久病不愈,不能過來了。從今年起,換成小的負責這一帶。」男子殷勤有禮地說。
「那個人是來找玄藏先生的。還很年輕……,是啊,大概二十出頭,氣色很糟,他是所謂的家庭藥品推銷員。」
玄藏好歹也是醫生,醫生怎麼可能會家庭藥品呢?光保感到懷疑。
「……此時正巧亥之介過來,向他打招呼說:‘咦?新的賣藥郎嗎?辛苦了。’聽甚八說,玄藏先生在村子定居下來以前,住在富山一帶,拜某個漢方醫師為師。雖然玄藏先生平素會摘些附近的藥草,或煎或磨地調變藥劑,不過開業以後,每年春秋兩次,都會請富山的師父送些丸藥、解熱鎮痛劑、丸金丹(注:一種提神、解毒,適用於各種症狀的黑色丸藥,是日本從前的家庭常備藥。)之類的藥過來……」
賣藥郎和亥之介在光保面前,說著前任賣藥因為風溼而行走不便、賣藥的反而不顧身子等話題,融洽地聊了一陣子。
「……我本來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然而就像我剛才說的,突然聽到一句話,接下來話就這麼傳進耳中來了。」
「什麼……話?」
「當然是和野篦坊有關的話。」
「什麼?」
「白澤圖。」
白澤圖——這三個字從賣藥郎的口中冒了出來,耳尖的光保自然不會錯過。
光保慌忙注視兩人。亥之介霎時臉色一白,賣藥郎一臉狼狽。亥之介把賣藥郎往光保的小屋拉過去,並且小聲、激動地說些什麼。光保馬上察覺這是不能讓外來的警官聽見的事,卻無法保持沉默,他湊到旁邊去,豎起耳朵來。他硬是說服自己,既然想隱瞞警方,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事。
亥之介逼問賣藥郎:
——這話你從哪裡聽來的?
——這……之前巡迴的人。
——說謊,那個男的不可能知道。
——小的沒有說謊。
賣藥郎哆嗦著,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攤開。
——這、這是小的白澤圖,是我們避邪的護身符。
——白澤是我們的守護神,因為之前的人每年都會過來,在偶然的情況下得知了貴府的那個……
——因為名稱相同,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傳自上古的藥方。
亥之介從賣藥郎手中搶下紙來,凝視片刻,揉成團收進懷裡,靜靜地說:
——是玄藏叔說的嗎?還是甚八?難道是叔公?
——算了,總之無論如何,你千萬不可以在這個村子提起那個名字。
——幸好聽到的是我,要是被老爸聽見了……
——你就等著吃不完兜著走。
——小的沒有惡意,小的不敢再提了,請大爺原諒小的……
賣藥郎直賠不是,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賣藥郎走掉以後,我一把抓住亥之介,把他拖進自己的小屋,關上了門。我把那扇歪歪斜斜的門給紮紮實實地關上了。」
「然後……你問了緣由嗎?」
「是啊,我問了。」
光保答得很輕鬆。碰上那種狀況,換作是我絕對問不出口吧。
「其實我也覺得那樣做似乎很不恰當,可是我就是按捺不住,完全沒辦法。所以我直截了當問他:‘你說白澤圖怎麼了?’沒錯,我問了。‘你知道白澤圖嗎?難道白澤圖在這裡嗎?白澤圖……’」
光保平日大而化之,此時卻激動不已,亥之介被他嚇了一跳,安撫馬匹似的勸阻他後,回到道:「拜託,請你當做沒這回事……」
「怎麼可能就這麼算了呢?我好歹也是個警告,必須維護村子的治安。我說:‘亥之介啊,我忝為村子的一員,鞠躬盡瘁到今天,一直以為和你是一家人,沒想到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然後又說:‘你可別把我和那種居無定所的藥販子拿來相提並論。’此時……」
此時甚八溜了進來。看樣子,甚八一直躲在暗處觀看這場騷動。甚八說:
——亥之兄,你不是總是說嗎「
——說你不願意被這個家束縛,說你已經受夠這些老掉牙的規矩了。我也同意你的話。
——我的身份不能繼承家業,但是隻要佐伯家存在一天,我就是傭人、奴僕。——亥之兄,你不是這麼對我說過嗎?
——說輪到你當家以後,絕不會再這樣繼續下去。
——說你要把這個家連同山林一起賣了,把錢分給我和家父玄藏。
——把你束縛在這個家的舊習,它的根源就是那個東西吧?
——我不曉得它有幾百年、幾千年的歷史。但全都因為有那個東西……
亥之介聽著甚八的話,露出極為沉痛的表情,思量良久,回答:
——公平先生,不可洩露白澤圖之事,這是佐伯家——戶人村的規矩。
——可是就像甚八剛才說的,我已經受夠了。
——但是……
亥之介在猶豫。
「他在猶豫到底還要不要遵守老掉牙對的迷信嗎?」
「那算迷信嗎?」光保說,眨了幾次眼睛。「就意義來說,算是迷信吧。然後,我突然同情起亥之介來了。因為這事對他來說很嚴重吧?很嚴重的。然而說到我,我追問的動機只是為了野篦坊,並沒有太重要的理由。所以我把我為什麼想知道白澤圖的理由,全部告訴他們。我告訴他們說:‘如果你覺得這理由可笑的話,就不必說了。’然而……」
亥之介卻說出來了。
——白澤圖這東西。是佐伯家代代由當家繼承的秘傳古文書。
——它被安置在禁忌的內廳,只有佐伯家的當家才能夠閱覽。
——剛才的賣藥郎不知何故知曉了這個秘密。
——過來商量說能不能讓他看看。
「我渾身發顫,哆嗦個不停。我覺得是野篦坊把我引導到這個村子的,這是命中註定。」
「說是命中註定會不會太誇張了些?」我說。
「一點都不誇張。」光保回答。
「可是光保先生,白澤圖是賣藥郎都會隨身攜帶的東西吧?那樣的話,富山等地不是更多嗎?」
「不,不是那樣的。賣藥郎身上帶的,說穿了是避邪的護身符。而佐伯家流傳的是古文書,也就是書籍,書籍喲。」
「或許是吧,但是真正的白澤圖已經佚失……,沒錯,那應該是黃帝時代的夢幻珍本,不是嗎?不管是地點或時代,都相差太遠了。」
光保笑得像孩子似的。「我想,一般都會這麼認為的吧。」
他的口氣像是在說「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問:「難道還有什麼嗎?」
光保答道:「沒錯。那個啊……真的就是,關口先生。」
「真的就是?是什麼?」
「這是佐伯家的……秘密呀。」
「秘密……?」
古老望族的秘密。這句話感覺似乎經常耳聞,實則鮮少聽到。同時它也是平凡無奇,卻又超脫現實的一句話。
光保繼續說下去。「其實,被安置在內廳的,不只有白澤圖而已。佐伯家一族其實祭祀著某個東西,代代守護著它。」
「某個東西?」
「是的。白澤圖只是附屬品,本體是別的東西。那個東西呢,亥之介說……是個形似人類,不會死的生物。」
「不、不會死?」
「……亥之介是這麼說的。亥之介說,佐伯家代代一直守護著它。它住在宅子的內廳裡,不會動,但也不會死,就這麼一直活著。您相信嗎?」
怎麼可能相信?我老實地搖頭。
「我想也是。」光保說。「沒錯,那時我也無法置信。一般人才不會相信,而且亥之介和甚八好像也不相信。但是他們兩個人也說,內廳裡肯定有什麼東西。然後呢……」
「然後?」
「它……被稱為君封大人(kunhō)。」
「君封?」
「沒錯。君……封。這不就是封嗎?是封吧?」
「是封吧?是封喲……」光保說著,忙碌地挪動身體,一點一點地往前逼近。我慢慢地往後退去。
「聽好了,關口先生,那是形似人類的生物耶,而且還有白澤圖,再加上伊豆是駿河的鄰國,越過一座山,就是駿河了。這一定是那個駿府城的封沒錯吧?不會錯吧?」
「呃……」
到了這步田地,我的興趣突然急速減退了。談話的內容似乎有點超出我可接受的範圍了。雖然光保最初說的內容就已經瀕臨我的臨界點,但是直到中盤左右,我都還能認同光保。
但是……
為了維持我渺小的常識,我揚手製止有些亢奮的光保。但是光保卻不讓他小小的嘴唇稍事歇息。
「關口先生,請聽我說。亥之介說,那個君封大人不僅永遠不死,只要吃了它的一部分,就能夠獲得永恆的健康與長壽。只是,能夠吃它的只有被選中的人——像是皇帝或帝王。除此之外,都不準吃它。」
光保站了起來。
「根據傳說,被選中的人遲早會來到戶人村。在那之前,藏匿、守護君封大人,就是佐伯一族的使命。每隔幾年,當家會獨自進入內廳一次,依然白澤圖所記載的處方照顧君封大人。那個時候,就能夠享用一些君封大人的餘惠。所以佐伯家的當家都很長壽。這更接近《一宵話》中的封了。《一宵話》不是說,只要吃了封就能夠身體健康嗎?」
「請、請等一下。光保先生,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難道你……」
光保連眼神都變了。「難道……什麼?」
「難道你是認真的……?」
光保別有深意地「呵呵呵呵呵」笑了,然後說:「我當然是認真的。」
「可是……你剛才說一般人不會相信的……」
「那是一般人啊。」
「什麼一般人,你……你冷靜點啊,光保先生。那種東西……那種奇怪的東西不可能存在的。首先,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不死的生物,這你應該明白……」
「不不不。」光保搖頭。「關口先生,的確,我原本也不相信有那種東西。十六年前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也只把它當成一個傳說。那時,我只對《白澤圖》有興趣。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現在深信不疑。君封大人是不死身的肉塊,是長生不老的神藥,返老還童的妙藥,能夠使受傷的肉體痊癒的迷藥。」
「光保先生,你……」
「關口先生,我啊,長達十二年的時間身在大陸,親身體驗到了超越人類智識的事物存在。我深切地體會到了。然後,我逐漸確信佐伯家內廳的那個東西也是真的。」
「什、什麼真的……,你……」
「我在大陸遭遇了許多恐怖的事,目睹了不可思議的事物,也經歷了奇妙的體驗。話說回來,關口先生,您知道‘視肉’這東西嗎?」
「是肉?」
「視覺的視、肉體的肉。據說這是深藏在名山裡的肉,或者是埋藏在皇帝的陵墓裡。這東西雖然是肉塊,卻是活的,而且還有兩顆眼睛。這種肉不管怎麼吃都不會減少,無論怎麼切,都會不斷地增長,恢復到原來的模樣,也不會死。這根本就是君封大人呀。還有,據說打敗諸葛亮的司馬懿擊敗公孫淵之前,遼寧出現了一個怪物,就很像這個視肉。那個肉塊有好幾尺長,上頭有張大臉,肥顫顫地行走。這根本就是駿府城的肉人吧?」
「這、這只是傳說……」
「還有,中國有個叫‘太歲’的東西。」
光憑我的勸說,根本無力阻止光保。
「所謂太歲,是埋藏在地底的一種無固定形狀的柔軟物體,不過這東西也有眼睛,而且眼睛很多。太歲本來是指木星,傳說大地的太歲會配合木星的活動,在土中移動。但是這個叫太歲的東西萬一被挖出來,就會發生可怕的災禍。」
與其說這是傳說,毋寧說是神話,已經超出現實了。
「不不不,這可是真的,」光保說。「我隸屬的部隊在大陸就挖到了太歲。」
「挖、挖到太歲?」
「嗯,挖到了,挖中寶了。當時我們在挖壕溝,挖到太歲時,我們慌了手腳,立刻把它埋回去,但緊接著就發生了傳染病,死了三個人,死了三個人呢。」
「這……」
「那種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光保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光、光保先生,這、這個世上……」
「這個世上還是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的。」光保說。「一定存有種黏答答、滑溜溜的未知生物,只是不知為何,嫌少出現在世人眼前而已。野篦坊原本就是種未知的生物,在不知不覺間,它成了沒有臉的妖怪,但還是一點一滴地流傳了下來。那幅畫上肥肥軟軟的臉……,您也看到了吧?」
畫室看到了,可是……
「真的很抱歉,可是說它真的存在……我還是無法相信。雖然大陸那裡或許還有許多未知的生物……」
「還有很多啊,」光保使勁皺起淡淡的眉毛。「就算有封也不奇怪。」
「不,請等一下,重要的是……封,姑且不論哪種脫離常識的東西是否存在,那種陌生的傳說留存在靜岡的山村裡這件事更教我難以信服啊,光保先生。說起來……」
那個村子本身或許就是一場妄想,不是嗎?
不,這已經不是虛妄或現實的問題了。
這如果是真實的,那麼它就是無限接近虛妄的現實;這如果是妄想,只能說是脫離常規的妄想。而如果一切都只是光保的妄想,就算這類巧合再多,也毫無意義。
如果一切都只是光保虛構的。如果這一切都是光保的腦子構築出來的情節,沒有道理會不合情理。如果有矛盾的話……
——是與現實之間的矛盾嗎?
那麼,就算糾正也沒有意義。
「不,光保先生,這樣好了。我們退一步想,假設你的體驗式真實的好了。即使如此,那種傳說……對,例如那個——亥之介跟甚八嗎?——又沒有可能是那兩個人在捉弄你?」
「捉弄……?我實在不這麼認為。就算是我,最初也不是完全相信那個傳說,而且還相當存疑。可是啊,關口先生,欺騙警官又有什麼好處呢?而且那個秘密傳說會被揭露,也是由於一個外來的賣藥郎,可以說是不可抗力。所以內廳一定有《白澤圖》,也有被稱作君封大人的某物——不,某種生物,這是確實的。這教我怎麼冷靜下來?」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
藥商,富山的賣藥郎。不知為何,這讓我十分掛意。
「可是光保先生,雖然你說它確實存在,但是你看到它了嗎?」
「怎麼可能看到呢?」光保若無其事地說,再次坐下。「聽好了,關口先生,我也退讓一步,假設不死的生物是漫天大謊好了。可是佐伯家的退隱老爺和當家的葵之介先生好像對這個傳說深信不疑。不,連村中的老人也似乎全都相信,當時好像還舉行了數年一次的儀式。所以那裡應該有什麼東西,不管是迷信也好、假的也行、騙人的也罷,總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而村人守護著那個來路不明的東西,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而且不是我這個外來者能夠輕易窺見的東西。」
光保說到此,嘆了一口氣,說:「盲目的信仰真的是很可怕哪,關口先生。日本人也曾經在大陸做出令人髮指的行徑吧?就算是戰爭,一般人是做不出那種事的。可是我們卻相信著國家至上,動手了。就算動機並不如此單純,也是因為相信,才做得出來。要是懷疑的話,就不可能做得出那種殘酷的行徑。美國也是相信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才扔下了原子彈吧?若非如此,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事來。所以啊……,不管怎麼樣,對那個村子的人而言,那就是真實。」光保總結說。
確實,盲目的信仰是駭人的。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有些害怕眼前這個人。
我將不知何時早已別開的視線……轉回光保臉上。
光保的眼神是認真的。
「那個時候,亥之介答應我。他說:‘輪到我當家的時候,一定會讓公平先生看看它。’」
「光保先生……,所以你……才會去到那個村子……」
光保閉上眼睛,皺起眉頭,慢慢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從那之後,已經是亥之介了。所以我才會去,我想看看君封大人……」
光保的眼睛不再注視任何東西。
「……所謂被選中的人,指的應該不是當權者吧?而且或許不只限於一個人。例如,又沒有可能說,人權遭到當權者蹂躪、幸福被榨取的人,才有資格分得它,被選中?它或許會為傷殘軍人——為了所有為國犧牲奉獻而身體殘疾的人派上用場,對吧?關口先生,您覺得呢……?」
光保公平光溜溜的臉探向我。
我別開視線,不知該往哪兒看。
我默默地,望著亮晶晶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