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宴之支度》小說信息

第2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少年掉頭。那種父親、那種家庭——可是村上說,他一點頭就後悔了。可能也是因為他不太懂男子的意思吧。但是那是已經太遲了。

男子把臉靠過來。火光悠悠搖曳,只看得見男子的嘴巴。

——你今後就在我手下工作,在伊豆。

——不,想讓你去東京好了。

村上說,儘管他的意志薄弱,卻強烈的認定自己一定對這名男子唯命是從了。

——要後悔只能趁現在。

——沒辦法回頭咯?

——你答應了是吧?

少年村上兵吉,是這樣被男子給拐走了。

「被拐走了。因為村上先生就這樣——唔,何況他是離家出走的,若就此回了家也太可笑了,——總之村上先生被那個怪人帶走,搭上火車,上了船,就這麼被帶離故鄉……」

尾國默默地把示現從朱美臉上轉開,瞪著玄關的拉門。

「昭和……十二年是嗎?」

「那個……神秘男子自稱藥商?」

「就是啊,所以村上這個人真的是被賣藥郎給拐了。」

「賣藥郎啊……」尾國自言自語似地呢喃道。

「嗯,就像傳聞說的,做壞事就給抓走了。他是這麼想的吧。」

「兵吉……」

「什麼?」

「那個上吊的男子,是叫村上……兵吉嗎?」尾國這麼問朱美。

——為什麼頓了一下?

「是啊……是兵吉美錯……。尾國兄,難道你……認識他?」

「沒這回事,我怎麼可能……」尾國猛然回頭說道。也是吧,這種巧合不多見。可是……

「呃,我當然不認識那位先生,不過我知道那座神社。那座阿須賀神社,是與徐福有關的神社。」

「徐福……?」

「他是中國古代方士……類似仙人的人物。據說他古早以前曾經遠渡日本,前來尋找珍奇的藥物。」

「藥?」

「對,藥……」尾國說到這裡,望向朱美的妖精。「傳說徐福渡海來到有明海,從那裡登陸,四處尋找秘藥,最後去到我出生的地方,也就是佐賀平野的北邊——金立山。據說在那裡,一個白髮童顏的男子將秘藥傳授給徐福。二那座山上的金立神社,也是與徐福有關的神社。我的老家就在山腳下,我從小就聽大人講述這個傳說,所以老早就十分在意了。」

「在意……?」

「在意這事不是真的。如果真的有能夠治百病的藥,不管是阿婆的腳氣病還是老爸的通風都能夠治好了……哎,其實也不是出於那麼正經八百的心態,不過就是一直放在心上。我也曾經想人打聽過,結果有人告訴我,那種藥其實就是黑路。我故鄉的山裡確實有黑路群生,但是那並不是可以治百病的藥草。」

尾國從包袱裡取出紙包。

「這事叫做細辛的藥,它的原材料就是黑路。具有鎮痛解熱的功效,可是又不能治百病。我大失所望哪。失望之餘,有知道了一件令人大失所望的事。先是丹後的心井崎,心井崎神社祭祀著徐福,然後還有熊野的阿須賀神社……」

「哦……」

「我曾知道那個神社,就是這個緣故。」尾國說。雖然不覺得尾國在說謊,但朱美總有一種受到哄騙的感覺。

「是的,哎,這事古時候的傳說了。就像桃太郎的故事一樣,不曉得究竟哪些部分是真的,或許全都是假的。不過,熊野連徐福的墳墓都有。若之論墳墓的話,甲洲富士吉田也有呢。」

「富士吉田?」

「富士山的山頂有許多徐福傳說,據說富士山就是徐福的目的地,聽起來很有這麼一回事,不過我覺得太過巧合了。甚至有傳說認為富士山的別名就叫做蓬萊山。可是我覺得那個熊野的蓬萊山——就是他們兩個人躲藏的地方,才是真的蓬萊山。傳說中,蓬萊山漂浮在海面。富士山並沒有浮在海上吧?而且我聽說熊野的蓬萊山古時候是一座島,四面環海,所以……」

「哦……」

這……跟村上的名字到底有何關係?

無法釋然。可是尾國平坦的臉還是老樣子,甚至露出笑容。那個讓朱美一瞬間困惑的不自然停頓,只是一場幻覺嗎?她甚至開始這麼覺得。

朱美默默地望向庭院。

「所以呢……」尾國接著說。「……那個自稱藥商的神秘男子,會不會也是為了這樣的傳聞,二前來尋找秘藥?那麼……沒錯,那一定又是個好事者。」

「這樣嗎……?」

好事者會帶走離家出走的小孩嗎?

朱美這麼問,尾國的臉微微的抽搐著。朱美無法判別他是想要笑,還是感到困窘。

「那麼朱美嫂,你認為那名男子……是人口販子?」

「與其說是人口販子,這種情況應該算是誘拐犯吧。尾國兄,你不是才剛說有這樣一門行業嗎?」

尾國的顏面肌肉又非常細微的顫動了。

「我不是說現在有,是說過去有。現在已經沒有了吧。」

「你是這麼說,可是那件事又不是發生在現在,而是戰前——十五六年前的事。」

「是這樣沒錯。」尾國苦笑。「唔,我說得過去,頂多是到明治吧。在昭和年代……想要拐人還是很困難吧。證據就是,最近的孩子就算對他們說牟啊噶的,他們也不怕了。說道最近的拐犯,全都是綁票勒索,或者說會有人來抓小孩喲,害怕的都是父母呢,」

「可是尾國兄,你也說過,真到最近都還有人賣女兒。我也一樣,幫傭只是說得好聽,實際上可說是被賣過去的。」

「如果那位叫村上的先生是女的,狀況又不通了。買賣女兒是確有其事。我對法律不熟,不過或許那個時候,人身販賣還半公開的存在。可是他是男的,男人買不了錢吧?而且越後獅子(注一:院子越後國(現新瀉縣)的舞獅,讓小孩子帶著獅子頭小屋玩耍,沿街乞討。)、見實物小屋(注二:近似西洋的馬戲團,畸形秀,伊畸形的人或才藝表演來招攬客人。有時候被拐走的小孩也會被賣到見世物小屋。盛行於江戶時代,近世猶豫人權問題,昭和五十年後嚴禁身體有殘疾著表演,日漸沒落。)等等,現在都衰敗了。」尾國這麼作結。

他說的沒錯。可是,總覺得尾國的口氣像再辯解。關於這件事,朱美舉得尾國根本無需坐任何辯解,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得聽起來有此意味。

「那……」尾國毫無脈絡的拉回話題。「那個人後來……怎麼了?」

「咦,哦,也……」朱美有些猶豫該不該說。

「他怎麼了?」尾國對朱美笑道。

朱美略略後退。

尾國眯起細長的單眼皮眼睛。「總覺得這件事很可疑。那麼那個人就這樣跟著什麼男子一起裡開故鄉了嗎?真難以置信。那個神秘男子就像山椒太夫(注三:日本廣為流傳的故事。平安時代末期,安於廚子王姐弟與母親去見遭到左邊的父親途中,在越後國遭人拐走,賣到富豪山椒太夫家,受盡折磨。後來姐姐為了讓弟弟逃走而犧牲,弟弟與父母重聚,並向山間太夫復仇。中世以後,成為各種小說、戲劇的題材。)的故事般,把他給賣掉了嗎?既然他人還活著,表示他也沒有被活生生地挖出肝來吧?」

「這……也是。這件事真的很離奇,村上先生說,那名男子讓他在外地學了講為算術呢。」

「還供他上學?」

「這我就不曉得了……」

整整三天。

訊上說,他們整整花了三天移動。

下了火車,上船時,村上已經死了回家的心了。他似乎終於一種或許會被殺的恐懼當中,但是男子十分冷靜,也沒有突然翻臉。然而景色目不暇給的變化,村上完全不知道他們究竟經過了哪些地方、是如何移動。這也難怪,對於從未離開村子的少年來說,臉鄰村都是異鄉。

「我們抵達了一座城市。現在想想,哪裡應該是東京的中野。是要去看看就知道了,但是我很害怕,不敢去那裡。」村上用一種隨時都會哭出來的預期說。

他說,那是一棟想監獄般的建築物,村上在哪裡接受了基本教育。有一個像是教官的人,幾乎成天跟著他,村上完全沒有接觸到教官以外的人。但是他覺得哪裡還有許多人。

男子把村上交給那名教官後,沒有半句說明就離開了,之後依次都沒有露面。

村上被禁止外出,甚至連詢問的點和名稱都不準。所以村上閒雜依然不知道哪裡是什麼地方。

「哪裡不嚴格,反倒相當寬鬆。我的記性不算差,所以也覺得講書蠻有意思的。而且同時我感到自己的人生就這樣該拜年了,湧出了一絲希望。可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帶來,這還是讓我……害怕極了。」村上說、

他是個膽小的人。

接著,三個月後。

村上從哪裡逃走了,他說他再也無法承受了。

村上敲開廁所的窗戶,翻過圍牆,逃走了。自己總是在逃避——村上說他當時這麼想。他漫無目的的竄逃。因為連自己在哪裡都不曉得,當然也不知道該往哪裡逃才好。

由於害怕有人追來,他不敢睡覺,身上沒有錢,也不能吃飯,村上只是一個勁兒地逃。

「我來到河邊,一面藏身釣魚船,一面沿著河岸逃走。我在深川一帶,過了一陣子流浪兒般的生活,然後一路流浪到板橋。我在那裡幫忙江湖藝人,住了下來。」

他說他沒有想過要回熊野。那是,村上對於故鄉與家人的反抗和厭惡都已經消失,他反而非常想家,但是……

「我覺得一會去就會被抓。不是被父母,而是被那個賣藥郎。而且……」

男子曾說「你的家人或許會消失不見」,這句話一直盤踞在他的腦海,男子說再也無法回頭,這話完全沒錯。村上已經沒有任何回去的地方,也滅有人可以依靠了。可是他不後悔。不過村上說,那不能說是具有建設性的積極態度,他只是害怕往後看罷了。村上被遭人追捕的恐懼感所驅策,不斷地逃亡。

「我生活在恐慌當中,只要存到一點錢,立刻就改變住所。我從一個城鎮流浪到另一個城戰,不久,因為因緣機會,受到營造公司僱傭,成了流動工人的一員,巡迴全國。沒有多久,戰爭爆發了。」

是太平洋戰爭。

但是村上沒有受到赤紙(注:及軍方的入伍召集令,因為使用紅色的紙張,俗稱赤紙。)。

或許是寄到故鄉去了,但本人不可能受到。

村上說,戰爭是,他呆在次城。戰爭爆發後,工人同伴們就像缺牙的齒列般零落散去,也沒有工作可接,於是村上偽造身份和來意,在鎮工廠工作。

但是村上是個四肢健全的健康成年男子,卻沒有應徵入伍,不管怎麼看都事有蹊蹺,而且還有承受是人的眼光。於是村上向僱主坦白以告,工廠老闆是好人,村上說他不想給老添麻煩。僱主諒解了一切,藏匿村上。

「由於軍需景氣,工廠非常忙碌。老闆年紀大了,而且肝臟不好,性子也變弱了。我想也是因為老闆的兒子才剛被徵召當兵吧。老闆說,去了前線的話,八成回不來了。事實上,老爸的兒真的戰死了」

村上小心翼翼的過日子。儘管完全沒有觸犯任何法律,村上的人生卻是一輩子在逃亡,本身就帶有內疚之感。所以村上生活的戰戰兢兢,就在他快要窒息時,戰爭結束了。

然後……

「老闆說要收我為義子,讓我即成工廠。但是我的身世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哎……我沒辦法輕易地接受老闆的好意。而且那樣的話,總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是老闆很堅持,我也覺得不能辜負他的心意。」

於是……

大約時隔十年,村上回到了故鄉熊野。

他說他的性情十分複雜。

然而……

家人不見了。

父親、母親、哥哥、弟弟、妹妹、親戚、熟人,全都不見了。

物資也燒燬了,只能看出一點殘跡。

哪裡沒有村上拒絕的過去,也沒有應該要迎接他的過去。

不僅如此,聽說連阿須賀神社的子安石都遭到轟炸,形影不留。別的地方立了一塊相似的石頭,但那並不是記憶中的石頭。至於洞窟,村上害怕得不敢進去。

村上前往區公所。

但是……

「嗯,有提出死亡證明書。不,我是說我的。我在昭和十三年,十五歲時死亡。因為我一直行蹤不明,所以被判為死亡吧。關於家人,區公所說不曉得,那時世局十分混亂。澳。可是原址沒有人。有些人在疏散避難時,就這樣在疏散地過世了。如果家人全都死了,也不會有人送來死亡證明吧。戶籍單位的人也十分傷腦筋。」

村上無可奈何,只能就這樣回到次城。

工廠老闆聽完村上的話,雖然放棄收養他,但希望村上整合他的財產。不過即使只是讓渡經營權,也需要戶籍。

老闆相處了以及,耍了一點小手段,讓村上擁有新的戶籍。

村上說,好像是偽稱合計資料毀於戰火,但他不知道詳情。

村上兵吉重生了。

該說他是重生為一個沒有過的的男人嗎?

或許他也算是數奇命觧。

尾國環起雙臂。

「捏造……戶籍啊……」

「我不曉得,這算捏造嗎?不過他本來也是莫名其妙被宣判死亡的。」

「就算是這樣……」尾國說道,陷入了沉思。確實,那不能說是正當的手段吧。朱美也認為就是陰錯陽差的被送出死亡證明,也應該採取適當的方法來糾正錯誤才對。

尾國露出一副想通了的表情。「那就是……他說的倒閉的螺絲工廠嗎?」

「應該是,他說那位老闆千年過時了。聽說是戰後經營陷入困難,村上先生也費盡心思挽救。但是他從來沒有經營過工廠,而且現在景氣有這麼差。」

「應該……是吧……」尾國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怎麼了嘛?」

——幹嘛呀?

尾國的反應怎麼這麼奇怪?

尾國衣服大夢初醒的樣子,有了反應。

「啊……沒事。只是,總覺得聽起來很想編造的故事,叫人難以置信。以我個人的淺見,哎,是吹牛吧。」

「我倒不覺得是編出來的。如果是信口開河,隨口胡說,也太詳細,抬舉系咪了。再說,騙我有什麼好處呢?」

「著……這我不知道,但有些人天升級有說謊癖啊。而且他會上吊自殺,搞不好也只是偽裝的。第一次姑且不論,第二次的實際也算的太準了吧?朱美嫂心思慎密,我想是不會有什麼萬一,但是有些惡劣的人,就是專門利用比人的好意……」

「如果要騙人,我想應該會扯些跟向陽一點的慌吧。就算要引起他人同情,也會把身世說的跟可憐些。那種謊話還容易編多了……」

是的,村上說的內容卻是脫離廠裡,而且突兀。但是朱美之所以相信村上,是因為村上的態度一點都不悲愴。

村上只是歉疚的、害羞的淡淡的、訥訥地述說他的生平。然後他好幾次側頭沉思,衣服連他都難以相信自己的過去似的。

——他不悲愴嗎?

村上的話裡,沒有悲觀也沒有自棄。

仔細想想,他的生平難以說是順遂。但是村上應該並未對此感到不幸。

所以他自殺的理由跟難以理解了,他的連續自殺尾隨似的極為突兀。只有這一點,與村上這個人的人生格格不入。

朱美這麼說,尾國邊說:「你說的美錯,所以他的話才可以,朱美嫂人太好了。我說的不對嗎?》他過去的人生報警波折,然而她卻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及上吊自殺,著太奇怪了。裡頭一定有什麼古怪。我想他一定是個油嘴滑舌、信口開河的傢伙。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扯上關係了。」

「這……」

可以就這樣丟下她不管嗎?他住院的錢和治療費應該怎麼辦呢?

「那種事不是你該替他操心的。」尾國一場熱心的說。「如果他說的不佳,那麼儘管工廠倒閉,她卻不怎麼悲觀對吧?也不愁吃穿。那種人為何非得要勞你照顧呢?」

尾國說的確實沒錯。

村上只是單純的在旅途上用光手頭的錢罷了。

「所以他才可疑呀」

尾國接著說。「以我之見,那傢伙其實正為錢發愁。所以才偽裝自殺,尋找願意救助他的善心人士。無論是誰,都不想看到有人死在眼前,他就是算準了這一點。這和詐欺師還有黑道的手法如出一轍。你知道一種叫撞人師的嗎?像這樣,超人直撞過來,明明沒收什麼傷,卻裝出傷得很嚴重的腰子,勒緊慰問金和治療費。他一定也是哪一類的。那段奇怪的事八成也是假的。說起來,他提到熊野、中野、次城等等。講了很多地名,卻一次也沒有提到沼津這裡。他何必在於自己毫無瓜葛的地方上吊?」

「這事有理由的。

「理由……?」

尾國沉默了。

「村上先生說他關掉工廠後,去了東京。不曉得他是踏實還是膽小,在工廠經營狀況還沒有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前,就把它給關閉了,所以並沒有負債,但是鄉下也找不到工作,所以他選擇到大都會,碰巧局正在徽人,他便進入陲局工作。說是工作,也只是暫時僱員。那是去年春天,他到了中央陲局,村上先生在哪裡的工作是檢閱信件。」

「檢閱……信件」

「似的。戰爭時,動不動就是什麼開封語言啊、危險思想的,控制的非常嚴格,但是據說戰後在不同的意義上來說,也一樣嚴格。不多佔領解除後怎麼樣我就沒聽說了,所以不曉得。不管是左派思想還是右派,誰駐軍都不怎麼喜歡吧。所以政府就投機的信件……」

尾國臉上的表情再次消失了。「真令人不解,這又怎麼……」

村上先生說,不管是收件人還是寄件人——不,連信件的內容都要一一看過,結果……他發現了。「

「發現什麼?」

「名字。」

「誰的名字?」

「熊野老家鄰居的名字。」

「鄰居……?」

「收件人的名字和鄰居的退隱爺爺名字相同。」

「是同名同姓的人吧。」

「但是啊……他把信件翻過來一看,寄件人的姓名竟然與鄰居家一模一樣。當然,十幾年前村上先生還是這個連字都還不太會寫的小鬼頭,就算音相同,字或許不一樣。村上先生說,但是他心想:父子兩個都同名同姓,這也真稀奇。但那是啊……」

「接著他看到寄給對面鄰居父親的信。翻過來一看,寄件人同樣是對面鄰居的兒子。」

尾國終於連應聲都沒有,沉默了。

「村生先生說,他覺得不可能有這麼巧的是,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村上先生偷偷地吧地址抄下來了。他說這種事是嚴格禁止的,理由是為了保護個人隱私,可是連信件內容都給人看了,說什麼隱私實在可笑,但是規定就是規定。其他的同時僱員全都是剛畢業的學生,很容易就可以滿混過去。可是,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尾國無言的等待朱美接下來的話。

「……村上先生終於找到了。」

「什麼?」

「他父親的名字。」

「咦?」

「是寄給他十三父親的信,寄件人是……村上先生的哥哥。」

「這……」

「這可說是關鍵性的證明吧。結果,最後他找到了對面與兩鄰總共七家,等於是村落一角所有人的名字。聽說那奇虎人家在村子裡也建在比較偏遠,就像本家分家一樣,唔,就像親戚那樣吧。而且是全部。跟奇怪的是,收件人全都在伊豆這裡。而且更是奇妙的是,信實在東京陲局寄的。寄件人的地址卻也全都在伊豆。下由、白澤、堂島、非山,還有沼津這裡」

「怎麼可能」

尾國路出極為怪異的反應。

他呢喃:「有這麼巧的事?」

接著啞然失聲

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朱美確實也感到吃驚但這並非不可能。

被當成亡故的,只有村上一個人而已,至於他的一組老小並未過世。就算物資燒掉了,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他們死了,而且七家刃甲全部死絕,著再怎麼說都太誇張了。他們只是行蹤不明,推測他們搬到別處去了還比較合理。

但是發現住址這件事,並不值得大驚小怪,該吃驚的反倒是村上在郵局工作這個巧合,這麼一想,尾國驚訝的摸樣令人感到不尋常。

「村……村上他……」尾國喘息似地說。「……你說,他參加了‘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對吧?」

「嗯。尾國兄剛才說那是騙人的,不過村上先生似乎很感謝他們。聽說是他的房東介紹的,那裡連一些瑣碎的小煩惱都願意傾聽。不僅如此,還給了他適切的指引。所以,關於這件事他也……」

「告訴他們了嗎?」

「該說是告訴嗎……?村上先生說是去商量。」

尾國單手「咚」一聲拍在木板地上,輕聲呢喃:「這樣啊。」

「什麼東西這樣啊?」

「不……所以……他才……」

——怎麼回事?

「他才會到伊豆……」

「是啊,但是村上先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他覺得自己拋棄故鄉,空手來到這裡,事到如今也沒臉見家鄉父老了。所以他去找修身會的大人物商量了。」

尾國以低不可聞的聲音「嘖」了一聲。

「所以……那個人指示他來伊豆嗎?」

「他沒說是指示。村上先生說他參加了類似研修的活動,好理清自己的心情,最後村上先生決心要去見親兄弟。」

「研修啊……」尾國不屑的說。

顯而易見,他的反應不尋常。朱美細細觀察尾國的摸樣,尾國平素幾乎不會表露感情。朱美過去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

「村上先生說他不敢一開始就去見父親,所以先前去哥哥的住址。然而那個住址卻找不到人,那裡住的是別人。他以為自己記錯了,詢問住戶,卻沒有類似的人,也不肯聽他說明。所以他便接二連三巡迴伊豆,卻全部落空了……」

——他已經沒在聽了。

朱美這麼感覺。朱美的話沒有傳進尾國的耳中,他的態度讓人感覺他已經知道接下來的事。

即使如此,朱美還是說下去。

「……然後他來到了這個城鎮。他說沼津這裡應該住著過去住在他家後面姓須藤的人,但是他也沒有找到。結果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就這麼落空……」

然後村上來到這裡,受到無法排遣的失落感、焦躁感侵襲。

——我少了什麼。

少的是什麼?

過去嗎?

人總是說,人無法逃離過去。

朱美認為過去就跟夢一樣。儘管人總是說過去就象枷鎖一般,然而過去一旦不見,人似乎就會立刻陷入不安。

世人說,過去不會消失,也無法改變,但是朱美不這麼認為。對朱美而言,過去並不是事實。過去是記憶,所以可以刪除,也可以改變。所以她總覺得無聊的過去就這麼忘了還比較乾脆。他也覺得既然可以改變,就無需拘泥。就算沒有了,也不會有什麼妨礙。就算沒有昨日,只要有今日就好了。

換言之,所謂過去,只是執著的另一個名字。

但是……

她也覺得,實際上也有人是仰賴回憶而活的吧。

例如說,朱美過去有個朋友,就完全失去了過去。朱美這樣的女子終究無法瞭解,但那確實會令人變得虛無吧。

但是村上有著確實的過去,他清楚地記得比任何人都乖舛的過去。而村上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假的。

他並沒有欠缺。

儘管如此……

雖然朱美到最後還是不瞭解。

但她也覺得其實她完全瞭解。

「少了什麼啊……」

尾國自言自語似地呢喃道,沉思了好一會兒。朱美凝視著他的側臉,接著發現自己懷疑起尾國來。尾國今天碰巧來訪,朱美也並非應他要求才說出村上的事,而是自己主動說出來的。簡而言之,這部分完全沒有令她起疑的理由。那麼朱美的疑心不是處於理性的判斷,而是極為本能的感覺。不過朱美這方面的第六感十分敏銳。

——這個人……

是朱美的恩人。認識四年當中,她和丈夫受過尾國不計其數的幫助,卻不記得尾國曾經麻煩過他們什麼。他是個親切的人、奇特的人。但是……

——我對他一無所知。

朱美對尾國一無所知。

她知道尾國的姓名、出生地、年齡和職業。但是例如說,他住在哪裡呢?他有家人嗎?他平常都怎麼過日子呢?

——不知道。

朱美認識親切的賣藥郎尾國,但是她對於尾國誠一這個人卻一無所知。看不見他的生活、看不見他的臉、沒有氣味。

對朱美來說,尾國只是個代表親切外人的記號。

例如說……

——尾國是他的本名嗎?

朱美忽地這麼想。這麼一想,連尾國的名字都變得可疑起來。

原本這些事根本無關緊要。朱美也有一些朋友只知道綽號,就算知道本名,也不是說連戶籍都要確認才能夠來往。而且名字的功能只是識別個人,只要能夠區別,朱美覺得不管是記號還是號碼都無所謂。如果不計較過去——家世或來歷,那麼不管交情深淺,即使不知道本名,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事實上,朱美就知道有人以別人的名字活了好幾年。但是……

這股突然湧上心頭、揮之不區的不安是什麼?

說起來,朱美是在哪裡、怎麼認識這個賣藥郎的?

她覺得好像認識很久了,那麼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應該有初識的場面才對,那是……

——不記得。

記憶……缺損了。

信賴感急遽消失。

朱美悄悄地,望向或許其實是個陌生人的恩人。

賣藥郎緩緩地開口:「朱美嫂,從村上兵吉那裡聽到這件事的……只有你一個人嗎?」

「不……」

奈津也在。

奈津也聽見了。

「……只有我一個人。」朱美撒了謊。

賣藥郎慢慢地說:「這樣啊。」

他把臉轉向朱美,手徐徐地伸向她。

——他想幹嗎?

「磅」、「磅」,丟東西的聲音響起。

嬰兒刺耳的哭聲。

雜貨店的狗叫聲。

尾國則了一聲,望向喧鬧傳來的方向。

「又來了!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奈津的聲音響起。

朱美趁機站起來,開啟了玄關門。

伸出頭去一看,胸前掛著圓形飾物的男子正茫然站立在朱美面前。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