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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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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遇到宮村,我想是三月上旬的時候。

前一個月,我在箱根被捲入了一起大事件。善後工作拖了相當久,心情調適比別人慢上許多的我,那時應該還未脫離事件的影響。不,老實說,那個時候我已經精疲力竭,完全空空如也,不得已,我只好鞭撻我停滯的腦髓,寫了一篇短篇小說。因為當時我所處的經濟狀況,要是不工作,連明天吃飯的米都成問題。

所以我不顧一切,只是寫。

寫是寫了,但是一旦完成,我卻突然不安起來。

過去,我的作品全都在稀譚舍所發行的雜誌《近代文藝》上刊登,這篇作品當然也是預定要請《近代文藝》刊登才寫的。下筆時我雖然什麼也沒想,但是並非我寫了刃甲就一定肯登。

說起來,我並不是什麼了不屈的大作家,即使沒有接到委託,只要寫出作品。就可以要求人家刊登。而且這篇作品也雖說是我的得意之作,要我老王賣瓜,也教人裹足不前——或者說,這是我在癱瘓狀態下所寫的作品。但是覺得成果實在很糟。我根本連作品的好壞都無法判斷。這麼一想,我連打電話給負責的編輯都不敢,深覺被退稿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左思右想、反覆思量,最後決定直接帶著稿子前去拜訪編輯部——儘管我已經不是新人作家了。

或許我覺得直接見到編輯,比較能夠傳達我的心意吧。

現在想想,那隻能說是個愚蠢的行徑。不管是打電話還是碰面,狀況都不會有所改變。作品並不會因此變得比較好,頁面也不會因為這樣就空出來。那麼不聯絡就突然拜訪,不僅失禮,也更惹人反感吧。

但是那個時候我並不這麼想。

我並未擬定任何計劃,用舊得起毛的布巾包起字跡醜陋的五十多張稿紙,鬍子也沒剃,就這麼前往《近代文藝》的髮型出版社稀譚舍。

稀譚舍大樓圍在神田。一樓像是倉庫,《近代文藝》編輯部在二樓。我爬上狹窄的樓梯,好幾次想要折返,儘管都來到門前了,卻依然猶豫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最後我半自暴自棄地開啟門。

該說我幸運嗎?我的責任編輯小泉女士在座位上。

清瘦的女編輯一看到我,大為吃驚,說道:「哎呀,老師您沒喝死吧?」她會這麼問,是因為知道箱根事件的始末。這個時候我才總算想起來,這麼說來,箱根的事件也與稀譚舍整個出版社關係匪淺。

不一會兒,總編輯山崎晃動著龐然身軀趕到,熱情地說「歡迎歡迎」。然後我莫名其妙地被邀請到平常根本不會被請去的來賓用會客室,還請我稍後。

不知道問什麼,還端出了茶和羊羹。

等待時,我有種坐針氈的心情,根本嘗不出羊羹是什麼滋味。

約莫十分鐘後,山崎和小泉,以及稀譚舍招牌雜誌《稀譚月報》的總編輯中村,帶著他的屬下——京極堂的妹妹中禪寺敦子,四個人過來慎重其事地道歉。我大吃一驚,而且大為困惑。看樣子,他們在位箱根的事道歉。

的確,我會深陷拿起事件,與《稀譚月報》脫不了關係,但我自己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就算向我道歉,也只是讓我感到困窘萬分,一逕啞然失聲。

在箱根,我說起來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仔細想想,根本沒有遭受到任何實質損害,而中禪寺敦子等人在箱根甚至受了傷,反倒教人同情。重要的是……

先包託對方刊登的我的稿子才是重點。看在你們誠心誠意道歉的份上,我就原諒你們好了,不過你們得刊登這篇稿子才行——明明這麼直接開口就行了,但是狀況變得如此,我反而更難以啟齒,儘管不熱,卻滿頭大汗只能頻頻擦拭額頭。

結構我汗溼的手握著包袱的結,左右為難。

「那是稿子嗎?」

要是中禪寺敦子沒有眼尖地為我注意到老舊的包袱,我想我肯能會就這樣默默地打道回府。當時她的一句話,讓我不曉得鬆了多大的一口氣。

就這樣——可喜可賀,我拙劣的短篇《犬逝之徑》決定刊登在下月號的《近代文藝》上了。山崎迅速地看過稿子後,說出令人莫名其妙的感想:「要是朔太郎(注:指使人荻原朔太郎(一八八六——一九四二),創作出富音樂性的口語自由詩,樹立了新詩風。)寫小說的話,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小泉露出歉疚的微笑說:「如果有稿子的話,理應有我們前去府上拜領,真是失禮。」

結果變成了我在施恩於人,早知道就老實地打電話給小泉,滋味就不會這麼糟糕了——不出所料,我又後悔了。

我以模糊不清的發音,在嘴裡咕噥著沒用的辯解。

就在我交出稿子。起身準備回去時……

「喜多川老師,那麼就多多拜託您了……」

我聽見有人這麼說。望過去一看,雖然不知其名但眼熟的編輯正站起身來,深深鞠躬。山崎正站起來要為我送行,他見狀輕巧地轉過龐然身軀,對著屏風另一頭「嗨嗨」的招呼,說著「謝謝,這次真是麻煩您了」,同樣深深地鞠躬。接著一名女子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編輯剛才說……喜多川?

沒見過的臉。

我雖然是個初出茅廬的作家,但自以為還認得與《近代文藝》有關的眾位作家。不過我想對方別說是我的臉了,肯能連我的作品都不知道吧。與其說我是個作家,更接近讀者。從認識的角度來看,讀者比作家佔了壓倒性的上風。作家看不到讀者的臉,但讀者知道眾多作家的臉。

——喜多川燻童。

我全身瑟縮。我被帶到這裡後,應該沒有人出入,門也沒有開關過。這表示她在我被帶到這裡之前,就一直在房間裡了。看樣子她與另一名編輯一直在這間來賓會客室裡洽談。換言之,當我正食不知味地大嚼羊羹時,這位覆面女歌星就在我伸手可及之處——隔著一片屏風的旁邊。洽談時不可能沉默無聲,那麼一開始就應該聽得見講話聲,然而我卻不知為何,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連同個房間裡有別人都沒有發現,甚至忍的氣息也一無所覺。

我就想窺看不可看之物,戰戰兢兢地轉過視線。山崎一次又一次點頭致意,他的龐然身軀另一頭……

是一名小鹿般的女子。

先天纖細,看起來很神經質,卻又有些夢幻、傻氣的感覺——雖然很失禮,但我真的這麼覺得——這樣一個小個子女子帶著半哭半笑的表情站在那裡。在我看來,她是對眾人的盛情感到為難。

山崎總編輯是個身高超過六尺的巨漢,而且動作很誇張,過度熱情,不熟悉的人多少都會感到困惑。像我雖然已經和他見過好幾回,卻總是苦於不知該如何應對。

不過她與其說是在為該如何與山崎應對而苦惱,更像……

——看起來十分命薄嗎?

有這種印象。不過那或許只是因為她那雙有些悲傷地蹙起的眉毛與單眼皮的眼睛間隔太遠,可可能是因為她遠眺般的獨特視線所致。不過,那種面相算不算的準。所以無論怎麼辯解,著都是很失禮的感想。我為自己感到羞恥,別開視線,悄聲向小泉和敦子打招呼後,偷偷摸摸地離開。

總覺得自己骯髒得不得了。

正當我拱著背,踏上樓梯時……

「關口先生,您是關口先生吧……?」

一道高呼叫住了我。

回頭一看。

宮村正站在那裡。

「您好,過年的時候失禮了。聽說京極堂先生和關口先生都碰上了不得了的遭遇……」

宮村一如既往,以愉悅的聲音說道,眯起眼睛笑了。和在京極堂那裡聽見到時不同,他穿著開襟襯衫和外套。即使同樣是舊書店老闆,會整年穿著和服的,好像也只有京極堂而已。

由於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場,我在讀啞然失聲,就這樣垂著肩膀,只縮起了頭致意。接著我從底下仰望宮村,發現他身後站著方才那名女子,再次全身僵硬。

「宮、宮村老師,這、這位女士難道是……」我打結的舌頭勉強擠出這段話。

宮村露出滿面笑容說:「咦?您真是敏銳,這位就是……」

他退到一旁,把手伸向背後的女子,讓她上前,說道:「……加藤麻美子女士。」

——加藤……麻美子?

接著宮村介紹我:「這位是……喏,小說家關口老師。」女子說:「哎呀,就是那篇《目眩》的作者關口老師啊。」我也沒打招呼,就真沒呆杵在原地半響,不久後慢慢地掌握了狀況。

加藤麻美子……對了,她不就是那個看到咻嘶卑的人嗎?換言之,那個看到咻嘶卑的女子,就是喜多島燻童……?

——難怪……

我兀自恍然大悟。正月三日,京極堂會毫無來由地拿喜多島燻童開刀理由就在這裡。

那傢伙知道覆面歌人的真面目吧,到時邪惡的朋友也明白燻童有肯能求助宮村,所以他才會拿燻童來空下酒菜。這麼說來,再提到加藤女士時,好像也談到短歌如何如何。記得朋友說了什麼沒有給予正當評價的編輯部也有錯,原本就不是短歌雜誌,沒辦法……云云。

那麼……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

記得當時,宮村說加藤女士直到去年都還是《小說創造》的編輯。雖然我記憶模糊,不過讓燻童出道的雜誌,不就是《小說創造》嗎?那麼……如果加藤麻美子就是喜多島燻童,這本雜誌會突然開始連載無名歌人的作品,就能理解了。編輯本身就是覆面歌人的話,根本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像是廣告臨時抽掉了、某人的稿子頁數不足等等,小說雜誌經常出現不上不下的空白,這種時候,編輯就要使盡各種手段來填補這些空白。一開始只是單純拿來補白的短歌專欄碰巧大受好評——可以輕易想見到。

那麼就算那個專欄受到好評,編輯部也不可能樂見這種狀況。

更遑論受到極高評價,其他雜誌爭相報道,因為受到好評的其實是一個編輯,也才會發生不得不離職的糾紛吧。

我一廂情願地想象、一廂情願地做出結論,總算找回話語,寒暄說:「幸會。」喜多島燻童——不,加藤麻美子用那張看起來依然有些不幸的臉說:「請多關照。」

我——毫無根據地——有了一種肩上的重擔全部卸下的錯覺,所以優柔寡斷的我相當難得地,快活地答應了他的邀請。雖然交出了稿子,但並不表示家計當下獲得解救,而其就算加藤麻美子就是喜多島燻童,那又如何。

我們進入一家分不清是傳統甜食店還是咖啡廳的店裡。

宮村和加藤麻美子並坐在一起,我怎隔著簡陋的桌子,坐在兩人對面。

加藤麻美子——她的臉愈看愈讓人覺得不幸。

她並沒有哭泣,也不憂愁,態度十分普通,雖然不及山崎,但也算是個隨和的人,具備一個社會人士應有的禮節。她看起來相當知性,言行舉止毋寧讓人覺得她是個豁達大方的職業婦女,儘管如此……

我無論如何就是覺得她看起來不幸福。

到底是什麼讓我這麼想?當然,那時我也非常明白這種想法根本是無根據的成見,然而一旦成形的成見卻很難甩得開,我面對社會評價應該遠勝於我的女子,投以憐憫的視線。

「請問……」多麼愚蠢的開頭啊。

我真要接著說「喜多島」三個字,但宮村張開右手製止了我。「那件事……曖,關口先生,就別提了吧。既然已經曝光,那也沒辦法,不過如果可以,希望您能夠將在稀譚舍看到的事暫時保密。至少目前暫時……對吧?」

宮村向麻美子徵求同意。

麻美子等待宮村的話音一落說:「是啊……,老師,可以嗎?」

我這個人沒什麼堅持,不會人家都說得這麼白了,還繼續追問,所以我答道:「我瞭解了,我會忘掉。」

「說到忘掉,關口先生……,啊,這話轉得有點勉強。其實我之所以請您喝茶,是為了上次的事。老實說,我一直想與您再見個面,可是,才剛發生過箱根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叨擾……」

「找我……?」

「哦,上次我從京極堂先生那裡聽說,關口老師對心理學有著極深的造詣。」

「造詣啊……」

我只知道一點皮毛而已,或者說我是個病患。但是一如往常,我無法清楚地說明,所以宮村再次欣喜地說:「沒想到竟然會在那種地方偶然再會,這也是上天的安排,真是太好了。」我禁不住又汗流浹背起來。喝了一口水。

「很容易受騙……」麻美子突然說道。「……該說是濫好人,還是太傻呢……」

「這、這是在說誰?」

「……我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

「……是家系。」

宮村苦笑,補充說道:「關口先生,這位麻美子女士,您別看她這樣,其實非常獨立能幹。現在這個社會,婦女想要在社會上有立足之地,需要非同小可的努力才行,而她十分踏實地竭心盡力。她是我所認識的最積極的人,這並不是在吹捧她,所以更……這麼說……」

「……我被騙了。」麻美子再次說道。

事實上,她是那種容易被人當成冤大頭的型別吧。

我沒在聽。

當時我的確在場,但是我腦中只留下前半部分咻嘶卑的話題,後半部分

就連魯鈍的我都這麼覺得了,肯定錯不了。

而且看樣子,麻美子這個人有點愚鈍,她似乎不是那種反應機敏的人。該說是慢半拍嗎?反應似乎有些慢。這影響很大,如果無法當場回話,在與他人應酬時非常不利。不謹慎的停頓非常危險,如果經常出現停頓,就等於連續給了對方趁虛而入的機會。只要和京極堂這種雄辯滔滔的人交往過,就非常清楚這一點。

因為我也屬於這種型別。

我以前被迫加入樂團練習時,也曾經被狠狠地貶損:「你慢半拍也應該有個限度!」仔細想想,我彈的是低音吉他,其他的演奏者一定覺得很受不了吧。可是我真的是被罵得狗血淋頭,就是那個時候,我深深地自覺到,自己是個天生的愚鈍鬼。

別人數到十的時候,我似乎只能數到八或六。麻美子和我一定是同類吧。

麻美子用有些沒勁的語調說:「……所以這次我打定主意,絕對不會相信他們。家祖父和我很像——不,是我很像家祖父,都很容易受騙,家祖父一定是被他們誆騙……」

「請、請等一下,這是……呃……」

「哦……對不起,我也沒先告知一下,就自顧自地說起來了。因為宮村老師說他已經告訴關口老師原委了,所以……我說的是家祖父加入的可以團體。」

「哦……那個……」

「嗯……就是那個。」

兩個反應遲鈍的人碰在一起,連對話都變笨了。

宮村苦笑著插嘴:「就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前些日子從京極堂先生那兒聽到了不少說明,對我助益良多。後來我把當時聽說的內容轉告麻美子女士,她也恍然大悟了。所以她沒有向糾纏不休的入會邀請屈服,繼續堅持不入會,也勸祖父退會。對吧?麻美子女士?」

麻美子頓了一拍,應道:「嗯。」

「那些人……還繼續遊說嗎?」

自從聽說那件事以後,已經過了三個月以上了。

「不管我怎麼拒絕,他們都不放棄。指示一直說:‘你會不幸,是因為你不知道真正的自己……’」

「咦?」

我不太懂。不過,至少他們似乎不是說,麻美子會不幸,是因為她的面相不好。

「根據他們的說法,我本來應該做巫女(注:侍奉神明,進行祈禱,傳達神諭的女子。現今附屬於神社,做為一種輔助神職。)之類的,他們說那才是我的天職。」

「天職?」

「他們是這麼說的,可是我最討厭孟蘭盆節之類的活動了……」

「什麼?」

「呃,就是念經什麼的……,我不喜歡那一類……」

「然後呢?」

「麻美子女士對所有的宗教都毫無興趣,或者說根本是厭惡,對吧?」宮村代為解釋說,麻美子點點頭。

「然而那些人——連家祖父也是,都對我說那樣的話,我堅持自己的意志活到這把歲數,才有今天的我,然而別人卻突然說你應該當巫女,這教我該如何自處?根本是在愚弄人。因為他們實在太羅嗦了,我才去找老師商量……」

「然後京極堂先生告訴我,這是他們的慣用手法——慣用伎倆。關口先生,您當時也聽到了吧?」

我沒在聽。

當時我的確在場,但是我腦中只留下前半部分咻嘶卑的話題,後半部分——特別是宗教如何、講習會如何這類京極堂拿手的解說,我完全不記得了。一定是因為我老是聽他在談這類事情,才會心不在焉吧。但是在麻美子面前,我也不能說我不知道,只好絞盡腦汁,努力回想出一點內容,支支吾吾地說:「可是那個……康莊大道嗎?聽說好像不是宗教……」

這一點我還記得。

「沒錯沒錯,好像不是宗教。他們不會叫人禮拜什麼、或信仰什麼。而是舉辦講習會、講鼠繪這類的活動。」

「那……怎麼會說什麼你的天職是巫女呢?」結果我提出疑問。

「關於這個嘛……」

宮村以溫和的口吻敘述起來,他肯定識破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吧。他真是個善體人意、親切的好人。

所謂的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據說是一種進修會,目的是省思人生、開朗健康地對社會有所貢獻,並積極生活。光聽這樣,似乎好處多多,是我這種不思考人生、只會沉溺在暗澹日的人絕對該要參加的講習會。

「他們的手法很巧妙。」宮村說

講習從入門開始,分為中級、高階等階段,中級以上,更細分為好幾種課程。一開始有一個名為「開誠公佈」的聚會。會員參加聚會,將彼此目前內心的不滿及牢騷全部傾吐出來。

「在這個階段,有點像是彼此發牢騷。什麼不景氣啊、沒錢啊、交不到女朋友啊、和老婆婆處不好等等,這還算是好的,其他像是什麼體毛太多啊、個子太矮啊、昨天被人踩到啊。好像什麼都可以說……」

「可是宮村先生,那些聚會不是要收錢嗎?在這麼不景氣的時代,有人願意付錢去發牢騷嗎?」

「有哇。」宮村睜大眼睛。「牢騷這種事,是很難對人說的。礙於立場上不能說、好面子沒膽子不敢說,裡有很多。世上也有許多人,既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連可以傾訴、發牢騷的物件都沒有。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就是為這樣的人提供能夠傾吐這些不滿的場所。在這個階段,收費也很便宜,拿來解悶消愁正好。」

或許吧。「可是總覺得很消極。」我插了一句一點都不像我會說的積極感想,於是年齡不詳的舊書商應道:「這只是個入口呀。」

會員因為可以暫時解除眼前的煩擾,大概都會來個幾次。但是參加過幾次後,就無法滿足於這麼溫和的聚會了。因為無法獲得徹底的解決,這也是當然的吧。

不過接下來,修身會為這類會員準備了「探索自我」這樣的聚會。第二階段的聚會,由會員們徹底探討牢騷——不平不滿、懊惱不幸的原因,然後大家一起思考解決之道,並加以實踐。

——好討厭。

像我這種人,在這個階段肯定就無法忍受了。

我這麼說,宮村便答道:「每個人都這麼認為。再怎麼說,讓別人來探究自己不滿的原因,感覺不知是好是壞。不滿這種情緒,原因不一定是外在的。彼此探究原因的話,弄得不好,可能會讓自己不可告人的可恥之處暴露出來。」

他說的沒錯。不滿這種東西,原因大多在自己的心中。一旦覺得不願意,無論身處任何環境,都會變得不幸;若是覺得還過得去,大部分的狀況都能感到幸福。這普遍是相對的,做出決定的是個人。改善、出去外在因素,而能夠減輕或解除的不幸意外地少,那種情況,也只是將自己內在的原因假託與外在因素,有了一種獲得解決的錯覺罷了。

我這麼一說,宮村便符和:「您說的沒錯。」

然後他接著說:「……所以說——不,正因為如此,大部分的煩惱,只要靠著這種稍微深入的談話就能夠解決了……」

換句話說,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人類十分自私,唯獨自己的事看不清,不會認為不幸是自己造成的,大部分都會歸咎於外在因素。但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馬上就能夠識破那種自我欺騙。所以會員會彼此指出:「雖然你擺出一副不幸、倒楣的悽慘模樣,但是追根究底,原因不就出在你身上嗎?」藉由彼此指摘,讓彼此察覺。就這樣,能夠摘除掉某種程度的不幸秧苗……

「本來就沒有會員揹負著太嚴重的不幸吧。原本就是些發發牢騷就能夠排除的問題,所以只要轉換心情,就會感覺解決了。對於不景氣、沒錢這類煩惱,換個經營方針、認真工作這點程度的建議也是有用的吧。」

「說的也是……可是有些事情……就算被指出來了也沒用吧?」

「像是體毛很多、個子太矮這類煩惱,原因本來就不是外在的,只要心態改變,什麼都能解決吧。像是矮個子比較靈敏、體毛多冬天比較好過等等,這種無聊的安慰也能夠變成鼓勵。」

「可是那樣的話,不必參加那種聚會,也……」

「是啊,一般人會這麼想。這和父母斥責小孩、囉嗦的大嬸叨唸、好管閒事的朋友多餘的忠告沒什麼兩樣。可是,關口先生,就像剛才的牢騷一樣,假如您身邊完全沒有人會對您說這些話呢?」

「哦,牢騷之後是訓誡呀……」

「……要收費的。」麻美子低聲補充。

「就是啊,這是花錢請別人罵自己吧?這真的有用嗎?這或許的確是心態問題,不過這種事大部分潛意識裡都有自覺了,就算聽別人說你這是心態問題,也沒辦法坦然接受吧?就因為是心態問題,才沒辦法那麼輕易解決不是嗎?而且例如公司連續倒閉、遭遇意外事故等等,那類不幸——真的是外來的不幸,也無從迴避吧?如果說這也是心態問題,換成是我,一定會回嘴說:因為不關己事,你才說得出這種話。」

「那當然了。」宮村說。

彼此述說不滿、商量對策、姑且實行——反覆這些事,確實能夠獲得一定的效果。所以在這個階段,大部分會員似乎都會感謝修身會。

這與其說是修身會的教導,更應該說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還是會覺得感激吧。在這個階段,花的錢也不多,說起來算是很有良心的多管閒事大會。

然而……

不管煩惱減少了多少,人依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地掌握到幸福。不管怎麼樣還是會有煩惱,不幸的源頭真的是源源不絕。所以……

「修身會準備了下一個階段對吧?」

接下來的第三階段,是叫做「尋找真實幸福」的聚會。

「這個和過去的三姑六婆型會議不同,有指導員加入,他們稱為引導員。到了這一班,因為會員曾經探尋過彼此的不幸,或不幸的根源——不可告人的可恥之處,所以就像彼此共享秘密般,萌生出一種團結感。此時指導員加入,向眾人詢問:‘你們為何會不幸……?’」

「這不是在上個階段彼此探討過了嗎?」

「不是的。他們說穿了只是思考為何會不幸並無法做出任何根本的解決之道。所以這次要問:‘何謂幸福?命題的主旨是這樣的:你們之所以不幸,是不是因為你們誤解了幸福的真諦呢……?’」

「什麼?」

「等於是掐住會員的脖子,像這樣用力地撼動他們的價值觀。賺大錢就幸福了嗎?出人頭地就幸福了嗎?有錢是好事嗎?地位提升是好事嗎……?」

「這……」

「是的,這些事其實沒有什麼好壞可言。有時候根本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問題,但他們不這麼想。如果有錢等於幸福這種說法其實是假的,那麼貧窮等於不幸的說法根本不成立了吧?」

「是啊,可是……」

「事實上,窮人裡頭也有幸福的人,但是有些不幸確實也是貧窮所造成的。所以原本這種歪理是不成立的……」

「然而在這裡卻成立了?」

「沒錯。到了這個階段,會員對於幸與不幸,半自發性地從表層到極為深入的部分都做了徹底的思考,所以會員對於這種邏輯顛倒也不以為意了。他們這時候的狀態,反倒是想要相信自己思考的變遷,他們判斷的基準變成言論是否符合自己的思考,就是這樣。此時精明的指導員再進行一場講課,內容完全打入他們的心坎。」

「打入他們的心坎……?」

「也就是會說,」宮村以溫和的口吻繼續說道。「指導員將例如金錢、經濟能力等條件從幸福的範疇中排除。不只是這些,連愛情、名聲等等也加以排除。這個啊,仔細想想,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確實很恐怖。

這等於是為了解除沒辦法出人頭地、與家人不和等負面狀況——不幸,而將重視榮譽和勤勉、扶持家人等正面狀況——幸福,也一起抹煞了。

這麼一來,或許連一個人的根基都會動搖。

若是根基都被動搖——不,被破壞、失去的話……

「會……會怎麼樣?」

「一定很傷腦筋吧,可是因為是中級課程,這個步驟執行得很徹底。修身會針對執著於金錢的人等等,設計了種種課程,財產、異性、名聲、家人——所有的生存意識都給剔除了。」

生存意識,就我來說……

——是什麼呢?

我動不動就會想到這種事。

重要的事物、不可動搖的什麼、絕不能捨棄的事物。

一般來說,每個人心裡都擁有這種沉重、牢固、龐大、高高在上的東西吧。我覺得這個東西愈龐大就愈幸福,愈牢固就愈安心,愈沉重就愈安定。

這個東西……被剔除的話……

他愈是龐大,空洞就愈大;愈是堅固,傷就愈深;愈是沉重,就愈不安定。然後……

如果是我的話,會怎麼樣呢?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確實的事物,我的心裡總是開著一個大洞,我的腦袋一片空蕩,總是浮游虛空。換言之,那些接受了中級課程的會員們……

——會變得跟我一樣。

心裡會開出一個大洞。

腦袋會變得一片空蕩。

宮村維持著一貫的語調,淡淡地說道:「據說中級階段的總結,是一個叫做‘葬送錯誤世界觀’的集訓活動。約為期七天到十天,在樹海當中冥想集訓,重新認識自己過去的世界觀錯得有多離譜。這個與其說是重新認識……」

「……鬧劇一場。」麻美子低聲說道。

簡直就像自言自語。

「你說的冥想,是瑜伽或……坐禪那一類……」

禪並非冥想——我在箱底學到了這件事。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活動。」麻美子說。「聽說會斷食、跪坐,或進入風穴般的洞穴。可是又不小孩子了,堂堂紳士和老人成群地關在山林裡……,真是太愚蠢了。」

「京極堂先生說,這正是精髓所在。加以限制、反覆,並不斷地持續,會員們不知是價值觀,連獨立思考的能力都會遭到剝奪,自我會被竊取。京極堂先生說,這就是宗教的一種手法。」

宮村這麼說。的確,藉由將人長期侷限在極限狀態下,能夠強制引發神秘體驗,而這種做法,完全是某些宗教的手法。

神秘體驗確實擁有改變人的力量。難以置信的事、不可能的事、過去的經驗法則無法想象的事,只要實際體驗過,人就會懷疑起過去的經驗本身,新觀點便取而代之。

可是神秘體驗雖然讓人覺得彷彿親身經歷,然而正確地說,那卻不是真實體驗。

一切都只是腦的錯覺。

所以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只要環境恰當,就可以輕易經歷神秘體驗,也能夠頻繁地引發神秘體驗。但是沒有整合性的記憶,在平時會被腦修正,所以一般來說,不至於改變人生。

人這種生物,原本就是一臉若無其事地生活在這種岌岌可危的平衡上。不過,某些宗教會藉著特別推崇這種一般甚至不會意識到的當然之事,來建立權威。總之,亦即透過人為引發這些平常只有偶然才會發生的狀況,來演出奇蹟。例如說,如果遮蔽感覺器官,也不攝取食物,隔絕外界刺激,經過一段時間以後,腦內某種物質的分泌值就會發生異常。這麼一來,就會看到幻覺,產生幻覺,常識會被顛覆,世界為之一變,人們有時侯會邂逅神明,有時候會覺得宛如重生,有時候則會體驗到另一個世界。

我的看法是,所謂宗教家,就是賦予理所當然之事並不理所當然的意義的人。是在信徒的心中製造空洞,再植入信仰、理念等等的侵略者。

這種看法或許有些過分穿鑿,而且京極堂聽了或許也會生氣,不過我對於所有的宗教都有著不必要的、而且朦朧模糊地偏見,對宗教的看法大致就是如此。

可是……

「可是……那不是宗教吧?」

「不是宗教,集訓就這樣結束,會員的自我遭到竊取,變得什麼都無法相信,就這麼被丟擲社會體制之外。得悲慘吧?」

「只是悲慘……兩個字而已嗎?」

空掉的洞穴不填補起來的話……會怎麼樣?

不是在空掉的腦袋裡注入教義,在內心的洞穴裡放進神明教祖,讓神秘體驗變成宗教體驗嗎?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如果沒有被賦予意義的話……

如果洞穴沒有填補起來的話……

那就等於是體認到自己過去相信的事物全是錯的,拋棄掉整個人生後,就這麼被扔了出來。這豈不是等於自我完全被否定了嗎?不管是自己還是世界都完全無法相信,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依賴,然後……

——那就是我。

我……會對一切宗教類的事物敬而遠之,理由其實很簡單。

因為我這種人不需要他們多費功夫,一定兩三下就會被他們哄騙到手了。什麼都無法相信的我,一定總是渴望相信什麼,總是在等待著「你可以相信我」這種甜言蜜語。所以要是有個教主一臉道貌岸然地現身,對我說「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定全盤接收,就這麼相信了吧。

所以我告訴自己「我什麼都不信」,閉上眼睛,搗住耳朵,什麼都不看,什麼也不聽,遠離那一切。除了這麼做以外,我無法維持我自己。

——很容易受騙。

麻美子或許是我的同類。

我一廂情願地這麼想。

抬起視線一看,宮村正有些擔心地看著我。我突然慌張起來。

我……總是動不動就慌張。

「那樣就結束的話……,人格……會崩壞的……」

「是啊。」溫和的舊書店老闆點點頭。「在這個階段脫離的人會落得如此下場吧,但是聽說似乎沒有人離開。」

「為什麼?」

「這個嘛,就像關口先生說的,要是就這麼結束,太不暢快了。就像沒有解決的偵探小說一樣。」

「有解決篇嗎?」

「嗯,當然有。關口先生,事實上,這個世界就如你所知,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換言之,人生中的結論和結果,其實都只是通過點。只是在這裡先暫時告一段落,類似一個標準罷了。人生或許有分期,但是並沒有終結,死亡則另當別論啦。但是我們很傻,還是想要一個類似結論的東西。要是不斷地有人對你說:你做錯了、你做錯了,你不行、你不行,然後就這樣揮手再見——人一定會忍不住心想:怎麼可以這樣。敵人也早就看穿了這一點,不出所料,上頭還有個高階講座。在中級階段,因為集訓等等,收費也變貴了,會員或許也有這樣會不了本的心態吧,聽說幾乎所有的人都會繼續參加高階講座。」

「為了……填補空洞嗎?」

「空洞?嗯,就是這裡有意思。說有意思或許有些太輕浮了,不過我聽了這件事,真的大吃一驚。」

「有什麼崇高的——不,奇妙的教義嗎?」

難道有什麼不同於既有宗教的新奇教義嗎?

「修身會不是宗教,所以沒有教義。聽好了,關口先生,進入高階階段以後,才能聆聽會長——會長叫做磐田純陽——聆聽這位先生講課。在這之前,會員們都被全盤否定,然而會長卻會輕易地原諒眾人。」

「原諒?」

「會長會說:‘這樣就行了。’」

「什麼意思?」

什麼東西行?

宮村不知為何,點了幾次頭。

「會長會說:‘你們所否定的世界,其實是正確的。’」

「咦?」

「渴望吧、怨恨吧、痛苦吧。這才是自然的模樣——他會像這樣向眾人演說。於是又回到原點了。」

「這……」

「關於這一點,我一定要聽聽京極堂先生的高見。總之,會長就會說,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對的。」

「那打從一開始就……」

「要是一開始就這麼說,只會引來‘胡說八道些什麼啊’的反應而已。那樣子誰都不會信服的。」

「可是……說穿了不就是‘胡說八道些什麼’嗎?既然跟一開始一樣的話……」

「他只會提出一點:‘儘管如此,你們一最初回身處不幸,就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模樣其實是正確的。’」

「哦……」

「聽說所有的人都會淚流滿面,安心不已。心想:什麼嘛,原來這樣就行了啊,很簡單嘛。……我是可以瞭解這種心情啦。在那之前,他們被徹底地否定到什麼都無法相信的地步嘛。」

「可是那樣的話……就算安心了,說穿了還是什麼都沒有解決啊。」

「會解決啊。」

「怎麼解決?」

「噯,這就是他們的生意手法。想要出人頭地的話就怎麼做、不想輸給別人的話就怎麼做——總之,就是要會員參加配合各種慾望而設計的人格強化講座。積極地活下去吧、比別人更勝一籌吧、抓緊機會吧……,貢獻社會,盡情地歌頌生命吧……」

使人積極向上的講座——這我一開始就聽說過了。

「京極堂先生說,這些講座才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這個團體原本的生意內容,所以他們確實不是宗教。可是如果直接就這樣開設講座,也招攬不到客人,所以會長才設計了前面的階段。」

「原來如此……」

教人目瞪口呆。說穿了,這是以社會人士為物件的道德講座。但是他們先把受講者弄成廢人,再進行講座做為復健的一環。這太卑鄙了,再卑鄙也不過了。我漸漸地怒上心頭。不知道為什麼,這是我覺得自己被耍了。

麻美子過了一會兒開口說道:「……他們要會員大聲說話、跑步,叫他們培養膽量跟耐性,結果就是一種神諭。說什麼自己的慾望是正確的、不要受虛假的甜言蜜語所惑、要培養堅強的精神、大聲對錯誤的事說錯。總之就是要大聲……」

「大聲?」

「嗯,大聲。家祖父的嗓門也變大了……,刺耳極了。」麻美子面露不豫之色。

我非常瞭解她的心情。

活潑有朝氣的態度雖然不是不好,但有時候會讓人不愉快。首先,這正確過頭了。並非只是正確就是好的。總而言之,毫不猶豫、充滿自信的人,讓我感到十分棘手。因為那是與我完全相反型別的人。

「所以啊,關口先生……」宮村看起來很愉快。「……修身會不是有很多會員嗎?裡面應該也有些人沒什麼慾望吧。在最初的階段,只是隱約覺得有些不幸,在中級的集訓後,也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事物,因為原本就沒有嘛。對於這樣的人,修身會使出殺手鐧,對他們下達神諭。」

「神諭?」

「也就是說,你原本不是應該做這種工作的,或是你的人生應該是更不一樣的。」

「哦,說真正的自己應該是不同的嗎?」

「……至於我,他們說是巫女。」

我總算了解了,我的理解能力真差。

「可是,他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據說會長是人相學的大家。」

說人相學是好聽,說白了就是看面相。無論是鼻子高或膚色黑,這種外表上的差異不可能與一個人的評價直接相關,而且從那種微不足道的瑣碎特徵得出來的結論也完全不值得一提。這根本是明如觀火。

說起來,那種話外行人也會說。像我第一眼看到麻美子,就覺得她這個人一臉薄相命。可信度可想而知。

「可是就算這麼胡說八道,一般人也不會接受吧?」

我這麼說,宮村便稍微睜大了一雙細眼說:「這也不一定。麻美子女士的情況也許比較特殊,但大部分時候都行得通。因為在初級講座時,他們從物件的個人嗜好到性格、地位。待遇,都做過詳細調查了。然後他們會根據這些資料,想出適合那個人的職業或人生。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會覺得完全被說中,深信不疑。加上會員才剛經歷過之前說的集訓,腦袋處於空白狀態。此時要是聽到令人信賴的會長的神諭……」

「唔唔……」

真的是太巧妙了。之前的階段也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設計的,會長在一開始不會現身,也是經過計算的吧。

「……家祖父也是這樣陷進去的。」

「令祖父原本為什麼會加入那種團體?」

「……家祖父原本從事林業,經濟上沒有任何困難,似乎也沒有特別煩惱的事。除了我以外,家祖父沒有其他親人,但身邊總是有長年服侍的傭人和公司員工陪伴,並沒有任何不便之處。然而……」

可能還是感覺到不安吧。

感覺不到生存價值了嗎?既然已經升上頂點,就沒有目標了。忍受不了今後缺乏成就感的生活嗎?在長得令人發昏的漫長歲月裡,汗流浹背地工作,究竟得到了什麼?風燭殘年,究竟該做些什麼?——遲早會興起這樣的疑問吧。

「……家祖父可能是聽到了修身會的傳聞吧。修身會在富士山腳下進行集訓、在樹海舉辦集訓等等,對富士山似乎十分執著,也因此在靜岡頗有名氣……」

麻美子略微加強了語氣。「……儘管如此,家祖父最初是瞧不起修身會的,說那是笨蛋才會去參加的團體。可是……我想家祖父大概是看了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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