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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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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誌?」

「老家的客廳裡有一本舊雜誌,上面刊登了會長的談話。家祖父一定是看了那個。」麻美子噘起嘴說。

「那片報導寫了些什麼令人感激涕零的談話嗎?」

「沒有,不過上面登了會長的名字。」

我就要追問「會長的名字怎麼了」時,宮村緊接著說明:「關口先生,其實那位會長——磐田純陽先生,似乎是尋常小學校的同窗。」

「原來是這樣啊。」

真是令人欣喜的偶然作弄。

「……一開始只是出於好奇。聽說家祖父說他退隱後無聊得受不了,出門去看看,回來後,說偶爾和年輕人交流也滿不錯的。結果家祖父漸漸地沉迷其中,從樹海的集訓回來時,就像失去了魂一樣。後來,他整個人完全變了,好像是會長對他下了神諭。」

「怎樣的神諭?」

「你有著引導他人的面相……請務必擔任引導員……」

「那麼令祖父不是會員,而是加入了修身會?」

「……家祖父是會員,同時也是修身會的人。他好像擔任引導員義工,同時也慷慨地捐款及參加募捐。不僅如此,他現在依然支付一次幾萬元起跳的學費,一個月參加好幾次會長親自教授的提升人格特別講座。」

「這、這太貪得無厭了,這毫無疑問是看上了令祖父的財產。」

「可是,」宮村說。「聽說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好似脫胎換骨,變得生龍活虎,神采奕奕。動作也變得機敏,容光煥發……」

「老師,請別說了。」麻美子難得回應迅速。「祖父盡然說出贊同那種……那種騙子集團般的話來……」

「可是,就像我前些日子說過的,這種事情,只有本人能夠判斷自己幸不幸福。」

「怎麼可能幸福?」麻美子以帶刺的口吻說完,喝了一口水。接著她轉向我,以傾訴的口吻說:「就算幸福,但家祖父還是被騙了。在我看來是這樣的。就像關口老師說的,他們的目的是財產。」

說完後,她鬧彆扭似的晃了一下身子。

她在生氣。

「……家祖父似乎打算把公司賣掉,將那些錢捐給修身會。不僅如此,還要將韮山的山林也提供給修身會。」

「提供?」

「嗯,好像要利用那片廣大的土地蓋道場之類的。」

「哦,道場啊……」

這一定是被騙了吧。

宮村看著麻美子憤慨的模樣,以更加委婉的語氣說:「即使如此,只要本人幸福不就好了嗎?——我是這麼勸告她。關於這一點,京極堂先生也這麼說:‘工作價值和生存價值這類東西,仔細想想,原本也只是一廂情願罷了,’他說的沒錯,被別人騙,還是自己騙自己,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對吧,關口先生?」

「咦?」

或許是這樣吧。

不,應該就是這樣。這若是平常的我,一定會就這麼接受。幸福原本就只是一種錯覺——我平常不是老想著這種事、把這種話掛在嘴邊嗎?可是……這個時候不知為何,我無法就此接受。

是麻美子的憤怒感染了我嗎?還是聽著聽著,我陷入自己受到玩弄的錯覺了?我一定是將自己愚蠢的身影重疊在被任意擺佈的會員身上了。

我沒有對宮村的話表示同意,轉向麻美子問道:「你……是繼承人吧?」

麻美子偏著頭,應道:「哦,您的意思是……家祖父的財產的繼承人是嗎?沒錯……」

她停頓了一下。「……我結婚之後離開孃家,雖然因為婚姻失敗而離婚,但現在並沒有回孃家,也沒有照顧家祖父……。所以我並不打算繼承財產,可是……」

「可是?」

「孃家有個女傭,負責照顧什麼都不會的家祖父身邊一切大小事。她雖然是女傭,但在我孃家住了三十年以上,形同家人,家祖母和家母過世後,家裡的一切事務都是她一個人打理,對我來說,就像母親一樣……。就連做孫女的我,都覺得她幾乎是家祖父未過門的妻子了……」

「財產要給那個人?」

「嗯,我是希望能夠讓那位女傭——木村米子嬸繼承家祖父的財產。」

「全部的……遺產嗎?」

「就算不是全部,我認為她有權利繼承相當部分的金額。可是加入修身會以後,家祖父對米子嬸的態度就變得十分刻薄。米子嬸那麼照顧家祖父,家祖父竟然說要開除她。這都是因為米子嬸不認同修身會。米子嬸忠告家祖父說那是欺詐,叫他不要被騙了,最好退出那種團體。我覺得這做得是對的,可是家祖父已經……」

「勸不聽了?」

「……嗯。家祖父甚至還說,米子嬸不肯辭,是因為她覬覦家祖父的財產。這太過分了。」

「是啊。」

因為這樣,麻美子便回孃家試圖說服祖父。但是隻二郎冥頑不靈,完全聽不進去。

「所以,關口先生。」宮村說了。「麻美子女士希望家祖父能夠恢復到過去那個慈祥的祖父……」

說到這裡,宮村辯解說:「啊,我的意思不是令祖父現在不慈祥。就性格來說,麻美子女士的祖父現在依然十分和善。他是個歷盡滄桑的人,也不是不瞭解他人的痛苦。可是他怎麼樣都無法忍受別人批評修身會,唯有這一點不肯退讓。一談到這個話題,他整個人都變了,就是有這樣的變化。所以麻美子女士懇切地提醒家祖父他們過去是如何受到米子嬸照顧……」

宮村露出有些退縮的表情,轉向麻美子。麻美子似乎不必看他也察覺得出來,垂著頭接下去說:「……我們家一直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先是二十年前,身為獨子的家父猝死,兩年後家母也過世了。原本已經半退隱的家祖父不得不連家父的工作都一肩扛起,當時年幼的我等於是由祖母和米子嬸養大的。而家祖母在十年前過世了……」

一臉命薄的女子若無其事地述說著親人的故去。

「……家祖父他……現在雖然在事業上算是成功,也有山林等許多不動產,過得很富裕,但是在獲得現在的成就以前,他吃了非常多的苦。我記得家父剛過世時,真的非常難熬。家父過世前,開設的公司陷入重大的經營危機,積欠了鉅額債務,家計也十分窘迫。祖父真的是拼了老命在工作。」

「真的是歷經風霜。」

「但是,並不是只有家祖父一個人辛苦而已。家祖父能夠全心打拼,是因為有家祖母和米子嬸守護著家庭。我希望他想想那個時候的事。」

麻美子說到這裡,說她對祖父提起父親過世時的事。

「嗯,那個時候……」麻美子說起往事。

父親過世前後的事。

昭和八年,納粹奪得政權的那一年。

那個時候,我應該才十幾歲而已。雖然只是隱約記得,不過應該是小林多喜二(注:小林多喜二(一九零三~一九三三),小說家。參與社會運動,為無產階級文學的代表作家。代表作為《蟹工船》。)被檢舉,遭到特高(注:即特別高等警察,高等警察的一種。負責處理思想犯罪、鎮壓社會運動等事務。)拷問,最後死在獄中的那一年。

那與缺乏社會性的我是無緣的另一個世界,但我記得當時父親十分激動。總之,當時是非常時期。

滿洲事變(注:即九一八事變。)、上海事變(注:即一二八事變。)、滿洲建國——小孩子懵懵懂懂不瞭解的重大事件相繼發生。國際社會中,日本這個國家逐漸往不好的方向走去。或許是受到父親影響,我記得那個時候我——處於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理由——不安到了極點。

「我……」麻美子說。「……記得那個時候,我都和家祖父待在一起。家母身體虛弱,生下我就經常臥病不起。我記憶中的家母,總是穿著睡衣躺在床上……」

麻美子的眉毛扭曲了。「……家裡的事都是家祖母和米子嬸在打理,而家父才剛創業,事業上不了軌道,幾乎成天都在工作。附近也沒有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會陪我玩的只有家祖父而已。所以我們經常去山上——因為周圍只有山而已。家祖父……是啊,他總是唱鐵路歌曲(注:一種歌曲集,唱語車站名和沿路風物。)給我聽,我全部都還記得。」

「什麼汽笛一聲怎麼樣的那個嗎?」

鐵路歌曲有好幾號,一號一號連綿不絕。光是東海道篇,數量就十分驚人了。我這麼問,麻美子便答道「沒錯」。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麻美子非常篤定地說。聽到她的話,宮村問道:「對了,麻美子女士,第二十五首後面怎麼樣了?」我不懂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麻美子忽地變得面無表情,很快地又說:「哦,我一定記得。」

「……總之,我和家祖父相處的時間非常久,久到連那些數目多得驚人的鐵路歌曲全都能夠背唱出來……」

關於這件事,只二郎似乎也同意。麻美子說起當時的事,他便眯起眼睛,懷念地說:「就是啊,就是啊。」

「……家祖父還反過來對我說起那時我們環境十分貧苦,母親罹患了肺病,還有我踩到蛇、被毛蟲蟄到,整張臉腫起來等等,連我自己都忘掉的事,家祖父都還記得。然而……」

「卻只是咻嘶卑的事不記得?」

「……嗯,家祖父說它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而我就像剛才說的,當時的事有些記得,但有些不記得。」

「這當然。」

「」嗯。有些記憶異常鮮明,有些卻怎麼樣都回想不出來,但是我不認為這是因為時日久遠,而是因為當時我年紀還小。家祖父那時至少都已年過半百了,但是連我都記得一清二楚的事,家祖父卻半點都不記得,這怎麼想都太不了然了。

應該是吧。

特別是……

——看了那個,會被作祟的。

若論特殊,這段往事再特殊也不過了。

麻美子說那裡長滿了山白竹。

只二郎牽著麻美子的手,走下小丘的斜披。

「我記得因為有事去鄰村,正要回家的途中。我想那條路不是常走的路。我們牽手走在山裡,突然間視野一片開闊,眼前就是一片像大海般的山白竹原。」

「就在那裡看見咻嘶卑?」

「記憶……歷歷在目。那個人穿著皺巴巴、鬆垮垮的西裝,喝醉了酒似地腳步東倒西歪,左臉上貼著qq絆……」

「qq絆?你是說絆創膏嗎?中間有紗布的……」

那種打扮與山裡格格不入。可是至少妖怪不會貼絆創膏,那應該是人。

「嗯。那個人的臉很小,所以顯得非常顯目。他的頭上幾乎沒有頭髮,紅紅禿禿的。眼睛很大,眼白的部分黃濁濁的,眼皮有很多皺紋。長得就像剛出生的日本猿猴一樣。他的視線不曉得在看哪裡,游移不定,臉上笑咪咪的……」

——不可以看。

——那是咻嘶卑。

——看了那個,會被作祟的。

「令祖父是這樣說的嗎?」

「是的……,當時只有家祖父在,我不認為那會是家祖父以外的人說的。就算叫我不要看,我也已經看到了……。後來我們一回到家,家祖父已經病倒了,家裡亂成一團,家父就這樣步上黃泉,我甚至沒能和他說上一句話。」

父親猝逝是否是咻嘶卑造成的,這種淺薄的議論在這個節骨眼並不重要。如果麻美子說的沒錯,那麼這段插曲對只二郎來說,應該是痛失獨子這種永生難忘的事件序幕才對。發生在這麼特別的日子、而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實在不可能會忘得一乾二淨。

「令祖父對這件事怎麼說?」

「嗯,家祖父說他記得家父過世前一天,確實是去鄰村辦事了。然後回家一看,家父已經病倒,這部分他記得很清楚,說他大為驚慌,可是家祖父還是堅稱他沒有看到。」

「會不會是……你記錯日期了呢?」

「這段記憶與家父的死連線在一起……,我想是不可能記錯的。不過計算是在其他日子看到的,家祖父應該也不會說不記得看過,沒聽說過咻嘶卑才對……」

我「呼」的吁了一口氣。

總覺得莫名其妙。仔細想想,這整件事說起來只有一句「那又怎麼樣」能形容。回神一看,進入店裡後,已經過了好些時間了,杯中的水也空了。我們只各自點了一杯咖啡而已,因為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又加點了什錦蜜豆。

「關口先生,怎麼樣呢?」宮村說道。

「呃,只消除記憶中特定的部分,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我是個外行人,所以只想得到妖術啊、幻術這類,荒唐可笑的讀本(注:江戶中後期的一種小說,附有插圖,內容多帶有因果報應、勸善怨惡思想。《南熄裡見八犬傳》即是讀本的一種。)般的內容。可是實在很脫離現實。」

「京極堂他……這麼說?」

反正他一定說了什麼,當然我完全不記得。

「京極堂先生說,這也不是辦不到,但是從聽到的內容來看,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他只說了這些而已。」

「好不負責任,只有這樣嗎?」

這種話我也會說。不,我覺得我好像說過了。

「京極堂先生說,應該要進一步調查更詳細的情形。例如說,如果修身會真的做了這種事,就應該有值得他們這麼做的理由。他的意見十分中肯,所以我也幫忙起調查修身會的事。京極堂先生也說,不管怎麼樣,如果真的受不了傳教活動,就應該義正言辭地加以拒絕。至於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如果本人看起來幸福,還是不要多加干涉比較好。」

「以那傢伙而言,這番建議也真理所當然。」

「咦?京極堂先生的話總是理所當然呀?」宮村說。這麼說來,確實也是如此。

「可是,調查後……發現內情就如同我剛才說的。修身會雖然不是宗教,但似乎也好不到哪裡去,非常可疑。就算只聽麻美子女士的說明,也十分可以吧?」

「是很可疑。」

「他們的手法……」

「唔,應該是一種洗腦吧。」

「對呀,所以我才想,果然……」

「消除記憶的方法啊……」

我抱起雙臂。沒有什麼特別的的意思,也不是深思。

我只是朦朧地推動著愚鈍的思考罷了。以現在的醫學水準……應該還不是很瞭解記憶的機制才對。

感覺似乎十分複雜,但或許其實極為單純,而且就算不了解機制,人還是會記憶,不瞭解似乎也無所謂,不過還是有許多人不願意遺忘,所以學者們日夜苦心孤詣地研究。

由於他們的鑽研,腦的研究以日新月異的速度發展。

例如說,只要破壞大腦司長語言的語言區這個部位,就無法隨心所欲地運用語言。但是那只是語言機能停止,並不代表不再記憶,記憶也不會消失。只是無法透過語言輸入,也無法變換成語言輸出罷了。若是就這樣窮究下去,光靠大腦生理學,可能無法完全解開記憶的機制。所以至少在目前,是不可能考外科手術或施打藥物等外部處置,來恣意改寫記憶。

就算硬是施加那類處置,不是喪失所有的記憶,或是完全無效,就是錯亂或發瘋,只能獲得這種結果吧。萬一——或者說幸運地發現受試者部分的記憶小時,也無法知道消失的是哪一部分的記憶,就算刻意消除記憶,在結果出來以前,也不可能知道失去的記憶是否就是實驗者預期的部分。這就是目前的狀況。

消除幾月幾日的記憶——這不可能做到,因為無法進行人體實驗。

而且聽說記憶本來就不會消失,只是不被再生而已。所以喪失記憶這種說法並不正確,那麼是不是應該叫做記憶再生不良呢?

但是……

「啊……」

——是有方法的。

「催眠術嗎……?」

「所謂催眠術,是‘你愈來愈想睡了’……的那個嗎?」

「唔,是的。」我答道。「催眠術並非魔法或幻術。唔,它算是一種技術。聽說美國的醫師協會等機構承認催眠術具有一定的效果,也積極地將它納入治療體系中。」

「哦?」

宮村露出高興的表情。不過這些全都是我從主治醫師那裡聽來的,至於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

「催眠狀態和睡眠的時候不同,意識是清醒的。外表看起來雖然是在睡覺,但具有判斷能力。」

「不過催眠給人一種睡著的印象。」

「和睡著是不一樣的。我想想……像是喝醉的時候,或專注於某一件事的時候,雖然會對某樣東西有反應,卻無法覺知平常能夠察覺的某些事情,不是嗎?就類似這樣。在那種狀態下,平時被理性所覆蓋,不會顯露出來的近似本能的部分會裸露出來。」

「嗯,嗯。」

「對那種近似本能的部分傾述,就是催眠術。早上起不來的人——其實我就是這樣,早上的時候,明明理性知道非起床不可,但是怎麼樣就是起不來,有時候會這樣吧?」

「我也是。」麻美子說。

「這不是理性的行動。要是再睡下去,一定會遲到。可是想睡覺的本能凌駕其上。但是還是有意識,也能夠認識、判斷已經時間很晚了。然而卻無法行動。這就是催眠狀態。」

「這就是……」

「嗯。」我很不擅長說明。「據說處在這種狀態的人,能夠透過給予強烈的暗示,來加以操縱。」

「操縱?」

「是的,命令他站起來,他就會站起來,暗示說手不能彎,手就真的不能彎。」

「這……我好像聽說過。可是隻要解除催眠狀態就結束了吧?催眠狀態又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總不可能狀態解除後,還一直對施術的人唯命是從。那樣的話,就是魔法了。」

「你說的沒錯。不,呃……」

沒用的我,就算被麻美子這樣的人追問,也會變得結結巴巴。我一廂情願地認定對方有機可趁、說話漏洞百出,結果我比人家糟糕多了。

「有一種叫後催眠的……」

「哦……」

「後催眠呢,唔,把它想成在催眠狀態中所做的暗示,在催眠解除後依然會發揮效果就是了。例如說……這樣吧,我暗示你在催眠解除後,只要聽到有人拍手,就會跳起來,然後解除催眠。被施術的人不會記得曾經被這樣暗示,也想不起來。」

「意識不到是嗎?」

「嗯,完全意識不到,所以外表看起來與平常無異。一會兒之後,你聽到拍手聲……」

「就會跳起來嗎?」

「嗯,聽說就會跳起來。本人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跳起來。即使如此,只要一聽到拍手聲……」

「就會跳起來?」

「據說是的。」

「真可怕,」宮村說。「要是被利用在犯罪上的話……」

「嗯,是啊……」

我應得很心虛,但實際上我只能這麼回答。我從未聽過有這樣的犯罪,所以或許其實辦不到,也或許相反,只是因為手法太巧妙,所以沒有曝光罷了。我得重申,就算想實驗也沒有辦法。當然,萬一失敗就前功盡棄,但即使實驗成功,也絕對無法公開。

說起來,在催眠狀態中,即使缺少理性,但還是有意識。換言之,物件的社會倫理觀屬於哪一個階層,決定了犯罪性的暗示是否有效。如果本能判斷這對自己不利,暗示應該就不會發揮效果。所以我覺得教唆殺人或自殺的暗示是沒有用的。

「那麼……」麻美子說。「……記憶可以像這樣……?」

「嗯,據說催眠狀態是有深淺之分的,在淺度的狀態,能夠操縱運動機能,再深一點的話,就能夠刺激、支配心理狀態。所以只要進入深度催眠狀態,就幾乎不會受到理性的制約,連平常想不起來的記憶都會浮現到意識上,也就是記得會裸露出來。這麼一來,也能夠操縱記憶了。」

「操縱……?意思是……?」

「可以讓對方不會想起一些事。據說人的記憶並不會消失不見,只是因為各式各樣的理由,想不起來而已。像是一緊張就忘記要說的話、一吃驚就說不出話來、對討厭的回憶被封印起來……」

沒錯,回憶是會被封印的。

麻美子垂下眉毛,喪氣地說:「那麼……是以你剛才說的後催眠……?」

「有可能,這是我從京極堂那裡聽說的,假設下了暗示,要對方忘記數字五,那麼五這個概念本身就會被封印。雖然能數一、二、三、四,但是接下來就怎麼樣都數不下去。不過還是知道下下一個是六,也知道後面的七八九十等等。數字的概念本身存在,十進位法也能夠理解,可是怎麼樣就是不覺得四後面還有東西。可是又知道四的下一個不是六。」

「這樣豈不是很困擾嗎……?」宮村彷彿身歷其境似的,露出困惑的表情。「……十分不便哪。」

「可是宮村老師,這是常有的事。像這樣意圖改寫記憶是可能的。不過大部分都只觀察到短期的效果,究竟有多長的持續性,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美國等國家正準備將它應用在心理學方面的治療上。例如,對於極端的焦慮症——像是懼高症等等,可以對病患暗示‘高的地方不可怕’,來消除他們的不安。」

「這樣還是滿恐怖的。那樣的話,就算是危險的高處,那個人也會毫不在乎地走上去吧?」

「這……說的也是。我也只是聽來的,聽說那樣的人,其實就像是對自己暗示要無條件地害怕高的地方。所以要重新對他們暗示說,高的地方並不是無條件的恐怖。可是這隻能仰賴施術者的倫理觀了。」

「原來如此。可是,既然被認定能夠應用在治療上,表示它當然有長期效果吧?」

「沒錯。」我說道。

麻美子的表情變得更虛無,說:「到底是什麼時候……?怎麼會被施了那種催眠術……?」

麻美子認定了就是如此。我覺得有點吃不消,因為這全都是我臨時想到的,並沒有確證,也無法實際證明。麻美子似乎十分悲傷,莫名其妙地說:「全都是那個咻嘶卑害的。」接著又反反覆覆地說:「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催眠的?被催眠的話,也沒辦法分辨出來嗎?」

「催眠術並不需要特別的裝置或環境。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能夠讓對方陷入催眠狀態就行了,輕度催眠的話,聽說可以利用音樂來進行集體催眠,所以或許是在講習當中……」

「可是關口老師,您說要操縱記憶的話,需要深度催眠……」

「關於這一點,唔唔,確實如此,不過以前流行過一種‘頸動脈法’,就是輕輕掐住脖子,停止供應腦部血液,趁著對方几乎昏厥的瞬間給予暗示。但是這種方法不但困難,而且危險,問題重重,不過一剎那就能夠完成催眠。此外,聽說還有一種突然讓對方嚇一跳,並且瞬間匯入深度催眠的方法。所以只要有一對一的機會,可能性……也不能說……絕對沒有……吧。」

我的話說得虎頭蛇尾。

說著說著,我愈來愈沒有自信了。

「不過,加藤女士,宮村老師,呃,我所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性……嗯,最重要的是,我認為消除那種記憶……是不是……也沒有什麼意義……」

「關於這一點,關口先生,或許是有意義的。」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修身會或許有理由要消除關於咻嘶卑的記憶。就是因為了解了這一點,我們才會請教關口先生,呃……有沒有篡改記憶的方法……」

宮村點了幾次頭,有點難為情地說:「……其實我本來也考慮是否應該一開始就告訴您,但是又覺得還是照順序來比較好,就學了京極堂先生……」

「繞遠路……是嗎?」

「是啊。」宮村答道。「其實啊,我們已經知道咻嘶卑的真面目了。」

「咻嘶卑的真面目?」

「是的,正確的說,正是隻二郎先生稱為咻嘶卑的男子的姓名。」

「這……」

「是的。磐田純陽,也就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的會長。」

宮村臉上掛著笑,不當一回事地說出令人大感意外的話來,接著他從內側口袋取出一張紙。

好像是照片。

「磐田會長沒什麼照片。這是我拜託京極堂先生所引介的,一位姓鳥口的青年……」

「哦,鳥口。」

這個人我也很熟悉。

「是的,我拜託那位鳥口先生拿到的。聽說他也去了箱根,而且還受了傷。我原本不知道這件事,聽聞後大吃一驚。總之,昨天我總算拿到照片了。結果……」

宮村遞出照片。

那是一張十二乘十六點五公分大的照片,已經褪色泛白了。

照片上是一個形容枯槁的男子,在講壇上掄起拳頭。姿勢雖然很英勇,但他身上的衣服相當鬆垮。或許很高階,但完全不適合他。不僅如此,他的臉——確實就像麻美子說的——特徵鮮明。

頭部渾圓,一片光禿。

從照片上看不太清楚,不過或許是燙傷,應該是一片光溜溜,紅通通的。

不僅如此,他的臉頰上還貼了一塊絆創膏。

「關口先生,為了慎重起見,我必須宣告……」宮村以食指指著照片說。「關於他臉上這塊qq絆,麻美子女士在還未看到這張照片很久以前,就向我提及了,請你瞭解到這一點。」

他的臉頰上的確貼著絆創膏,是為了遮掩傷口嗎?相當醒目。

可是,如果麻美子看到的咻嘶卑真的就是這個人……表示他恰巧在同一個地方受了傷嗎?若非如此,就代表這個人二十年來一直貼著這種東西了。如果這樣的話,說是他的正字標記也不為過吧。

「也就是說……這個人……」

「不會錯的,就是這傢伙。這傢伙兩次出現在我面前,殺了家父,殺了小女,現在又對我祖父……」

「可是加藤女士,這……」

這是血口噴人吧?

即使二十年前出現在山中的男子就是這個磐田,他也不可能擁有那種魔力。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宮村似乎察覺我想說什麼,插口說道。「這為磐田先生二十年前可能在山裡做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我不曉得是什麼事,不過既然是在山裡,可以假設是在掩埋寶物……唔,比較現實的看法是進行不法行為,總之是一些必須掩人耳目的事。結果他碰上了只二郎先生和麻美子女士。只二郎先生與磐田先生是昔日同窗,所以察覺出了什麼,叫還是孩子的麻美子女士不要看,說那是妖怪……」

「原來如此。」

「至於為何會說他是咻嘶卑,先暫且擱置不談。然後假設磐田先生一直不知道自己被人目擊,相隔十幾年後,只二郎先生偶然得知磐田先生的訊息,與他聯絡,然後說出了這件事。」

「磐田大吃一驚,將麻美子女士的祖父洗腦,並利用後催眠……把那段記憶消除了?」

「沒錯,然後下一個目標就是麻美子女士。磐田先生原本可能以為她當時年紀還小,應該不成問題,沒想到她似乎還記得,而且記得一清二楚。所以磐田先生覺得放任下去很危險,便執意地……」

「拉攏她入會是嗎?換句話說,他們企圖把麻美子女士的記憶也消除對吧。嗯,這樣子是說得通……可是宮村老師,二十年前被看到,會造成問題的會是什麼事?我完全想不到。我不知道那是多麼重大的秘密,或是多麼不得了的罪行,可是就算是殺人,都已經過了時效了不是嗎?」

「對於擁有社會地位的人來說,時效並沒有意義吧。即使在法律上無罪,對世人來說一樣是有罪的。這個叫磐田的人雖非公職人員,也不是公眾人物,但是過去的重罪曝光的話,還是會失去信用,影響到事業吧。」

應該會吧。

而且如果能夠將目擊者的記憶消除的話——完全犯罪也不是夢。

不比直接與犯罪有關。像是有效地利用催眠隱蔽犯罪等等,使犯罪本身不成立,這或許很有可能。我沉思起來。

「那個……咻嘶卑——不,磐田,我記得加藤女士後來又目擊過一次,是嗎?」

麻美子點點頭。

我覺得她的臉愈看愈顯得不幸。

「我看見了,去年的四月七日。」

「這次也是連日期都記得嗎?」

「因為……那是小女的忌日前兩天……」

我啞然失聲。

「模樣完全一樣,絲毫未變……」

「絆創膏和服裝也完全相同嗎?」

麻美子用力點頭。

「可是……服裝……」

就算是同一個人,經過二十年的歲月,還會穿著相同的衣服嗎?

的確,磐田不是成長期的孩子,歲數相當大了。年過五十以後,人的體格很少會再變化,也不是不能一直穿同樣的衣服,可是如果連續穿了二十年,那麼他就是個非常會保養衣物的人了。也有可能他有其他的衣服,輪流換著穿,只是碰到麻美子時,穿的恰好是同一款衣服。這雖然不是不可能,但機率實在微乎其微。或者,他擁有數不清的相同款式的衣服?

也許就像絆創膏一樣,這是磐田會長的正字標記——也就是制服。

附帶一提,我詢問麻美子照片上的衣服是不是和她目擊到的一樣,麻美子的回答果然是「一樣」。那麼這個可能性很高。

個子雖矮小,卻雄辯滔滔。

我想——雖然他生的這副模樣,但應該是個一流的煽動者。當有人為了個體與群體、個人與社會、自我與世界的關係疲憊不堪時,他便趁機加以煽動、褒獎、斥責、撫慰、激勵——取財。

事實上他應該做了不少壞事,應該也恣意斂財,他做的生意絕不值得稱道,不過既然修身會持續存在,表示它也拯救了某些人吧。

只要付錢,這個矮子男……

——也會拯救我嗎?

即使只是被騙……

只要能夠騙到底……

或許也比神佛要來得好。

比起效果有限的神秘,巧妙的詐欺更有效果。

「關口老師……」麻美子的叫聲讓我回過神來。我對著磐田的照片看得出神了。

「請別看得那麼專心,就算是照片,也會帶來災禍的。」

「怎麼可能?」

「不,這個人是魔物,會作祟的。」

——她是認真的嗎?

「呃,這……我不是在懷疑你,不過因為我自己經常看錯、經常誤會……」

京極堂說,我的言行中誤會佔了兩成,錯誤佔了兩成,謊言佔了一成,剩下的五成則是自以為是。真實連一成都不到。

但是麻美子一臉不悅,說:「這張臉怎麼可能會看錯?」

「是這樣沒錯,可是,呃,會不會是幻覺之類……」

「這……我想也不可能。因為我看到他之後,立刻把看到的狀況知無不詳地告訴我一個朋友。如果是幻覺的話,我想我不可能做出那麼冷靜的行動。否則你可以去向我的朋友確認。」

「呃,也不必做到那種地步啦……你那位朋友是……?」

「是個行商賣藥的,姓尾國。」

「是行商人啊,是男性嗎?」

「是的。他十分親切,現在我們也經常來往。啊,當然,我們不是什麼特別的關係。該說是朋友嗎?當時外子與他也很要好,或者說,外子和他比較熟,說是住的很近,經常順道過來……」

「那時,那位先生正好在那裡嗎?」

「嗯,因為那個男子實在太奇怪了,我忍不住把這件事告訴尾國先生。就是這樣……」

——咦?

怎麼回事?總覺的哪裡不太對。

當然,這只是心理作用吧。我這個人有一半是自以為是構成的。

「呃,你是在哪裡看到的?」

「在淺草橋一帶,時間大概是四點半。我揹著小女外出買東西,就在回家途中看到的。當時我們住在小川町。當時我才剛生下小女,也暫時留職停薪。或者說,要是小女沒有過世,我可能也不會回到工作崗位上。那麼喜多鳥薰童也……」

說到這裡,麻美子望向宮村。宮村將細小的眼睛眯到幾乎快看不見了說:「是啊,喜多鳥也不會登山文壇了。總覺的這真是件難過的事,叫人心痛……」

我也感到一陣複雜的思緒。

聽說由於孩子過世,夫妻感情變得冷淡,最後離婚,麻美子就這樣沒有再婚。沒想到竟因為如此,被推崇為天才歌人——麻美子本人應該是最感到吃驚的吧。別說是無法預料,連想都沒有想過吧。

「令嬡是……」

我說出口之後,才想到這個問題太多餘了。儘管如此,麻美子雖然苦悶了半晌,卻以外淡淡地答道:「小女……是在浴盆裡……溺死的,完全是我的疏忽。事情發生在沐浴中……我沒辦法推諉。我沒辦法……」

在沐浴中溺死。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呃……」

事到如今再辯解也太遲了。麻美子果然不願觸碰這個話題吧,她突然沉默不語,最後從皮包裡取出手帕,按住眼頭。

無論是什麼樣的經過,那都是不願再想起的回憶吧。

「呃……加藤女士,對不起,我不會再問令嬡的事了,請別哭了。話說回來,那個磐田……」

口才笨拙而且遲鈍的我試著應轉回前個話題。麻美子微弱地抽噎了幾次,咳了幾下,勉強裝出毅然的態度回答:「嗯,他在陰暗的小巷子裡,一跛一跛的。」

「你看到的時候,有什麼想法?」

「……好奇怪的人。」

——咦?

「好奇怪的人?你不認為那是咻嘶卑嗎?」

「咦?這……可是……是咻嘶卑沒錯啊。對了,我記得尾國先生好像也說過,看到咻嘶卑的話,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所以我也這麼對他說了。一定是的。」

「請等一下。那位先生……知道咻嘶卑嗎?」宮村反問。

宮村似乎也不知道這件事。

「嗯,我想他一定知道。可是我想他並沒有像老師那樣,說咻嘶卑是河童。所以我一直以為咻嘶卑是一種看到了就會作祟的、不吉利的人。所以老師告訴我說那是妖怪、是河童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因為,合同不是很可愛嗎?」

就在這個時候。

「砰砰」兩聲,窗外傳來爆炸的聲音。

聽聲音,那應該是摔炮。往窗外一看,只見小孩子高興地尖叫著跑走的背影。緊接著傳來「鏘」的一聲。我將視線從窗外移到聲音傳來的方向,骯髒的地毯上濺滿了什錦豆的殘渣。是被嚇到而打翻了嗎?

我重新望向麻美子……

加藤麻美子一臉僵硬,渾身微微抖動……

伸直了雙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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