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姿勢,脖子一帶感覺輕鬆多了。
是藥效逐漸發揮了嗎?
敦子睡了一下。
她做了個非常寂寞的夢。她心想原來這就是寂寞,總覺得難以承受,於是睜開了眼睛。
總覺得……有個懷念的人。
是錯覺。
知道昨天都還是陌生人的女子,不可能是敦子懷念的人。是因為看慣了嗎?即使如此,還是讓她忘卻了幾分寂寞。女子以和剛才相同的姿勢坐在椅子上,仍然望著桌上。或許自己的意識只中斷了短短幾分鐘而已。女子好像注意到敦子醒了,她微微抬頭,說:「好奇怪的動物。」
「咦?」
敦子不懂她在說什麼。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因為就放在桌上……,所以……」
「放在桌上?」
「這張畫。」女子說道,出示書桌上一張十二乘十六,五公分大小的相紙。
「哦……」
那是從哥哥那裡借來的一本江戶時代書籍上拍下來的照片,上面畫的並不是動物。
「那是……妖怪。」
「妖怪?」
「鬼怪。」敦子說。「像是河童,天狗那一類的妖怪。現實世界不會有那麼奇怪的動物……」
完全忘記了。
當然,那是為了刊登在《溪譚月報》上才翻拍的照片,預定用在下個月,預定用子啊下個月號開化寺刊登的多多良勝五郎這位在野民俗學者的連載上。照片前天洗出來,敦子確認後,就一直襬在桌上。
「鬼怪啊……」女子一臉以外地說。
的確,敦子覺得那張畫與其說是妖怪,稱為怪物更合適。她記得那張畫完全沒有半點神秘、奇怪等要素。
臉長得像貊犬(注:也稱高麗犬或胡麻犬,是一對形似獅子的獸像,多放置於神社火社殿前。),耳朵像豬。
嘴巴咧開,就像顆舞獅的頭。
胴體也像是巨大的犀牛或者河馬。
儘管整體看起來鈍重,前腳卻很長。
前腳尖端有一根銳利的鉤爪。
那頭未知的野獸正從樹叢後探出上半身。就是這樣的畫。
「據說這叫哇伊拉,是已經絕滅的妖怪。你當然不知道。」
「這種東西……也會絕滅嗎?」
聽說是會的。
多多良說,不知為何,這個怪物出來幾張畫像以及記載在畫上的名稱以外,所有資料都失傳了。
雖然敦子對妖魔鬼怪並未詳細到能夠判定的地步,不過妖怪不同於大象或者鯨魚,應該沒有實體。但是並不是沒有實體,就等於不存在。
例如說,傳說北海棲息著一種叫做「一角」(注:此應指一角鯨(monodonmonoccros),又稱獨角鯨。)的有角海獸。敦子從未見過真正的一角。即使如此,敦子還是知道一角的生態及形態。因為她讀過紀錄,也看過圖片。
但是如果這個一角其實是虛構的動物,實際上並不存在,會怎麼樣呢?這種情況,敦子也無需哦呢個確認起。所以就算實際上並不存在,對敦子來說,一角這種海獸仍然是存在的。
妖怪全都像這樣。
所以實際上存不存在,完全不是問題。對於知道的人來說,於存在並沒有兩樣。
但是……例如說,沒有記錄的話。
沒有畫像的話,沒有任何人知道的話。
那情況會變得如何呢?
一角的情況,因為它實際存在,就算沒有人知道它,這個事實也不會威脅到它的存在。
因為不管怎麼樣,一角就實際生活在北海。
也可以說,這只是發現早晚的問題,
但是妖怪不一樣。只要沒有人知道妖怪的存在,妖怪就消滅了。
所以敦子認為,妖怪就等於訊息。
訊息消失的話,存在本身就會逐漸損毀。所以古人才會那麼執著於記錄妖怪,一而再再而三地畫下妖怪。因為這等於是一種基因,使妖怪這種生物存活下來的基因。
這種叫哇伊拉的妖怪,只有外形和名字勉強留存了下來。
只有名字,算不上活生生的妖怪。遺傳訊息幾乎udou缺損了,等於只留下了化石。
所以……
「所以哇伊拉已經絕種了。」敦子說明。
不知為何,女子看著那張照片的模樣看起來極為恐懼。
「只剩下名字……和外形……」
「是的。河童或貍子,這些鬼怪——妖怪,每個人都知道吧?換言之,出來文字資訊以外,還有活生生的資訊。它們不是棲息在紀錄中,而是棲息在記憶力。換句話說,它們還活著。……你……怎麼了嗎?」
女子的臉完全背對敦子。她垂著頭,長長的頭髮披下來,完全遮住了臉。
「被遺忘的……妖怪……」女子自言自語似地說。「只有名字,沒有紀錄……也沒有記憶嗎?」
「嗯……怎麼了嗎?」
女子看開了似地撩起頭髮。
和敦子的預期相反,女子的臉看起來微帶笑意。是錯覺吧。
接著女子這麼說道:「總覺得……就像我一樣。」
「是什麼意思?」
女子沒有回答。
——像我一樣?
意思是,她空有華仙姑這個名字嗎?
敦子思忖自己為何不會對這名女子感到抗拒。不知為何,敦子大從一開始就接納了她,幾乎是吧自己託付給這個鳥口唾罵位泯滅人性的女子。
「你……呃……」敦子怎麼都想不到切確的問題。
女子可能察覺了,她開說:「敦子小姐……當然也聽說了吧。嗯……我自己也很明白我被傳得有多難聽。可是,我無法判斷那些傳聞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誇大其詞。我從一開始就無意為人占卜,對前來商量的人也不太清楚……」
昨天,女子說那是騙人的。
她還說預言不是說中,而是有人刻意去實現。
——有人刻意。
「我可以……請教一下嗎?」
女子點點頭。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占卜師的呢?」
覺得好像雜誌採訪。
女子頓了頓,答道:「我……剛才也說過,我並沒有開業,也沒有設招牌,更沒有宣傳。我只是順其自然……,改怎麼說明才好……我也不太清楚。可是,我靠著來訪的人所送的謝禮餬口為生,這是事實……」
「你沒有做廣告或宣傳,什麼都沒有,那些人卻會找你商量?」
「是的。不知道他們是哪裡聽到的,就是有人會來找我商量事情。我接見他們,只是述說,日後就會收到謝禮,也會收到感謝。所以來找我商量的人是什麼樣的身份,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對於來過幾次的人,我也從未主動詢問或聯絡……」
「請等一下。」
「怎麼了……?」
「從你剛才的話聽來,你……不太清楚委託人或者諮詢者的背景吧?」
「嗯,不清楚。」
敦子再次感到困惑。
占卜的基本是收集資料。關鍵在於能夠獲得多少諮詢著的背景資料。占卜師透過事前調查、本人提出的要求、面談時的觀察、誘導訊問等一切想得到的手段,來收集諮詢者的個人資料。因為若非如此,就得不出切中需要的回答。
這並不是說占卜是詐騙。哥哥告訴敦子,這才是正確的占卜。切確地回答個人的要求——除去煩惱,才是占卜原本的面貌。神秘的「開示秘密」的過程,其實只是有效率地達到這個目的的技巧罷了。諮詢者是為了除去煩惱而來讓占卜師欺騙,鑰匙知道自己被騙,就不會有效了。被看穿的占卜師,只是本領太差罷了。
可是……
華仙姑處女說她不清楚對方的事。
還說她不覺得自己在占卜。就斷真的如她所說,是有人在事後動手腳,實現她所說過的話——雖然完全不明白為何要這麼做——但是如果神諭完全牛頭不對馬嘴,不也無從實現起嗎?
敦子大感困惑。
那樣一來……就說不通了。
「那麼……你究竟都說些什麼呢?」
「嗯,這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什麼意思?」
「前來拜訪的人……一開始當然是初次見面,在見到他們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然而……」
「然而?」
「我一見到他們,要說的話就已經決定了。」
「這……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嗯,就是說,例如我會脫口而出,要對方最好不要答應那份工作,或是遺失的戒指就在客廳的櫃子後面……」
「脫口而出……?」
這……
「我所說的話,全都會變成事實。可是,昨天我也說過了,未來的事不可能預知,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一定是有人把我信口說出來的話,就這樣……」
敦子覺得這個判斷十分吻合常理,也認為預知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預言實現,若非偶然,就是有人在事後動手腳。
但是……
「你是……信口說說的嗎?」
「不曉得……除了信口說說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因為就算問我複雜的商業問題,我也不懂……,但是……沒錯,至少我不是像現在這樣,邊想邊說。」
確實,女子說話的口氣,就像在逐一挑選遣詞用語,頻頻停頓,完全不得要領。
不過敦子也覺得,如果預言的內容真的是隨便說說,就更沒有第三者在時候動手腳實現它的意義了。
總之,敦子瞭解現狀了。
可是……
「有沒有……對,有沒有什麼契機呢?讓你進入現在這種生活的……」
不可能沒有理由的吧。
「哦……」女子短短地應道,「呃」了一聲之後,支吾起來。
——這個人……
完全不擅長這樣的對話吧。那麼她真的是占卜師嗎?此時敦子再度懷疑起來。敦子認為占卜師這種工作,絕非口才笨拙的人能夠勝任的。
不久後,女子開口道:「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對,我十五年前來到東京,無依無靠,沒有人當我的保證人,當然也身無分文,沒有任何認識的人,根本就是流落街頭。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沒有任何後援,要在這個東京活下去……是件難事吧。可是,我也覺得正因為是東京,我才能夠不至於餓死……,只要肯找,就偶工作,這在鄉下地方是不可能的。」女子說。
女服務生、女工、女傭——為了活下去,女子做過所有能夠做的工作,唯有賣身她怎麼樣都不願意。
「結果我在某位親切人士的幹旋下,在築地一家高階料亭落腳、工作。那是……對,是開戰前的事。我從顧鞋和打掃工作開始,沒有多久就調去清洗工作,兩年左右,就升到女僕了。我記得穿上女僕制服時,我真的好高興。」
開戰前年到兩年後,表示女子是在昭和十七年成為女僕的。
話說回來,如果女子沒有撒謊,她現在已經年過三十了。這麼聽說再回過頭來看,她看起來也像是三十出頭。可是如果斷定她才十歲,看起來也像是十幾來歲。換句話說,端看怎麼看,像幾歲都有可能。
——就像洋娃娃嗎?
大概是吧。
聽說第一個發現女子的能力的,是料亭的常客。她鐵口直斷,比一些騙人的江湖術士更為神準,便有了一點名氣。
「我記得……那位先生是與陸軍有關的人士,或許是官僚……我不太清楚。那位先生覺得很有趣,便把我介紹給許多人……」
在戰爭時期還能夠流連於高階料亭的男人——而且是軍部的人——還有他的熟人——換句話說,華仙姑處女從那時起,占卜的物件就都是一些大人物了。那麼……
「那時你占卜了什麼……不,說了些什麼呢?」
「……我不太記得我說了些什麼。就算我記得,也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那麼說。可是對方非常高興……,給了我許多小費。」
「你不記得?」
「嗯。」女子的頭垂得更低了。「就算問我複雜的事……我也不懂。我在山裡長大,也沒受過什麼教育。可是,那個時候也是……,我覺得對話是成立的,所以我無法理解自己說過的話是什麼意思,無法理解的事……不可能記得住。」
「這……」
——有什麼東西……附身嗎?不,不對。解離性……精神……官能症嗎?
——多重人格?
只能這麼想——不,不能只馮這點線索就下判斷。敦子困惑了。
的確很像。可是敦子覺得沒有這麼方便的人格障礙,如果是隻在人格交換後變成占卜師,這樣的病例或許是有的。
但是她……
——是連續的。
從她的情況來看,人格似乎總是維持一定。多重人格障礙的病例中,人格交換以後,大部分都會喪失記憶。雖然她也說她不記得,但並非沒有人格交換時的記憶,而是忘了當時說過的話。
「這……」敦子再次沉思。
不只限於多重人格障礙,腦或神經的障礙使得特定能力變得異常發達的病例並不少。一般認為,這是由於大腦掌管理性的部分失去正常機能,而變得無法壓抑本能的能力。
例如記憶力,有些病患會將不必要的瑣碎事情正確地持續記憶在腦中。
例如聽覺、視覺、嗅覺、觸覺,五感變得異常敏銳的例子也一樣。
還有集中力……
藉由攝取藥物處於特殊環境,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入感覺變得敏銳的狀態。
這些統括來看……
都能夠與高度觀察力連線在一起。
那麼,這可能就是華仙姑占卜的資料來源。
即使放棄所有的事前資料收集。她也能夠當場從對方身上獲得大量的資訊。而且那是在無意識當中進行的,她本身並沒有在觀察對方的認知。這些資訊,應該被她當成一種知覺來看待。
——可是……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結果敦子無法做出任何判斷。就在她尋思該如何開口時,女子低聲說道:「現在的我……就是那個時候的我……毫無改變的延續。」
「延續?這是什麼意思?」
「我仍然在做一樣的事,一點改變也沒有。現在的我……依然只是對著來訪者說出與自己的意志無關的話……」
——她在哭嗎?
敦子無法想像女子哭泣的模樣。
女子繼續述說。
在後方、以及戰敗後,身份不明的諮詢者仍然絡繹不絕地造訪通靈女傭,女子漸漸感到疲憊不堪,不過錢倒是存了不少。
然後女子辭掉了料亭的工作。
那是約兩年前的事。
女子說,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標,似乎是因為厭倦而逃離了。她在有樂町郊外買了一棟小屋,過起了隱居生活。
但是……
「連一個月……都還不到,一個男人說他有事商量,找上門來了。後來拜訪的人愈來愈多,結果我……不管是誰,都無法決絕他們的請求。」
女子抬起頭來。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
「我已經受不了了。」女子悲傷地說。
日復一日,只是聆聽別人的話,述說別人的事——這名女子十幾年來,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吧。難怪她不擅長與人對話,因為她從來沒有和別人談論過自己的事。
——我也一樣。
「呃……我是不是讓你說了什麼不願吐露的事……?」敦子問。
女子默默地搖頭,接著她叫了一聲敦子的名字,說道:「今後……我究竟該如何是好?氣道會……究竟想把我怎麼樣呢?」
「這……」
「我從某人那裡聽說,氣道會表面上雖然是武術道場,但私底下好像是一個政治結社。」
「是……這樣嗎?」
敦子不知道。
敦子採訪前,對氣道會做過一番詳細的調查,但是她完全沒有查到這樣的事實。不過這應該只有訊息靈通的人才可能知道。女子說的只是這件事的某人,應該是精通這類訊息——政界內幕訊息——的人,也就是華仙姑的客人吧。
她只是毫無自覺,這名女子——華仙姑,果然對財政界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我好怕。」女子說。「每當我說出什麼,那些話就相繼成為事實。未來的事似乎會透過我的口中洩露出來。可是我所說的那些話,並非我想說的話。就算我口中說出了非常恐怖的事……,無論我多麼不願意,它還是會成真吧。如果我的嘴唇違揹我的意志,述說起悲傷的未來,即使內容再怎麼令人不忍聽聞,它依然會成為現實吧,我再也無法對那些真實負責了。所以,我再也不想說任何話了。」
「我好怕,我受不了了。」女子靜靜地激動起來。永不改變的表情,感覺更有效地表現出她內心的悲愴。
敦子對於思考無法成形,只能驚慌失措的愚昧的自己感到羞恥。
愚昧就是低劣。所以必須將理性的矛盾指向愚昧的謎團,以睿智的光芒斷然掃除名為不明的黑暗才行。敦子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弱不這樣,就活不下去。
——不明的命題是什麼?
首先……
預言來自何處?
然後……
那些預言為何會實現?
所有的謎團都集中在這兩點。
對於這個問題,暫時性的解答如下:
首先……
預言全是信口開河。
再來……
有第三者在事後動手腳。
但是……
這個解答有幾點矛盾。
首先……
以信口開河來說,女子的發言太過於特殊。
以及……
事後動手的目的不明。
——沒錯。
無論哪一點,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毋寧說只是一些不完全的、沒有目的的、沒有意義的、不安定的事象串聯在一起。所以女子所說的內容,給人一種非常不快的餘味。因此吻合這些要點,並具有一貫性、而且最簡單的結論,就是這名女子……
或許……
——這名女子真的是……
敦子迷迷糊糊地就要開啟如同麻藥般甜美的神秘門扉,卻急忙將它關上。無論女子是不是貨真價實,毋庸置疑。占卜師華仙姑處女在各種意義上都處於極為特殊的位置,那麼還是絕對不能夠把她交給氣道會。
淚水滴落下女子的臉頰。
「對不起……。我會說這些話……」女子以指尖拭淚。「是因為……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事物,現在的我欠缺了什麼。」
「欠缺了……什麼?」
欠缺。
哇伊拉的畫。
失去的紀錄。
失去的……記憶?
——沒錯,記憶。
女子完全沒有說明她在上東京成為華仙姑以前的事,會覺得不舒坦,一定是這個緣故。
女人所欠缺的……會不會是過去?
敦子撇開經驗性的事物,受到非經驗性的事物束縛而活,她的宣告就宛如幽靈般虛幻;那麼完全沒有過去的現在,是不是也像這樣,一樣教人難以承受呢?
如果這些失去的過去就是一切的禍根……,如果目的和意義都被吞沒在那裡面……
「你……是不是失去了記憶——失去了來到東京以前的記憶呢?」敦子問。
女子說:「沒有那回事。」從後頭撩起束起的頭髮,使之從肩膀垂落到胸前。「我擁有確實的過去,並沒有失去記憶。」
「那麼……」
「我……沒錯,我只是有理由無法說出過去。我的過去全都在我心中,只是我絕對無法說出來罷了。」
「無法說出來?」
「對。我只是不斷地背對那血淋淋的記憶,掩蓋它、逃避著它。而我現在又想從逃避再逃避中堆疊起來的事物中逃離。我……是個膽小鬼。」
——那是我,在逃避的人是我。
敦子總算理解接納女子的自我本性了。
這個人和自己一樣。
不肯正視現實。
——那麼……
「我有個華仙姑這個自己不熟悉的名字,但是我並不叫這個名字。雖然已經沒有人肯那樣叫我了,但我是有名字的。我並沒有忘掉那個名字。雖然已經好幾年沒有人那樣叫我了,但是那個名字,是聯絡我和過去的唯一證明。是我並非華仙姑這個沒有實體的事物的、唯一一個依靠。所以……」
——就像我一樣……嗎?
「你……叫什麼名字?」
「我……」女子的表情初次崩解了。
「我叫佐伯布由。」女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