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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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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力比別人好?」京極堂說到這裡,停下話來,一臉突然地望向木場。「……是那個小姐自己說的吧?」

「噢。」木場愚鈍地應了一聲,反正他不可能明白這個乖僻的人在想什麼。木場沒有接話,沉默不語,於是瘦骨嶙峋的舊書商從粗壯的竹林間,送上有些疲倦的視線。

木場交抱起雙臂。「問這幹嘛?這怎麼了嗎?」

木場明白問了只是白問。反正對方一定會說什麼線索不足、不確定要素太多、沒辦法斷定云云,和他打迷糊仗。即使如此,這個時候還是該問一下,因為這是木場的立場,是木場的職責所在。

不出所料,沒有回答。

木場默默無語地跪下,抱起並排在地面的一堆竹竿。這是孱弱的朋友砍倒的,京極堂說要拿來掛門簾。

「搬到簷廊去就行了吧?」

「啊……是啊。哎,在這裡談也不是辦法……大爺,你有空嗎?」

「今天我休假。倒是你,書店哩?」

「今天不開門。」著和服的舊書店商說道,抓起放在地面的鐮刀,從懷裡取出布來層層裹上。

「下午島口會過來。在那之前要辦妥的事,只有將這些竹子鋸成恰當的長度而已。」

「一早來了個刑警,下午又跑來一個事件記者,生意都甭做了哪。」木場揶揄道,京極堂鼻子哼了一聲,說:「就是啊,連看書的時間都沒有。」他好像本來無意做生意。

「你的傷好了嗎?」木場低聲問道。

約十天前,京極堂——中禪寺秋彥與木場共同參與了那場悽慘事件的落幕,他被捲入慘劇當中,額頭受了傷。不僅如此,京極堂應該也已證人的身分被傳訊了好幾次,應該真的是好一陣子都沒有開店營業才對。

京極堂只是再次笑笑,說:「不巧的是,內子不在,只能拿我泡的難喝的茶招待你。」

穿過稀疏的竹林,緊臨著就是京極堂的住處。木場開啟後面的木門,穿過精心整理的中庭,把竹子放在簷廊上。主人說外頭很冷,請他進客廳,但木場應說簷廊比較舒服。

一月二日還很溫暖,過了三月以後,風卻突然冷了起來。木場豎起外套衣領。窮忍耐正適合自己。

等了一會兒,熱茶送來了。難得不是泡幹了的茶渣。就像主人說的,夫人不在時,會端給客人的都是幾乎一點顏色也無的茶水,和熱開水沒兩樣。是因為大清早來訪的關係嗎?

「好冷。」

「那就進來呀。」

「這裡就好了。」

老實說,木場有所顧忌,不願意和京極堂面對面。因為木場覺得,京極堂應該比他更深陷在之前的事件裡,難以自拔。

至於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其實木場自身也不清楚。

不過,木場強烈地感覺比起毫無感想、吊兒郎當的自己,這個人一定有著更確實的想法。

木場轉頭窺看朋友的模樣。

身穿和服的舊書商正打,量著砍來的竹子。

京極堂在平素,也總是一臉不悅,難以看出表情,所以乍看之下,他似乎總是穩如泰山。這也是當然的,京極堂並非事件直接的當事人。說起來,他是受人請託才勉強出面的,而且出面解決時,也並未犯下任何過失。木場認為他的行動十分適切,而且是最妥善的選擇。再加上既然京極堂是平民百姓,不必像木場一樣感到自責。最重要的是,如果京極堂沒有插手,事件可能根本不會結束,不結束的話,有可能繼續出現犧牲者。以這一點裡看,京極堂不應感到有何遺憾才是。

——不,不是這樣的。

不管怎麼樣,犧牲者的數目都不會改變。或許只是原本會拖上十天的事,一天就結束罷了。那麼,也可以視為由於急著解決而產生的扭曲,在一夜之間奪走了許多條人命。

在身後打量竹子的朋友,或許正在為此後悔。不管怎麼說,硬是吹熄了原本不會結束的事件燈火的,不是別人,就是京極堂。

木場再度窺看他的表情,沒有特別不同。

——就算如此,他果然還是……

感到後悔吧——木場心想。

雖然這或許只是木場的願望,希望京極堂感到後悔罷了。

「你是說……庚申嗎?」冷漠的主人徐徐地開口。

木場脫掉一腳的鞋子,把腳抬放到膝蓋上,扭過身體說:「噢,我想這種事問你最快。老樣子,又來聽你無聊的長篇大論啦。那是宗教嗎?」

「不算宗教,是習俗吧。」

「可是他們會拜拜吧?」

「拜拜?」

「拜拜那個什麼猴子啊,還有很多手的佛像。」

「哦,你說三猴和青面金剛啊。那不是膜拜,是祭祀,那與其說是本尊……,是啊,比較接近紀念碑或供養塔吧。如果講確實地舉行了一定的次數,就會做為紀念將他們祭祀在集會的場所。」

「那樣還不算是宗教嗎?」

「不是宗教。又沒有教義,沒有開山祖師,也沒有固定的本尊。」

「你剛才不是說會祭祀嗎?」

「所以說……是啊,大爺,過年時你也會在神龕上擺神酒和點燈吧?那算信仰嗎?」

「說信仰也算是信仰吧,不過我也不是特別相信什麼。唔,算是討吉利吧,是一種習俗嗯?這樣啊,原來如此。那,就像傳統習俗嗎?」

「唔,算是吧。古時候就有叫做待日、待月類似的習俗。即使只論代庚申,也可以追溯到平安年代吧。《續日本後紀》、《西宮記》裡,就記載了宮中庚申御遊的情形。」

「哦……」木場敷衍地應聲,反正他聽不太懂。「隨便啦。也就是說,跟過年一樣,沒有什麼特別深奧的意義嘍?」

「也不能說沒有意義。」京極堂說著,走近木場身邊,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習俗和慣例不會毫無意義地形成。」

「徹夜喝酒作樂,除了解悶以外,我想不到其他還會有什麼意義。可是,就算是為了解悶消愁,比起幾個鄰居呼朋引伴定期來上一次,倒不如各自等到憂悶夠了再一起來吧。」

木場這麼說,京極堂笑了。

木場也微微地笑了。

「說起來,為什麼是庚申啊?庚申就跟丙午什麼的一樣,是一種曆法吧?」

木場問得很籠統。但朋友似乎也聽懂了。

「事十干十二支。」

「老鼠和老虎什麼的十二支嗎?」

「就是所謂的干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這十干,與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這十二支組合起來,共有六十種搭配,可以用來紀年或日,所以庚申每六十日,或每六十年就會碰上一次。大爺喜歡的戊辰戰爭(注:指一把六八年至隔年發生的明治新政府軍與江戶舊幕府軍之間的一連串戰爭。)和壬申之亂(注:六七二年,天智天皇死後,大友皇子與大海人皇子為爭奪皇位而發生的內亂。後來大海人皇子戰勝,即位成為天武天皇,開創集權的律令體制。)的戊辰和壬申也是干支。不過丙午不念做heigo,而是念做hinoeuma(注:heigo為照漢字字音來唸的音讀念法,hinoeuma則是依日語語義來讀的訓讀念法。午(uma)對應十二生肖的馬(uma),故訓讀讀音與馬相同。)。因為十干對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和陰陽——兄弟的組合(注:在日本,將陽視為兄(e),陰視為弟(to)。另外,干支的人文念法eto,即是出自於兄弟(eto)。),丙相當於火之兄,故又讀做hinoe。照這樣推斷,庚是金之兄(kanoe),所以庚申會是庚申(kanoesaru)(注:申(saru)對應十二生肖的猴(saru),故訓讀讀音與猴相同。)之日。」

「所以……才會拜猴子嗎?」

「是啊,不過不只如此。庚申會的根源是比叡山的守護——日吉大社。日吉山王七社裡,神明所使役的動物就是猿猴,而坊間流傳三猴就是天台宗開祖最澄的創作。此外,庚申塔和道祖神(注:多位立於路旁及境界處的石像或石碑,據信可阻止外來惡靈入侵,並守護旅人。)也被混淆在一起。道祖神是賽之神(注:起源於日本神話,伊奘諾命至黃泉之國尋找伊奘冉命,逃回來的時候,為阻止黃泉醜女追上來,擲出去的手杖化成了賽之神。為旅人的守護神。),對應到記紀神話裡的神明,就是猿田彥(注:日本神話中,天孫邇邇藝命(瓊瓊杵尊)降臨時,在前方開路的神明。中世以後,猿田彥與道祖神、庚申信仰結合,成為嚮導之神。)。此外,猴子也是帝釋天的使者。」

「帝釋天,你是說柴又那裡的嗎?跟這有什麼關係?」

「並非沒有關係。柴又的帝釋天寺院,過去曾因為庚申參拜而名噪一時。它甚至還有一個相當可疑的傳說,說原本下落不明的本尊帝釋天,就是在庚申年的庚申日被人發現。不過這應該是趁著庚申信仰在江戶大流行時,杜撰出來的故事。」

「以前很流行嗎?」

「很流行啊。原本帝釋天在佛教裡,是守護佛法的十二天之一,不過其實他也被視為天帝。所以……」

「不懂,天帝是啥啊?」

「簡單地說,就是中國的神明。天帝住在北斗紫薇宮中,可說是所有的神明當中地位最高的一個吧。」

「哎,我管他住在哪裡。這跟天帝什麼的有什麼關係啊?那不是鄰國的神馬?」

「中國最偉大的神,就等於是宇宙最偉大的神啊。所以帝釋天也算是……宇宙的創造神。」

木場「啊」了一聲,中華思想木場也知道,記得有誰說過,中國這個名稱,意思就是世界中心的國家,不過再進一步的事,木場就不清楚了。

可是……等一下,喂,那帝釋天就是全宇宙最偉大的神嗎?你說那個柴又的帝釋天?

木場實在不覺得那是全宇宙最偉大的神。

「不是這樣的。」京極堂說道,露出苦笑。「在佛教裡,嗯……,帝釋天一旦加入神佛的序列,地位立刻就大幅降低了。」

「為什麼?」

「比問訊還嚴格哪。」京極堂嘆道。「嗯……例如說,不管天帝再怎麼偉大,對基督教徒來說,也沒有半點神力吧?因為基督教裡只有一個神,沒有序列可言,因此其他的神明都是假的、騙人的,再不然就是惡魔。另一方面,佛教不管任何事物都會接納進去,所以其他宗教裡的高位神明,全都成了神佛的屬下,不過,這當然沒有經過對方同意,天帝也不能例外。這麼一來,佛陀就變成比最偉大的神還更偉大,自然是偉大得不得了了。」

「哦,大概懂了,就像在戰爭裡,是要殘滅敵國,還是納為屬國對吧?只要降服在軍門之下,就算是敵方大將,也會變成一介家臣哪。」

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啊,隨便啦。先不管這個,你說那個天帝怎麼樣了?庚申裡祭祀的可是猴子跟青、青、青……」

「青面金剛。」

「就是啊。」

「這個嘛……唔,可能有點難懂吧。庚申這個玩意兒沒有切確的實體。剛才我也說過了,庚申沒有本尊,也沒有教義,只有習俗長久流傳下來,在某個時期爆發性地流行開來,又馬上退燒了,所以它有非常難以說明之處。像柳田國男,到最後也等於是放棄說明了。」

「放棄了嗎?那個叫什麼國男的。」

「不,他只是提出主張,但無法構築出理論。柳田翁將庚申與二十三夜的石塔信仰(注:石塔信仰是在陰曆二十三日當天晚上等待月亮,祈禱心想事成的的習俗。二十三夜講的參加者所建立的塔,就成為二十三塔。)連結在一起談論,把它定義為以村子為中心的習俗,並假設信仰的物件是作物神。這不能說是錯的,卻搞錯了方向。」

「到底是怎樣?」

「只能說是‘也可以這麼說’的程度。另一方面,折口信夫道祖神匯出了遊行神的形姿……」

「我不曉得那是誰,他說的不對嗎?」

「我沒說不對。」京極堂傷腦筋似地回答。「這是庚申這個東西,以傳統的民俗學方法論,怎麼樣都無法完全解釋。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同樣是更是庚申,各地方的做法卻完全不同。」

「做法不同?不是隻是不睡覺嗎?」

「對,若是以這種籠統的標準來看,各地是一樣的。但是仔細觀察小地方,就知道細節完全不同。像是講的進行方式、禁忌、咒文、咒具、供品等等,全都不一樣,祭祀的東西本身雖然有個共同傾向,卻不統一,很不明確。而且也有許多像是三寶荒神、岐神等等類似的信仰,事實上它們不但相似,還被混淆在一起,或者是被視為相同。採集這些細節部分,累積之後分類整理,建立系統,匯出推論,這就是民俗學。」

「所以呢?」

「這就像是拿著破了洞的勺子在汲水,不管再怎麼汲,都沒完沒了,所以也無從分類起。」

「無從分類啊……」

木場說道,京極堂露出詫異的表情。

「你聽的很認真呢。」

「我總是很認真啊。」

「是啊……」舊書商說道,啜飲了一口茶。「也不是不行,只是資料整理的速度追趕不上而已。不過大部分的民俗學者都是浪漫主義者,往往會以一廂情願的認定去填補缺損的部分。卓越的思想有時候的確需要超越邏輯的跳躍,但是一廂情願的認定和靈光一閃是似是而非的,不過想到的人自己無法區別,不管什麼樣的情況,意想不到的結論是可以相信,但符合預期的結論都是很可疑的。」

「你說的認定,就想犯罪搜查中的預測嗎?」

若是不代換成自己的語言來咀嚼,木場就完全無法理解,京極堂說:「我覺得大爺說的預測,和一般人說的預測有點不同。」他把茶杯放回茶托。

「希望會變成這樣,或是應該會變成這樣——這是一廂情願。大爺說的預測,頂多是‘或許會變成這樣’吧?這是靈光一閃。」

「原來如此啊。」

「柳田翁的《二十三夜塔》是一篇優秀的論文……,但是柳田翁把待庚申當成我國固有的習俗了。關於這一點,折口老師也相去不遠。感覺他們不太願意把它當成大陸傳來的風俗,太過於一廂情願,視野就會模糊。事實上,儘管待庚申在江戶或截內等都市地區大為流行,而且許多文獻都看得到這樣的記錄,柳田翁和折口信夫卻滿不在乎的把他當成村落社會固有的民俗神。一旦弄錯出發點,累積資料的行為就沒有用了。」

「也就是初期搜查失敗了嗎?」

「是的。」

「意思是待庚申不是國產的嗎?」

「……是啊,它不是國產的。」

「所以才會講到天帝啊。唔,複雜的事我聽了也不懂哪。那麼那個……蟲嗎?叫悉悉蟲的……」

記得春子說肚子裡的蟲叫悉悉蟲。

京極堂「哦」了一聲,接著說:「既然你知道,那就容易說明了。」

「容易說明?」

「是啊。可以說,那就是庚申的源頭。悉悉蟲應該對應什麼樣的漢字,我也不曉得,不過它還有其他別名,叫悉亞蟲、休其拉或休喀拉。(注:以上皆為音譯,原文各為:シャ蟲(shiyamushi),ショキラ(syokira),ショウケラ(syokera)。)」

「那是日本話嗎?」

聽起來像舶來點心。

「休喀拉有時候會配上流精靈(注:日本於孟蘭盆期間的十五日或十六日,將供品或燈籠放入河川或海中送走精靈的習俗活動。)的精字,還有蟲螻蛄(注:蟲螻蛄(蟲螻)蟲在日文中是蟲的低賤說法,多用在罵人。)的螻蛄兩字,表記為‘精螻蛄’,此外,休其拉有時候會在青鬼後頭加上一個‘們’寫作‘青鬼們’(注:原文為‘青鬼ら’,發音為syokira,意為‘許多青鬼’。),可是大部分都是用平假名來寫,這些字,多半隻是借用漢字來表音而已。」

「表音……?有記載在什麼文獻上嗎?」

「有啊。像是全國各地有庚申塚的寺院,或是庚申堂中流傳的‘庚申緣起’。此外也被當成咒文,口耳相傳。」

「咒文?為啥啊?有什麼經文嗎?」

「只是保平安的咒語而已,在庚申的夜裡不守規矩的時候唸的。」

「不守規矩?」

「沒錯。也就是不熬夜,早早入睡時念的咒語,藤原清輔所寫的《袋草子》裡,記載沒有待庚申而入睡時,要念誦:‘悉亞蟲,去我床,離我床,難臥未寢,未寢但臥。’」

「什麼?」

聽不清楚他在唸些什麼,幾乎像繞口令了。京極堂以清晰的咬字再念誦了一次咒語,但木場還是聽不懂意思。

「噯,看字比較好懂吧。不過在《嬉遊笑》裡,喜多村信節說《袋草子》中提到的悉亞蟲應該是悉悉蟲,並補充說它也叫做休喀拉。不過就算參閱其他文獻,也難以判斷正誤。」

「隨便啦,那是哪種蟲?」

「這種蟲。」

京極堂無聲無息地站起來,拿來堆在客廳壁的一本線裝書,翻閱後出示給木場看。

上面畫著圖。

磚瓦屋頂,是倉庫還是商家?

總之,是屋瓦上,屋頂上。

建築物的另一頭畫著一顆松樹。

屋頂上有個像天窗的開口。

那裡趴伏著一個異形之物。

全身漆黑,白色的線條沿著肌肉分佈,看起來有點像剝了皮的人體。

肩頭上有著鱗片般的紋樣。

白髮倒豎,嘴巴裂至耳邊,口中露出銳利的牙齒。不僅如此,連眼珠子都凸了出來。那雙眼睛就像魚類,無比渾圓。前腳有三隻腳趾,生著像鷹爪般的狗爪。

怪物攀在天窗上,目不轉睛地窺視著裡頭。與其說是窺視,感覺更像在監視。

——監視啊。

這……在看什麼嗎?

木場把手放在後頭上。

「這才不是什麼蟲哩,是鬼(注:日文中的鬼指的多是佛教中地獄的獄卒形象,而非中國一般認為的幽靈。)嘛。」

「是鬼,可是……這是蟲。」

「哪裡是蟲了?這不是你最拿手的妖怪嗎?」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昆蟲,也不像寄生蟲。

「是啊,的確,這不是蟲,不過這也是這次的重點所在。這本書的作者鳥山石燕,為何要把它畫成這樣的形姿?就是我這次要長篇大論的無聊事。」

京極堂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冷風吹過,竹林沙沙擺動。

——他看穿了什麼?

木場確信,朋友可能從自己提供的一點線索想到了什麼。但是在目前這個階段,就算追問也沒有用。

木場從內側口袋裡挖出壓扁的煙盒,裡面是空的。捏扁。旁邊恰好遞來一根紙捲菸。

「大爺知道閻魔大王(注:為梵語yama的音譯,即閻羅。)吧?」

「知道啊。」木場一邊叼煙一邊回答。

「那麼你知道閻魔王的工作是什麼嗎?」

京極堂划著火柴,點燃自己的煙,接著默默地將小小的紅火湊近木場的臉。

深吸一口氣,一陣滋滋聲響。木場吸入嗆人的煙,朝上噴吐出去。

「我當然知道,是制裁死人的罪孽吧?生前做壞事的人會下地獄,好人就分到極樂世界去。這種事隨便抓個臉上還掛著鼻涕的小鬼頭都知道。」

「是啊。這個蟲就是閻魔王的同夥。」

「蟲是閻魔王的同夥?」

「是的。依據善行惡行裁處死人的,並不只有閻魔王一個。閻魔王原本是印度的冥王,例如說,陰陽道里司掌生死的泰山府君。《和漢三才會》裡,彼岸這一項中除了閻魔以外,還有帝釋、大將軍、行役、司命、司祿等司管生死的八尊神明。後來閻魔和泰山府君被佛教吸收,成為十王,降下冥界,才會成了在死後審判的神明,除此以外的裁判官不是另一個世界的神,所以在人還在世時就下判決。或者說……」

京極堂說到這裡,將菸灰缸拉了過來。「……會端看人的行為來決定壽命。」

「壞人又不會比較短命,那樣的話,根本不需要警察啦。如果只有好人可以長生,世上豈不是美滿無比?以這樣來說,這世上胡作非為的壞蛋也太多了,就連死刑犯也是,要是沒有行刑,也可以活上很久呢。」

「或許是冤獄也說不定啊。」

「呿!你的口氣怎麼那麼像誰啊?可是……唔,或許吧。要是真的有罪,或許早就行刑了吧。」

「問題不在那裡。由人來審判人,是有極限的。目前死刑是合法的行為,所以在社會一般觀念上不會被視為問題,但是殺人就是殺人吧?用不了多久,一定會有人要求廢除死刑的。」

「會嗎?」

「會的。因為不適合社會,就加以排除,這種想法太草率了,更何況是奪去一個人的生命——也有人持這樣的看法吧。所以才會認為由人類以外的事物對那些行為做出懲罰,這樣的看法健全多了。」

「但就是因為不會有那種東西來懲罰,才需要警察。哪能等到上天來處罰啊?」

「社會正義不也靠不住嗎?噯……這先姑且不論,不管是掌權者還是民眾,都渴望一個能夠對壞事做出正當而且超然審判的超越者,這就是司掌生死的司命神、司祿神。」

「這我可以瞭解啦。」

做壞事時,就算沒有人在看,也會感到內疚,這是因為木場的內心某處也認定有這樣一個超越者存在吧。即使他自己沒意識到。

「那麼這個鬼……不,蟲也是嗎?」

「對,這個蟲也是管理壽命的神的屬下。在中國,將寄生於人體的蟲稱為三尸九蟲。九蟲是蛔蟲、蟯蟲等等,一般我們所知道的寄生蟲。不過三尸就有點不同了。因為是三,所以有上屍、中屍、下屍三雙,各自棲息在頭、腹、足三處。這就是大爺所說的悉悉蟲,這裡畫的休喀拉。」

肚子是懂,但木場無法想象頭和腳會長蟲。

「這……呃,應該是傳說吧,那實際上有對應的蟲嗎?」

頭上長蟲,總叫人內心發毛。京極堂苦笑。

「應該是來自於蛆蟲等食腐肉的蟲吧。蛆蟲不管是頭還是腳,一律都會長嘛。」

「哦,原來如此,死後長蟲啊……」

「話雖如此……不過也不盡然。蛆蟲是從卵裡孵出來的,不過過去的人不這麼想,他們覺得蛆是自然冒出來的。」

「說的也是……蛆蟲感覺就是突然冒出來的。」

「換句話說,古人認為那些蟲原本就住在身體裡面。附帶一提,上屍名叫‘彭倨’使人面、患眼病及牙周病。中屍名叫‘彭質’,侵蝕內臟,使人急躁健忘,帶來噩夢、不安,誘人做惡事。下屍名‘彭矯’,會擾亂感情,令人好色。」

「根本不是什麼好蟲嘛……」

要是體內真有這些蟲,誰受得了?

可是仔細想想,就算沒有這些蟲,人一樣會年老、患病、痛苦、煩惱、做壞事。不管有沒有都一樣。

「……不是什麼好東西哪。」木場重複道。

如果只是蟲子離開,就能夠擺脫這些,那不知道該有多好。

京極堂接下去說:「嗯……這些蟲光是存在就令人大傷腦筋哪。中國的古書《抱朴子?內篇卷六微旨》中有這樣的敘述。作者葛洪首先引用《易內戒》、《赤松子經》、《河記命符》,說:‘天地有司過之神,隨人所犯輕重,以奪其算’,接著又說,體內的三尸沒有形體,屬鬼神之類。在中國,鬼指的是靈魂,這種情況,意思是說三尸就像幽靈一樣。然後,這些蟲希望宿主早死……」

「為什麼?」

「聽說宿主一死,三尸就會化成幽靈穿過來,吃掉葬禮上的供品。」

「就算是長在肚子裡的蟲,這也太貪吃了吧?」

「就是啊……不過三尸這種蟲,就算食慾再怎麼旺盛,似乎也不會狠毒到吃掉宿主。」

「那會怎麼做?釋放毒液讓宿主漸漸衰弱嗎?」

「不是的,三尸會在庚申之日偷偷升上天宮,向司命神打小報告。說我們的宿主做了怎麼樣的壞事,做了多麼殘忍的事。」

「哦。」

春子說,睡著的話蟲就會溜走,蟲一溜走,壽命就會減少。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木場拍了一下膝蓋。

「書上說:‘大罪奪紀,小罪奪算。’所謂紀是三百天,算是三天。罪狀分得很細,據說有上百條。」

說到這裡,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不懷好意地一笑,問道:「話說回來,大爺,你想長生嗎?」

木場……皺起了鼻子。

「哈!噯,是不會想死啦。既然都活著回來了,當然要活夠本才行。你咧?」

「我也暫時不想死,我想看的書還多得是。以這點來說,我對壽命非常執著哪。剛才大爺說,要是以行為的善惡來決定壽命,那麼世界上全都是好人了,不過想要長生不死的心情,壞人也是一樣的。比起好人和窮人,毋寧說壞人和富人對這個世界更戀戀不捨,愈壞的傢伙愈想長命。說起來,慾望和邪念是哥倆好,如果說物慾、色慾、貪財欲算是慾望,那麼想活下來也是一種慾望。貪婪的人應該也比別人更渴望長壽。所以呢……」

「長生不老?」

「對,不想衰老、不想死掉——不必舉徐福這個例子,許多當權者都真心如此渴望。無論在哪個時代,富貴利達之人最後希望的都是長生不老。對於長生不老的憧憬,特別鮮明地反映在中國的民間信仰——道教——這裡說的是廣義的道教——上面。」

「道教?道路的道,宗教的教的那個道教嗎?」

「是的,道教裡有著形形色色的秘法。人藉著煉製秘藥,努力修行,想要成為神仙,想要獲得長生不老的肉體。從閨房指南到飲食療法,做盡各式各樣的努力,就是想要長壽。以此為目的的人,不可能放過三尸。」

「是啊。就像你說的,想要比別人多活一分一秒,這種想法太狂妄了。這種妄念要是被那個什麼東西給知道,延長的壽命也會給縮短了。」

「完全沒錯,於是道教想得出各種對付三尸的秘法,像是《老君三尸經篆》和《紫微宮降太上去三尸法》等道教經典中,便詳細地記載了驅除三尸的方法。可是,看樣子三尸九蟲是不會消減的,服藥和斷榖似乎怎麼樣都沒有效果。」

「吃驅蟲藥拉不出來嗎?」木場打諢說,京極堂大笑起來。

「噯,拉不出來啦,不過驅蟲藥原本也是用來對付三尸的。總之,最後想出來對付三尸的終極方法,就是不睡覺這個辦法。只要醒著監視,三尸就沒辦法穿透身體離開了。」

「所以才要整晚不睡覺嗎?那不睡覺的理由……」

似乎不是為了飲酒作樂。

「是的,熬夜最早的理由,是人們為了要監視蟲。徹夜監視蟲,是儀式原本的目的。在這裡值得注意的是,《抱朴子》以及其他的經典中,都明記了庚申這兩個字。顯而易見,三尸會在庚申之夜離開身體,是來自於中國的傳說。換言之,這無疑就是日本待庚申的源頭。」

「所以你才說是外來的。」

「是啊,納入三尸說,才能夠說明為什麼會特別指定庚申這一天。這在中國叫做守庚申,據說庚申這一天,是天帝開門,聽聞諸鬼神陳述眾生罪狀之日,傳說因為庚申都是金之日,所以天帝會在這天下裁決。把這個傳說與三尸說組合在一起,才能夠看出庚申夜晚不能入睡、必須熬夜這個儀式的本質。至少佛教與神道教中沒有這樣的思想。這不能脫離陰陽五行來討論。至少作物神和遊行神,沒有理由特地選在庚申這一天來祭祀。庚申的習俗應該視為源自於三尸才對。」

「原來如此……」木場彷彿嘆氣似地說。對木場來說,這些事全都無所謂,不過對於眼前這個人來說,這種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那……帝釋天嗎?那些蟲去打小報告的物件,就是那個叫天帝的神是吧?」

「比起司命神,直接告訴天神比較有用啊。」

「要是不採用舶來說,也無法說明為什麼會冒出帝釋天。」

「這也是理由之一。帝釋天的使者是猴子,就是猴子與庚申的申連線在一起——我認為這種解釋是本末倒置。應該想想為什麼帝釋天的使者非是猿猴不可才對。什麼因為很像所以一樣,或是要素相同所以融合在一起,這種籠統的看法不好。如果被視為相同,就應該有被視為相同的根據才對。柳田翁和折口老師對於庚申這個問題,都在入口處就折回去了。不管是作物神還是遊行神,確實都是構成日本型庚申信仰不可或缺的要素,但是並不代表那就是庚申信仰本身。因為作物神和遊行神都是日本古來的習俗——這樣斷定的話,我不得不說這是相當恣意的解釋。」

「本末倒置啊……」

就像抓到犯人以後,才來思考動機嗎?

不,或許比較接近以別的嫌疑逮捕犯人——抓到的雖然是真兇,但逮捕的理由卻是與主案毫無關係的瑣碎罪狀。在能夠證明殺人罪行之前,就算再怎麼可以,嫌疑犯也不是殺人犯。最後只能證明不法侵入罪的話,頂多也只能罰罰款而已。

要是就這樣釋放,即使逮到的是真兇,也不能制裁他的殺人罪了。

照木場的說法來說,那個叫什麼的學者就像難得逮到了殺人犯,卻讓他以輕罪釋放了。的確,要是真的犯了罪,就算是小罪,也應該加以懲罰,可是要是因為這樣,而犯過殺人重罪,那也太愚蠢了,木場將內心率直的想法直接說出來,於是京極堂摸索了下巴一會兒後,說:「大爺的思考迴路真是與眾不同。」

木場心想:那是你才對吧?

「可是,這個三尸說,確實並非以原本的形式滲透到民間,進行待庚申的人,是否明白自己在進行道教儀式形式的活動,也不得而知。民俗學者在山村蒐集到的民俗語言中,沒有三尸這種字眼,所以學者無法信服。因為民俗學的幾本是田野調查,必須前往當地,親眼看見,親耳打聽,蒐集資料。」

「去現場觀察聆聽啊……」

簡直就像在說木場。

「沒錯……當地實際蒐集到的,是常見的佛陀或神祗的名字,而那些是後來才覆蓋到原本的民間信仰上的——到這部分還能看透,而這也是事實。佛教說穿了是外來宗教,神道的體系確立,也是近年的事。可是……」

「可是怎樣?」

「尋找隱藏在面紗底下的真即時,學者幻視到了日本古來的信仰——祖靈信仰或翼人信仰。以形態來看,雖然十分完美,但現實並沒有那麼單純。現實很少會那樣完美整齊地聚攏在一起。」

「是嗎?應該吧。不過讓我站在刑警的立場說句話,要是沒有證據,就算逮捕了,也沒辦法進一步送檢哪。」

「證據是有的。雖然沒有證據能夠證明三尸說在古代傳到了日本,不過有一部類似經典的記錄叫《庚申經》,顯然是以剛才提到的道教經典為藍本所撰寫;而且各地流傳的《庚申緣起》中,也能夠看到例如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云雲的咒文,甚至是三尸九蟲為害的記述。」

「有這麼多證據,學者們還是不肯點頭同意嗎?」

「不肯。剛才我也說過,民俗學者的基本是田野調查。偏重文獻主義的歷史學者固然很令人傷腦筋,不過太偏重實地見聞也教人頭痛。」

「就算文獻中有記錄,也不肯相信嗎?」

「那要端看相信記錄還是記憶。」

「記錄或記憶?寫的和記得不一樣嗎?」

確實,物證所顯示的事實與目擊證詞彼此矛盾的情況所在多有。不過證詞有可能是誤會或看錯,但物證卻是鐵證如山。

木場這麼說,中禪寺便回答:「這種情況,物證反而是記憶。民俗活動和慣例被記憶、流傳下來,這是絕對不會動搖的物證。以這個意義來說,記錄沒辦法成為確實的物證。」

「沒辦法?意思是不能相信嗎?」

「不是不相信,或許該說無效比較妥當吧。首先,這些文獻不但集中於都市地區,而且製作的年代也距離當時相當久遠,不可能是農村地區自古流傳的習俗。而且記錄這種東西,無論形式如何,都一定會反應記錄者的主觀。再說過去和現在不同,主筆者是特定社會階層的人士。能夠寫下這個記錄的,應該都是文化水準極高、擁有宗教素養的知識分子,所以即使他們知道外來的三尸說也不奇怪。那麼對於不明白意義的民間習俗,也可以輕易地加以解釋。」

「也就是說……事後找來原本根本沒關係的事物,牽強附會上去嗎?」

「應該說,這類證據也有可能只是牽強附會出來的。既然有這樣的可能性,就不能當成證據採用——就是這麼回事。當然,這隻限於民俗學。」

「原來如此啊。寫記錄的人很聰明,訊息靈通是嗎?換言之,可以再事後相像編造出動機或理由。證據有可能是捏造的,那法庭當然不會採用。」

「是啊,不過這也是個陷阱。」

「陷阱?什麼意思?」

「意思是……大逆轉不止一次。」

「大逆轉?」

「沒錯。假設有一個莫名其妙的習俗,表面上看它採用的是佛教的儀式,事實上卻不是——這是民俗學者所調查出來的。那麼它到底是什麼呢?接下來就是問題了。這裡出現了一個謎團,在尋找答案過程中,找到了一個疑似是道教的證據,而且具有整合性。絕對就是道教沒錯——這是第一個解答。但是學者懷疑道教與當地的氛圍格格不入,發現了證據或許是捏造的可能性,結果顛覆了第一個解答,得到原來這是日本自古以來的習俗這個答案。這就是大逆轉——第二個解答。但是呢……」

「……我懂了。」

把它想成有一個暗自,為了隱藏真相,故意捏造出匯出真相的證據。這種情況中,證據是捏造的事實曝光以後,證據就是去了效力,同時真相本身也被湮滅了。

「簡直就像偵探小說嘛。」

牧場這麼說,京極堂便無動於衷地說:「愈是虛構,就愈是現實。事實上,《庚申緣起》等文獻應該是後世所製作的。而且也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書寫的意圖十分明顯,也難說是照實寫下習俗的記錄。話雖如此,但也成不了否定三尸說的根據。」

「可是沒辦法證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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