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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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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證明,因為全國各地都大大咧咧地流傳著非知識分子語言所述說的三尸蟲。」

「等一下,你不是說民間沒有流傳類似的三尸的名稱嗎?我記得你剛才這麼說,還說因為這樣,學者蔡不相信……」

「民俗學者儘管蒐集到了,但是因為已經失去原義,所以無法理解。而且流傳的民俗社會本身就不知道它的意義,這也難怪。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為什麼會這麼稱呼,就這樣使用……」

「那到底是什麼?」

「就是這個啊。」京極堂指著擺在簷廊上的書本。

「哦,悉悉蟲啊。這麼說來,你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嘛……」

說起來,這就是這番話的出發點。話題雖然沒有偏離,木場卻幾乎忘記了。的確,因為說到悉悉蟲,才會有三尸蟲登場,最後還冒出道教來。

「……悉悉蟲……就是三尸蟲吧?」

可是木場沒辦法整理清楚。

「對。民間流傳的庚申傳裡,記載了許多我剛才唸誦的庚申咒文。此外,即使沒有被記錄下來,各地也都有咒文流傳。這些咒文大同小異,雖然並不完全一樣,但大部分都是以‘悉悉蟲啊’、‘精螻蛄啊’等等,對莫名其妙的東西呼喚開始。所以也可以把它視為複雜繁多的庚申信仰中唯一的共同點。可是如果待庚申是祭祀作物神的習俗,那麼為何要因為早睡,就唸這種對蟲來說什麼我要睡了還是沒睡的莫名其妙咒文呢?而且只限於那天唸誦,更是令人不解了。不管祭祀的是青面金剛還是不動明王,不熬夜的時候,唸的咒文都很相似。別的部分姑且不論,但是隻有這個地方,以作物神來解釋,完全解釋不通。而唯有這個解釋不通的地方,額可以挑出來當成共同點。要是不採用三尸說,就完全無法說明這一點了。」

「那個像繞口令的咒語,是源自中國的痕跡嗎?」

「我是這麼認為。悉悉蟲是什麼?精螻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切確的答案。連唸誦的人自己都不曉得了。不過有些庚申傳,在‘休其拉啊’云云的咒文之後,緊接著明確地記載:‘休其拉,蟲也,一說為三尸。’」

「那不就是三尸了嗎?」

「即使如此,若說文獻不可信,也成不了證據了。不過把這個和一開始提到的《嬉遊笑覽》的附註放在一起來看,可以知道至少在江戶時代的都市地區,是將悉悉蟲,精螻蛄、三尸視為同一種東西的。中國的文獻裡,三尸的名稱和形體也不一定。不管怎麼樣,現在雖然稱呼已經帶有地方色彩,原型受損,連原義都已經消失,但是在與遙遠的過去,三尸說曾經膾炙人口,這一點是錯不了的。」

「原來如此。」

「悉悉蟲、精螻蛄,這種稱呼已經面目全非了。道教色彩也消失,連一丁點兒都感覺不到。即使如此,這還是三尸。三尸變更為日本式的名稱,化為意義不明的咒語,留存了下來。」

「蟲啊……」

木場望向書本。

怎麼看都不像蟲。

「真複雜哪。我這是門外漢的看法,雖然我不知道什麼道教不道教的,不過……呃,三尸蟲直接向天帝報告這種複雜的事,會傳到深山僻野的村子裡嗎?這對老頭子老太婆來說,不會太難了點嗎?城市裡那些和尚啊老師之類的知識階級知道,這還可以理解。那些學者無法信服的心情,我可以瞭解。」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國也不能免俗,先想到要長生不老的,就是富裕的權力者。所以三尸說最先傳入、流行的不是農村,而是京城,而且是宮中吧。」

「這樣的話我懂。」

「一開始是貴族們的遊戲——這我也說過了。鬼族極度崇尚外來的只是,他們透過知識分子,積極地加以吸收。道教的健康法肯定大受歡迎。」

「然後逐漸地滲透到百姓,固定下來——不,不對。在百姓間傳播開來,與自古就有的類似習俗融合在一起了嗎?」

「也有……這種看法。」

「其他還有什麼看法?」

「上流社會大為風行,庶民就會不假思索地上行下效,我覺得這種看法太草率了。那樣的風潮是不會落地生根的。就像大爺剛才說的,複雜的解釋無法融入村落社會。就算宮中流行,也不可能輕易地在農村傳播開來——除非有什麼人特意去推廣。而且日本過去就有柳田翁說的,傳統的不眠的風俗存在……」

「那不就混在一起了嗎?不是很像嗎?」

「也有學者這麼認為。不過我覺得因為很像,所以混同在一起這種說法缺乏論據。」

「是嗎?」

「是啊。」京極堂略略加重了語氣說。「人才沒有那麼笨。一般人不會因為荒神(kojin)和庚申(koshin)發音相近,就把它們搞錯吧?如果說因為稱呼相近,就會不知不覺中混淆,那太奇怪了。這就像把竹竿搞錯為豬肝一樣,太滑稽了。能當成笑話一笑置之還好,要是人家叫你報警,你卻抱緊人家,那可不是一句玩笑就能了事的。況且人絕對不會把自己信仰的事物搞錯。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

到底什麼才是對的?

「這個嘛,就舉荒神信仰來當例子好了。三寶荒神這個神明,是修驗道與日蓮宗、天台宗主要祭祀的神明,本地佛為大聖歡喜天火文殊菩薩、不動明王,並不一定。作為民俗神,它有時候是作物神,有時候是火伏神火生產之神,也不統一。可是與這些無關,荒神作為信仰物件時,大多被視為灶神。為什麼會變成灶神?這個考察就暫且擱一邊吧。接著我們來看看庚申信仰,待庚申所祭祀的本尊為灶神的例子很多。灶神就等於荒神,因為荒神與庚申的發音相似,所以融合在一起——這樣的論述根本不值一提,不過想想灶神信仰早於庚申信仰,這也容易變成支援庚申國產說、斥退三尸說的理由。不過事實上,這完全相反。」

「相反?」

「沒錯。灶神會變成待庚申本尊的理由完全不同,而且這個理由不僅無法排除三尸說,反而可以證明三尸說。」

「證明?」

「剛才我提到的《抱朴子》中,會向命神打小報告的,並不只有三尸而已。書上說,灶神也一樣會升天,報告各人的罪業。」

「灶神會升天嗎?」

「據說灶神是在晦日(注:即陰曆每個月最後一天。)昇天。換句話說,灶神這種神明,原本就是‘告密者’之一,具有和三尸相同的性質。現在民間還留有在除夕夜熬夜的習慣,這個習慣在過去應該也有監視灶神,不讓灶神去告密的含義在。這麼一看,灶神與庚申相關的理由,遊客嫩嫩個單純地只是日期上的統合。」

「同樣的事不用分成好幾次做,乾脆一次解決是嗎?」

「每個晦日、每個庚申都要熬夜的話,次數太多了。而且除夕夜時,迎接正月神(注:即歲德神、年神,為新年時祭祀的神明。)的意義更強烈。這類統合情形不止如此。在中國,除了守庚申以外,似乎還有守甲寅,但在我國都同意在一起了。祭祀大黑天的待甲子也被視為相同。」

「那麼荒神會混進來,不是因為名字相近,而是因為灶神會做何三尸一樣的事,荒神又被當成灶神,所以才混在一起嗎?這也是本末倒置嗎?」

「沒錯,是本末倒置——徹底的本末呆滯。」京極堂說。「大爺剛才說的,以某種意義來說是正確的,不過這麼一來,接下來就會碰到剛才擱置一旁的問題——荒神為何會被視為灶神?在這裡,必須再本末顛倒一次才行。」

「什麼意思?」

「我認為,荒神原本就具備可以成為庚申尊的性質,所以才會與同樣是庚申尊的灶神混同在一起。」

「什麼?」

「我剛才也說過,似乎沒有哪一個單獨的神明叫做荒神。我認為應該把荒神當成一個總稱來看。所謂荒神,顧名思義,是狂暴的神明。但是荒神的性質不一,分歧太大。實在不可能有一個叫做荒神的便利神明,具備多種屬性,可以視情況給予各種庇佑。所以我認為達到一定標準的各種神明,可能都被統稱為荒神。像是山的荒神、田地的荒神、道路的荒神、家的荒神,當然,也有灶的荒神……」

「那跟灶神不一樣嗎?」

「不一樣。會向天帝報告的灶神,顯然是來自道教——源頭在中國。但是灶的荒神源流不同。有些地方會將荒神與灶神並祀在一起,所以兩者是不同的。」

「那個灶的荒神也和庚申有關嗎?理由不一樣嗎?」

「是啊。就象我剛才說的,荒神信仰的背景是修驗道與日蓮宗,另一方面,驅除荒神是盲僧——天台宗的琵琶法師(注:以彈琵琶說故事為業的盲眼僧人,自平安時期開始出現。)的職務。」

「驅除神明?」

「鎮壓狂暴之神的荒魂,這是民間宗教家的工作。這麼一看,感覺上教團只是順勢在利用民間信仰而已。說起來,佛教裡並沒有荒神這種神明。那麼荒神是哪種神?有人說是混亂神,有人說是大日尊,眾說紛紜,不過有一個說法是奧津彥、奧津姬以及陰陽道的歲神三神合併的稱呼,也有人說是護持佛法僧的三寶的三面六臂神。」

「很多手的神嗎?」

「很多。多手的神佛非常多,但說到狂暴的神,怎麼樣都會聯想到天部咋尊——來自印度的神。但是就算尋遍各種資料文獻,也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不過,天台宗所進行的‘回峰行’這種修行當中,唱誦的真言裡有天部咋尊的名字。說到這裡,稍微轉個話題,大爺知道‘角大師’這個名號嗎?」

「角大師?我只知道聖德太子哪。」

「這樣啊。角大師是據說會在陰曆十一月二十三日的夜晚前來的神明,外表十分駭人。在京都一帶,也稱之為元三大師。」

「元三?沒聽過哪。」

「那是比睿山延曆寺中與的功臣良源——慈惠大師的別名。因為他在元月三日圓寂,所以稱為元三。」

「無聊,幹嘛這麼簡稱啊?」

京極堂笑了。

「那個和尚就是角大師嗎?」

「沒錯。良源也以神賜的始祖文明,在應和年間(注:平安中期的年號,961~964。)的宗教論爭中,和南都法相宗爭論,將對方一一駁倒,也是個有名的理論家;而這個高僧良源某一天被厄神襲擊了。但是高僧不愧是高僧,他將自己的形象變化為夜叉,趕走了厄神。隔天良源召集弟子,在鏡子前禪定,命令弟子們畫下倒映在鏡中的自己。據說鏡子上倒映出一個頭上生角、渾身漆黑的怪物。良源看了畫好的像,說‘置有吾像之處,邪魅災難必破’。良源死後,他長角的降魔之姿就被印刷在護符上了……」

「等我一下……」京極堂說道。

他站了起來,開啟書架中間的抽屜,翻找著裡面的紙張,最後抽出一張符咒。

「哦,就是這個。」

那似乎是一張印有黑色圖樣的和紙。

「這是角大師的護符。全國的天台系寺院裡,現在依然會分發這個。在東日本則是以鬼守的名義,大大地貼在門口。大爺沒看過嗎?」

「喂,你家裡總是備有全國社寺的符咒嗎?你家怎麼搞的啊?你到底是什麼人?嗯?這啥啊?哦,我看過。」

那是一個渾身漆黑、消瘦的裸體男子的版畫,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坐著,頭上長了兩根像山羊般的角。

「可是,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保佑的符咒,感覺很像西洋的惡魔。真不吉利。」

「不像嗎?」

「像什麼?」

「像這個啊……」京極堂指向簷廊上攤開的書。

精螻蛄正從天井偷窺。

「這……你說精螻蛄嗎?哦,說像的話,的確是像,只差有沒有角而已。喂,可是你不是說這是三尸蟲嗎?怎麼會跟這個長角的和尚扯在一塊?」

「可是很像吧?我想我一開始就提過了,為何精螻蛄會被畫成這種外形呢?這就是我這次要談的主旨。」

「原來如此,你說這個嗎?」

「可是,嗯……只說像的話,完全算不上說明。不過關於這個角大師的形姿,有一個說法,認為這也是比睿山的山神形姿。」

「山神?」

「那麼,比睿山的山神是什麼呢?比睿山的守護神社,就是神佛習合(注:也稱為神佛混淆,是將日本神道信仰與佛教信仰折中融合的現象,顯示出佛教與神道教的同化。從這裡發展出本地垂跡思想,認為神道教的神明即是佛與菩薩改變形姿,在日二八年的顯現,即‘權現’。)的天台神道——山王一寶神道的日吉大社。換言之,比睿山的山神就是日吉大社的祭神——山王權現……」

「日吉大社,我記得……」

「沒錯,這我也在一開始提過,日吉大社正是全國庚申講的大本營。」

「噢,你好像是這麼說的。」

「那麼,這座日吉大社所祭祀的山王許可權是什麼神呢?日吉大社的前身小比睿社的祭神,是大山咋神,這已經是定論了。這個大山咋神,根據《古事記》記載,是大年神之子。同樣被並記為大年神之子的,有兄神奧津日子神與姐神奧津比賣命。根據一說,奧津彥與奧津姬,加上父神大年神,三神合併就是——荒神。」

「嗯?那樣的話,日吉神社的祭神的哥哥、姐姐,加上爸爸——就變成荒神嗎?」

「是啊,很難認為沒有關係對吧?而且不只如此,大山咋神的姐神奧津比賣命,《古事記》曰:‘亦名大戶比賣神,此諸人祭拜之灶神也……’」

「是灶神啊?」

「是的,就是灶神。那麼,現在回到剛才說到一半的天台的回峰行。」

「啥?噢,你好像有說吧。」

「是的,所謂回峰行,是一邊在山中的各處靈所祈禱,一邊繞遍比睿山,並持續千日,是一種苦行。在睿山奧之院——慈惠大師的靈廟前,是結九頭龍印,並唱誦真言:‘佛法僧大荒神魔訶迦羅耶莎訶’。」

「唸經啊?裡面有荒神這兩個字。」

「沒錯,裡面提到的魔訶迦羅,就是大黑天的真言。」

「大黑大人嗎?你說那個背袋子、七福神里面的……」

「對,荒神後面接的是大黑天的名字。或者說,這段咒文指出大荒神就是大黑天。而這些真言,是對變化成比睿山山神的慈惠大師所念誦。」

「完全不懂。」

「大黑天這個神明,在我國與大國主命習合在一起,因此容貌和性格完全改變了,不過它原本是印度的戰神,名叫莫訶哥羅。飲人血、吃人肉,是夜叉的總大將,死神。更進一步補充的話,《大日經》和《仁王經》裡描述的大黑天,與閻魔同體,是冥界之神。」

「閻魔啊……」

「是三尸的同類,司掌壽命的神明之一。此外,大黑天傳到中國以後,又被附加了某個性質。義淨化所撰寫的《南海寄歸內法傳》,記述中說大黑的黑,是因為被祭祀在廚房,經常被油垢所染,才會變得漆黑。而事實上,中國寺院的廚房裡,大多祭祀著大黑天。我們也是一樣。在佛教裡,大黑天被視為廚房的守護神。大黑大人作為糧食的守護神,被擠死在廚房裡,並列在灶神旁邊……」

「荒神就是這大黑大人嗎?」

「不是的。日本民間信仰中的大黑大大,完全是福神。形姿和性格也都變得福相和藹。披著大黑頭巾、背個袋子,拿著萬寶錘,站在米袋上,這才是我國的大黑大人。這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完全是個福神,已經不是狂暴的深了。正因為如此,它以原本的狂暴之姿登場時,一股人不會以為它是大黑大人,而會以為不同的名字稱呼。其他也有類似的例子,這些具有憤怒相的駭人聽聞,全都被統稱為荒神了。」

「原來如此,荒神和灶神都因為不同的理由,與庚申有關係。不是因為有點相像,所以混淆在一起,也不是因為名字相似,所以被當成一樣……不是這麼隨便的啊……」

——本末倒置。

「……它們反倒是透過庚申而混淆在一起,是嗎?」

「或許是。大黑天以日本神明的名字來稱呼,就是大國主——大己貴命,這個大己貴命的和魂——大物主,在大比睿社——現在的日吉大社的大宮,與剛才提到的大山咋合祭在一起。不知為何,以開山祖師最澄為首,天台宗與大黑天十分有緣。延歷寺裡祭祀著三面大黑天。這是《睿獄要記》中一段有名的故事:最澄進入比睿山時,大黑天現身在他眼前,說‘我為此山守護’。最澄聞言,回答說他有三千眾徒,但大黑天一日只能供養千人,這該如何是好?於是大黑天立刻變化為三面六臂之姿,說他可護養三千——這就是三面大黑天的緣起,不過這段逸事中,該注意的是它提到比睿山的守護神是大黑天。那麼,這表示這張符咒上鎖畫的角大師也是大黑天了。」

「這的確是黑的沒錯,可是大黑天大人沒有角啊。」

「在中國,大黑天像騎在牛上。俳諧中有這樣的說法:‘守元三之心,今年仍為丑角大師’——元三大師頭上的鬼角就是牛角(注:醜對應牛,故丑角即為牛角。)。我認為這樣漆黑而令人忌憚的形姿,就是原本的死神大黑天的形姿。就像大爺說的,這個模樣並不吉利。這是夜叉的本性,連茶吉尼天(注:佛教鬼神之一,或稱茶吉尼,能在六十天前預知人的死亡,而食其心臟。)都能夠收伏的惡魔之姿。」

以比鬼更恐怖的鬼來驅鬼……

就是這麼回事吧,就像刑警的長相比犯罪者更恐怖一樣。

「這個元三大師——良源,生前十分熱衷於王權現信仰,到了連死後都要借用這個形姿的地步。山王的使者是猿猴,不過自古似乎就有崇拜猿猴的跡象。我想,將庚申的三猴——不見、不語、不聞——說成是最澄發明的人,可能也是良源這個理論家、詭辯家。」

「那也是良源乾的嗎?」

「據說三猴海外也有,那麼不可能是最澄發明的。是良源針對天台止觀的三諦——不見不聞不言來構造理論,當成是開山祖師最澄所作的吧。所以庚申尊會畫上三猴的圖,並不是因為申與猿同音,而是別有意圖。說因為是猿猴所以是山王、因為是猿猴所以是帝釋天……」

「是本末倒置嗎?」

「沒錯。」

全都是本末倒置。以為是結果的東西其實是原因,以為是原因的東西其實是結果。

「可是,你說的我大概懂了……」木場望向圖書。「……那麼這個精螻蛄是元三大師,是比睿山的山神,是大黑天,然後也是三尸蟲嗎?這東西……」

不管怎麼看都是個詭異的鬼。

「……隨便啦。大黑天是閻魔,閻魔與三尸是同類——這我大概懂了。然後還有天台宗嗎?天台宗和庚申信仰關係匪淺,這我也懂了,不過……」

「噯,問題就在這裡。」京極堂說道。木場聽得很認真,所以順從地點點頭,不過仔細想想,也覺得這好像算不上什麼問題。

「天台宗說明延歷寺所祭祀的三面大黑天,左右兩張臉分別是弁財天與毘沙門田。延歷寺守護著京都的鬼門,想要將同樣負責守護須爾山北方的毘沙門天找來,這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這不管怎麼想都只是穿毉附會。大黑天的形姿原本就是三面躲臂,這只不過是迴歸了原本的荒神之姿罷了。」

「對對對,我記得手也很多吧。」

「很多。四臂、六臂、八臂,形形色色。一般大黑天被描繪的外形就像剛才說的,戴著鳥帽,穿著直垂(注:廉倉時代武士的官服,配合鳥帽及長褲裙穿著,方領,有胸扣。),外形很和風,但曼茶羅(注:古代印度指國家的領土和祭祀的祭壇,但現在一般是指佛家圖樣。)上所畫的大黑天,則是以接近原本的形姿來呈現。那種情況,是三面六臂,頭髮倒豎,正面的臉是憤怒相,有三眼,攤開象的生皮,舉著劍,提著山羊角和裸女的頭髮。」

「那是什麼鬼樣子啊?比角大師和精螻蛄還糟。」

比鬼更恐怖。

——等一下。

那個模樣似曾相識。

「喂,那個樣子,呃……」

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京極堂看出來了。

「你想起了青面金剛——庚申講的本尊中最有名的神明,對吧?真的非常相似,不過臉的數目不同。」

「對啊,你講了一堆,可是完全沒提到那個叫什麼青面金剛的神。」

雖然不知道名字,但木場也知道那個有許多手的神像,那麼那一定是個有名的神。既然如此……

「那個叫青面金剛什麼的神,又是什麼立場?」木場問道。

京極堂回答得十分簡單:「遺憾的是,並沒有什麼叫青面金剛的神佛。」

「沒有?」

「沒有。青面金剛被視為‘青色大金剛夜叉闢鬼魔法’修法的本尊,但頂多就只有這樣,其他像是被當成帝釋天的部下、毘沙門天的屬下……再來就只剩下它是庚申的本尊這樣的記述而已。」

「這才豈不是本末倒置吧,調查庚申的本尊是什麼,答案竟然是庚申的本尊……」

調查的人簡直像傻子。

「嗯。金剛指的應該是執行金剛力士等等的金剛,金剛夜叉、金剛童子等等,名字裡有金剛的佛尊很多,但名字有金剛的時候,指的是持有金剛杵這個武器的佛尊之意,大部分外貌都是戰鬥性的。這種情況,連臉都是青黑色的,所以這類金剛系的佛尊,或許都可以成為青面金剛。」

「可是還是有形體吧?像是衣服啊,手上拿的東西之類的。」

「嗯,當然了。像是各地庚申堂祭祀的褂袖上都畫有青面金剛的畫像,庚申塔上也刻著它的形姿。佛典中提到青面金剛的,頂多只有《陀羅尼集經》,不過它作為庚申尊的形姿,大致符合上面的記述。一面四臂、或六臂、八臂,持有劍等武器,而且一手提著裸女的頭髮……」

「喂,這跟大黑大人一樣啊。」

京極堂只有眼睛帶著笑意。

「確實……一樣,除了臉的樹木外,可說是如出一轍。那麼,這個青面金剛手中提的裸女……究竟是什麼呢?」

「別賣關子啦。」木場粗魯地說。

「那麼我就說出答案來吧。」京極堂一派輕鬆地回答。「雖然不是全國各地都能看到,不過有個地方,將半裸的女性像祭祀為庚申尊,這似乎叫做休喀拉。所以……青面金剛所提的女子,就是休喀拉。」

「嘎?」

「休喀拉啊,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休喀拉、精螻蛄,就是三尸蟲的和名。」

「這我知道,可是……」

「消滅三尸蟲的就是青面金剛,就算青面金剛拖著三尸也不奇怪。道教的文獻中,有些說法認為三尸呈小人的形狀。」

「等一下……」

木場混亂了。

大黑天的原型——荒神,與青面金剛十分相似,兩者同樣都是庚申尊。庚申尊能消滅三尸——精螻蛄。精螻蛄就是角大師,而角大師似乎是大黑天的原形。

意思就是……

「……這不是自己消滅自己嗎?」

「沒有錯,虧你看得出來。」

「別瞧不起人了,你這是在耍我尋開心嗎?」

「才不是。」京極堂說,再次拿煙請木場。接著他說:「不管怎麼樣,就是這種扭轉,是得庚申信仰的真面目變得模糊不清。」

「扭轉?」

「扭轉。」京極堂又說了一次,正色問道:「話說回來,大爺,你知道這個俗說嗎?在庚申之夜受孕的話,生出來的孩子會變成小偷。」

木場忘了是不是庚申之夜,不過他曾聽過這樣的說法。他記得是在說書還是古裝電影之類,聽到大盜石川五右衛門就是這樣。

木場告訴京極堂。

「大爺說的是《釜淵雙級巴》吧。不過就像大爺記得的,簡單地說,這個俗說是為了警告男女不能在庚申之夜同寢,往前回溯,就成了五右衛門的受胎日。甚至有首川柳(注:川柳為江戶中期開始流行的一種諷刺短詩歌。多使用口語,形式與內容皆十分自由,但流行到後來淪為低俗。)說:‘庚申加不幹,三猿變四猿’」

「好沒品的川柳。」

「川柳本來就很沒品。不管怎麼樣,這些習俗顯然是來自於庚申之夜不能睡覺這種三尸說。儘管如此,卻已經背離了原來的儀式。有一種說法認為這是源於道教的房中術,不過原本的守庚申,並沒有禁止燕好的禁忌。請回想一下原本的三尸說。原本的三尸說是人一睡著,蟲就會離開身體昇天,所以人必須醒著,不讓蟲離開……對吧?」

「我記得是要醒著監視蟲吧?」

「沒錯,可是……就像這樣……」京極堂伸手只是。「……精螻蛄在看。」

沒錯,精螻蛄在看。

鬼從天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

「如果精螻蛄真的是三尸蟲,這張圖就奇怪了。如果已經脫離身體,馬上去天帝身邊報告就是了。然而精螻蛄卻不像這樣,瞪大了眼珠全神貫注地看著。它在看什麼?……沒錯,它在監視人們是否醒著沒睡。」

「這……本末倒置嘛。」

「完全是本末倒置,這張圖一定是在揶揄本末倒置的庚申信仰。」

「揶揄?是在嘲笑……不……」

是諷刺的意思吧。

「我認為三尸說傳入的時期非常早。或許可以追溯到室町以前,甚至奈良時代。所以幾乎可以肯定江戶時期,三尸說一定滲透在知識階級當中,許多文獻也證明了這一點。但是庶民當中的庚申信仰又如何呢?庚申信仰確實是以三尸說為基礎。但儘管是以三尸說為基礎,樣貌卻完全不同了。睡著了就會發生壞事——這一點是沒錯,但是睡著了鬼就會來,或睡著了蟲就會做壞事,這根本是完全顛倒了。做壞事的應該是人,蟲知識去打小報告而已。然後不僅是禁止同寢而已,方法條規變得越來越複雜,變質成一種只要遵守就可以實現願望的、以現世利益為中心的民俗活動。所以庶民會徹夜歡鬧,只顧著許願。這真的是莫名其妙的信仰……」

「這是在嘲笑庶民的愚蠢嗎?」

「不是的,這是在揶揄天台宗利用庶民的組織,試圖擴大勢力吧。」

「擴大比睿山的勢力嗎?」

「沒錯……推廣庚申的……就是天台宗。」

「這樣……啊?」

「天台宗計劃性地意圖使它流行起來。唯一能夠聯絡庚申活動中各式各樣、雜亂不一而且表面上毫無關係的事實與現象的,只有天台宗而已。庚申堂幾乎都是天台系的,寫下庚申緣起的也大多是天台僧。山王一寶神道的緣起,與庚申緣起在細節上非常相似。」

「所以才會出現元三大師嗎……?」

「嗯,角大師和元三大師也分別以不同的形象受到信仰,叫做大師講的活動也很盛行。說道大師信仰,一般都會聯想到弘法大師(注:即空海,真言宗的開山始祖。),但大師講卻似乎不會。」

「不會嗎?」

「大師講有時也祭祀弘法大師。不過例如說,各行業的師傅所舉行的大師講,字面就變成了太子講,是以聖德太子為本尊,也與真言宗無關。」

「聖德太子?」

「沒錯。不過大事講和太子講(注:日文中‘大師’與‘太子’發音十分相近。)或許原本就是不同的東西。不,聖德太子的話還好。除了角大師以外,在大師講中被作為本尊祭祀的還有單足多子的客人神,有時候單足上連腳趾頭都沒有。最後甚至還有人說太子大人是女人,是個消瘦的裸女。」

「裸女……女人嗎?大師是女的?」

「對。大師是裸女時,說法是大師是個有許多孩子、歷經滄桑的寡婦。為什麼有許多孩子的半裸女子會被稱為大師?這真的很有意思。而且說到裸女,也不得不聯想到大黑天和青面金剛手中提的休喀拉。螻蛄這個字在古時候似乎泛指所有的蟲,在和歌山一帶,傳說螻蛄是神佛的使者。此外,《搜神記》裡也有個故事,說螻蛄被當成長壽之神來祭祀,所以從螻蛄這方面來探討或許比較有效。」

「螻蛄啊……」

「不管怎麼樣,在大師講中,有作用的只有太子這個名稱。這個太子,有可能原本是道教中的神——中檀元帥(注:臺灣多稱作中壇元帥,因其統帥宮廟五營神兵的中壇。)。中檀元帥是哪吒太子的名字,也是一般人所熟悉的《西遊記》中活躍且受歡迎的角色,不過有些傳說認為哪吒太子是單足,這與單足來訪神的傳說吻合。我認為青面金剛有可能也是這個哪吒太子。庚申緣起中,青面金剛起初是以單足童子之姿出現。在成為青面金剛以前,甚至被稱為青光太子。哪吒太子也多以童子外形呈現,而在戰鬥中的形姿,多倍描寫為三頭六臂。在民間,哪吒太子因為消滅惡龍而廣受信仰,同時在《封神演義》裡,也是托塔天王的兒子。」

「托塔天王是誰啊?」

「托塔天王被視為哪吒太子的父親,在佛教中,是對應毘沙門天的神明。」

「毘沙門天……不就是剛才提到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個臉嗎?」

「是啊。就像剛才說的,毘沙門天一名多聞天,是守護須爾山北方的四天王之一。在負責守護北方的天台宗裡,是很受重視的神明。此外,毘沙門天也被視為夜叉之長,這也與大黑天的屬性相重疊。一定是由於這些原因,毘沙門天才會被拿來當成掩歷寺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張臉。此外,毘沙門天所守護的須爾山中央,就鎮坐著帝釋天——天帝。」

錯綜複雜。

「可是這東西怎麼會……?」

就算京極堂說是受歡迎的角色,木場對這個名字也完全陌生。

「哪吒太子是中國著名的神明,我的朋友多多良現在正對哪吒太子進行十分有意思的研究——這先暫且不提。根據他的考察,哪吒太子在相當早的時期就傳入日本,是個不容忽視的存在。」

「是誰帶進來的?也是那個天台宗嗎?」

「比睿天台的本山中國天台山,是道教十分興盛之地。不知是開山始祖最澄,睿山的僧侶肯定也都學習了道教,一次又一次地帶回本國。江戶時代庚申會大流行,只要想想德川幕府與天台宗之間密切的關係,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哦……你說天海僧正(注:天海為江戶初期的天台宗僧名,是江湖幕府宗教行政的中心人物。)啊。」

「對,結果庶民只會被現世利益所吸引。原本應該是個人健康法、長壽法的待庚申,不知不覺間極為巧妙地被改變為特定的信仰。沒有任何人發現,應該監視的人,不知不覺間受到監視……」

「監視的是天台宗嗎……?」

「不過沒有人發現就是了。這是自然而然紮下根來的,可以說是再成功也不過了。流行神(注:指民間信仰中,一時性,突發性地受到熱烈信仰卻也急速被人遺忘的神佛。)與傳統宗教乍看之下似乎無關,但我們可以輕易地在稻荷神社與真言宗、白山神社與曹洞宗當中看出對應關係。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表面上似乎毫無效果,但其實相當有用。雖然是繞遠路,但可以作為一種資訊操縱。」

「原來如此。」

木場在想長壽延命講的事。

不知不覺間,目的變成了賣藥……

春子這麼說。

有什麼……

——有什麼線索。

木場覺得京極堂不是隻顧著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這場漫長的演說當中,一定安插了什麼謎題。這個人看穿了什麼。木場和他較輕不淺,看得出這點事。

只是不知道線索不足,還是不確定要素太多,這種時候,這個乖僻的朋友是絕對不會開口的。這或許是身中,也可能是狡猾——雖然這兩者說不定是一樣的。

而這種時候,這個愛拐彎抹角的傢伙會設下迂迴曲折的謎題。

——記憶力比別人好……

——還有……

監視的人,不知不覺間被監視了。

大逆轉不止一次。

本末倒置……

「不懂。」

「不懂嗎?」

「不,你的說書是懂了。」

京極堂望著竹林,津津有味地吐出香菸的煙,說道:「去找落空的部分。」

「落空?什麼跟什麼啊?」

「落空,錯誤,不符合事實的記述。」舊書商說道,在菸灰缸裡摁熄香菸。「唔,我和大爺做法不同。你可以先試試現場調查吧?看看那個房間是不是真的無法偷窺……」

「怎麼,不是在講庚申嗎?」

「那件事我已經說累了。」京極堂說出不像善辯家會說的話,闔上精螻蛄的書。「要是發現鎖孔,事情就好辦了吧?」

「你想說沒有是吧?」

她說偏重現場也很令人傷腦筋。木場露出不痛快的表情一瞪,京極堂便打馬虎眼說:「這我怎麼知道呢?」

「你就是知道。就算有洞孔,那個叫工藤的傢伙也沒時間偷看。」

「他有不在場證明。」

「是啊,所以我反倒是覺得長壽延命講很可疑,所以才回來找你……」

「當然,哪裡最好也去看看。依我看,那個叫什麼通玄老師、取得這種亂七八糟名字的調劑師相當毒辣。大爺最好也向那位小姐仔細打聽清楚,看看名為診察的個人面談畫上多久時間、那段期間都在做些什麼。」

京極堂站了起來。

「喂,等一下,你說的落空到底是什麼意思?」

「哦,你說那個叫工藤的人寫來的信,內容十分詳盡,那麼上面有沒有什麼沒有寫到的事呢?——是這個意思。」

「這……應該沒有吧……」

再怎麼說,連內褲的顏色都寫了。

牧場說道,京極堂便說:「內褲就算不說也一樣會穿啊。」接著他想了一會兒,說:「是啊,這樣的話,你去問問工藤的信裡面有沒有寫道那位小姐讀工藤的信這樣的記述吧。」

「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不管工藤有沒有偷窺,既然全部都寫了,那麼當然春子小姐收到他的信、還有讀信的事應該也會記錄上去吧?」

「呃……是這樣沒錯……」

「如果沒有那些記述,到時候就叫工藤自願接受偵訊。只要說他有偷盜嫌疑,他應該會老實聽話吧。大爺只要擺張恐怖的嘴臉嚇嚇他,他馬上就會乖乖束手就擒了。就算很纏人,他應該也只是個懦弱的傢伙。」

「你在說些什麼啊?」木場再一次擠出沙啞的聲音。「要是上面有的話怎麼辦?」

「上面有的話?這個嘛,要是有的話,應該也是落空的。春子小姐看信的時間或地點有一邊落空,或是兩邊都落空了才對。唔,就算有個萬一……或許頂多會有一次說中吧。」

京極堂急匆匆地站起來,抱怨說:「真的變冷了。」將書本收回壁櫥。

「喂,你就不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到底是什麼意思!」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啊……大爺。」京極堂頭也不回地說。木場的表情變得極其兇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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