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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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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倒映在大玻璃中的自己,茜心想還是剪掉頭髮好了。

總覺得不一致。

宅邸的買賣順利結束,茜離開了二十幾年來住慣的安房。聽說拆除作業立刻展開,那棟宅邸或許已經不復存在了。

——這頭長髮不適合洋服。

茜這麼感覺。就算經過梳理,披散著一頭蓬髮只顯得不像樣。話雖如此,自己也不是適合綁辮子或馬尾的年紀了。茜有一股把頭髮像以前那樣盤起來的衝動,但是那樣也很奇怪,那種髮型不適合洋服。最近流行燙起來的短髮髮型,就算和服打扮,也很少有人會盤起頭髮了。

與其煩惱,繼續穿著和服還比較輕鬆。

但是一旦穿過洋服,茜總覺的沒辦法再繼續穿和服了。她已經失去繼續進行繁複儀式的力氣了。

所以茜離開宅子的時候,把所有的和服都賣掉了。

覓妥新居以前,她預定先住在飯店,所以行行李越少越好,而且也沒有地方可以保管和服。

再說,不能老是穿著妹妹的衣服,所以茜新買了幾套洋服。那時,她原本也想剪掉頭髮,結果還是隻修剪了一下劉海和髮尾而已。

——頭髮是身體嗎?還是裝飾?

茜……難以辨別。

宛如別人的自己,從明亮的玻璃表面注視著這樣的茜。

茜與母親和妹妹說像也得確實像。但是站在被四角形木框圍繞的異空間裡的,既不是母親也不是妹妹,毫無疑問就是織作茜。那麼過去二十幾年的自己是夢嗎?是幻影嗎?

玻璃門開了。

兩個戴帽子的年輕女孩邊笑邊走了出來。

茜反射性地別過臉讓開。她感覺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同時也不必要的自卑。弓著背、忍氣吞聲地生活的過去的自己,一瞬間出現在那裡。

——這也是自己。

羞恥的自己。自豪的自己。喪失自信的自己。過度自信的自己。自虐的自己。攻擊性的自己。嫉妒的自己。後悔的自己。理性的自己。感性的自己。體貼的自己。卑鄙的自己。自己當中有好幾個自己。這些自己毫無一貫性,甚至彼此矛盾,但是每一個都是真實的自己。鬆散地統合這眾多自己的,就是個人。

所以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個人存在。

個人是沒辦法宣告個人的。

進行宣告的,總是概念上的個人。

尾巴被身體揪住,脖子被概念勒住,懸在半空中的個人只能大叫著「好痛、好痛」罷了。

茜停止思考,推開玻璃門。

她約了人在這裡見面。

不過那個人……八成不會親自前來。

這是一間時髦的咖啡廳。

侍者上前來,恭敬地詢問她是否一個人。茜答道:「我和人有約。」掃視店內。寬敞的店內能夠一眼望盡,可能因為是平日的白天,並沒有多少客人。

茜的視線停留在窗邊座位。

一名男子坐在堆出紙山的桌前,臉湊在殘餘的一點小空間,正專心致志地寫著東西。只有那個人突兀地浮現在一派斯文的景色裡。

茜直覺地發現了。

所以她對侍者說找到了,直直地走向那名男子。

就算來到一旁,男子也沒有注意到茜,不斷地在稿紙上填入字跡規矩的文字。就在茜準備出聲時,男子突然抬起頭來,接著轉頭望向茜。

「哎呀。」

男子長得很像曾經在照片上看過的菊池寬(注:小說家及劇作家),但相當年輕。個子小,很胖,小小的鼻子上戴著圓框小眼鏡。他穿著黑色西裝、醬紫色的背心及寬鬆的條紋長褲,打著一條寬幅領帶。鋼筆的墨水把他的指尖都染成藍色了。男子用鋼筆尖對準茜,大舌頭抵問:「織……織作茜小姐?」

「是的,請問……」

男子站起來,結果弄倒了桌上的紙山,紙張散落一地,他急忙彎身撿拾。

「抱、抱歉,因為你和我聽說的印象相去太遠,一時沒有注意到。」

男子抱著紙堆站起來,再說了一次「抱歉」。

「您是……中禪寺先生的……」

「啊,是,噯,請坐。」

男子將擺在對面椅子上的皮包抓過來,為茜騰出作為,但又弄掉了幾張紙,於是又彎下身去。

侍者端著托盤送水來,傷腦筋地看著男子的動作,於是茜接下水杯,點了咖啡之後坐下。男子似乎總算安頓下來了。

「啊,我、我是中禪寺的朋友,叫多多良騰五郎。中禪寺有急事不能來,他託我過來,代他回答問題。他說我只要坐在這裡,織作小姐就一定找得到……你怎麼知道我是他的代理人?」

「中禪寺先生……很忙嗎?」

「好像很忙呢。啊,請。」

多多良摸遍了胸袋,然後抬起腰來確認後口袋,接著開啟方才的皮包,在裡頭摸索了好一陣子,總算抽出一張信封來。他拍掉灰塵後,遞給了茜。

信封沒有封上,裡面裝了一張折成三折的信紙。

本日因急事不克赴約/謹此致歉/容介紹多多良君為代理/此君可信任,切勿擔憂/無論何事皆可詢問/此致織作茜女屍/中禪寺敬上

內容很簡略。

茜把信放進信封,收進提包。

多多良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原本就覺得……他應該不會過來……」

他不可能來。

「他這個人深居簡出。」

「嗯……不過說到忙,多多良先生看起來似乎也十分忙碌?」

這散亂的狀況非比尋常。

「我?哦,我總是這樣。」

「可是……總覺得好像因為我的事,給您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恕我冒昧,多多良先生是從事文筆業的嗎?」

「我嗎?哦,我是會寫些文章沒錯,不過本業嘛……對,是研究者。這次因為一些機緣,《稀談月報》這本雜誌向我邀稿,所以才像這樣撰稿。」

「哎呀,《稀談月報》嗎?那麼……難道截稿日快到了嗎?」

「截稿日已經過了。」

「咦?」

「這是下月號的,是連載。」

「哦……」

往桌上一看,從線裝書、皮面書、古文書到謄寫影印,雜七雜八的紙類堆積如山。最上面放了幾張詭異的怪物圖書,每一張都畫了相同的怪物。

有個烏居。

怪物站在烏居的黑色笠木(注:笠木為烏居上面的橫木)上。

嘴巴極大,眼睛碩大,牙齒銳利。

看起來也像鬼,但沒有角。

散亂而濃密的長髮環繞盤旋,覆蓋了全身——或者說覆蓋了巨大的臉。大量的頭髮旋繞著,剛毛之間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手抓著笠木,另一手握著像是鴿子的鳥。銳利的爪子陷進小鳥的身體,彷彿隨時都會把它捏碎。

怪物在鳥居上抓住鴿子,恐怕正要吃掉。

相當駭人的畫。

茜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多多良發現茜在看畫,說:「嗯?哦,那是妖怪。」

「妖怪?」

「妖怪變化,也可以說是妖魅、鬼怪,說怪物也可以。這個妖怪叫做毛一杯(注:日文中「一杯」有「很多」的意思,「毛一杯」意即「毛很多」),此外也叫做歐託羅歐託羅,或是歐託羅悉。」

「歐梭羅悉?」

「是歐託羅悉。不過應該也是恐怖、駭人的意思。不過不是梭,而是託。但是,也有可能本來是寫做‘歐多羅歐多羅’,被誤看為‘歐託羅悉’。事實上,從下個月號起,我要在《稀談月報》上,每次介紹一個只留下外形和名字,但已經失去意義的絕種妖怪。這個毛一杯就是其中之一,是第二回的稿子。」

「您……在研究妖怪嗎?」

「我專門研究大陸那邊的妖怪。」多多良說。

「大陸那邊……?」

「是的。仔細調查大陸的妖怪、和日本的妖怪做比較,可以從其中的變遷過程,看出有什麼樣的文化、如何在某些時代、透過什麼樣的路線傳入我國。此外也可以看出哪些是我國特有的部分,哪些是模仿的。十分有幫助。」

「哦……」

「但是這個毛一杯令人不解,好像完全失落了。甚至有人說它站在鳥居上,所以是守護神域的妖怪,或是會掉到不虔誠的人身上,但是不知道這個說法的根據何在。一定是騙人的,是創作。我聽說信州劍嶽有個叫做山歐託羅悉的妖怪,會接二連三砸到登山者的身上,於是我興奮地前往打聽……結果也相當可疑。虧我大老遠跑到南阿爾卑斯山去,那好像是最近才創作的民間故事。不過民間故事往前回溯的話,也全都是創作,沒道理抱怨。就像去找生蛋的雞,結果卻碰上煎蛋一樣。中禪寺說,這應該是一堆毛的妖怪。」

「毛……頭髮嗎?」

「對。這是鳥山石燕的畫,中禪寺說這是頭髮的妖怪,石燕為了在頭髮中附加神明的意味,才畫上鳥居。我也這麼認為。除了石燕的畫以外,其他毛一杯的畫裡沒有一張有鳥居。沒有鳥居的圖,因為妖怪的名字就叫毛一杯,完全就是一堆頭髮的意思。我們不是把又長又亂的頭髮稱作棘發(odorogami)嗎?歐多羅歐多羅指的應該就是那個吧。」

「哦……」

「歐多羅歐多羅的漢子寫作‘棘棘’。唔,不過也有歐多羅歐多羅悉這樣的說法,所以也有可拍、詭異的意思。棘這個字也念做hara對吧?這是刺,也就是荊棘叢生之處的意思。所以我想到它與藪神的關係。藪神是一種作祟神,是祭祀在村子角落的小神。它會作祟,很可怕。」

「哦……」

「另一方面,看看這個鳥居,我也注意到這個鳥居。畫在這裡的鳥居,笠木是筆直的,斷面則是切成斜的,俄日切爾還塗成黑色。下面也有鳥木(注:鳥木為鳥居籃木麾下的橫木。),貫穿了圓柱。鳥居雖然有很多種,但這是八幡鳥居。」

「這樣啊。」

「是八幡鳥居。我對於上面畫的鳥居是八幡鳥居一事感到在意。還有這隻鴿子。」

「鴿子……?」

「鴿子是八幡大神的使者。喏,稻荷神社的使者是狐狸對吧?日吉神社的是猴子,八幡神社則是鴿子。八幡神與鴿子的關係,起源可以追溯到山城的石清水八幡宮,哪裡有很多鴿子。神社佛閣裡經常會放養鴿子對吧?那全部都是模仿石清水八幡宮的,是最近才有的風俗。」

「是……這樣嗎?」

「是的。有關鴿子的迷信全國各地都有,但是在祭祀八幡神的地區,鴿子是禁忌的物件。在秋田,八幡神社的境內,連觸控鴿子都被禁止。在巖手,因為鴿子是神的使者,所以不能殺害。在信州,祈禱病癒的時候,要向八幡神發誓一生都不吃鴿子。在岐阜,傳說欺負鴿子,會觸怒八幡神,耳朵會腐爛。《和漢三才團會》裡寫道:‘八幡土地之人誤食之,唇立時脹腫悶亂。’聽到了嗎?悶亂耶,悶亂。肯定腫得相當嚴重吧,像這樣鼓起來的……」

「哦……」

「而這個歐託羅悉抓住了鴿子不是嗎?而且難以置信的是,它還站在八幡鳥居上。肯定會遭天譴的,絕對不止是耳朵腐爛、嘴唇腫脹這點程度而已。這有什麼意義呢?是與八幡信仰中的禁忌有關的妖怪嗎?說道八幡大菩薩,是受到武將崇敬的戰神。清和源氏(注:清和天皇所賜姓的皇族子孫。)等也將八幡神作為氏神祭拜。」

「嗯……南無八幡大菩薩……」

「對對對。傳說八幡神在二十九代欽明天皇時在禮前宇佐顯現,受到祭祀,這就是起源,是宇佐八幡宮。而它在轉眼間傳播開來,現在全日本都有。八幡神的樹木僅次於稻荷神。不是說江戶最多的就是八幡、稻荷和狗屎嗎?可是儘管數目那麼多,這個神明的真面目到現在還是不太清楚。」

「神明的真面目……?」

「八幡神與大自在天融合在一起,也很早就神佛混淆,冠了大菩薩號。從巴紋可以知道它具有水神的神格,傳說它也是農耕神、母子神。像柳田老師就推測八幡神使鍛造之神——也就是制鐵之神。八幡(hachiman)也讀做yahara,所以有可能是外來的神明。」

「制鐵嗎……?」

「對,制鐵,古時候叫冶金。製造東大寺的大佛時,八幡神也因做為協助工程的神明大為活躍。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八幡神也和十五代應神天皇融合在一起。八幡神社的大本——宇佐八幡宮的祭神使八幡大菩薩、比賣神和大帶比賣,大帶比賣就是應神天皇的母親神功皇后。比賣神是什麼雖然難以斷定,但全國的八幡神社幾乎都把應神天皇、神功皇后、比賣神放在一起祭祀,所以……」

「不好意思……」

雖然明白若是沒有這點饒舌,就沒辦法勝任中禪寺的朋友這個位置,但多多良這個人好像一開啟話匣子就關不起來。多多良無視於茜的打斷,閃爍著圓眼鏡底下一樣圓滾滾的眼睛說:「啊,對了。這麼說來,中禪寺說過一件很有趣的事。」

「中禪寺先生?」

「對對對。鴿子會被視為八幡神的使者,是因為鴿子(haro)與幡(hara)的發音相似——這是《和漢三才團會》的說法,不過中禪寺認為幡會不會是秦氏的秦(hara)。」

「秦氏……?是那個……」

「對,渡來人秦氏。中禪寺說,八幡就是使役渡來人秦氏的人。」

「使役秦氏……?」

「所以說,」不知為何,多多良的口吻變得很堅定。「秦氏是優秀的技術集團。不知是紡織制鐵,他們似乎也帶來了許多其他的技術。這麼一看,也可以瞭解八幡神多義的神格了。嗯?對耶,秦氏來到日本,不就是應神天皇的時代嗎?哦,好像連線在一起了……」

多多良露出宛如嬰孩般的笑容。「那麼這張歐託羅悉的畫,意思是從使役者手中奪走使役渡來人嗎?八幡神是應神天皇……鴿子是秦氏……捏住鴿子的怪物……」

這次多多良轉眼間變成了苦惱的表情。接著他抱起雙臂,歪著頭嘀咕起來。「在背後的是%咦?消滅秦氏?不,歐託羅悉、恐怖、頭髮……」

「不好意思……」

「不管怎麼樣……歐託羅悉……恐怖……欲言亦驚惶(注:此處的驚惶音同歐託羅悉)……嗯?」

「不好意思,多多良先生……」

「咦?」

「呃,這番話非常有意思,但是我……」

「啊、哦,對不起,失禮了。我這個人習慣把想的事就這麼說出來。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一直想著歐託羅悉的事,所以……」

多多良頻頻流汗,惶恐不已。接著他折起寫到一半的稿紙,塞進皮包,恭敬地重新坐好,一次又一次以手巾拭汗。

「織、織作小姐什麼都沒問,我卻一個人說個不停,而且還自顧自地沉思起來。哎呀,是在太失禮了。真的對不起。」

茜笑了。

真的很好笑。

「您和中禪寺先生總是聊這類話題嗎?」

「每次和他聊起來,他從來不會阻止我,所以我不會自己住嘴,而且我也不會阻止他的話,所以很糟糕。連吃飯都會忘記。我的體格很壯,大家都以為我很會吃,但是這是天大的誤會,我就算三天不吃飯都不會怎麼樣。求知慾遠勝過食慾。」

「中禪寺先生也……」

——這麼愉快地……

像這個人這樣,愉快地談論嗎?

多多良說:「中禪寺就是一邊說,也一邊吃的很多。」

茜又笑了。

就像信上說的,這個人可以信賴。就算不是中禪寺,這名男子應該可以為茜解惑。原本茜還有些擔心,認為如果中禪寺沒有來的話,她的問題肯定無法一次解決。

「容我重新……啊,這麼說好像也有點奇怪。其實我有個問題,其實可以透過書信解決——不,如果中禪寺先生能夠代為調查的話,或許以書信請託較為妥當,但是出於一些原因,我現在居無定所,所以……」

「是的,我聽說了,聽說你把自宅賣掉了。中禪寺也說那樣的話,就算想回信也無從寄起。」

「您說的沒錯。不久前我賣掉了代代居住的宅子,同時也將園子裡的墓地遷移到其他場所……」

「遷到菩提寺嗎?」

「不,我們家沒有菩提寺。我買下墓地一角,建了廟改葬,委託管理墓地的寺院永世供養。不過,改葬時發生了一點問題……」

「什麼問題?」

「中禪寺先生很清楚這件事……」

或者說,這是中禪寺親自解開的迷。

「……我家——織作家,有一個代代祭祀的宅神,傳下來的御神體是兩尊木像……雖然改葬的遺體宗派不同一事,寺方願意接受,但是他們說,不方便連神道的神像都一起供奉。」

「哦……」多多良張開嘴巴。

「所以我想將那兩尊神像奉納到合適的地方。仔細想想,把神像放進墓地裡,以佛家儀式供餐,也是件很可笑的事吧。所以我想要把神像送到祭祀那些神明的神社……」

「府上的宅神不是特殊的神明吧?」

「是記紀神話中記載的神明。」

「將記紀中的神明……當成宅神祭祀?」多多良露出詫異的表情。「那該不會是天孫系的吧?這確實傷腦筋哪。那是織作家家系的祖先神嗎?又不是熊澤天皇(注:熊澤天皇,1889~1966,原名熊澤寬道,原為商店老闆,於戰後向麥克阿瑟將軍投訴,聲言自己是南朝末代天皇——龜山天皇后裔,主張他才是正統天皇。)或出口王仁三郎,這種事……」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神明。」茜說。

確實,宅神很多時候是祭祀它的一族之祖神,而記紀中的神明系譜與皇室相連結,若是換個時代,這可能會變成一種大不敬。

多多良歪起眉毛問:「府上祭祀的是什麼神?」

「哦,是石長比賣命與……木花咲耶毘賣命。」

「哎呀。」多多良再次張大嘴巴。「這不得了,不得了啊!這……呃,織作小姐,木花咲耶姬是神武天皇的曾祖母神呀!」

「是……這樣嗎?」

「你沒學過嗎?天孫邇邇藝命與木花咲耶姬生下的山幸彥——彥火火出見命的兒子是鵜茸草茸不合命。鵜茸草茸不合命的兒子是神倭伊波禮毘古命,這就是神武天皇啊!」

「哦……可是我家的祖先不是木花咲耶姬,而是石長姬。」

「啊……」多多良發出洩了氣的聲音。「這樣啊,不過這也很稀奇呢。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中禪寺先生說,石長姬透過織布,與織女和機織淵博傳說連結在一起。」

「是啊。再延續下去,也和四谷怪談的阿巖連結在一起。可是府上的宅神還真是罕見呢。那有神像是嗎?」

「是的。」

兩尊腐朽的神像。

只有這兩尊神像,茜沒有拋下,託人送到飯店去了。

「這很困難嗎?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樣調查哪個神社祭祀著什麼樣的神明……」

雖然把它們丟掉也沒有什麼關係。

「這不難。」

「這樣啊……」

「我和中禪寺都知道。」

「哦……」

多多良說:「木花咲耶很簡單,它的本地佛事大日如來。嗯,全國各地的淺間(sengen)神社——這也讀作asama,都有祭祀。淺間神社的話,到處都有。」

「淺間……是淺間山的淺間嗎?」

「淺間神社是火山的神社,並不在淺間山。淺草和駒兦都有淺間神社。淺間(asama)、阿蘇(aso)、朝日(asahi)等等,很多火山擁有a、sa系統的名稱,這些都是形容鮮紅的火噴出的詞彙。」

「火山……和木花咲耶怎麼會……」

在茜的印象裡,兩者完全沒有關聯。

「這是因為在火中生產吧。木花咲耶姬在生產時,放火燒燬了產房,在業火中生下孩子。這可以聯想到燃燒稻杆的收穫儀式,或燒田農業,或許是反映農耕神的神格。從木花咲耶的名字也可以聯想到櫻花等等,或許也有關係。接著還有生產,所以事實上木花咲耶也是安產神……可是,可是啊,將木花咲耶獻給邇邇藝命作為妻子時,父神是這樣說明的:姐姐石長姬會帶來有如岩石般永恆的生命,而妹妹木花咲耶姬會帶來如櫻花盛開般的榮華。因為是櫻花,所以會很快地盛開,很快地凋零。也就是爆發——噴火。而且又是火中生產,所以是火山。」

——怪怪的。

茜這麼感覺。

「可是結果……萬世一系(注:萬世一系多用在形容日本的皇統,表示同一系統永遠傳遞下去。),永世的磐石確實從木花咲耶姬的血統衍生出來的不是嗎?」

「哎呀,這麼說來也是。這個嘛……不,不是那樣的。聽好了,石長姬是石頭,所以個體本身可以維持下去。石頭不管經過幾百年都是石頭,不是嗎?也就是個體永遠留存……」

——個體永遠留存?

「……另一方面,木花咲耶是花,像這樣盛開,凋零,然後又盛開。也就是將榮華不斷地傳遞給子子孫孫。那時因為邇邇藝命沒有選擇石長姬,所以天皇的壽命變短了、變得不再是長生不老了。換句話說……是啊,可以說石長姬是司管長生不老、木花咲耶是司管再生的神明。」

「那麼……這兩者就是彼此相反,長生不老不需要再生。因為會死,才能夠再生,不是嗎?」

「沒錯沒錯。」多多良彎著短短的脖子點頭。「所以……我重說一次好了。木花咲耶是死和再生的神明,也就是破壞與誕生——這部分和火山一樣。可是……」

多多良睜著圓滾滾的眼睛,停了下來。「……啊,不是沉思的時候。總之,木花咲耶姬被祭祀在淺間神社裡。然後……是啊,它也被視為酒造之神、酒解子神,祭祀在梅宮大社裡。這是由於父神大山祇命為了慶祝火中生產,以稻子釀造了天甜酒。這是以穀物釀酒最早記錄,不過主祭神是父親。還是該送到淺間神社才對吧。」

「淺間神社……有很多嗎?」

「你知道富士講嗎?就像庚申講、大黑講那樣的民俗集會,會做出像箱庭(注:在箱中模擬庭園山水等等,成一迷你世界,流行於日本江戶時代。)一樣的小型富士山並登上。有富士講的地方,還有山梨、靜岡……伊豆等等,可以遙拜富士山的地方都有。」

「富士山嗎……?」

——伊豆啊。

「是的。說道最元祖的地方,就是富士山了。駿河國第一的神社,駿河國二十二座唯一的名神大社——富士山本宮淺間社,這算是淺間神社的起源,神階也很高,是從三位。有些書籍記載是正一位淺間大明神,所以祭祀在這裡應該是最妥善的。(注:從三位,正一位皆是日本位階制度中的序列,正一位為最高。)。」

「在富士山的……哪裡呢?」

「奧之宮……在山頂。」多多良說的一派輕鬆。

「在山頂嗎?上得……去嗎?」

「女人禁制式以前的事了,我記得現在女性也可以上去了。」

「可以是可以,可是……」

應該不容易。多多良聽到這裡,露出極端吃驚的表情來。

「啊?不是那個意思嗎?不是啊。呃……啊,你是說登山很吃力啊?」

說道這裡,博學的男子發出與他的體形格格不入的大笑聲。

「對不起。我想本宮應該在南西的山腳,應該是富士宮吧。」

說完後,多多良又擦了擦汗。那好像是難為情的笑。

「失敬。還有……石長姬。」

多多良胡亂地搔了搔有點睡翹的頭髮。

「滋賀的草津有個叫伊砂砂神社,我記得那裡的主祭神……應該就是石長姬。」

他真的知道。

茜有點佩服。

多多良接著說:「我想其他一定還有,不過這個就……織作小姐,神社的祭神意外地靠不住。」

「靠不住的意思是……?」

「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靠不住。有時候只有名字是而已,這應該叫偽造資歷嗎?過去不是制定了國家神道這個玩意兒嗎?神明依據那個被排出序列,這是常有的事。像道教的神明,完全就是現世的官僚體系,有地位高地之分。神明當然是地位愈高愈好,所以一些神社祭祀的神明不怎麼了不起,就會做出虛假的申報。像是把原本的主祭神挪到邊旁邊,拿有名的神擺在中間,動這類小手腳。」

「有……這種事啊?」

「從以前就有了。例如說,假設有個神明會妨礙到支配著,那種神就會被抹煞。」

「被抹煞?」

「對,被抹煞,會被替換為迎合體制的神明。信仰的形態保留下來,只換掉神明的名字。要是進行了這樣的篡改行為,後世的人是不會發現的,因為連文獻都是捏造的。仔細想想就知道了,在神道被體系化的遠古以前,田神、山神和灶神都受到祭祀。但是一旦變成神社的祭神,就會被安上什麼什麼命(注:‘命’或‘尊’是日本古代對於神的敬稱。)這類莊嚴的名字吧?這很奇怪。尤其是明治以後,這種傾向更明顯。像小祠堂,有時候實際上祭祀的根本是莫名其妙的東西。」

「莫名其妙的東西……?」

「與其說是莫名其妙,或許該說是不適合祭祀吧。像是祭祀跌倒摔死的老太婆,或是一些連聽都沒聽過的怪神。可是這樣子沒辦法符合國家規定,所以隨便——應該也不是隨便啦,總之拿一個記紀神話裡的神明的名字申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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