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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釋放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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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日,星期二早上八點半,斯凱思在約克火車站開始了他的監視。前一天晚上,他抵達約克,在火車站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商業旅館裡住了一夜。他不想參觀大教堂,也不想沿城牆內的鵝卵石路散步,所以投宿任何一個城市對他來說都沒有區別。這個城市中的一切都無法令他忘卻自己的任務。斯凱思輕裝簡行,帆布背包裡除了鞘刀、捲起來的塑膠雨衣、雙筒望遠鏡和一副薄手套之外,多了一套睡衣和盥洗袋。他總隨身帶著刀和其他行兇工具,並不是說他打算在去往倫敦的旅途中對她下手,擁擠的火車上很難找到行兇的機會,他只是認為有必要隨身帶著刀。對他而言,那已經不是令人著迷或者恐懼的物件,而是自我力量的延伸,只有緊握刀柄,他才感覺自己是完整的。甚至到了晚上,肩上沒有背包,手指無法悄悄探進包裡摩挲刀鞘,他總感覺失去了什麼似的。

約克火車站的格局十分便於監視,從站外大廳沿著一條拱形長廊一路走到中央大廳。右手邊是女性候車室。他站在門外,瞥見裡面擺著一張厚重的紅木桌子,桌腿雕著精緻的花紋,一張凹凸不平的長沙發,牆邊靠著一排雕花椅子。未點燃的煤氣取暖爐上方掛著一幅不倫不類的現代版畫,看起來彷彿一排攤開晾曬的漁網。空蕩蕩的候車室裡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蜷縮在一堆鼓鼓囊囊的行李中睡覺。車站大廳只有一個入口,指示牌顯示開往倫敦的火車從八號站臺駛發。沿華麗的淺灰色雕花柱向上望,巨大的拱形屋頂映入眼簾。清晨的車站瀰漫著清新的空氣和咖啡的香氣。詭異的寂靜籠罩著車站,靜候著通勤人潮和第一波鬧鬨鬨的旅客。斯凱思明白,這麼早獨自一人待在這兒會惹人懷疑,不過他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沒有比火車站更公共化的地方了,沒有人會找他麻煩,即使真有人懷疑,他可以謊稱在等倫敦來的朋友。

書報攤開門了,他買了一份《每日電訊報》。手裡有份報紙方便他看見目標時迅速地遮住臉。然後,他坐在長凳上開始等待。他從不懷疑伊萊·沃特金的信用,也沒懷疑過今天早晨是她釋放的日子。不過,他不由得擔心自己會不會認不出她,近十年的牢獄生活或許徹底地改變了她,又或者她狡猾地從他的眼皮子底下溜過去。他翻出錢包裡那張審判時他從當地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照片出自一位商業攝影師之手,她和丈夫看起來正沿著紹森德散步,兩個年輕人在陽光下手拉手,開心地笑著。記者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搞到了這張照片。照片看不出任何資訊,當他把照片貼近眼前時,照片中的臉分解成千篇一律的小顆粒,根本不像他最後一次在法院看到的那個女人。

長達三個星期的審判過程中,他每天都獨自坐在那裡,熬到最後一天時,一切在他眼裡都變得不真實。他彷彿活在一個夢幻的世界中,被幽禁在整潔、森嚴的法庭裡,截然不同的邏輯和價值觀取代了平常的生活習俗,處於超現實主義的邊緣,而那些法官是唯一的現實。其他人不過是些演員,只有那些身披長袍、頭戴假髮來回走動的人清楚自己的角色,侃侃而談。兩名被告並排坐在被告席上,間隔很遠,互相不看對方,就連眼珠都不轉一下。如果二人伸一下胳膊,他們的手指或許能觸碰到對方,但是他們誰都沒有動。指令碼中沒有提到觸控這個動作。朱莉剛剛遇害的那幾天,仇恨像火一樣灼燒他的心,驅使他跑到偏遠的街道,他茫然地邁著絕望的步子漫無目的地走著,剋制自己一頭撞向整潔的城牆,或者像條狗般咆哮著要報仇;當他看著他們面如死灰的臉時,這一切都消失了,因為你如何恨一個不存在的人?他們只是客串角色,被選出來坐在被告席上好讓這出戲繼續下去的小人物。他們本該是最重要的演員,現在卻無所事事,不受重視。他們看起來稀鬆平常,然而從某種可怕的角度看,又不普通;他們不僅是丟掉靈魂的肉體,如果被刺上一刀,恐怕也不會流血。陪審團成員似乎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法官也無視他們的存在。斯凱思感覺即便少了他們,這出沉悶、散漫的戲也能繼續演下去。

法庭裡坐滿了人,空氣卻沒有變得汙濁。審判無休止地拖延,以便演員從容不迫地說完指定的臺詞。控方律師冷靜地陳述,語速配合法官記錄的速度。偶爾沒有人說話,或者戴著假髮的律師突然直起身子望向法官,又或者法官沉浸於遐想中時,審訊便會一度陷入中斷。待這個瞬間過去,法官手中的鋼筆再次移動,辯護律師繼續冗長的陳述。法庭的氣氛難以察覺地緩和下來。

其中一位女陪審員令斯凱思難以移開眼睛。在那之後,無論他什麼時候回想起那次審訊,腦海中總浮現出她的臉。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已經逐漸淡忘了被告和法官,但是那位女陪審員的樣貌卻越來越清晰。她身材矮胖,戴著一副飾有人造鑽石的眼鏡,身穿紅黃綠相間的三色格子披風,灰白的捲髮搭配一頂與之相稱的帽子。帽簷剛好遮住她嚇人的眉毛,帽頂綴了個紅毛線製成的絨球。像其他陪審員一樣,整個審訊期間她正襟危坐,面色鐵青地頂著一頂滑稽的帽子,彷彿機器人一樣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向說話的人。

兩個被告由同一位辯護律師代為申辯,他試圖用平靜而理性的聲音讓陪審團相信,此案的性質屬於性侵犯和過失殺人。公佈裁決時,法庭的氣氛既沒有沸騰,也沒有如釋重負之感。法官宣佈了兩個無期徒刑的判決,照例說明這是法律規定的強制性判決。他不緊不慢地站起身,其他法務人員也隨之起立。旁聽者們推推搡搡地走出旁聽席,不時回頭張望,彷彿不願意相信這出戲已經結束。律師們一邊往公文包裡塞檔案和資料,一邊商量著什麼。書記員們在法庭中奔忙,思緒已經被下一起案件佔據。審判彷彿一次教區委員會會議一樣結束了,平淡無奇。曾幾何時,法官宣判時會戴黑色的法官帽,不是真正的帽子,而是一小塊黑色的方巾,由書記員放在法官的假髮上。從前宣判死刑時,總有身穿長袍的牧師高呼「阿門」。他認為有必要保持這種戲劇性的結尾,慶祝正義獲得了伸張,罪犯得到了懲罰。應當留下值得紀念的言行,應當安排更相稱的儀式,而不只是陪審團主席在面對書記員的兩個問題時毫無感情地回答「有罪」兩個字,或者法官宣讀判決時公事公辦的腔調。有那麼一瞬間,他險些跳起來大喊,還沒結束,不能就這樣結束。在他看來,這場審判更像是一種安撫儀式,而不是司法程式,除了他以外的參與者都獲得了教育或者開釋。在他們看來一切結束了。對於陪審團和法官而言一切結束了。對於朱莉而言一切結束了。但是對於他和梅維斯而言,一切才剛剛開始。

火車站的時鐘急速地轉動。十一點左右,口乾舌燥的斯凱思想去小賣部買杯咖啡和小圓麵包,但是他又怕離開座位後看不見入口的情況。然而就在這時,十一點二十分,他終於看見了目標,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擔心會不認識她。斯凱思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因為過於震驚,他下意識地扭過身,甚至害怕站在候車大廳另一邊的她察覺出他洶湧的存在感。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近在咫尺的她竟然對相認瞬間的震驚毫無知覺。即使愛情也不會如此迫切地期待回應。斯凱思見她拎著一隻小箱子,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不甚在意,眼裡只有她的臉。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彷彿再次回到了那個法庭,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被告席,然而眼下,他卻萌生出一種當時沒有的可怕念頭:他永遠無法擺脫她,反之亦然。他們倆都是受害者。他走到火車站書報攤的書架後面,像個突然抽筋的男人般彎下腰,緊摟住帆布背包,好像彎曲的胳膊能捂住刀,不被人發現似的。他突然發現一個拎公文包的男人關切地看了他一眼。於是,他直起身,強迫自己再次看向那個女兇手。這時,他注意到那個女孩。關於瑪麗·達克頓,他無所不知。這個女孩跟她有血緣關係。不難推測,這個女孩太年輕,不可能是她的妹妹,也不可能是她的侄女,甚至不需要強調那張更年輕、更神采飛揚的面孔遺傳自女兇手的特徵,他完全能夠確定這個女孩是瑪麗·達克頓的女兒。

女孩走到檢票處遞過一張票和一張可能是某種旅行證明的紙。站在她身後的女兇手注視著前方,像個被護送的乖孩子。他尾隨二人穿過大門,走進八號站臺。站臺上有大約二十個人在等十一點四十分的火車,女兇手和她的女兒站在距離人群四五十米的地方,一言不發。他不敢離人群太遠,以免引人懷疑。現在時間還早,又無事可做,她們很可能會注意到他。斯凱思攤開報紙,半側著身,背對她們聽著火車進站的隆隆聲。計劃的第一步很簡單。火車進站後,他不慌不忙、旁若無人地跟著她們登上同一節車廂。如果他不想在國王十字火車站跟丟她們,同她們待在一起就顯得尤為重要。他慶幸現代城際列車有開放式的長車廂。否則老式通廊列車的獨立車廂將會給他帶來不小的麻煩。一方面要擔心這麼多年後女兇手是否還記得他的長相,另一方面同她們面對面地坐在一起,膝蓋抵著膝蓋,感覺對方的目光在自己的臉上流連,他的醜陋和鬼祟可能引發她們的好奇,這些都令斯凱思難以忍受。

火車準時進站。他謹慎地往後靠,讓一家帶孩子的旅客先過,眼睛時刻盯著那兩個淺黃色的腦袋。她們沿著車廂往前走,面朝車頭並肩坐下。他在車門旁邊找了一個臨窗的空位,將帆布背包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再次抖開報紙遮住臉。雖然一坐下來就看不見她們了,但是他可以越過報紙小心地觀察遠處的車廂門,提防她們換到另一節車廂。不過,進進出出的乘客堵住了門,她們也沒有換位置的意思。

然而,他很快就後悔選擇了窗邊的位置。就在乘警吹響哨子的瞬間,一家三口擠進了車廂,胖乎乎的夫妻倆和十幾歲的圓臉兒子滿頭大汗,心滿意足地嘀咕著佔據了他旁邊的三個空位。胖太太熱烘烘的身體緊挨著他的大腿,斯凱思厭惡地朝車窗挪了挪。火車剛駛離車站,胖太太開啟一個鼓囊囊的塑膠袋,掏出保溫杯、三個一次性杯子和一個裝著三明治的塑膠盒,將乳酪和酸黃瓜三明治分給丈夫和兒子。濃郁的醋酸和乳酪的酸臭味籠罩了小桌。他沒法再攤開報紙,只能將報紙疊成小塊,假裝研究最後一頁的出生與死亡名單。他寄希望於自己不用去衛生間。一想到要請胖太太騰出位置,他就膽戰心驚。然而他更擔心火車到站後自己會被堵在座位上,女兇手和她的女兒或許會趁他下車前甩掉他。

他幾乎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起初,他僵直地坐著,唯恐身邊的女人聽到他怦怦的心跳,察覺他的興奮。他久久地凝視窗外英格蘭中部地區的荒涼風景,陰雨連綿的田野,溼淋淋的樹木,陌生城鎮裡緊挨著的漆黑房屋和村莊如同荒蕪文明中被遺棄的前哨,鐵軌旁的電線忽高忽低。大約一個小時後,雨停了,炙熱、明亮的太陽撥開雲層,被雨水浸透的田野騰起淡淡的霧氣,彷彿一團團薄棉絮。陽光一度將整個車廂都反射在窗戶上,他看見一排幽靈似的乘客懸在空中,彷彿傀儡般一動不動,灰濛濛的臉像死人一樣。火車在唐卡斯特市外臨時停靠,車廂突然陷入了短暫的寧靜,草地邊緣一片高大、茂盛的歐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纖細的白色花朵彷彿泡沫一般點綴其間,讓他回想起小時候常去的循道衛理主日學校,他猜,那時候之所以每個星期日下午都送他去那裡,大概是為了不讓他礙他媽媽的事。每年八月,主日學校都會舉辦一次週年禮拜活動,孩子們按照傳統用野花裝飾教堂。纖巧美麗的花朵在維多利亞式醜陋建築的沉悶黑石牆的襯托下黯然失色。他似乎又看見教堂靠背長凳盡頭的陶盆裡栽著枯萎的毛茛,他的新禮拜鞋上沾著歐芹的白色花粉。他安靜地蜷縮在自己的座位裡,唯恐上帝注意到一群蒙福者中坐著一個克里平,他儘量遠離那些他無權分享的東西,擔心自己表現出想要得到些什麼的樣子。主日學校留給他的只是一些《聖經》經文,在他的餘生裡,每當緊張或者危急的時刻,這些《聖經》便不經意地湧進他的腦海,然而不能保證每一次都時機恰當。回想那些漫長、焦慮的午後,他從來不認為那是一種公平交易。

整個旅途中,只有那個女孩沿車廂走過來時,斯凱思才收回一直望向窗外的目光。她經過他身邊,甚至沒有瞥他一眼,用力拉開車廂門。斯凱思這才注意到她,暗自琢磨起對方會不會影響他的計劃。但願她不會妨礙他。據他判斷,如果朱莉還在世的話,她比朱莉小兩三歲。但是朱莉死了,她卻活著。面對這種不可挽回的疏離感,她們之間的差異又有什麼重要呢。儘管如此,他不由得懷疑他溫順、羞怯的女兒是否能像她這般自信,以如此冷靜的目光審視這個世界。女孩在他的注視下原路返回,她穿著一條緊身燈芯絨褲子,上身隨意套了一件夾克,肩膀斜挎著皮革帆布旅行包,頭髮紮成一條粗馬尾辮。燈芯絨褲子勾勒出她大腿的曲線,前拉鏈凸顯出她平坦的腹部。她經過他面前時,斯凱思突然被喚醒了蟄伏已久的性慾,短暫的騷動釋放了遺忘已久的青春期的羞澀興奮。

女孩令他感覺困惑。無論他怎麼回憶,也想不起審訊期間曾聽說過她。不過,他和梅維斯在乎的只是那個強姦犯和女兇手,毫不在意那個家庭的其他成員。他們的存在是令人厭惡的事實,早晚會獲得開釋。他好奇這些年來她遭遇了什麼。她看起來發育良好,家境優渥,神情倨傲,步履自若,看不出被剝奪了什麼。既然她們一起搭乘這趟火車,她大概一直同她的媽媽保持著聯絡;但是,二人看起來並不親密。在他觀察二人期間,她們幾乎沒有交流。或許,這趟旅途只是盡孝道,女兇手安全抵達目的地後,她便會如釋重負地離開。女孩莫名其妙的出現出人意料,情況稍顯複雜,不過也僅此而已。女孩端著兩個帶蓋兒的塑膠杯和一份豬肉派往自己的座位走,途經他身邊時,斯凱思發現她旅行包底部的細帶子上繫著一個小名籤。大小剛好容納一張探視證,旅行包的皮製包蓋遮住了卡片上的名字。他靈機一動,想到下車時或許可以趁亂接近她,偷偷翻一下名籤,瞄一眼卡片上的名字。這個念頭令他莫名興奮。餘下的時間裡,他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籌劃著如何行動。

兩點十五分,火車駛入國王十字火車站,晚點一分鐘。火車一減速,斯凱思立刻站起身,抓起雨衣和帆布背包。胖太太勉強地騰出位置,他率先離開座位。女兇手和她的女兒正朝車廂另一端距離她們最近的車門走去。乘客們紛紛起身,拿行李、穿衣服,擋住了他的去路,斯凱思側身擠過車廂。對方走到門口時,他剛好跟上來。通常,乘客們要花一點時間將行李拖上站臺,二人耐心地等著,沒人四下張望,這比他預想的順利得多。斯凱思把帆布背包放在地上,然後彎下腰笨手笨腳地整理鞋帶。他抬起眼睛,視線剛好同那個搖搖晃晃的標籤齊平。他只要迅速掀起包蓋兒就能得到答案。雖然光線很暗,不過沒有關係。卡片上的字並不是印刷的小號鉛字,而是漂亮的手寫黑體字:p.r.帕爾弗裡。

但願她們不要搭乘計程車。站在她們身後排隊等車實在太冒險了,即便如此也未必能聽到她們的目的地。還記得小時候圖書館的書總這樣描寫,男主角跳上下一輛計程車,大聲朝司機喊道:「跟緊前面那輛車。」他無法想象自己那麼做的樣子,而且倫敦主要交通樞紐外混亂的路況也不適用這個法子。不過,女孩帶路沿著臺階走進地鐵,讓他鬆了一口氣。這正合他的意。斯凱思保持了二十米左右的距離,尾隨在她們身後,一邊摸索著口袋裡的零錢。不能在售票處耽誤時間。運氣好的話,如果距離足夠近,說不定能聽到她們的目的地。或者至少能從售票機上偷瞄到一二。只要能跟著她們就好辦。一切都比他預料的順利得多,他興奮不已,信心十足。

突然,入口通道處喧譁起來,叫嚷聲夾雜著嘈雜的腳步聲。想必是又一列火車進站了,一群年輕人跳下臺階,大喊大叫,推推搡搡地經過他身邊,斯凱思被擠到牆邊,擋住了視線。他奮力往前擠,終於又看見了那兩個晃動的淺黃色腦袋。二人穿過去往北線和貝克盧線的入口,一直往前走,然後右拐,沿著寬寬的臺階向下,走進大都會線和環線的候車大廳。大廳里人頭攢動,售票處前排起長隊。女孩沒去排隊,也沒擠進售票機前嘰嘰喳喳的人群裡湊熱鬧。斯凱思驚恐地看著她掏出兩張提前買好的車票,領著女兇手徑直穿過檢票口。檢票員正仔細地核查每一張車票。他沒辦法強行擠過去,那樣只會引人注意。斯凱思拼命擠到第一臺售票機跟前。十便士的硬幣彷彿黏在他手指上一樣,他顫抖著將硬幣塞進投幣口。咔嗒一聲,硬幣掉回退幣口。他又試了一次,這回售票機終於出票了。然而,同一時間也傳來了地鐵進站的聲響,當他穿過人群擠進檢票口時,那聲音也停了下來。斯凱思衝上她們所在的西側站臺,卻只來得及眼睜睜地看著環線地鐵在他面前關上車門。空蕩蕩的站臺只剩下兩個裹著頭巾的印度人和一個躺在長凳上睡覺的流浪漢。地鐵緩緩啟動,他一抬頭剛好看見「環線」二字從指示牌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哈默史密斯地鐵的資訊。

2

到了利物浦街站後,他才覺得有點餓。登上回程火車之前,他買了一份咖啡配麵包卷。待他將鑰匙插進門閂時,已經將近四點鐘。寂靜的屋子好像在預謀什麼,彷彿一直在等待他的歸來,等著分享他的失敗或者成功。雖然時間尚早,斯凱思卻感覺疲憊不堪,雙腿痠痛。然而,這種真實的疲倦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不同於每天下班後的疲乏,那時候車站距離家的半英里路程簡直稱得上一場小磨難。他為自己準備了一頓下午茶,香腸、烘豆,接著又從冰箱取出四個一包的果醬餡餅,拿出其中一個。他感覺自己飢腸轆轆,必定吃得下這堆東西。他切開香腸,放在烤架上烘烤,燉鍋裡咕嚕嚕地煮著烘豆。斯凱思狼吞虎嚥,卻食不知味,只知道生理需求得到了滿足。他在後面的小廚房煮了一壺茶,然後翻出印著玫瑰圖案的藍白色茶壺,這把茶壺還是他和梅維斯度蜜月時買的。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這幢房子所懷有的某種感情,以及必須賣掉它的些許遺憾。這感覺著實古怪。因為他和梅維斯從未把這裡當過家。他們買下它只是因為他們負擔得起那筆錢,因為他們需要將所有回憶封存在賽文金斯,而阿爾瑪路十九號又剛好在出售。在郊區,如果想隱姓埋名,只要搬離地鐵線三站的距離,再換份工作就可以了。斯凱思猶記得他們第一次看房時,梅維斯無精打采地從一個房間踱進另一個房間,希冀獲得些反應的房地產經紀人喋喋不休地吹噓著這幢房子的優點。最後,她淡淡地說了一句:「行了。我們就要它了。」那個經紀人吃了一驚,沒想到這筆生意竟然這麼容易就談成了。過去的八年裡,他們鮮少打理這幢房子,僅僅重新粉刷過一次,不常用的前客廳貼了新牆紙,此外為了維護房子狀態做過一些必要的小幅度的結構性修繕。雖然毫無熱情,梅維斯依然盡心盡力地將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它容不得灰塵和磨損,正如它排斥親密、幸福和愛一樣。奇怪的是,他此刻才產生歸屬感,覺得應該在整潔的月桂樹籬後面留下些什麼。他對這幢房子的留戀變得如此強烈,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勇氣離開它,擔心那些陌生人在這個廚房中取出水壺和燉鍋時是否會因為突然的不安停下動作,是否能嗅出空氣中的神秘氣息,察覺到有人曾經在這裡策劃過謀殺。然而,他心知肚明自己必須離開。獵物藏匿在倫敦。他需要解脫出來,擺脫對這幢房子的留戀,拋棄個人財產,無論它多麼微薄,無牽無掛地隱匿於陌生人中,自由地展開搜尋。

而且,現在他知道自己應該從哪裡找起。喝完茶,他開啟倫敦地圖和地鐵線路圖,並排攤放在桌子上。她們搭乘環線向西而去。他數了一下車站。聖詹姆斯站大致位於環線的中央,那麼如果去往聖詹姆斯站之前的任何一站,搭乘反方向的地鐵可能性更大。排除維多利亞站,因為她們完全可以直接乘坐維多利亞線。同理,也可以排除南肯辛頓站和格羅斯特路站,因為這兩個車站都在皮卡迪利線上,國王十字站有直達地鐵。由此可以斷定,她們會從國王十字站至肯辛頓大街站之間的八個車站中的某一站下車。當然,她們也可能從貝克街站或者帕丁頓站下車,換乘其他地鐵線路,或者乘英國軌道列車離開倫敦。不過,他並不為此擔心。他根本不相信她們會搬到鄉下,只有人海茫茫的首都才能給予獵物安全感。倫敦從不刨根問底,又暗藏玄機,其中的數百個城中村滿足了一千萬人口各種各樣的需求。那個女孩不是外地人。只有倫敦人才能如此泰然自若地穿行於迷宮般的國王十字地鐵站。她還提前買了車票。也就是說,她一定是當天早上去的約克。沒錯,她們肯定在倫敦。

他勾勒出大地圖上環線的路徑,布魯姆斯伯裡站、馬裡波恩站、貝斯沃特站、肯辛頓站。他不熟悉這些區域,不過他很快就會了解它們。這一天並非沒有任何成果。現在,他知道對方有個女兒,以及那女孩的名字。她通過某種契約關係——收養或者婚姻——將姓氏達克頓改為帕爾弗裡。不過,他記得那女孩沒有戴結婚戒指。唯一令他稍感挫敗的是,她竟然費心提前買了地鐵票。除非她們急著趕路,但是看她們走路的樣子又不像趕時間,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她不希望自己排隊買票時她媽媽夾在擁擠的人群裡遭罪。如果是這樣的話,便意味著她們之間存在著一種他始料未及的關切之情。如果女孩關心女兇手的話,她們很可能住在一起,這樣的狀況至少會保持一段時間。這無疑增大了找到她們的可能性。即使其他途徑都宣告失敗,那個女兒或許能幫他找到目標。斯凱思用銅版體在日記簿上悉心地寫下八個地鐵站的站名,彷彿破解謎語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們,他隨意地移動、排列這些字母,最後,他拼出了他需要的地址。

明天,他將進行下一步計劃:直接通過那個女孩追蹤女兇手。即便她們沒有住在一起,找到女孩的住址無疑也是一大收穫。他走到門廳,翻出倫敦電話號碼簿l-r分冊。雖然沒有找到「p.r.帕爾弗裡」,不過那無關緊要。如果她被人收養,號碼應該列在她養父的名下。首先要做的是將電話簿所列的七個帕爾弗裡的號碼依次撥一遍。這個辦法顯然比乘地鐵環線上上下下或者在布魯姆斯伯裡廣場或肯辛頓廣場穿來穿去明智得多;不過,他需要想一個可信的藉口或理由,確保接到電話的七個陌生人不會起疑。倘若接電話的是女孩本人的話,他要說些什麼呢?最關鍵的是不能讓女兇手有所察覺。如果把她嚇跑或者改名換姓的話,他或許要耗費一生時間去追查她,結果卻很可能以失敗告終。他年長她二十歲。死亡已經剝奪了梅維斯復仇的權利,大概也不會放過他。

他雙手捧著茶杯,坐在安靜的廚房裡,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那個小小的創意彷彿原本就存在一般,只等著這一刻飛進他的大腦。他越琢磨越覺得這個計劃天衣無縫。斯凱思訝異於自己竟然沒能早一點想到它。他躺在床上,急切地等待天亮。

3

她媽媽走進房間,靜靜地站著。她似乎不敢開口,只轉動眼珠四下打量。菲莉帕出門後,房間好像縮水了。剛剛油漆過的木板,褪色的地毯,不配套的椅子,它們看起來是不是太湊合,太寒酸了?她是不是兀自美化了眼前的一切?

「你喜歡嗎?」她為自己流露出的憂慮而氣惱。她已經為這地方傾盡了全力。它總歸要比宿舍的合租房好些吧。更何況只住兩個月而已。

「非常喜歡。」她媽媽綻放出與那天早上迎接菲莉帕時截然不同的笑容,笑意直達眼底。

「很漂亮。我沒想到會這麼美。找這樣的地方不容易吧。你一定費了一番工夫。」

她的聲音在顫抖,菲莉帕發現她媽媽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十分疲倦。長途跋涉,人潮洶湧,想必令她情緒緊張。菲莉帕唯恐噙著的淚水滾落下來,趕忙說道:「我覺得很開心。逛市場非常有趣。喬治,就是樓下賣蔬果的攤販,幫我找了不少東西。那幅畫是我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帶來的唯一的東西,出自十八世紀畫家亨利·華爾頓之手。他的一些作品在我看來過於傷感,近乎維多利亞風格,但是我喜歡這幅畫。我覺得這裡的光線和桌布都很襯它。不過,你不一定非把它掛在那兒。」

「我覺得掛在那兒很合適,或者你想掛在自己的房間。你住在哪兒?」

「這邊,廚房隔壁。我選了最安靜的房間,視野也更好。你那間雖然陽光充足,但是噪聲大一些。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調換。」

二人走進後面的房間。她媽媽站在窗前,俯瞰那片院子和雜亂的狹長花園。幾分鐘後,她轉過身環視房間。

「讓我住大房間不公平。我們可以擲硬幣決定。」

「過去十年來,我一直住大房間。這次輪到你了。」菲莉帕想問她,「你覺得自己在這兒會開心嗎?」不過,這個問題似乎預設了前提,言外之意是她很滿意自己的禮物。對她而言,這是新奇的體驗,她從未如此謹慎地措辭,在意它們可能造成的傷害。這種謹慎本該令她們侷促,幸好並沒有。

她說:「來看下廚房。我把電視放那兒了。想看電視的時候可以把安樂椅搬過來。」

希爾達曾憤恨地說:「你得租臺彩色電視。她在監獄看慣了彩電。這是無期徒刑犯的特權。她看不慣黑白電視。」

她們一起走回前面的房間。菲莉帕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先休息十天再考慮找工作。我們可以先逛逛倫敦,或者去鄉下住幾天,如果你願意的話。」

「都可以。只是有件事,我覺得一兩個星期內最好不要讓我一個人四處走動。至少別去人多的地方。」

「你不必獨自一人出門。」

「我們能先買些衣服嗎?我只有身上穿的這身衣服和一套睡衣。我認為可以從兩百鎊裡拿出五十鎊用來添置些衣服。然後扔掉箱子裡的這些,我不想把監獄裡的東西帶到這兒。」

「那肯定很有意思。我喜歡買衣服。騎士橋還在打折,或許能買到些物美價廉的東西。然後把你從梅爾大街買的東西都處理掉。」

她們也可以把箱子處理掉,雖然菲莉帕不認為有哪個攤販願意為此付上幾便士。纖維質地的箱子值不了幾個錢,邊角已經破舊不堪。比這好的箱子,他們也會扔進運河。她媽媽把箱子放在地板上,跪著開啟,取出一套白色棉質睡衣放在床上。箱子裡只剩下一個拉帶盥洗袋和一隻馬尼拉信封。她把信封遞給菲莉帕,抬起頭看著她的臉。

「這是我在監獄裡記錄的關於朱莉·斯凱思事件的經過。現在別看,再過一兩天。你看的時候也不要讓我知道。既然我們住在一起,我知道你有權發問,關於那起案子,關於我,關於你的過去。我寧願你別問,暫時別問。」

菲莉帕接過信封。莫里斯曾經說過:「無期徒刑犯和殺人犯不得不為自己申辯。我說的不是政治謀殺犯或者恐怖分子,他們不必浪費心力編造理由。他們的辯護詞可以從二手的或者現成的政治哲學中信手拈來。我說的是普通的無期徒刑犯,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謀殺是一種無法彌補受害者的犯罪。我們習慣於以厭惡的態度面對它。所以除了精神病患者,所有謀殺犯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他們中的一些人堅稱自己是清白的,受了冤屈。有些人或許會相信。」

當時,她說:「有些人可能是無辜的。」

「當然。這正是反對死刑的一個無可辯駁的理由。相當一部分人認為可以通過宗教懺悔搪塞過去,如果你喜歡的話,法律稱之為悔罪;並聲稱自己獲得了上帝的寬恕,倘若有人堅持死刑的話,輿論便將他們置於道德的不利情形中,這招簡單、有效。當然,還有許多傑出人士樂於在情感上幫助你。這種情況下,我大概得轉變立場。接著,辯護律師就會提出各種請求減刑的藉口,精神不穩定、受人挑釁、貧窮、酗酒,諸如此類。還有一些更粗野的觀點聲稱受害人罪有應得,那是正當殺人。你的媽媽因為一項指控坐了十年牢,她的罪行甚至監獄的女犯都無法原諒。這說明她很頑強,大概也很聰明。等她見到你,無論她給你講什麼樣的故事,貌似都十分可信,而且特別符合你的心理狀態,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無論她說什麼都改變不了她是我媽媽的事實。」

他說:「你只要記住,這對她來說很可能是最無關緊要的事實。」

菲莉帕將莫里斯拋諸腦後。沒必要急著提問。她可以不設防地瞭解她。畢竟,她們要一起過兩個月。菲莉帕說:「我沒有任何權利。我們住在一起,因為這是我們共同的心願。對我們都有益。你也不必知道過去十年我是怎麼過的。」她故作輕鬆地補了一句,「除了合租者必須承擔的任務,例如洗完澡打掃浴室、洗自己的衣服,沒有其他的義務。」

她的媽媽笑了。

「從這個角度講,我可能挺合適。不然,我覺得你應該有更明智的選擇。」

然而,根本不存在選擇的問題。她媽媽去洗漱時,菲莉帕把信封鎖進臥室床頭櫃的抽屜裡。既然要求她過段時間再看,她可以等一等,但是不會等太久。她有種獲勝的感覺,幾乎歡欣鼓舞。她暗自想到:「你在這兒,因為你是我的媽媽。生或死都無法改變這一點。這是關於我自己我唯一能確定的事實。你的子宮孕育了我。你的肉體將我帶到這個世界,你的血液首先沐浴了我,你的肚子為我提供了第一個歇息之處。」她的媽媽喜歡這個房間,樂意與她同住。它會成功的。她不必回到莫里斯身邊,承認失敗。他永遠也不會有機會說:「我早告訴過你。」

4

第二天清晨,斯凱思只收到一封來自房屋中介的信,信裡說那對年輕的夫婦已經獲得抵押貸款,合同正在草擬中。他無動於衷地讀著空洞的專業術語。房子必須賣掉。一方面因為他需要的錢遠遠超過微薄薪水帶來的積蓄,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不相信自己報仇之後還會回到這裡。這幢房子裡沒有什麼他想保留的東西,甚至連一張朱莉的照片都沒有。朱莉死後,梅維斯銷燬了所有的照片。一隻行李箱就能裝下他要帶的全部衣物。其餘的物品和傢俱可以交由專業的房屋清理公司代為處理。他猜測這些公司專門承接處理那些無人在意的老人和孤寡者的遺物,省去遺囑執行人的麻煩。無牽無掛地迎接未知的未來正合他的心意,孤零零的他就算死在公共汽車的車輪下,這個世界誰也不需要為他負責,誰也沒義務強裝悲傷。他將蓋著屍布、掛著標籤躺在公共停屍間裡,等待警察找到願意認領這具累贅屍體的直系親屬。在他看來,歸於這樣的虛無似乎意味著一種令人陶醉的無限自由。斯凱思煮著雞蛋,將咖啡粉倒進熱牛奶中攪拌均勻時,他突然發現自從著手實施這個計劃以來,他越來越關心自己。梅維斯去世之前,他的狀態彷彿在自動扶梯上踏步,不停地走,卻沒有前進一步,然而身側虛幻世界的明亮影像、放大的照片和生活的蒙太奇卻朝著相反的方向不斷離去。而他在變幻的世界裡執行著相同的動作。每天天一亮起床,穿戴整齊。七點半吃早餐,八點出門,趕八點十二分的火車。中午坐在辦公桌旁吃三明治。傍晚回到家,在廚房同梅維斯共進晚餐,吃過晚餐後坐在電視機前看節目,梅維斯在一旁織東西。晚間的娛樂活動由電視節目主導。那些暗淡歲月裡,如果碰上她喜歡的劇集,例如《樓上,樓下》《警察狄克遜》《福塞特世家》,她甚至還會費心打扮一番。她早已不為取悅他或者同他一起外出而換衣服,卻會為了螢幕上那些轉瞬即逝的光鮮影像梳妝打扮。遇上那樣的夜晚,他們會用托盤呈上晚餐。這種生活不能稱之為不幸。他感受不到「不幸」這種真實的情緒。然而現在,他站在死者的肩膀上,聞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空氣,雖然凜冽,至少賦予了他生的幻覺。

斯凱思揹著帆布背包坐在疾馳的火車上,東郊沿線那些站名突兀的火車站從他面前一閃而過,他琢磨著自己為新身份賦予的古怪而有趣的藉口,竟然需要踏上這趟特別的旅程。其實,即使站在家裡的前廳給那幾個姓帕爾弗裡的人打匿名電話,計劃也能成功。雖然編造的理由看似逼真,支援了他的謊言不受人懷疑,但是他明白,如果想成功,必須注意每一個細節。沒有人質疑他,沒有人核實他的謊言,或者求證真偽,然而他必須這麼做,彷彿謹小慎微地對待每個細微環節才能保證整個故事天衣無縫。

斯凱思從利物浦街車站上車,搭乘中央線地鐵抵達托特納姆法院路,然後沿著查令十字街一直走。他覺得規模最大的福伊爾書店最符合他的需求。他要挑一本值得為之費些氣力的書,但是又不能過於昂貴,否則拾金不昧的好心人撿到後理應上交警察局。非小說類的書籍應該比小說更適合,他尋思了片刻,從書架上選了佩夫斯納的《英國建築》第一卷。負責收款的姑娘給他找零錢時,甚至看都沒看他一眼。

然後,他步行到沙夫茨伯裡大街,乘十四路公共汽車前往皮卡迪利廣場。因為料想到需要大量零錢,斯凱思遞給售票員一張面值一英鎊的紙幣。他鑽進皮卡迪利廣場的一個電話亭。他在袖珍日記本的地址頁用鉛筆記下了電話簿中所有姓帕爾弗裡的人的名字大寫首字母和電話號碼,幸虧那個女孩的名字並不那麼常見。雖然這些人中沒有女士,但是也不奇怪。他記得自己曾經在哪兒看過這樣的說法,廣而告之自己的女性身份只能招來騷擾電話。列完八個電話號碼後,斯凱思用鉛筆在書店的包裝袋寫下「p.帕爾弗裡小姐」幾個印刷體字。儘管沒有人會看,但是他依然小心翼翼地勾勒出參差不齊的筆畫,儘量有別於平時的筆跡。接著,他拿起話筒,心裡默默地複述了一遍準備好的說辭:「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叫耶爾蘭德。我在聖詹姆斯公園的長椅撿到了一本購於福伊爾書店的書,包裝袋上寫著‘p.帕爾弗裡小姐’的名字。我覺得有必要打個電話找一下書的主人。」

一個聲音粗啞的男人接聽了第一個電話,蠻橫地告訴斯凱思他那裡沒有帕爾弗裡小姐。「送到警察局。」對方命令道,然後迅速結束通話電話。他明白第一次嘗試通常以失敗告終,他自己都能聽出自己的聲音虛假、緊張。或許對方誤以為他是個新手騙子,或者想要報酬。他劃掉這個名字,撥通第二個號碼。

沒人接。他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然後在電話號碼旁畫了個問號,接著撥下一個號碼。

第三個電話是個女人接的,估計是個女傭或者寄宿生,帶著濃重的外國口音:「太太去哈洛德百貨逛街了。」斯凱思闡明來意,他想找帕爾弗裡小姐,不是帕爾弗裡太太,對方依舊回答:「太太不在家,去哈洛德百貨了。請稍後再來電話。」他在這個電話號碼旁也畫了個問號,雖然心裡已經相信這不是他要找的人。

撥通下一個電話號碼後,他足足等了二十秒,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電話終於接通了,女人不耐煩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對方拔高嗓門想蓋過孩子火車汽笛般刺耳的叫嚷聲。顯然,她正抱著孩子。斯凱思察覺出她的急躁,沒等他說完,對方便打斷道,她女兒才六歲,還沒買過書,更不可能把書落在公園的長椅上了。「不過,還是感謝您費心打這個電話。」她補了一句,結束通話電話。

下一個電話號碼也令他大失所望。接電話的是位女士,聲音沒有抑揚頓挫,語調帶著老年人的顫抖。斯凱思花了很長時間才讓她明白自己的用意,接著她就此事同她名叫伊迪絲的姐姐討論了很久,對方大概耳聾,因為二人全程喊著交流,等待的過程中他不得不又投進更多的硬幣。伊迪絲稱不知道那本書的事,但是她的妹妹不願意結束通話電話,顯然認為自己對此事負有責任。

零錢越來越少。下一個電話號碼旁標註了「m.s.帕爾弗裡」。地址位於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68號。接電話的又是個女人,聲音聽起來猶豫,甚至有些不安。她小心翼翼地重複了一遍號碼,彷彿這串數字對她來說很陌生似的。他說明來意,然後幾乎立刻意識到就是這個號碼。末了他問:「或許我能跟帕爾弗裡小姐說句話嗎?」

「她不在這兒。我是說,我女兒現在不在家。」

這下確鑿無疑了。對方呼吸急促,聲音透露出擔憂。斯凱思信心大增,激動不已。他說:「如果您告訴我地址的話,我可以給她寫信或者打電話。」

「噢,不行!而且,她們沒有電話。不過,見到她時,我會轉告她。只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到她。您說那本書叫什麼名字來著?」

斯凱思報上書名。

「聽著像菲莉帕的書。她喜歡看建築方面的書。或許,您方便把書寄過來,由我轉交給她嗎?至於郵費,如果您附上地址的話,她會將錢寄還給您。不過,也可能不是她的書。」

雙方陷入了沉默。片刻後,他說:「我想最好將書送還給福伊爾書店。說不定他們知道書的主人是誰。我猜您的女兒或許也會先去那裡打聽。」

「噢,沒錯!這樣最好。如果菲莉帕打電話或者到這兒來的話,我會轉告她您來過電話。謝謝您這麼費心。我猜她大概正領著她——她的朋友——遊覽倫敦。她可能正需要那本書。我會寄明信片給她,告訴她您來過電話。」

如釋重負後,她忽然變得殷勤起來。斯凱思結束通話電話,手按著話筒站了一會兒。又熱又黏的話筒賦予他一種真實感。現在,他知道了她女兒的住址,知道她被人收養了,還知道她們還待在一起,因為對方用了「她們」這個字眼。他知道了女孩名叫菲莉帕·帕爾弗裡。菲莉帕·r.帕爾弗裡。這一點比起他已知的一切都更為重要。

5

斯凱思的地圖顯示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位於皮姆利科的邊緣,維多利亞橋和埃克斯頓橋的西南方。他從維多利亞地鐵站下車,沿著車站側面的輔路步行過去。這裡距離他之前的工作地點不遠,只不過坐落在河的另一側,完全像是另一座城市。那條死衚衕隔開了更寬闊、更繁華的科爾德科特路,小巷兩側經過改建的連棟房屋仍然保留了十八世紀晚期的風格。斯凱思一踏進這條衚衕便意識到這裡絕非他能隨意溜達之地,掛著窗簾的高大窗戶後或許埋伏著監視的眼睛。他感覺自己像是個闖入者,擅自進入了一個秩序井然、文明、舒適的私人領地。他從未住過這樣的街區,也不認識那樣的人;卻對他們的生活方式抱有先入之見。他們假裝看不起貝爾格萊維亞區的現代風格;熱衷於談論混合不同階層社群的優越性,然而絕不會送自己的孩子去地方學校唸書;他們視惠顧科爾德科特路上的小店鋪為己任,特別是那些雜貨店和熟食店;每到週末,他們呼朋喚友到酒吧開懷暢飲,親熱地同酒保打趣,友好地問候其他顧客。

他沿街的一側走到小巷的盡頭,再沿街的另一側折返。入侵者的感覺如此強烈,令他萌生出一種罪惡感。不過,既沒有人上前質詢他,也沒有哪扇前門開啟過,窗簾更沒有任何動靜。這條街給他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接著他忽然發現這條街沒有停車標誌,路邊也沒有停放任何車輛。那麼,這些舒適房子的後側一定有由馬廄改建而成的車庫。意識到這一點,斯凱思立刻沮喪起來。因為他不可能同時監視68號的兩個出口,如果帕爾弗裡夫人更習慣開車,而不是步行或者搭乘公共交通工具的話,他便很難跟蹤她。他忽略了車的問題。不過,樂觀的情緒再次佔了上風。他發現專心不僅能賦予他毅力和自信,同時也能帶來好運。他找到這裡。他來對了地方。他知道了那個女孩和她家人的住址。或早或晚,她或者他們會幫他找到瑪麗·達克頓。

終於,斯凱思不再提心吊膽,他沿著街道更仔細地觀察兩側的排屋。小巷整齊的佈局令人印象深刻;房子的區別僅在於氣窗的樣式和二層陽臺的鐵藝窗飾。地下室前的防護欄杆頂端設有長釘,末端裝飾著鳳梨。大門兩側的石柱烘托出威嚴的氣勢,黃銅的信箱和門環閃閃微光。許多房子都裝飾了窗檻花箱;紅粉交映的天竺葵肆意綻放,斑駁的常春藤爬滿石牆。

他走到小巷盡頭,橫穿馬路,來到門牌號為偶數的一側。68號位於這條街的制高點,是為數不多的幾棟窗前沒擺花箱、門前沒放盆栽的房子之一,卻絲毫不影響其優雅。大門漆成黑色。地下室的廚房燈火通明。斯凱思緩緩經過,低頭掃了一眼,看見一個女人正坐在餐桌旁,一邊吃午飯,一邊盯著黑白電視閃爍的畫面,面前的托盤裡擺著一盤炒雞蛋。由此看來,帕爾弗裡家有個女傭。這不足為奇。他早就料到火車上的那個女孩來自一個僱得起女傭的家庭,住著這樣的房子,那天火車搖搖晃晃的車廂中從他身旁經過的金髮女孩以其傲慢的性感向他,向所有的老人、窮人和平平無奇的人表明:「看著我,但是別碰我。你們不配。」

斯凱思一邊考慮著如何監視帕爾弗裡家的房子,一邊走回科爾德科特路。這條路同排屋對面的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商鋪、咖啡館、小酒館和偶爾出現的營業處雜亂無章地開在街邊,一派典型的倫敦內城商業街的模樣,昔日的風采早已消失殆盡。這是一條公共汽車線路,一小群鬱鬱不樂的採買者拎著籃子、拖著手推車站在馬路兩側的站牌下等車,而路面上絡繹不絕的小汽車和貨車加劇了交通的擁堵程度,同時表明這條路是通往蘭貝斯大橋和沃克斯豪爾橋的交通要道。如果這不是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他完全可以自在地閒逛。

這時,斯凱思忽然注意到路對面剛好有兩家旅館正對連棟房屋,兩幢維多利亞風格的大宅歷經時代的變遷、戰亂、衰落和拆遷,孤單、破敗地夾在一家汽車門市部和超級市場庸俗、招搖的招牌之間,雖然灰泥已經剝落,整幢建築依然十分宏偉。他可以透過樓上的任意一扇前窗將雙筒望遠鏡瞄準68號的大門,舒服地坐著、觀察、等待,從容不迫地思考、籌劃他的行動計劃,擺脫被發現的恐懼以及不停閒逛的單調和疲憊。

兩家旅館的名字似乎強調了自己與隔壁那家毫無瓜葛。左手邊的旅館名叫卡薩布蘭卡,它旁邊的那家名叫溫德米爾。前者的店名不夠溫和,但是看起來更乾淨、更豪華,俯瞰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的角度更佳。旅店的店門敞開著,他走進門廊,發現左側牆壁懸掛的畫框裡嵌著一幅地鐵線路圖,右側牆壁的鏡子上繪有麥芽酒廣告。他推開印滿仿製信用卡的內門,一股食物、香菸和傢俱拋光劑的濃郁氣味撲面而來。沒有人值班,大廳裡只有一位年輕的姑娘坐在接待處,守著一臺小電話交換機。一條皮毛光滑的棕毛母狗睡在她腳邊,鬆弛的肚皮貼著格子瓷磚起伏,微微地蜷著爪子。斯凱思的到來並未令它提起任何興趣,它眯著一隻眼瞥了一眼來人,然後了無興致地合上眼,往姑娘的椅子旁拱了拱腦袋。電話交換機的一側掛著一根白色的導盲犬牽引繩。聽到內門轉動的聲響,她立刻轉過頭,失焦的雙眼快速眨動,似乎在搜尋斯凱思頭頂上方的空氣。其中一隻眼眶中的眼球凹陷、上翻,被眼瞼遮住一半。另一隻眼睛蒙了一層乳白色的膜。她身材纖弱,溫柔的面龐透著熱切,淡棕色的直髮挽到耳後,別了兩個圓形的藍色髮卡。斯凱思莫名地好奇她為什麼選擇藍色,她又如何挑選了藍色,被剝奪了選擇這些小飾品的權利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他問:「我想要一間房。請問有空房嗎?」

女孩笑了,然而死氣沉沉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光彩或者熱情,茫然的笑容顯得愚蠢、毫無意義。她回答:「請按鈴,馬里奧先生一會兒就到。」

其實他早就看見櫃檯上的按鈴,唯恐那個女孩可能誤會他因為對方沒辦法服務而不耐煩,礙於她的面子才沒按。按鈴發出刺耳的鈴聲。一分鐘後,一個身穿白色夾克的又矮又黑的男人穿過地下室的樓梯門。斯凱思開口道:「請問正面有空房嗎?我不想住背面的房間。我剛剛退休,想把郊區的房子賣了,在這一帶找一套公寓。」

馬里奧對他的解釋毫無興趣。如果他自稱是愛爾蘭共和軍恐怖分子,正在尋找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說不定還能得到一些反應。馬里奧鑽進櫃檯,翻開油膩膩的登記簿,煞有介事地研究了一番,換上地道的倫敦腔:「頂樓有間面朝正面的單人房。每晚十英鎊,包括住宿和早餐,房費預付。晚餐另算。我們不提供午餐。」

「我得回家取東西。」

他記得曾經看過這樣的說法,旅館不信任那些沒有行李的住客。他問:「可以從明天算起嗎?」

「那時候就沒空房了。現在是旺季,懂嗎?趕上有空房是你運氣好。」

「我能看看房間嗎?」

顯然,這個要求在馬里奧看來十分古怪,不過他還是摘下掛在木板上的鑰匙,按下電梯按鈕。電梯緩緩地載著他倆晃晃悠悠地爬升到頂樓。馬里奧開啟房門,抽身走開,留下一句:「那麼,樓下櫃檯見。」

一關上房門,斯凱思立刻走到窗邊,瞬間鬆了一口氣,這間房的位置正合他的意。如果往下一層,他的視野或許會被不時駛過的公共汽車和卡車擋住;而透過屋簷下這扇不大的窗戶,他能夠居高臨下地監視進出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的車輛。馬里奧帶走了鑰匙,不過好在房門有門閂。斯凱思插上門閂,掏出帆布背包裡的雙筒望遠鏡。68號的大門微微顫動,彷彿籠罩著熱浪般影影綽綽。他穩住雙手,調整焦距,影像猛地出現在他眼前,建築物輪廓分明,彷彿他一伸手就能觸及閃閃發光的外牆。雙筒望遠鏡掃過房子正面的每一扇窗戶,掛著白色紗簾的視窗透露出神秘的氣息。陽臺上飄著一張紙,可能是從街上吹過來的,不知道它要在那裡躺多久才會被人發現、掃走,那是這棟房子唯一的美中不足。

斯凱思收起雙筒望遠鏡,打量起房間。他覺得不該逗留太長時間,以免引人懷疑。但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馬里奧不太可能起疑心。畢竟,這個陰冷、沒有人情味的刻板房間又有什麼值得偷竊或者毀壞的呢?他一點也不好奇馬里奧為何這麼急著離開,想必是為了避免解釋或者找藉口搪塞他。

地板上鋪了一塊殘破的淺黃褐色地毯,似乎每一任房客都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痕跡;床邊有一塊不知是茶還是咖啡潑濺的汙漬,洗臉盆下的汙跡更不堪入目。牆角的一大片水漬正對著天花板一塊相似的洇漬,想來屋頂一定滲水。樸素的木製床頭板大概是為了防備住客利用領帶在床欄杆邊勒死自己。一個大衣櫃搖搖晃晃地靠在牆邊,櫃門半敞。尺寸超大的胡桃木貼面梳妝檯佔據了房間最黑暗的角落,配著一面斑駁的梳妝鏡。不過,房間也有一些可取之處。床坐起來非常舒服;床單雖然皺巴巴的,卻很乾淨。他擰開熱水龍頭,汩汩的水流斷斷續續地淌了幾分鐘後,水龍頭噴出了熱水。他很滿意這些小小的額外收穫,不過它們並沒有那麼重要。他不在乎睡硬板床或是洗冷水澡。窗外的視野是他對這個房間的全部要求。

這時,他注意到床邊的儲物櫃。結實的長方形櫃子由橡木製成,打磨得十分光滑,一塊擋板間隔出兩塊儲物空間,側面裝了一根用來掛毛巾的木製滾輪。他認得這東西。他曾經見過這玩意兒。那是個醫院的舊儲物櫃,大概是醫院管理委員會趁著醫院升級改造成批、低價賣掉的處理品中的一件。安置被棄之人的房間,用被丟棄的傢俱裝飾真是再合適不過了。拉開櫃門,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彷彿記憶的催化劑般令斯凱思觸景生情。他的媽媽臨死前已經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枕著枕頭的腦袋焦躁地扭動,染過的頭髮是她最後的虛榮心,髮根處一片灰白,消瘦脖子上的青筋彷彿繩子般清晰可見,手指像利爪一樣刮擦著床單。他的耳邊再次響起她抱怨的聲音:「我這輩子沒什麼好運氣,天哪,一點也不走運。」

斯凱思試圖抻平枕頭,安撫她的情緒,卻被她不耐煩地推開。他明白自己就是壞運氣的一部分,即便她臨終前,他也沒能做些什麼或者說些什麼讓她高興。斯凱思忽然想知道,如果她現在看見他在這兒,知道他來這兒的原因的話,她又會怎麼想呢?斯凱思幾乎能聽見她的嘲諷。

「謀殺!你?你沒有那個膽量。別逗我了。」

斯凱思離開房間,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關上身後的門,彷彿消瘦的她一點兒都不舒服地躺在床上。他希望旅館能換個床頭櫃,那麼這個房間便再好不過了。

6

菲莉帕一向堅信如果不得不同人合租,與其與朋友同住,不如跟一個陌生人合租。而且,這位陌生人如此整潔、安靜、容易相處,隨和又不奉承,擅長家務又不過分潔癖。她們輕鬆地制定出共同遵守的日程表。她迅速地熟悉了每天醒來時聽到的聲音、聞到的氣味,不敢相信這些都是近來才出現在她生活中的東西。每天早上,媽媽睡衣輕柔的窸窣聲喚醒她,床頭櫃上靜靜地放著一杯茶。住在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時,莫里斯偶爾也會為她端一杯早茶。然而,那就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住在那裡的姑娘已經死了。每天清晨,她準備早餐吃的麥片和煮雞蛋,她媽媽打掃公寓,然後,她們坐下來喝咖啡,攤開地圖,計劃當天的行程。那感覺就像帶著一個外國遊客遊覽倫敦,只不過對方來自不同的文化,甚至不同的時間維度。這位聰慧、興致盎然的遊客欣然環顧著眼前的景色,只是她的目光似乎超越了面前的一切,努力將每一次全新的經歷同記憶中陌生的世界聯絡起來。她像位遊客似的警惕當地人,唯恐失禮的審美惹人注意,有時候分不清十便士和五十便士,或者突然失去方向感。菲莉帕看著她,感覺她的媽媽正同時遭受幽閉恐懼症和廣場恐懼症的折磨。她非常害怕人群,彷彿來自人煙稀少的國度。倫敦到處都是遊客,儘管她們早早出門,避開最受歡迎的旅遊勝地,然而依然免不了在公共汽車停靠站、地鐵站臺、商店和地下通道碰見人擠人的情況。如果她們不想過隱士般的生活,就得忍受人群的悶熱、吵鬧和汙穢,同幾百萬的肺共享同一片溼熱的空氣。

她發現她媽媽喜歡繪畫,並擁有一種本能的鑑賞力;這對她媽媽而言也是個新發現。菲莉帕欣喜地意識到自己對於繪畫的喜愛源自遺傳,莫里斯細心的指導提高了她的興趣,然而她的興趣並非他精心培養的結果。最初的一個星期裡,二人幾乎算得上狂熱遊客,一大早便帶著午餐便當出門,公園的長椅、輪船、公共汽車的頂層、城市的秘密廣場和花園都是她們用餐的地點。

菲莉帕覺得自己知道她媽媽從哪一刻開始願意接受這份幸福。她們住在一起的第三個夜晚,二人將她媽媽從梅爾庫姆農場帶來的隨身物品拋進了倫敦大運河。從那一刻起,菲莉帕清晰地感覺到她媽媽開始接受了這份幸福。當天早上,她們乘公共汽車前往騎士橋,擠進一家正在打折的商場。當人群湧向她們時,菲莉帕看著她媽媽的臉,暗自驚訝內心竟然閃過一絲近乎病態、令人不快的情緒。她們本可以趁九點半遊客抵達之前趕到埃奇威爾路的瑪莎百貨採買。她費盡心思地帶她媽媽擠進這亂糟糟的商場,莫非只是為了目睹她穿上昂貴的衣服嗎?莫非沒有故意考驗她膽量的想法嗎?或許,甚至是為了滿足自己惡劣的趣味——超然地觀察她媽媽掙扎於痛苦與忍耐時的反應?當人群湧向電梯最混亂的瞬間,菲莉帕看著她媽媽的臉,突然擔心對方會暈過去。她拽住她媽媽的手肘,往前擠。她沒有拉她的手。一次也沒有,即便在梅爾庫姆農場那間陰冷的會客室,她們連手指也沒有碰過,也沒有過其他的身體接觸。

不過,她很滿意她們買到的物美價廉的衣服:一條淺黃褐色的亞麻長褲,搭配一件細羊毛夾克和兩件棉襯衫。回家後,她媽媽又試穿了一次,轉過身,神情古怪地望向她,既懊惱又順從,彷彿在問:「這是你想要的嗎?你是這樣看待我的嗎?有魅力,聰慧,容顏未老。我的下半輩子沒有丈夫,也沒有情人。這些衣服有什麼用?我又為誰打扮呢?」

之後,她坐在床邊看著她媽媽整理行李箱。她把從監獄帶來的所有東西都塞了進去:她來倫敦時穿的那身衣服、她的手套、她的內衣、她的挎包,甚至洗漱用品和睡衣。哪怕丟棄一件不起眼的生活必需品都是一種浪費,更何況換掉所有這些東西。但是菲莉帕並沒有制止她。對於二人而言,這是一種必要的浪費。

她們趕在曳船道關閉的半小時前出發,她媽媽拎著行李箱,二人一言不發地朝運河走,直至踏上一條樹蔭遮蔽、人跡罕至的小路。低雲密佈的悶熱夜晚,運河如糖漿般緩緩流淌,無聲地流過低矮的橋樑,滲入潮溼的河岸。一群搖蚊在水面飛舞,一片片帶著盛夏光澤的油亮葉子隨和緩的河流漂盪。空氣中瀰漫著河岸淤泥的臭氣、草坪的清香和運河上游花園飄來的玫瑰花香。鳥兒不再作聲,只有遠處動物園的大型鳥舍偶爾傳來幾聲哀傷而陌生的啼鳴。

菲莉帕一言不發地接過媽媽手中的行李箱,扔進運河。她先四下張望了一眼,確保曳船道上沒有人,即便如此,行李箱濺起的水花聽起來彷彿有人落水,她們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擔心路上有人聽見聲音。不過,既沒有呼喊聲,也沒有凌亂的腳步聲。行李箱慢慢浮起,隨水流緩緩漂流,彷彿一艘沉船般翹起一角,翻個身,沒入水中。泛起的漣漪漸漸消失。

她聽見媽媽輕輕地嘆了口氣。綠蔭在她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顯出格外平靜的面龐。菲莉帕感受到一陣生理上的解脫,扔掉的彷彿是她的東西,她的過去——並非她瞭解的那段過去,而是那些被遺忘的歲月,那潛伏在記憶邊緣、已然沒有那麼尖銳的苦難童年。如今,它們沉沒了,慢慢地沉入河底的淤泥中,永遠地消失了。她不必再費心回憶它們,不必害怕它們可能跳出潛意識迷惑、恐嚇她。菲莉帕好奇她的媽媽在想些什麼,她的過去烙印在那麼多的記憶中,記錄在淺黃色的官方檔案裡,不可能輕而易舉地拋棄。她們靜靜地站在河邊。於是,咒語解除了。她的媽媽轉過身,表情放鬆下來,如同剛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的女人,帶著欣喜的笑容。然而,她只說了一句:「好了。我們回家吧。」

7

那天晚上,菲莉帕認定自己已經等得夠久了,是時候讀她媽媽的犯罪記述了。然而,當這一刻到來時,她卻退縮了,不願意拿出抽屜裡的手稿。她甚至希望媽媽從未給過她那個信封,那樣她便不必下這番決心。她想看,又不敢看。雖然沒有誰阻止她毀掉它,但又不能那樣做。既然它就在這兒,她必須讀一讀裡面寫了些什麼。她捫心自問究竟是什麼讓她退縮。第一次拜訪梅爾庫姆農場時,她媽媽已經將事實和盤托出。那個大信封中沒有什麼能改變那些事實,也不能減輕或者開脫他們的罪行。

溫暖的夜色中,她蓋著一條單人毛毯,僵硬地躺在床上,凝視著窗外淡淡的薄霧。她媽媽的房間想必也開著窗。窗外間或傳來裡森樹林沿線微弱的車流聲和瞎乞丐酒館外酒徒們的叫嚷和歡笑聲。夾雜著花朵和泥土氣息的夏日芬芳飄進視窗,彷彿窗外有一座繁茂的鄉村花園。

她媽媽的房間沒有一點聲響,然而她依然耐心地等待著,直至酒館裡的叫嚷聲歸於平靜,整條街安靜下來,她才扭開床頭燈。等媽媽入睡後再拆信封,這一點在她看來十分重要。菲莉帕慢慢地拿出抽屜裡的信封。厚重的紅色橫格紙上隔行排列著她媽媽剛勁、工整卻有些難懂的字跡。工整的筆跡,乾淨、正式的紙頁和紅色線格,令這份手稿看起來仿若一份宣誓書或者試卷。手稿用第三人稱的口吻寫道:

關進霍洛威的第五年,某天在圖書館的書架旁,一個因賣淫和敲詐勒索獲罪剛剛入獄的女囚站在她旁邊,滿懷惡意地斜著眼看她,低聲問:

「你是達克頓家的吧?我曾在公立圖書館的一本書裡讀過你的事。《五十年的血案:1920—1970》,一本關於謀殺案的百科全書,裡面記錄了最臭名昭著的案件。你的名字歸入字母d,殘殺兒童案那一章。達克頓夫婦。」

那時,她才意識到她不再是一個人,她頂著達克頓的標籤,按照罪行分門別類,是罪惡勾當的同夥,臭名昭彰。不過,令她訝異的是編纂者竟然認為他倆值得浪費筆墨。畢竟,當時他們尚算不上惡名遠揚,不過是一場沒引發多大公眾關注的審訊中兩個辯護失敗的普通笨蛋,根本無法與流行歌星自殺或者內閣成員的桃色新聞相提並論。想必作者為了填滿殘殺兒童案那個章節絞盡腦汁。她甚至猜得出他寫了些什麼。她自己曾經借閱過一本關於死亡的百科全書。

「一九六九年五月,馬丁·達克頓和瑪麗·達克頓被指控殺害了十二歲的朱莉·梅維斯·斯凱思,兩位案犯的父母均出身受人尊敬的勞動階級。案發時,達克頓任職員,他的妻子是一家醫院的病歷管理員。她利用業餘時間攻讀大學的校外學位,自詡熱愛文化。人們普遍認為她在那個孩子的死亡案件中起了主導作用。」

她還有其他奢望,幸福、成功以及一種對他們而言截然不同的生活。沒錯,她確實起了主導作用。她總是帶頭,即便在二人的共同毀滅中也不例外。

那次談話後,她決定寫下關於這次犯罪的真相,只是有些事實同她的情緒一樣飄忽不定,同她的記憶一樣靠不住。如同一隻蝴蝶,你能抓住它,殺掉它,釘在木板上,精緻的細節和色彩的細微差異都一覽無遺。然而,這樣它就不再是蝴蝶了。她明白這種比喻有些做作,但是她自認為這樣才恰當。

她曾經在審訊中發誓坦露事實,全部的事實,唯有事實。她險些脫口說出「願上帝保佑我」,但是卡片上沒有這句話。顯然,只有小說裡的證人才有那樣的臺詞。證人席的壁架上擺了一摞聖書。穿長袍的書記員打扮得像教堂司事似的,遞給她一本《聖經》。她很想知道如果對方拿錯了書,假如遞給她一本《古蘭經》,又該怎麼辦呢。她用不用重新作證?她厭惡地接過黑色的《聖經》,她相信《聖經》封面一定沾了不少殺人犯的手汗,沒有人會費心清理。這就是她對那場審訊的全部記憶。這些都是事實。

她記得那天她所在醫院的婦科門診比平時忙碌許多,她六點多才下班,到家時間稍晚。那天的天氣即使在一月份也算得上非常寒冷。薄薄的霧氣徘徊在路燈周圍,瀰漫進前花園,彷彿為樹木披上了一件白色法袍,看起來好似被連根拔起,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一推開前門,她就聽到孩子的哭聲。那是一種淒厲的哀號,雖然聲音不大,卻一聲接一聲,又很刺耳。起初,她以為那是隻貓。不過,這感覺太荒唐了。她恐怕是最善於分辨孩子哭聲的女人了。

接著,她看見了她的丈夫。對方站在樓梯中間,低頭看著她。那一瞬間的一切都清晰地刻在了她的腦海中,孩子微弱的哭泣聲,門廳溫暖而熟悉的氣味,印著圖案的牆紙,她沒能完美拼齊的接縫,還有她丈夫的眼神。她記得他羞愧的表情,裡面包含著恐懼和絕望的哀求。然而,留在她腦海中的是羞愧。後來,她再也想不起當時他們說了什麼。或許什麼也沒說。反正,那根本不重要。她知道。

謀殺案審判沒有預審。你必須一次準確回答。沒有解釋的機會,只有看似無心的問題,而據實回答正是最危險的答案。她只記得公訴律師問了站在證人席上的她一個問題,而她給出了致命的回答。

「你上樓往孩子那裡走時,心裡在想什麼?」

她想她本可以說:「我想看看她有沒有事。我想告訴她,有我在,我會送她回家。我想安慰她。」雖然陪審團中沒有誰會相信她,不過說不定有人願意相信呢。可是,她卻說出了事實。

「我得止住她的哭聲。」

童年是一所無法逃脫的監獄,是一樁沒有上訴權的判決。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服滿刑期。十一歲時,她意識到一個事實,她爸爸不打她和弟弟是因為他喝醉了;他之所以喝醉是因為他要打他倆取樂,而他只有喝得酩酊大醉時才有膽量打人。每當他深夜歸家,沒等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踏上樓梯,她的弟弟就開始哭號,她趕忙和弟弟爬上床,摟緊他,試圖在蹣跚的腳步聲和勸誡的牢騷中阻隔他的哭聲。十一歲時,她便懂得不要有期望,唯有忍耐。她忍受住了。然而,餘生卻再也無法容忍孩子的哭聲。

殺人犯常常為自己開脫,聲稱記不得當時發生了什麼。或許真是如此。也許理智仁慈地抹去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但是,她依然記得當時的恐懼。為什麼這個特殊的時刻只剩下一片空白?她一定衝那個哭哭啼啼的傻姑娘發脾氣了,畢竟,她沒受什麼嚴重的傷害,肯定有人告誡過她不要跟陌生人走,她甚至沒意識到應該停止哭鬧,離開那棟房子,保持沉默。病理學家在法庭上公佈了驗屍結果。窒息導致了死亡,死者頸部留有人手造成的瘀痕。一定是她的手。還能是誰的呢?但是,她完全想不起自己曾經碰過那個孩子,也想不起從何時起她搖晃的不再是一個孩子。

那之後的記憶就像一部不斷播放的電影,只有少許影像失傳或者不清晰的片刻。她丈夫待在廚房裡。她看見廚房的餐桌上擺著兩個杯子、茶壺和奶盅。某個瞬間,她冒出個荒謬的念頭,以為他要用茶恢復這一切。她說:「我殺了她。我們必須處理掉屍體。」

他接受了殘忍的陳述,彷彿他已經料到了,彷彿她說的只是司空見慣的事實。或許他已經被嚇傻了,再也沒有任何恐懼能夠觸動他。

他小聲說:「可是……她父母呢?我們不能把她藏起來,讓他們不斷地希望、疑惑,祈禱她平安。」

「他們不會期待太久。我們不必把她轉移到太遠的地方,搬到埃平森林就行。屍體很快就會被發現。但是絕對不能留在這兒。」

「你有什麼打算?」

恐懼令她的大腦轉得飛快。如同捏造情節一般,所有細節必須嚴絲合縫。她反覆思考、更改、謀劃。他們用得到車。屍體可以塞進行李箱裡,但必須事先包裹好。一旦他們受人懷疑,法醫科學家勢必要搜查車輛。他們會發現孩子的跡證,頭髮、她鞋子抖落的塵土或者衣服纖維。一條床單就能裹住她,例如烘衣櫥裡那條幹淨、普通的白滌棉床單。她向來在自助洗衣店洗床單,這樣一來就無法順著洗衣店的標籤找到他們。然而,如何處理床單又成了一個難題,他們得隨車帶回來清洗。塑膠布是更好的選擇,例如洗衣店用來罩冬季外套的那種長塑膠袋。等他們處理完屍體,可以把塑膠袋團成一團,隨手丟進任何一個公共垃圾筐,沒人能通過一個塑膠袋追查到她。不過,他們需要死亡時間的不在場證明,這意味著要快。他們必須立即行動。

她說:「我們先去圖書館還書,我要再借一本厄普代克的作品;它還在預約清單上。如果警方問詢的話,圖書館的姑娘可以作證。然後去曼斯山看電影。我們得做點兒什麼引起售票女孩的注意。我會藉口自己沒帶夠錢,問你要,我倆因為這事兒拌幾句嘴。不,我說她找錯了零錢更好。那麼……我們得付一張五英鎊的紙幣。你有嗎?」

他點點頭。

「我想我有。」

他試圖掏出錢包,可是兩隻手抖得像中風了一樣。她伸手探進他的夾克口袋,摸出錢包。紙幣夾層裡塞了一張嶄新的五英鎊紙幣和幾張皺巴巴的一英鎊紙幣。她說:「我們只在電影院裡待半個小時。等我們穿過門廳,就拿著各自的票分開走。如果警方懷疑我們,他們調查時只會詢問目擊者是否看見一對夫妻離開。他們想不到我們會分開行動。而且,我們不要坐同一排,最好坐邊座,別挨著任何人。這應該不難。像這樣的夜晚,電影院不會有太多觀眾。但是,你必須看緊我。一旦我起身離開,你就跟過來。我們從直通停車場的側門出去。然後開車去森林。」

他說:「我不想坐得離你太遠。我不想我倆分開。不要離開我。」

他不停地發抖。她不確定他是不是聽懂了她的話。她希望能獨自一人處理這些事情,塞給他一個熱水袋,像照顧一個傷心的孩子一樣把他哄上床。但是,那樣不行。他,比她更需要不在場證明。她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他倆必須同時被人目擊。她忽然想起在醫院聖誕節派對上贏的小瓶白蘭地。她一直留著以備不時之需。她急忙跑進儲藏室,倒了一杯白蘭地。聞到酒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需要它。但是酒瓶裡只盛了幾口酒,不夠他們倆喝。她把酒端給他,隨手擰開電爐的第三檔。

「親愛的,喝了它。暖和一下。待在這兒,等我準備好了再叫你。」

她沒想到自己的思維竟然如此清晰。上樓前,她虛掩了前門,沒有落鎖,然後出門開啟汽車的行李箱。街上荒無人煙。最近的街燈距離十碼開外,昏黃的燈光暈染了寒冷的薄霧。39號的窗簾全拉上了;空蕩蕩的漆黑房間躲在簾子背後恭候新房主。43號也放下了窗簾,只有樓下的客廳透出一絲光線,傳出一陣陣喜劇節目的歡聲笑語。希克森一家是忠實的電視觀眾,這會兒已經坐下來欣賞晚間節目了。

她取出樓梯下方掛在櫥櫃衣架上的塑膠袋。塑膠袋裡的外套依然透著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知道這股熟悉的刺激性氣味是否會令她時常想起今晚。接著,她想到手套。廚房水槽的水龍頭上搭著一雙洗碗時戴的薄手套。她不喜歡戴厚手套幹活。她戴好手套,走上樓。

雙人床邊的床頭燈亮著,窗簾拉著。那似乎是她第一次見那個孩子。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左胳膊攤開,曲著手指,藍色的短褲褪到膝蓋,看起來十分安詳。她的眼鏡抖落在床罩上,設計精妙的鏡片和金屬框架十分小巧。女人撿起眼鏡,摸索孩子外套口袋裡的眼鏡盒,卻沒有找到。她不免有些驚慌,彷彿保管好這副眼鏡至關重要似的。忽然,她注意到地板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小背包。她撿起廉價塑膠背包,暗自猜測這個新背包或許是為了搭配她的童子軍制服特意買的。背包裡有一塊疊好的手帕,一本女童子軍日誌,一支鉛筆,一個裝了幾枚硬幣的小錢包和一個紅色的眼鏡盒。女人把眼鏡收進眼鏡盒裡,然後翻開日誌;稚嫩的筆跡映入眼簾:馬真塔街104號,朱莉·梅維斯·斯凱思。她搞不懂這個孩子為什麼繞遠路回家,橫穿遊樂場顯然距離更近,那樣她也不會死在這裡。他們這兒離馬真塔街足有一英里遠。一兩天後,屍體會被發現,警方將挨家挨戶地展開調查,每捱過一天,他們就會安全一些。

她拿起孩子的外套和女童子軍貝雷帽,放在屍體上,輕輕地拉上短褲。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用長塑膠袋罩住女孩,在孩子的頭頂繫了個結。女孩沒戴眼鏡,雙眼緊閉,精緻、漂亮的小臉罩在透明薄膜下有些變形,不真實。嘴唇微張,矯正牙齒的細金屬絲掛著一滴如珍珠般的唾液,閃著溼潤的光澤。她看起來宛若一份精心包裝的聖誕節禮物,一個送給好孩子的洋娃娃。當她抱起屍體時,甚至能透過薄薄的塑膠感受到女孩的餘溫。

孩子比她預想的重,沉甸甸地拉扯著她的胳膊和腹部肌肉。扛在肩上應該能省力一些,從失火的房子裡搶救昏迷的人時不正是這麼做的嗎?但是不行,她必須輕輕地抱著孩子,像是哄慰熟睡的生病小孩,不能吵醒她。她的腦海中不斷地迴響:她沒有死,只是睡著了。她想祈禱:「哦,上帝,幫幫我們吧,請幫幫我們。保佑一切都好起來。」然而,無濟於事。禱告的力量也無能為力。沒有人,即便上帝也無法令一切好起來。

他們的車是一輛二手的迷你,剛入手六個月。因為她有工作,他們才得以存錢買下它。即便如此,星期日帶羅西去海邊時也得精打細算。她駕駛技術不佳,不適應霧天開車,而且她清楚一旦出了交通事故被警察攔住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她開得很慢。他坐在她身旁,像具死屍似的直勾勾地盯著擋風玻璃。她往他的脖子上繫了一條厚圍巾,遮住了他半張臉;但是她沒法矇住他的眼睛。他倆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她偶爾發生愚蠢的嘶嘶聲,像是安撫一匹犟脾氣的馬。她的左手時不時鬆開方向盤,放在他的手上。只是她幫他戴了手套,不知道他裹在羊毛手套中的僵硬手指是否能感覺到她的觸碰。雖然她常來這裡,卻從未開車來過,不知道哪兒能停車。她小心地拐進一條輔路,看見路邊停著兩輛車,謹慎地停靠在那兩輛車身後。接著,她告訴他該做什麼,他點點頭,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聽懂了。她推開圖書館的大門,圖書熟悉而溫暖的氣息和地板蠟酸酸的氣味撲面而來,一群老人裹著破舊的大衣整日坐在鄰近借閱室的報紙堆裡,躲避孤獨和寒冷。透過玻璃隔斷,她看見裡面坐著三個老人,一時間不免有些嫉妒,因為他們還活著,馬丁卻已經死了。那是當天晚上她唯一不知所措的瞬間,她忘掉了那個孩子,以為蜷縮在汽車行李箱裡的是他的屍體。然而,他好似行屍走肉似的跟在她身旁。

她拿著三本要歸還的書,走向櫃檯。他依照她的吩咐走到距離最近的小說書架旁。她朝他大喊:「親愛的,沒有時間選新書了,我們得準時趕去看那部大片。我就借一本厄普代克。」

他似乎充耳未聞,彷彿一具櫥窗模型般直挺挺地站在書架前。她前面只有一位開朗的中年女人,顯然是替體弱多病的母親還書。女圖書管理員一邊整理借書表,一邊冷淡地聽對方喋喋不休地談論要歸還的書、她母親的健康狀況以及她想借的書。她一定是這裡的常客。說不定還書是她呼吸自由空氣的唯一機會。管理員遞給她三張借書表:「謝謝你,耶爾蘭德小姐。」

現在輪到她了。她提出想預約一本厄普代克的書,並用粗體的大寫字母往預約卡上填了她的名字和地址。她的手竟然一點都沒抖,這出乎了她的意料。她費了很大的工夫才在白色卡片上勾出醒目的黑字。即使警察真來核查,也不會有人相信誰能在重壓之下寫出這麼清晰的字跡。隨後,她走到丈夫身邊,對方像生了根一樣,她牽著他出了大門,鑽進汽車。

到這裡,電影再次停止轉動,影像消失了。最難開的路段一定是繞著曼斯山附近的五條迂迴道路。不過,她肯定成功地繞出去了,沒出任何交通事故,因為她記得下一個場景是她停在電影院門前的畫面。停車場裡的車比她預想的多,不過這是好事。這說明看電影的人很多,他們退場時不會太引人注目。她尋了個靠近出口的停車位。熄滅引擎,車廂裡靜得嚇人。二人坐在霧氣籠罩的車裡,她又給他講了一遍接下來的計劃。她問:「親愛的,你聽懂了嗎?」他一言不發地點點頭。他們鑽出汽車,她幫他關上車門。霧更濃了,彷彿高杆街燈洩漏的一團團毒氣,起起伏伏。二人蹚過齊膝的濃霧,走進影院門廳。

最後一場電影肯定開始放映了。售票處,他們前面只排了兩個人。輪到她時,她遞上一張五鎊的紙幣,買了兩張八十六便士的電影票,然後接過找零,往前推了他一把,故意弄掉了四張一英鎊紙幣中的一張。她轉身走回售票處:「我想你少找了我一英鎊。我手裡只有三張。」

女售票員肯定地回答:「我找了您四張,女士。您看著我數的。」

「可是,這兒只有三英鎊啊。」

女售票員又說了一遍:「您看著我數的,女士。」說完招呼起下一位顧客。

她轉身離開售票處,大聲地說:「不好意思,肯定是我弄丟了。哦,掉在地上了。」

即便當時,她也覺得這個小插曲相當做作,不自然。女售票員聳了聳肩。他們一起穿過門廳,走向放映廳的入口。她遞過他的電影票,可是他假裝沒注意到她輕推的手,沒有接過去的意思。她知道他不願意同她分開,於是只好同他坐在一起。

他們融入一片溫暖的黑暗中。只有大螢幕亮著,光影交匯。大螢幕上詹姆斯·邦德的故事剛剛上演。她背過一隻手,緊抓著他的外套,跟隨著女引座員手電筒針尖般的光束沿座間的過道往前走。引座員將二人帶至最後一排的兩個座位跟前。這不行。她打算從側門偷偷溜出去,不再走中間的過道。坐下十分鐘後,她悄聲對他說了幾句,然後牽起他的手,離開座位,領著他朝大螢幕轉移,這時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依稀分辨出觀眾寥寥的一排只坐了三對夫婦,而且都挨著中間的過道。二人低聲致歉,經過他們身邊擠到這排末尾,幾乎正對著紅色出口標誌的座位前,落座。

她耐心地等了半個小時才給他訊號。此時電影正演到精彩的地方;背景音樂漸強,螢幕裡汽車飛馳,人聲鼎沸。坐在她前面的觀眾都聚精會神地盯著大螢幕。她拉了一下他的手,半彎著腰站起身。他尾隨她,溜出門,踏上一小截水泥臺階,她推開最後一道門,冰冷的霧氣撲面而來,他們走進停車場。她摸了摸外套口袋裡的鑰匙。沒摸到。她立刻反應過來,她把鑰匙落在車裡了。她一把抓過他的手,拽著他穿過濃霧,奔向迷你車;其實她已經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什麼。兩條白色停車線內空無一物。迷你車不知去向。

之後,記憶中的影像又中斷了。他們肯定走了三個小時,手拉手,拖著沉重的腳步穿過濃霧,走向森林。記憶中的下一個畫面是一條沒有路燈的林間小路,筆直地向前延伸。

那個夜晚冰冷、寂靜。路兩側的樹木沐浴著迷霧,望不到邊際。她似乎聽見輕柔、持續的滴水聲,如同滴血般緩慢,暗含著山雨欲來之勢。在她的想象中,森林沒有盡頭,散發著黑瘴氣,糾纏的灌木叢裡潛伏著恐怖,光禿禿的高大枝丫慢慢滲出黏糊糊的毒液。她看見他倆撥出的一股股白氣,融於夜色,牽引著他們向前。四周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兩人漫無目的地走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偶爾傳來汽車駛近的引擎聲。他們本能地躲進漆黑的樹影裡,直至車燈一閃而過,或許是去參加派對,又或者只是熬過漫長的一天後很晚才回家,總之那些普通人除了貸款、疾病、孩子、婚姻和工作之外,沒什麼可擔心。

他突然停下腳步,語氣陰沉,失魂落魄地說:「我累了。跟我進森林,我倆找個地方躺下。我摟著你。你不會感覺冷。我們會在一起。我們永遠不用醒過來。」

但是,她讓他失望了。她不會跟他走。最後,他苦苦哀求,幾乎快哭了,可她還是拒絕了。她說服他轉過頭,和她一起拖著腳步,沮喪地慢慢往家走。她從小就害怕森林。對她來說,森林並非小學童話中所描繪的那樣:斑駁的林中空地,獵角長鳴,牡鹿遍佈小徑。那裡只有一片腐敗,掩埋著被謀害的屍體,她父親曾恐嚇她,如果她再大嚷大叫就把她扔進森林。在她幼稚的想象中,緩慢的溪流中流淌著汩汩的鮮血。

不僅僅因為恐怖的森林,更重要的是她不願意分擔——也從未分擔過他的悲觀情緒。生活對他來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是一連串要熬過去的日子,並非值得享受的恩賜,而是要忍耐的負擔。喜悅常令他詫異。想到死亡,他不覺得痛苦;然而,活著卻需要勇氣。但是,她不一樣。除了無法忍受的痛苦和徹底的絕望,沒有什麼能讓她放棄生命。她生性樂觀,希望滋養了她的人生。她忍耐了童年的諸多苦難並不是為了現如今輕易地死去。她安慰自己或許一切沒有那麼糟糕。偷車賊可能根本不會開啟汽車行李箱;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呢?汽車本身並不值得偷。那就是說他們只想開一程,用完後便會棄之不顧。警察會適時地找到它,展開調查。但是,通過車追查到他倆並不能成為懷疑她是兇手的理由。強姦犯,無論是誰,都能從他們家門外偷走這輛車。他倆現在要做的是走回家,第二天一早去。

但是,她心裡也知道希望渺茫。一旦汽車被人發現,他們就會成為主要嫌疑人。緊接著,警方會調查他倆當晚的行程;到圖書館借書,電影院售票處前的爭吵。警察會問詢二人,既然他們沒有車,又沒有直達或者便捷的公共汽車線路,他們是如何趕到電影院的呢?而且,他們不能說汽車是在電影院外失竊的。這樣的話,為什麼不一齣電影院就報案呢?她知道即便是這種初步的盤問,馬丁也熬不過去。她一度指望警察過幾天再找上他,那時候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同這起犯罪聯絡起來,有的只是挨家挨戶的例行問詢而已。沒有對他不利的證據。現在,一切都變了。單憑那個塑膠袋就能追查到當地的乾洗店。她最近去過那裡的事實也將浮出水面。

於是,他們步履沉重地回到家,等待他們的是停在門外的警車,街對面看熱鬧的眼睛,以及他倆再也不可能單獨待在一起的事實。

森林的恐怖源自想象。可即將到來的恐怖卻是現實。如果她發自內心地為他著想,她勢必會握住他的手,跟隨他步入漆黑的樹影,在他的懷抱中克服恐懼。她向來更堅強。一直以來都是他向她尋求支援、安慰和庇護。畢竟,她之所以嫁給他,不正是因為他身上沒有她父親所謂的男子氣概嗎?這是他第一次請她相信他。他希望如此,希望同她一起躺在黑暗中,安慰她直至死亡降臨。而她卻因為童年的恐懼令他的希望破滅。她剝奪了他以自己的方式、以自己的節奏有尊嚴地死去的權利。她強迫他站上被告席,接受審判,經歷十八個月的牢獄折磨,直至死亡給予他解脫。她曾耳聞囚犯如何對待猥褻兒童者。同他分開的十八個月裡,她既無法安慰他,也無法訴說她的歉意。那孩子的死並不是他們有意為之;而是死於她無法自制的暴力行為,是幼年的她殺害了那個孩子。然而,最終拋棄他的行為卻是故意的。

他說得對,我應該在那天晚上同他一起赴死,我們別無選擇。真正的罪孽是背棄愛情。「全然的愛會驅散恐懼。」滿足他的心願並不需要全然的愛,只需要一點點仁慈,一點點勇氣。

手稿到這兒中斷了。菲莉帕關上燈,靜靜地躺著,心臟怦怦直跳。她感覺頭暈、噁心,索性爬起來,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到窗邊,探出頭,深吸一大口清新的空氣。她沒有問自己對這個故事相信多少,也無法判斷它究竟是創作還是紀實。她無法再置身事外,就像她無法將寫下這些文字的女人棄置不顧一樣。她不會告訴她媽媽她已經讀過這份手稿,而她媽媽也不會問起。它記錄了她被告知的關於那起謀殺的一切,以及她所知道或者需要知道的全部。她靜靜地凝望著夜空,十分鐘後將手稿放回抽屜,上床睡覺。直到那時,她才好奇那天晚上她究竟去了哪裡。

8

當天晚上他趕回旅館,駐紮進他的指揮部。第二天清晨七點半,餐廳一開門,他就趕緊吃了早餐,八點鐘開始監視。他閂上門,坐在窗邊的椅子裡,將雙筒望遠鏡架在窗臺上,身旁放著敞開的帆布背包,預備著帕爾弗裡夫人一齣現,隨時收起雙筒望遠鏡,跑下樓。乘電梯花費的時間太長,他必須行動迅速才不至於跟丟她。

九點十五分,一個高大的黑髮男子拎著公文包離開68號。這位大概就是帕爾弗裡先生。對方一副有條不紊的模樣,似乎上午已有安排,斯凱思不認為其中有探望女兇手或其女兒的計劃。他的直覺向來很準,他堅信只有電話裡那個聲音忐忑的女人才能帶他找到她們。

九點四十五分,女傭拖著購物車磕磕絆絆地邁上地下室的臺階。兩個小時後,她拉著裝滿東西的小車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這期間沒有人出入房子。後來,他出門,走進距離旅館不到五十米的一條小巷中,在咖啡館點了咖啡和三明治當午餐,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時回到原位。整個下午,他一直守在望遠鏡旁,不過對面始終沒有動靜。剛過六點,那個男人回來了,從正門進屋。

七點鐘,他中斷監視,吃晚飯,八點鐘回到窗邊,一直等到天光漸暗,華燈初上,然後是十一點,午夜時分。第一天結束了。

接下來的三天都是如此。清晨九點十五分,男人離開家。十點鐘,女傭拖著購物車出門。緊接著的星期一,陽光明媚,一直沒什麼收穫的斯凱思需要活動一下,於是決定尾隨女傭。他希望能和對方搭上話,說不定能打聽出帕爾弗裡夫人是否在家,甚至找藉口詢問那個女孩的去向。他不知道如何接近她,或者該說些什麼,然而跟蹤她的念頭如此強烈,他一個健步衝下樓梯,當她拐進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時,他剛好跑出旅館。

她先去了一家當地的報刊經銷處,付報紙費。經銷商招呼她的名字時,他才知道她是誰。斯凱思暗自惱火,他竟然輕易地認定她是女傭,白白浪費了三天時間。他假裝不知道選哪份報紙,偷偷瞥了她一眼,很難將這個瘦小、沮喪的身影,這張焦慮的面龐同他在火車上見過的自信女孩或者68號的女主人聯絡起來。他買了一份《每日電訊報》,看著她付完賬,然後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前往下一個目的地——肉鋪。櫥窗裡擺著帶骨的火腿,斯凱思決定買四分之一磅,留作午餐,回房間吃。他排在她後面,耐心地等她挑選羊前腿肉。這是他第一次見她生氣勃勃的樣子。屠夫拿出大塊肉給她挑,兩人以行家的眼光認真地探討。她要求去骨,店家欣然同意,吩咐副手招呼其他客人,自己親自接待這位懂行的顧客。

買完火腿,斯凱思尾隨她穿過坐落著維多利亞式灰泥房屋的廣場,鑽進街頭市場。她打量著農產品,慢慢地踱過每個攤位,神情似乎有些過度專注,不時偷偷地捏一下番茄和梨。最後,她走進一家熟食店,留他在人行道徘徊,裝出一副對風乾香腸感興趣的模樣。只見她盯著老闆的長刀劃入粉嫩的魚肉,挑起一片油脂豐富的透明魚片給她驗貨,接著她買了熏製鮭魚。斯凱思從沒吃過燻鮭魚,掛在冷藏櫥窗那半條魚的價格令他咋舌。帕爾弗裡一家人吃得不錯。達克頓的女兒很走運。他一時衝動跟著帕爾弗裡夫人走進店鋪,買了兩盎司燻鮭魚,打算留在晚餐前吃,品嚐一下這種未知佳餚的滋味,體驗她的舌頭曾感受過的味覺,這兩片細膩的魚肉拉近了二人的距離。

接下來的十天,他的生活模式都是如此。她的活動範圍侷限於皮姆利科,川流不息的維多利亞街和沃克蘇爾橋大街像兩條不通航的河流阻隔了她的步伐,她從不越界,他亦如此。每個星期兩次,她步行到史密斯街的威斯敏斯特圖書館換書。每當這時,他便鑽進閱覽室假裝翻看期刊,透過玻璃隔板看著她流連於書架之間。他很好奇什麼型別的書會被她帶回廚房慰藉自己。在他看來,她周身籠罩著一股焦慮和孤獨,不過他的情緒並未受影響。他想不起自己的生活何時如這般輕鬆過。跟蹤她不是難事。她時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幾乎不在意周遭的事物,似乎與購物和食物不相干的東西都與之無關。但是,他不覺得慌張或者浪費時間。他堅信自己應該跟著她。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帶他找到她們。

天氣漸熱,陽光越來越明媚。盛夏時節,她時常坐在河堤花園的長椅上,一邊吃三明治和水果,一邊望著梧桐樹低垂的枝葉輕撫水面。他也習慣了到科爾德科特路的熟食店買一份便當,坐在公園裡或者旅館房間的窗邊吃午餐。斯凱思坐在距離她二三十碼的長椅上,看著她凝望泰晤士河砂堤旁的欄杆、梳理羽毛的海鷗、逆流而上的巨大駁船、拍打堤牆的潮水。吃完午餐,她蹲下身,掌心裡託著麵包屑,耐心地等待麻雀們賞光,有時一蹲就是十五、二十分鐘。有一次,他模仿她耐心地等了片刻,麻雀拍著翅膀飛下來,顫動的羽翼和細小的爪子擦過他的掌心,他會心一笑。某個悶熱、狂風大作的清晨,風暴裹挾著滿潮而來,她帶來一袋麵包皮喂海鷗。斯凱思看著她站在欄杆旁,僵硬地揮舞胳膊,笨拙地拋撒食物。剎那間,海鳥齊飛,白翅、尖喙和利爪阻隔了視線,高亢、淒厲的鳥鳴響徹耳邊。

斯凱思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快就適應了卡薩布蘭卡旅館,甚至有種賓至如歸的感覺。旅館談不上舒適,卻也不虛榮做作。餐廳不遠處有一間人滿為患的小酒館,幾乎每天晚餐前他都會去喝一杯幹雪利酒。餐食可以想見:果腹,僅此而已。不過,偶爾又無比豐盛。廚師們似乎在偷偷玩一個遊戲,揣摩顧客們不滿情緒的臨界點,然後突然端上無可挑剔的晚餐平息他們的怒火。然而,大多數時間談不上廚藝。斯凱思覺得所有湯都是一個味道,同罐頭沒有什麼差別。鮮蝦盅用的是又硬又鹹的罐頭蝦,墊著軟的萵苣葉,撒上最便宜的瓶裝調料;自制的肉醬餅用的是廉價的肝臟香腸;袋裝的土豆一成不變地搗碎了端上桌。自從他開始復仇以來,所有的感官都變得更加敏銳;他現在注意到這些細節,不過並不會為此困擾。

這家旅館似乎由接待他的馬里奧經營。斯凱思沒發現其他的負責人。其餘的職員都是臨時工,包括那個上了年紀的跛子弗雷德,他負責給晚上十二點半之後來住店的客人們開門,常常整宿窩在前臺後面的扶手椅裡打瞌睡。常來投宿的客人大多是巡迴推銷員。馬里奧同他們中的一些人混得很熟,經常穿著白色夾克同他們坐在桌前高談闊論。打賭顯然是他們共同的興趣。查閱競技場圍欄和晚報,錢在眾人之間轉來轉去。不過,旅館的大部分生意仰仗西班牙來的外國旅行團。一星期一趟的早班車一到站,旅館便活躍起來。馬里奧像通了電似的,言談舉止突然轉換成西班牙式;大廳到處是行李和喋喋不休的旅客;電梯又罷工了;而那條名叫科菲的母狗興奮得靜不下來。

這家旅館是理想的監視場所。既沒有人打擾,又沒有人打聽他。在卡薩布蘭卡旅館,倘若房客每個星期用現金預付賬單的話,便不會引人注意。如果想找人聊天,或者希望聽人說話,他就停下來和那個盲姑娘閒聊。他得知對方名叫維奧萊特·赫德利,是個孤兒,曾經在一所盲人寄宿學校上過學,現在同一位寡居的阿姨住在距沃克蘇爾路不遠的一間公營公寓。作為交換,他告訴對方他的妻子和唯一的孩子都已不在人世,卻對自己的事隻字未提。她是唯一他能夠放心與之交談的人。無論她如何揣測,那雙看不見的眼睛都無法探究他的秘密、他的過去、他的目的,甚至他的醜陋和痛苦。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五上午,斯凱思尾隨帕爾弗裡夫人穿過新建的廣場,走進涼爽、馥郁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並沒有碰聖水缽裡的聖水;顯然,她來這兒不是為了祈禱,這只是一種消磨時間的方式。斯凱思混入一群講法語的遊客中,跟著她漫步於宏偉的大理石方柱間,駐足端詳每一個小禮拜堂,俯身凝視玻璃棺中聖約翰·索斯沃斯如幼童般的鑲銀屍體。

此前,他從未造訪過這座大教堂,沒想到拜占庭式紅磚建築的西門竟然有此等奇觀。粗糙、質樸的石磚隨光滑的大理石柱向上攀爬,托起或綠、或黃、或紅、或灰、或黑的巨大穹頂。它高懸於頂,被黑暗和混亂賦予了一種形式和實質,他感覺自己盡情沐浴在神秘之中。相形之下,流金溢彩、精美絕倫的聖母堂於他而言毫無意義,甚至高大、古樸的大理石柱也只是吸引他仰望壯觀的穹頂。他沒料到建築能夠帶來如此震撼的體驗。待一切塵埃落定,他將再次回到這裡,仰望深邃的星空,從沒有燭光和彩色玻璃的穹頂中尋求慰藉。還有其他建築物值得參觀,或許還可以遊覽其他城市。生活儘管孤獨,卻不僅僅是生存而已。然而,眼前的奇景令他萌生出一絲愧疚,他回想起麻雀刮擦掌心時的觸感,那個近乎歡欣的時刻。瑪麗·達克頓還活著,這時候體味快樂是對死者的背叛。他已經察覺自己受日常生活的慫恿,日益自滿、倦怠。他只會再等一個星期。如果到時候還找不到女兇手,如果那個叫菲莉帕的姑娘還沒有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的話,他就要另想他法,無論如何也要從帕爾弗裡夫人口中套出她們的住址。

9

二人許諾自己的十天自由時光轉眼結束,是時候找工作了,她們放棄了裡森樹林的政府就業中心,轉而投奔報刊經銷店外的晚報和佈告欄,因為前者不免叫人聯想到令人望而卻步的官僚作風。埃奇威爾路北端有家文具店的佈告板裡貼了一張廣告:距吉爾伯恩大街不遠的席德鰈魚店正在招聘廚房工作人員和女招待員。廣告體貼地註明:乘16路公共汽車,劍橋大街下車即是;每小時一英鎊報酬,包吃。她們計算了一下,如果每星期工作五天、每天工作六小時的話,她們就能賺到非常充裕的生活費。況且,每天還能額外吃一頓魚。

席德鰈魚店兩面臨街,主營炸魚和薯條,附帶經營咖啡,無論賣相或氣味都給人新鮮的印象。在菲莉帕的想象中,席德矮小、黝黑、渾身油膩膩,然而事實上他是個滿面紅光的金髮業餘拳擊手。他親自幹活兒,同時招呼著店裡的生意,只見他掀開炸魚鍋的鍋蓋,將裝薯條的鐵絲筐浸入噝噝響的滾油中,一邊同吧檯旁的顧客們開玩笑,一邊用防油紙和報紙打包外帶訂單,大聲地指使廚房的工作人員,然後啪的一聲把炸魚和薯條盛進盤子裡推給女招待員,後者時不時地探進傳菜口,轉述顧客的選單。店裡的喧鬧聲持續不斷,震耳欲聾,席德和他的手下卻充耳不聞。菲莉帕很快便搞懂了一點,來席德鰈魚店吃飯的顧客們不見得需要強健的胃口,但一定要有強壯的神經。

店裡的女招待員輪流候在餐桌前服務,倘若端過傳菜口的盤子,扔在顧客面前的塑膠貼面桌子上也算得上是一種服務的話。這份工作比洗餐具更搶手,因為能拿到小費。席德稱大多數顧客或多或少都會留些小費,有時候遇到遊客或者剛搬來倫敦還弄不清英國貨幣面值的移民,甚至能有意外的收穫。這種輪流當招待員的方式幫他節省了僱用兩個工種的差價,席德美其名曰:「我們是一個有福同享的快樂大家庭。」

他痛快地接受了菲莉帕和她的媽媽,即便他有些奇怪這對受過教育的母女為何到他的店裡找工作,卻沒有表現出來。菲莉帕原本以為在這兒工作既不可能碰見過去的熟人,也不會受人盤問。誰知她錯了。同事們沒完沒了地問這問那,不過好在他們根本不在乎答案的真假。

晚班還有其他三位洗碗工:布萊克·希爾、瑪琳和黛比。瑪琳把頭髮染成亮橙色,刺刺的短髮看起來彷彿被大剪刀砍過一樣,臉頰點綴著兩坨亮紅色,顯然她已經不願意再用安全別針扎耳洞了,菲莉帕鬆了一口氣。她的前臂刺了文身,一支利箭穿透兩顆纏繞的心,周圍環繞著玫瑰花環,一艘十六世紀的大型帆船張滿船帆。黛比迷上了這艘船,一整晚都興沖沖地幫瑪琳擦拭盤子,站在旁邊看著它在洗潔精的泡沫中沉浮。

「沉下去。前進,瑪琳!沉下去。」她央求道,瑪琳將雙臂浸入洗潔精,讓泡沫簇擁著小船。

潮溼、簡陋的廚房位於咖啡間後身,裝了兩個水槽,她們二人一組,一邊幹活一邊閒聊,聊頭天晚上的電視節目,聊她們的男朋友,聊去西區購物的事。她們的情緒變化無常,動不動就發脾氣,經常甩手不幹,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樣,其實是縹緲又無用的自立在作祟,可是沒過幾天又回來了。她們揹著席德滿腹牢騷,當著他的面又跟他打情罵俏。眾人有如解剖般鉅細無遺地談論著傳聞中席德的性功能障礙,儘管在菲莉帕看來,他的精力顯然被生意、偶爾的業餘拳擊賽、賽靈緹犬和如何令席德夫人快活耗光了。精明、粗鄙的席德夫人每天都會來炸魚薯條店巡視一次,顯然是為了提醒席德,同時告誡其他人,別忘了她的存在。可憐的席德,菲莉帕腹誹道。如果他的女奴隸們聯合起來,他肯定受不了。不過,她們狡猾地打起了消耗戰,時不時偷一些食物,麵包、黃油、糖和茶葉之類的,他心知肚明,卻從不捅破。或許雙方都暗自視其為一種額外的津貼。不過,菲莉帕發現他從不拿錢箱冒險,總是嚴加看守。

身材瘦小的黛比,皮膚蒼白透明,彷彿生命正偷偷地流逝。她的鼻頭和手指尖總是紅通通的,一雙焦灼的眼睛來回滾動,參差不齊的耳廓像是被啃過,似乎快要滲血。她說話輕聲細語,掛著甜美、空洞的微笑躡手躡腳地在廚房裡走來走去。然而,她是最暴力的那個。同菲莉帕共用一個水槽的布萊克·希爾說:「她十二歲時就拿刀砍了她媽。」

「你是說她殺了她?」

「差一點兒。後來他們把她看管起來。不過,她現在已經好了,但是千萬別讓她靠近你男朋友。」

「你的意思是她會拿刀捅他?」

布萊克·希爾哈哈大笑。

「不。她會操他。她太可怕了。天哪,那姑娘,太可怕了!」

菲莉帕機械地接過希爾遞來的一個個盤子,暗自思忖著,倘若當年她爸爸遇到的是黛比而不是朱莉·斯凱思的話,他現在說不定還活著。沒有強姦,沒有謀殺,沒有收養。他唯一的苦惱是如何擺脫她,阻止下一次見面,不過十先令和一袋糖大概就能打發她。碰到天真又愚蠢的朱莉·斯凱思是他倒霉。

她們仨都對她媽媽心懷敬畏,或許是因為她年長一些,或許是因為她平靜的外表下暗藏著一股威懾力。不同於菲莉帕,她似乎向來對沖動的暴力無動於衷。一次,正在洗切肉刀的黛比突然拿起刀指著瑪琳的喉嚨,她只說了一句「黛比,把刀給我」,便成功說服女孩乖乖地交出了刀。不過,她們也好奇她的身世。某天晚上,她媽媽招待顧客時,瑪琳和菲莉帕搭夥兒刷碗,瑪琳問:「你媽媽進過瘋人院吧?我是說,精神病院。」

「是啊,進過。問這幹嗎?」

「或多或少看得出來。我阿姨也這樣。看眼神就知道。全好了嗎,她現在?」

「哦,是的,全好了。醫生說她不能緊張,所以我們才找了這份工作。雖然沒什麼意思,但是下班後了無牽掛。」

沒有人再問下去。所有屈尊來席德店裡幹活兒的人總要有一套說辭。正在旁邊水槽攪洗滌劑泡沫的布萊克·希爾語氣挑釁地質疑道:「你說話為什麼像上流社會似的?」

「這不能怪我。我爸爸去世時我年紀還小,由我叔叔照顧。他和我嬸嬸都很講究,我索性就離家出走了。而且,他還想跟我上床。」

瑪琳說:「我叔叔也那樣。不過,我不介意。他對我不錯,過去經常帶我去西區過週末。」

布萊克·希爾問:「你念過上流學校吧?」

「後來也逃出來了。」

「你們有地方住嗎?你和你媽媽?」

「哦,有,只有一個房間。不過,我們不會在那兒待太久。我男朋友正在給我們買房子。」

「他叫什麼,你男朋友?」

「歐內斯特。歐內斯特·海明威。」

眾人在一陣輕蔑的沉默中接受了這個名字。瑪琳說:「我不能和叫歐內斯特的傢伙約會。我爺爺就叫歐內斯特。」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布萊克·希爾問。

「非常喜歡戶外運動,經常出去打獵。他喜歡公牛。實際上,他越來越討人厭了。」

菲莉帕很快意識到她們極易受騙,編造謊言成了她的一大樂趣。要麼她瞎編的故事並非離奇得難以置信,要麼她們根本沒上心。白日夢讓她們自己的生活變得沒那麼難以忍受,他們自然不會小氣地不許其他人這麼做。真正煩擾她們,顯然也令席德發愁的是她和她媽媽出示了二人的國民保險卡要求蓋章。炸魚薯條店裡的姑娘們都在領失業救濟金,這種正規的做法不免嚇到了眾人。菲莉帕感覺有必要解釋一下:「都怪我的緩刑監督官。他知道我工作了。什麼都瞞不過他。」

她們投來同情的目光。眾所周知,緩刑監督官沒有地方機構的社工好糊弄,不過在她們眼裡這種過度的順從有失身份。城市叢林的生存法則中沒有天真這樣的字眼。弱者、病患和無知的人總令強者和健康、聰明的人苦惱,每當想起加布裡埃爾信奉或自詡信奉的理論時,菲莉帕常啞然失笑。如今他能夠在席德的店裡找到足夠的證據。然而當菲莉帕腰背痠痛、大汗淋漓地俯在水槽旁時,她相信加布裡埃爾的世界能熬過瑪琳·黛比和布萊克·希爾可悲的蹂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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