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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釋放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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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海中時常浮現兩幅生動卻矛盾的畫面:暑假裡某個晴朗的星期六清晨,披著開司米羊毛衫的加布裡埃爾鑽出他的阿斯頓·馬丁汽車,一邊喊著她的名字,一邊雀躍地跑上68號的臺階;而布萊克·希爾弓著背把五個孩子要洗的一大包髒衣服背到廚房的角落,打算回家時用嬰兒車推到自助洗衣店。或許莫里斯的腦海中也有同樣生動的畫面,正是這種差異令他成為一位社會主義者,即使現在也依然如此,儘管他信奉的理論只能將加布裡埃爾的阿斯頓·馬丁汽車轉讓給一個跟他一樣的特權階層,在這個世界中沒有哪種經濟制度能將阿斯頓·馬丁轉給希爾,把洗衣服的活計和五個孩子轉給加布裡埃爾。

某次朝夜間公共汽車站走的途中,她媽媽問:「你不覺得我們在利用她們嗎?」

「怎麼利用?想想看,我們刷的盤子比她們多一倍,你更應該說她們利用我們。」

「我想我的意思是,我們假裝友好,假裝是她們中的一分子,可是回到家就把她們當作某種物件或者標本議論、取笑。」

「她們確實很好笑啊,比一般辦公室裡的同事更好玩。她們又不知道我們怎麼議論她們,有什麼關係呢?」

「她們或許沒關係。但是我們可能不一樣。」

沉默了幾秒鐘後,她問:「你打算寫她們嗎?」

「我沒這麼想過。那不是我們來這兒工作的目的。我想我會默默地把她們儲存在潛意識裡,需要時再說。」

她原以為她媽媽會問:「你也會把我儲存進去嗎?」但是,她什麼也沒說,二人一言不發地繼續走。

上了公共汽車,她媽媽問:「你說我們應該在席德的店裡幹多久?」

「只要我們還沒厭倦炸魚和薯條。我承認有時候我也琢磨法蘭西盾之家酒店是不是也缺人刷盤子。」

「你常去那兒用餐嗎?」

「只有遇見某些特殊場合時才去。法蘭西盾之家、快樂的輕騎兵和蒙普拉斯爾是莫里斯最喜歡的幾家餐廳。他每天都會光臨貝爾多瑞利。有時候我會去那兒跟他一起吃午餐。我喜歡貝爾多瑞利。」

菲莉帕想知道莫里斯現在是不是還去那兒吃飯,貝爾多瑞利先生有沒有問起過另一個世界的她。她媽媽試探著說:「如果你不覺得太累或者無聊的話,或許我們可以再幹一兩個星期。我不介意吃魚,我挺喜歡的。」

「我一點也不覺得無聊。我們隨時可以換工作,反正保險卡已經蓋完章了,我猜如果我們向席德施壓的話,他還能幫我們開一份介紹信。你有沒有發現,他不怎麼開賬單,三分之二的生意靠現金交易,沒有交稅憑證,我敢打賭只要稍稍提一下這件事,他肯定痛痛快快地付我們一年工資而不是代通知薪金。」

「我們不該那麼做。他對我們不錯。」

「總之,我們隨時可以走。那兒也挺有意思。等你吃夠了魚就告訴我一聲。」

10

她們享受著無拘無束的自由,以蒙蒂蔬菜水果商店樓上的三個小房間為圓心,遍及整個倫敦。二人享受著這座城市的自由,穿過聖詹姆斯公園榆樹下起伏的草坪,避開趴著的遊客和他們的背包,尋一塊空地躺下,透過斑駁的樹影沐浴耀眼的陽光,聆聽午間樂隊的演奏。演奏臺周圍的一圈摺疊式躺椅早已坐滿了老聽眾:來自郊區或外省的大塊頭女士們隨身帶著三明治和遮陽帽,戴著戒指的胖手緊緊地護住大腿上鼓鼓囊囊的手提包。一旦飄起毛毛雨,她們便翻出包裡的雨衣遮住膝蓋,抖開一塊六角風琴似的薄塑膠蓋住帽子。既然已經付了摺疊式躺椅的租金,沒道理被英國變幻莫測的天氣哄騙,放棄欣賞四十分鐘的黃銅管絃樂,接受樂隊指揮輕快的致意。

儘管這些行程幾乎算得上日常,然而對於菲莉帕和她媽媽而言,二人的生活仍然以德萊尼大街和梅爾大街為中心。菲莉帕自認如果想隱姓埋名,倫敦找不到比這兒更合適的地方了。這裡有屬於它自己的生活方式,社群意識源自熟悉的面孔,而不是探聽它們背後的隱私。德萊尼大街是一條僻靜的死巷,居民以住在自家小店鋪樓上的中老年人為主,自給自足,宛若一座古老而寂靜的村莊,又似一灣滯水坐落在湍急的馬裡波恩路和埃奇威爾路之間。許多住戶自父輩起便生活在這條街上,例如舊貨商店的圖克夫婦,兩位瘋瘋癲癲、整天領著一群小狗在梅爾大街閒逛的佩格小姐。他們潛移默化成一個嚴密的小圈子,總像交換資訊似的,喜歡默默地站在左鄰右舍的門廊,即使最暖和的日子似乎也愛擠在一起取暖;面對不速之客或者新住戶,他們或冷眼旁觀、或看好戲、或面露嘲諷,如同本地土著看著又一批受騙而來、很快即將幻想破滅的移居者。他們最關注的莫過於地方當局計劃開發這片區域的傳聞和威脅,凝視荒地四周波紋柵欄的冷漠目光不時流露出擔憂。好奇的菲莉帕偶爾不經意地提起,並從喬治口中得知了一些關於他們的情況。如果她和她媽媽常去瞎乞丐酒館喝酒的話,說不定知道得更多,不過她們覺得還是保持距離,謹慎為妙;經常光顧酒館就別妄想不被人刨根問底。她們自認被這條街所接納,鄰居們禮貌、友善,對視時偶爾微笑致意,卻從未打聽過什麼。

星期六是梅爾大街的集市日。上午九點,警備車就位,立起路障,封鎖整條街的交通。集市雖然不大,卻熱鬧非凡,應有盡有,同時洋溢著英國特色。討價還價的雙方既幽默又好脾氣,偶爾還會用舊幣交易。一大清早,攤販推著木製大手推車運來二手地毯,擺了一地。任憑顧客們踩來踩去,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制止。集市本身充滿了節日的氛圍。晚些時候,集市搖身變成東方露天市場,銅貨商販叮叮噹噹地擺出各式器皿,巴基斯坦人的攤位懸掛起木製珠簾兜售廉價珠寶。布料攤上堆著大捆的豔麗布匹;瓜果蔬菜、雞鴨魚肉、花草樹木和鍋碗瓢盆,各類攤販高聲叫賣;空氣中不乏熱狗攤令人作嘔的氣味;街道的拐角,一個文弱的男孩佩戴著「耶穌愛我」的徽章,耐心地為來往的冷漠人群發放小冊子。幾隻貓或在貨架間打鬧,或躺在舊衣攤的毛線套衫上伸直懶腰一動不動,店鋪外的狗,或瞪著亮晶晶的眼睛興奮得停不下來,或蜷臥著輕聲哼唧,半閉著眼睛沐浴陽光。菲莉帕和她媽媽翻找著舊衣攤的手織毛衣,其中一些舊得根本沒法再穿。買回來後,她媽媽便動手拆掉,重新清洗、整理。浴室裡似乎總晾著一綹綹毛線。收納零碎雜物的盒子裡收藏著她們蒐羅的寶物,其中有一塊手工刺繡的亞麻茶巾,經她們縫補、洗燙,每逢星期六下午茶便隆重地拿出來鋪上。

貨攤後面坐落著各色的小商鋪;老式布商依然出售長袖長褲的羊毛緊身衣和衛生衫,櫥窗裡掛著粉色的繫帶束身內衣,垂下的細繩蕩來擺去;希臘熟食店瀰漫著糖漿和濃郁的地中海酒香;乾淨的小雜貨店光線總是很暗,散發著香甜的氣息,戴維斯夫人經過掛著鈴鐺的店門,從昏暗的店鋪裡端出牛奶、黃油和茶;此外,還有五六家稍大一點的舊貨商店,店裡塞得滿滿當當,後院堆著舊傢俱,牆邊的架子上擺著五花八門的陶器、鍋和繪畫,方便顧客翻找中意的物件。她們在這兒淘到了兩個完好的杯子,一個是早期的伍斯特瓷,另一個是斯塔福德瓷,配套的茶托缺了一角,另外還有一個形狀討喜、落滿灰塵的盤子,清洗過後露出藍白色的花紋,原來是一隻十七世紀的斯旺西陶器。逛集市仿若玩過家家,重現了她們倆都不曾體驗的童年樂趣。

她媽媽的過去,菲莉帕幾乎一無所知。她們偶爾簡單地聊起曾經的獄中生活,不過卻從未提及那次犯罪以及她們早年間一起生活的經歷。菲莉帕不問任何問題。她認同l.p.哈特利的觀點:過去猶若異鄉,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要不要回去。既然她媽媽沒那麼選,她也無權強迫,脆弱的她很難再次踏上那條鵝卵石小路。她已經讀過那起謀殺案的記述;她告誡自己,就目前而言這已經足夠了。她不能利用公寓、陪伴,以及維護媽媽不受新世界聒噪的干擾,兌換一份並非自願奉獻的信任。沒有承諾,意味著雙方都不必承擔責任。然而,她意識到自己越來越無法想象她們終將分離的場景。她幾乎強迫她媽媽跟她住在一起,因為她需要了解自己的身世。眼下,她正以一種從未預期或謀劃過的方式漸漸挖掘自己的過去。至於她媽媽的身世則是另一回事,等等再說。不必急於探尋過去,體驗現在已經趣味無窮,更何況她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11

十天後,她媽媽的緩刑犯監督官造訪了公寓。雖然菲莉帕心知肚明這種拜訪在所難免,是她媽媽獲得假釋的前提條件,卻依然牴觸對方的到來。他曾致信提前知會了登門的時間,菲莉帕卻藉口送洗床單逃出門,看似是為二人騰出單獨談話的空間,其實是迴避同對方打照面。然而,待她回家時,剛掏出鑰匙開啟門便聽見她媽媽清晰、自然,甚至有些活潑的說話聲。緩刑犯監督官正端著馬克杯,坐在廚房裡喝茶。反應過來時,她發覺自己正同一個目光柔和、健壯結實的年輕人握手,對方蓄著亂糟糟的黃褐色鬍子,已經謝頂。他身穿藍色的斜紋布褲子和淺黃褐色的運動衫,搭配一雙棕色的涼鞋,出奇地整潔,渾身上下乾淨利落。莫里斯的一些同事穿著也很休閒,不過他們只是想和學生們打成一片,虛有其表。而眼前這個男人的衣著很適合他。她媽媽幫他做了介紹,菲莉帕一時語塞。她不想認識對方,甚至不想知道他的名字。

他帶來一株自己栽培的非洲紫羅蘭。菲莉帕看著他幫她媽媽把花種進花盆,心裡湧起一股怨氣,她討厭他,討厭她媽媽俯首帖耳地聽命於這種溫和卻有辱人格的監視,討厭他侵犯她們的私人領地。她明白這種情緒源自嫉妒。她在照顧她媽媽,她們相依為命。她們不需要政府精確配給的官僚主義關懷。後來,她媽媽和他一直在聊種在廚房窗臺上的一盆盆香草,趁她媽媽去找紙筆記花草名字的間隙,菲莉帕問:「你覺得十年後社會能否不再幹涉我媽媽?你要知道,她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危險。」

他輕輕地回答:「假釋的規定對誰都是一樣的。法律不能厚此薄彼。」

「但是又有什麼用呢?不是針對我媽媽;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指的是那些更普通的當事人。你們稱其為當事人,對吧?要我說,你倒是像情感銀行經理人。」

他沒理會最後一個問題,回答了第一個。

「用處不大。更重要的不是避免他們傷害別人,而是儘量幫助他們不傷害自己。」

「但是,你具體要做什麼?」

「條例規定:‘勸告、幫助、待其如友。’」

「可是,你沒法利用《議會法案》同人交朋友。任何人,即使一無所有,難道會滿足於這種虛假、退而求其次的友誼?」

「退而求其次是絕大多數人的選擇。友誼如同金錢,人們需要的其實不多。他們給予我的友善遠勝過我的付出。你的歐芹長得不錯。可它的生長並不是為了我們。你是從種子開始種的嗎?」

「不是,從貝克大街的保健食品商店弄的根莖。」

菲莉帕摘了一小把歐芹遞給他,作為紫羅蘭的回贈。這樣她們就不必覺得虧欠他什麼。他接過歐芹,掏出手帕,就著廚房水槽的熱水龍頭洗了洗,又換冷水衝乾淨,然後小心翼翼地包好葉片。他的手很大,手指短扁上翹,動作輕柔,從容不迫。他彎腰俯在水槽旁,運動衫隨著他的動作向上撩起,露出一小片如雞蛋般光滑的棕色肌膚。她突然湧起一股觸碰一下的衝動,想知道他在床上會是什麼樣子。加布裡埃爾做愛時像個芭蕾舞者,自戀地沉浸於自己的身體,每個動作都力求完美,似乎邊做邊想:「雖然這是缺乏美感的生理需求,不過,我得努力保持優雅。」眼前的男人則完全不同,文雅直率,既無矯揉造作之態,又無內疚自責之感。他包好歐芹,開口說:「見到這個,瑪拉一定很開心。謝謝。」

菲莉帕猜瑪拉大概是他的妻子或者女朋友。她知道如果她問,對方肯定會回答她,但是他不會主動提起。他似乎超然地看待自己和周遭的一切,面對他人的善意只取其表面的意義,彷彿善意是生活中的通用貨幣,言簡意賅地回答問題,彷彿洞察不到其背後的動機。或許他的工作要求他只以表面看人。面對她明顯的敵意,他沒有任何反應,而且也不像在刻意剋制自己。菲莉帕覺得可以將他的態度歸納為:「我們血脈相通,受困於同一條沉船。指責、辯解和驚慌都無濟於事。只有彼此友愛才能獲救。」

探視結束後,菲莉帕開心地聽到他跟她媽媽說:「大約一個月後吧,或許您願意順道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出探視或者出庭,不過星期二和星期五的九點到十二點半待在辦公室。」

她很高興他不會再來了,公寓又成了她們倆的私人領地。除了幫她搬傢俱的喬治和短暫造訪的喬伊斯·本格爾德之外,他是唯一闖入這裡的人。菲莉帕覺得自己還沒做好準備同那種或許生來便如此善良的人打交道。

12

週末的晚上,或者不需要工作的星期一,她們時常將臥室的兩把柳條椅搬進廚房,一起看電視。看電視對菲莉帕而言是件新鮮事。以前,她的大部分時間都忙於準備普通水平考試、高階水平考試和劍橋大學獎學金,整條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的人都很少開電視。如同許多專家學者一樣,莫里斯雖然從不拒絕在電視上拋頭露面,然而除了少數幾個曲高和寡的節目之外,對待其他節目總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態度。現在,她和她媽媽迷上了滑稽、荒唐的家庭連續劇,劇中的角色們週而復始地現身新一集,身心毫髮無損,傷口癒合後沒留下任何疤痕,甚至精心打理過頭髮,準備迎接新一輪情感與身體的洗禮。這種活在當下的實用能力傳達了一種潛在的資訊:過去可以置諸腦後。菲莉帕覺得,應該杜撰一個新詞描述這種雖然平庸卻坦白的享受。對電視劇的沉迷慫恿二人提早開啟電視機,剛好趕上莫里斯同主教對談節目的最後十分鐘。

莫里斯看起來神情自如,與周遭的環境相得益彰,置身於一把黑色皮革和鉻合金製成的休閒轉椅中,蹺著二郎腿,小幅度地轉動。菲莉帕分辨出他短襪上的圖案——小巧的箭頭指向腳踝,以及鋥亮的手製皮鞋。他向來講究衣著。大塊頭的主教僵直地靠在相同的轉椅裡,看起來不太舒服;身著紫袍的他胸前掛著單薄的銀十字架。菲莉帕看不起這種羞於維護自己信仰的模樣。倘若一個人信仰某種東西,應該派頭十足地佩戴精美、有分量的護身符。而眼前的主教顯然落入了下風,陰鬱的臉上滿是尷尬,掛著些許難為情和若有若無的討好笑容,就是那種清楚自己無力反擊又力圖掩飾的表情。

莫里斯表現得無懈可擊。他的小動作,菲莉帕瞭若指掌,忽而聳動左肩,忽而別過頭,忽而扣緊右膝上瘦骨嶙峋的雙手,聳起肩膀,彷彿思緒都傾注於爭論的焦點。這些古怪的舉止並不是因為緊張,只是大腦和身體互相影響的外在表現,躁動的精神和肉體受困於這個由鋼鐵和皮革製成的時髦玩意兒;紙板牆上掛著他們精心設計的節目名:《針鋒相對》。莫里斯的聲音相較於平時更高亢,一副學究氣。

「好吧,我們扼要重述一下您要我們篤信的是什麼吧。您宣稱上帝是一種精神,我理解為非物質,您的教義不是稱上帝沒有形態、沒有實體、沒有情感嗎?——他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人,生而有罪。我不會抓著您重溫那個講述天堂皇家植物園和禁果的寓言——用您的話說,他辜負了上帝的榮耀。每個孩子降生時都烙著原罪的印跡,然而並不是因為自己的過錯。上帝不要求人類供奉血腥的祭獻贖罪,反而將自己唯一的兒子送到世間遭受最殘暴的折磨,用死亡滿足父親復仇的慾望,調停人類及其造物主重歸於好。而且,這個兒子還是童貞女所生。順便提一句,上個星期您告訴我們,某種意義上講性慾是神聖的,皆因拜上帝所賜,我奇怪的是他為什麼看不起他自己創造並恩准的生育法則。我們被要求相信這位由上帝創造、伴隨神蹟降臨的人從生至死不曾有罪,卻為人類最初違抗神旨而贖罪。現在,我們或許尚未掌握大量關於耶穌生平的歷史證據,不過我們確實瞭解很多羅馬的極刑手段。我有幸說,儘管您或我都未曾目睹過釘十字架,然而作為一種處決方式,我們認同它痛苦、不體面、耗時長、殘忍、血腥。無論您或我,倘若真的看見有誰被拖上十字架,並且能救下他的話——當然,前提是不以身犯險——我想任誰也不能置之不顧。然而,慈愛的上帝顯然樂意,事實上,也希望此事發生在他唯一的兒子身上。您不能要求我們相信這樣的上帝,他甚至不如他最卑微的創造物富有同情心。我不再有兒子了,但是我難以苟同這種父愛。」

她媽媽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調低了電視的音量。她問:「不再有兒子,他這話什麼意思?」

「他有過一個兒子,不過奧蘭多和他媽媽在一起車禍中喪生了。於是,莫里斯和希爾達收養了我。」

這是她倆第一次提及菲莉帕的養父母,她耐心地等著,好奇二人之間的沉默是否能就此打破,她媽媽會不會過問過去的那十年,她在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過得是否開心,她在哪兒上學,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但是,她媽媽只問了一句:「作為一個無神論者,他就是這樣教養你的嗎?」

「嗯,九歲那年,他告訴我宗教是無稽之談,只有傻瓜才相信,並明確地表示我必須自己思索其中的道理,自己拿主意。我想,他從未信過教。」

「嗯,他現在相信了,否則他為什麼如此憎恨上帝?即便主教請他相信小妖精或者地球扁平論者的觀點,他也不至於這麼慷慨激昂。可憐的主教!如果他想獲勝的話,就只能說些他難以啟齒,同時也是bbc電視臺、觀眾——特別是基督徒們——最不願意聽的話。」

菲莉帕好奇,什麼話呢?她問:「你相信上帝嗎?」

她媽媽回答:「噢,是的,我相信。」她瞥了一眼螢幕,莫里斯仍在表達自己的觀點,卻只剩下無聲的裝腔作勢。「主教並不一定知道他熱愛什麼,但是他熱愛他認為他信仰的東西。你父親知道,但是他憎恨自己所知道的。我相信,但是我不能再愛。他和我都是不幸的人。」

菲莉帕想問:「你相信什麼?又有什麼分別呢?」彷彿第一次踏上危險、未知的土地,她的心中混合了興奮、好奇和憂懼的情緒。她說:「但是你不能相信地獄。」

「一旦身陷地獄,你就相信了。」

「但是,我認為沒有什麼不可饒恕的。我的意思是,這難道不是宗教的意義嗎?你不能將自己凌駕於上帝的仁慈之上。我認為基督徒們只需祈求。」

「你還得相信。」

「好吧,你確實相信,你剛說過。你很幸運。我不相信。」

「還要悔悟。」

「那有什麼難的?我認為心懷歉意是最簡單不過的事。」

「不只是心懷歉意,你做了某件事,結果不盡如人意。不僅僅是希望自己沒做過。那很容易。悔悟意味著‘我行此事,我擔罪責’。」

「唔,有這麼難嗎?如果立刻祈求原諒,並以來世作為補償,似乎是個公平的交易。」

「我不能花十年時間為自己開脫,說我沒有責任,說我只是沒能及時阻止自己犯錯,當我重獲自由——如同過去一般的自由,當社會認為我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當其他人不再關心那件事時,我並沒有像獲得上帝寬恕那般寬慰。」

「為什麼不行?記得海涅臨終前的遺言:‘上帝會寬恕我,這是他的本分。’」

她媽媽沒吭聲。顯然,話不投機,她的表情因不愉快的對話變得迴避。菲莉帕自顧自地說:「您為什麼不願意談論宗教呢?」

「你不信教,不是也過得不錯嗎。」

她瞥了一眼螢幕,突然起身關掉電視機。主教親切、窘迫的面孔瞬間分解成畫素消失不見。緊接著,菲莉帕的腦海中冒出一個更切身的念頭。她問:「我受洗了嗎?」

「受了。」

「你從沒告訴過我。」

「你以前從沒問過。」

「我受洗時叫什麼名字?」

「羅斯,取自你祖母的名字。你爸爸叫你羅西。你應該知道自己叫羅斯,出生證明上有記錄。被收養之前,你叫羅斯·達克頓。」

「我去煮些咖啡。」

她媽媽似乎想說些什麼,又改變了主意。她離開廚房,回到自己的房間。菲莉帕取下廚房置物架上的兩個馬克杯,放在餐桌上,雙手發抖,提著水壺灌水。她當然早就知道自己叫羅斯,當初拆開那封相貌平平的信封,抽出她的出生證明時,她就知道了。不過,當時她只當它是一個新標籤,沒怎麼在意,雖然莫里斯把它改成了中間名,容許她保留一些過去的記憶。壺口抵著水龍頭,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她小心翼翼地把水壺放在滴水板上,彎下腰,緊抓住冰冷的水槽沿,似乎強忍著噁心。羅斯·達克頓。羅西·達克頓。菲莉帕·羅斯·帕爾弗裡。一排書的書脊寫著羅斯·達克頓。彷彿那串三音節的密碼同她沒有任何關係。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為你施洗。一捧水淋向她的額頭。它幾乎沒有任何實際意義,莫里斯大筆一揮便將其抹去。她好奇自己在哪裡受洗,賽文金絲街昏暗的郊區矮尖塔教堂嗎?羅斯。這名字甚至不適合她。如同皮斯、斯卡利特·旺德和艾伯丁一樣,是人名冊中常見的名字。她本以為自己早已習慣關於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就連名字也不例外。那麼,她現在為什麼抖成這樣?

她止住顫抖的身體,如同一個被委派了陌生任務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灌滿水壺。羅斯。奇怪的是她媽媽從未叫過她那個名字,甚至不曾無意間叫錯,畢竟,那是她起的名字,至少獲得過她的同意,那個名字她叫了八年,過去孤獨的十年中,她一定曾記起過那個名字。如果她相信上帝,那個陌生、古怪的存在,她——菲莉帕,她——羅斯,祈禱時一定會提到那個名字,如果她真的祈禱的話。上帝保佑羅西。自她們第一次見面起,她肯定時常費心提醒自己她叫菲莉帕。每次當她叫出拜莫里斯所賜的新名字時,她就扮演一次違心的角色。不,這不公平。雖然介意這些事很荒唐。可是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希望她媽媽能拋掉謹慎,喊出她的真名,哪怕只有一次。

13

吃過早餐後不久,斯凱思突然湧起一股寂寥之感,仿若有重物壓得他喘不過氣,突如其來,令人心煩意亂。梅維斯去世後,他早已習慣了孤獨,卻沒料到能再次真切地感受這種情緒,也沒料到煩躁和無聊的餘波再次侵擾了他。十一點時,帕爾弗裡夫人仍未露面,他猜她不太可能再現身了。上個星期日也是這樣。或許星期日是他們夫妻二人一起出門的日子,據他調查有條路直通屋後的車庫,他們很可能開車沿後面的車道離開家。只有跟蹤她才能幫他擺脫眼下的無聊。他的生活已經同她息息相關,她每天的外出路線就是斯凱思的活動軌跡,現在少了她,他甚至感覺形單影隻。

旅館人滿為患,星期六傍晚新來了一個西班牙旅行團,提供給其他客人的服務變得敷衍了事。餐廳裡一片嘈雜,大廳堆滿他們的行李。馬里奧喋喋不休,手忙腳亂,火急火燎地往返於前臺和餐廳之間。斯凱思早早地坐在臥室的窗邊,避開擁擠,不抱希望地將雙筒望遠鏡對準68號。這天清晨天氣變化無常,先是疾風驟雨猛烈地敲打窗戶,接著雨過天晴,烏雲消散,太陽出來了,人行道蒸騰起徐徐的水蒸氣,炎熱而晴朗。十一點半時,他愈加坐立不安,於是下樓找科菲。維奧萊特一如既往地守著交換機,狗臥在她腳邊。因為對方依賴聲音,斯凱思便開口說了一句「看見太陽真開心」,隨即意識到自己用詞不當趕緊止住了聲。他應該說感受陽光。她笑了笑,無神的眼睛尋找著聲音的來源。令他意外的是,他竟然聽見自己說:「今天下午,我打算去攝政公園賞玫瑰。你星期日下午沒班吧?帶著科菲一起去怎麼樣?」

「太好了。謝謝你。我倆都願意去。」

她摸索到狗腦袋,摸了摸。狗動了動,豎起耳朵,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她的臉。

「你想先吃頓飯嗎?我是說,午餐?」

她紅著臉,點了點頭,看起來似乎很高興。斯凱思發現她淺黃褐色的開襟羊毛衫下穿了條簇新的藍色棉質夏季連衣裙。聽到他說完那些話,她雙手輕撫了一下裙子,綻開笑容,好像很高興自己費心換了這條新裙子。斯凱思告誡自己他已經幹了一件蠢事,現在又幹了第二件。此刻再收回那些話,為時已晚,而他也不想那麼做。他思忖著該帶她去哪裡吃午餐。維多利亞大街有一間他偶爾光顧的小三明治吧,不過他不確定星期日是否營業。那家店乾淨,但不是很上檔次。但是他轉念一想,反正她也看不見,隔間簡陋、狹窄與否似乎也沒什麼關係,這個念頭一起便令他羞愧難當。不能因為她看不見就欺騙她。他必須籌劃一次特別的用餐。畢竟,她是斯凱思結婚後,除梅維斯外邀出去的第一個女人,對他來說意義超乎她的想象。無可否認,她是個盲人。不過,如果她看得見,就不會接受他的邀請。斯凱思記得火車站附近有家義大利餐廳。說不定那裡星期日還營業。他發現那間餐廳不歡迎帶孩子的客人,但是沒人在意狗。至少,科菲不會有什麼問題。

斯凱思豁然開朗。是時候休息一天了,同別人散散步,聊聊天。他倆約好,臨近十二點時他來前臺喊她,然後斯凱思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房門時,他忽然意識到今天似乎沒必要再背那個裝著謀殺工具的帆布背包了,但是他不確定把它鎖在房間裡是不是安全。不過,這個背包幾乎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倘若右肩突然少了熟悉的重量,走路的姿勢也會怪怪的。為什麼不背呢?他突然想起,他一時衝動選了最合適的人選陪他走一走。她不會好奇背包裡裝了什麼,更不會問。案發後,即便事情敗露,警察追查到卡薩布蘭卡旅館,也不會請她指認他的身份。

14

八月二十七日,她們同居後的第二個星期日,吃過早餐,她媽媽突然問:「你想去教堂嗎?」

菲莉帕吃了一驚,隨即徵求媽媽的意見,彷彿那只是個稀鬆平常的提議而已。她曾經接觸過一段時間的佈道,自認能像談論教堂建築風格一般介紹各個教堂的宗教儀式和音樂。她詢問她媽媽的看法:喜歡馬裡波恩教區教堂嚴謹的儀式和高水平的唱詩班,還是喜歡瑪格麗特街諸聖公會彌撒炫目的鑲嵌畫、鍍金的聖像和彩色玻璃?又或者聖保羅大教堂富麗堂皇的巴洛克式建築?她媽媽說想去一個幽靜、近一點的地方,於是她們選擇了十一點在尼尼安·康珀爵士涼爽、整潔的聖塞普勒斯教堂舉辦的誦唱聖詩禮拜,清一色的男聲唱詩班站在樓廳上清唱禱告文,聲音柔和的牧師一絲不苟地佈施天主教義,濃郁、芬芳的玫瑰焚香籠罩著高高的祭壇。由始至終,菲莉帕垂首靜坐,既然自願來這兒,至少應該表現出象徵性的禮貌恭順。他們沒有強迫她來。既然信與不信無關緊要,又何必冒犯似的炫耀自己的不信仰。畢竟,聽一聽未被修訂者修改得面目全非的克蘭麥經文也無妨。伴隨著輪流吟唱的洪亮韻律,彌留之際的簡·奧斯汀從哥哥手中領受聖餐,獲得了慰藉。這個事例本身便足以平息不敬之念。菲莉帕看著她媽媽垂著頭,緊握雙手,不禁好奇她同她的上帝正交流些什麼。她一度猜測:「或許她在為我祈禱吧。」這個念頭令她隱約萌生出一股欣喜之情。她雖然不會祈禱,卻喜歡唱讚美詩。渾厚的嗓音時常出乎她的意料。雄渾的女低音比她平時的說話聲更低沉,甚至不像她的聲音,似乎她性格中自然、莫測的那部分只能通過貧乏的韻文和懷舊的校園集會曲調釋放。

施聖餐時,她媽媽並沒有往祭壇走,反而趁著最後一首讚美詩悄悄地溜出門,尾隨其後的菲莉帕明白這樣才能避免在牧師和會眾面前介紹自己,也不必費心同陌生人攀談。無論這種不領聖餐的奇特宗教儀式對她媽媽意味著什麼,至少不用在聖堂喝咖啡或者在門廊閒話告別,菲莉帕心存感激。最後一首讚美詩臨近結尾時,二人輕輕關上身後的門,決定不做午餐,趁天氣晴朗多在外面逛一逛。她們可以先去貝克街找個價格便宜的地方吃飯,然後前往攝政公園,消磨整個下午。

雖然住得很近,這卻是她們第一次遊覽攝政公園。清晨的雨已經停了,湛藍的天空緩緩飄過沐浴著陽光的雲朵。湖對岸,遠處樹叢上方映著淡紫色的晴空。鐵橋兩側的天竺葵和常春藤垂下長長的枝條,拂過湖面上划槳遊客們笑意盈盈的面龐。雨後的公園重煥生機。堆在樹下躲雨的摺疊式躺椅重見天日,一個個小家庭坐在椅子上凝視著玫瑰花圃,眺望遠處的風景,椅腿陷進潮溼的草地;更令人寬慰的是,洗手間和咖啡館都近在咫尺。星期日風雨無阻來散步的人牽著愛犬,漫步在薰衣草和飛燕草間,咖啡館前的隊伍越排越長。瑪麗皇后玫瑰園裡粉紅色的哈里尼玫瑰、亮黃色的夏日豔陽玫瑰、埃娜·哈克尼斯玫瑰和和平玫瑰被雨水浸潤,纖細的花瓣還掛著殘留的雨滴。

她媽媽在灌木叢中徜徉,菲莉帕在一大片白玫瑰間尋到一條長凳,坐下,掏出挎包裡的袖珍本《多恩詩集》,那是她花十便士從某個市集攤位淘來的;頭頂的玫瑰花輕輕搖曳,百花綻放,飄來陣陣芳香,偶爾有白色小花瓣和金色的花蕊撒落在三葉草草地上。陽光暖暖地撫過她的臉,勾起昏昏欲睡的惆悵。她記不得上一次來瑪麗皇后玫瑰園是什麼時候的事,或許她從未來過。相較於自然風光,莫里斯更喜歡建築物,即便如攝政公園這樣規劃得井井有條的自然園景,他也沒什麼興趣。菲莉帕的記憶中有一座玫瑰花園,不過那座花園在彭寧頓,她想象中的父親穿過綠樹叢朝她走來。奇怪的是如此清晰、強烈的回憶——伴著芬芳、溫暖、柔和的午後陽光,甚至充斥著痛苦——只是孩子氣的幻想。不過,眼前這片花園很真實,莫里斯關於建築的觀點沒有錯。自然需要對比,需要齊整的磚石反襯。約翰·納西排屋的柱廊和三角牆,動物園奇特的輪廓,甚至簡約莊重的郵政局大樓,都映襯了公園的美,勾勒、限定了它的範圍。菲莉帕暗自思忖,倘若這片蒼翠繁茂無窮無盡地蔓延,演變成墮落的伊甸園,恐怕也令人難以忍受。

菲莉帕收回視線,不再盯著搖曳的玫瑰花,轉而望向她媽媽。她時常觀察她媽媽,有時候,她想,她媽媽不過是換了種被監視的方式。此時,她輕輕地捧著一朵橘紅色的玫瑰,嗅著花香。大多數愛花人閉著眼睛聞香;她卻睜大著眼睛,神情專注,面部肌肉緊繃,彷彿正遭受痛苦的折磨。她遠離人群,一動不動地站著,除了掌心的玫瑰眼中別無他物。

就在那時,菲莉帕看見了那個男人。他沿著湖畔的斜坡走來,戴著眼鏡、身材矮小、頭髮灰白,殷勤地陪伴一位牽咖啡色導盲犬的失明女人。對方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目光接觸的一剎那,出於那一刻懶洋洋的愉悅情緒,她本能地報以一笑。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僵在原地,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似乎陷入了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懼。接著,他突然轉身,抓著女伴的手肘,幾乎半推著她往湖邊走。菲莉帕放聲大笑。這個其貌不揚的小男人,雖然普通卻不招人厭煩,絕不至於沒見過女人會心的微笑。或許,他以為她是個狐狸精,潛伏在夏日的玫瑰花叢中,正打算勾搭他。她目送古怪的二人逐漸遠去,暗自猜測他們之間的關係,他是女孩的父親嗎?他又該如何解釋突然催促她離開?她似乎曾經在哪兒見過他,不過記不太清了。畢竟,他的長相很難令人過目不忘。但是,她總覺得自己應該認識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這感覺不免令她有些挫敗。菲莉帕垂下眼,重新沉浸到詩集中,將那人拋到九霄雲外。

15

維奧萊特·赫德利焦急地提高了嗓音:「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你沒事吧?」

想必被他抓疼了胳膊,又或者嗅到了突如其來的亢奮和恐懼?人們不是總說盲人有第六感嘛。斯凱思放慢了腳步。

「對不起。沒什麼。只是突然遇見了一個人,過去在會計事務所共事的同事。我不想勉強自己跟他說話。」

她默不作聲。斯凱思忽然意識到對方或許誤以為他怕被人瞧見,覺得跟她在一起丟臉,於是趕緊解釋道:「我向來不喜歡他。他這人好管閒事,有點兒愛欺負人。你知道那種人吧。我不想讓他看見我,也不想跟他說話。」

她溫柔地說:「他一定讓你非常不高興。」

「不至於非常不高興。不過,突然看見他確實有些意外。我本以為那段日子永遠不會再同我產生瓜葛。這座花圃裡種了一片非常漂亮的黃玫瑰。我去看看標牌,告訴你是什麼品種的玫瑰花。」

她說:「這種玫瑰叫夏日豔陽。」

他難以控制自己的語氣。失望令他湧起一股想吐的衝動。她們在一起。剛剛猛然轉身的一剎那,他瞥見那個女兇手正俯身站在一片玫瑰花叢旁。他終於找到了她倆,卻無能為力,束手無策,不能跟蹤她們。眼下,時機再合適不過。他可以像那個女孩一樣,找個地方坐下,若無其事地曬著太陽盯梢。公園越來越擁擠。等她們起身回家時,混跡在人群中尾隨其後並不是什麼難事,誰會留意人群中的一個無名氏呢?必要時,他還可以藉助雙筒望遠鏡。很多遊客都戴著這玩意兒,時不時地舉起望遠鏡,瞄準奇異的水鳥。他擁有天時、地利、人和,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離開。某個瞬間,他甚至萌生出甩掉維奧萊特的念頭,找個藉口把她安置在長椅上,許諾去去就回。但是,他不能這麼做,光是想想便令他羞愧不已。畢竟,他還得回旅館,她也一樣。到時候,如果她問起他去了哪裡,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不過,最糟糕的是菲莉帕·帕爾弗裡看見他了,甚至還衝他笑了笑。如果再見面,她很可能認出他。

那個發自內心的率真笑容無邪得令他惶恐,似乎邀他共享這溫暖、芬芳、欣喜的時刻,涵蓋了對共同人性的認知以及他斷絕的親情之樂。可是,事情真的那麼簡單嗎?二人慢慢地走回旅館,一路上誰都沒作聲,斯凱思反覆回想自己出於本能的恐懼掉頭就走的那個瞬間。他肯定沒搞錯?那個笑容流露出無意識的快樂,別無他意。她不知道他的身份,更猜測不到他的企圖。所以,幹嗎非要自己相信那抹笑容別有深意呢?哪怕只有一瞬間,無疑也很愚蠢。

不過,有一件事千真萬確。這個小插曲毀了維奧萊特·赫德利的一天。起初,一切順利。她享用了午餐,接著二人在公園共度了美好的時光。他發現同她聊天是一件十分輕鬆的事。但是,一切都結束了。甚至科菲也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尾巴,踉蹌地跟在他們身旁。他吸取教訓。從現在開始,他必須學會忍耐孤獨。無論多麼謹小慎微,一旦牽涉尋常的友誼、關照和信任,都有可能招致危險。他必須獨來獨往。為了眼前的任務,他必須擺脫牽絆。

16

接下來,八月三十一日,星期四,她終於帶他找到了她們。那天同以往一樣平淡無奇,斯凱思守在窗前,雙筒望遠鏡瞄準68號的大門。帕爾弗裡先生照例九點一刻出門。他看了一眼手錶。其實看不看時間不重要,但是他已經養成了計時的習慣,彷彿小說中的間諜記錄目標的一舉一動。三分鐘後,帕爾弗裡夫人現身。他立刻發覺她有些反常,對方既沒有帶網兜,也沒有推手推車,隨身只有一個老式的大手提包。她換下了那件一成不變的開襟羊毛衫,穿了件淺黃褐色的大衣——裁剪平淡無奇,樣式也有些過長;頭上蒙了一塊藍白相間的大頭巾。然而,天氣並不冷,微風徐徐;或許她只是不想被風吹亂頭髮。最出乎意料的是她戴著淺黃褐色的手套,正式的穿著令斯凱思確信了自己的推測,這次外出不同尋常,她努力打扮得時尚。

他一把抓過帆布背包,快步跟上。斯凱思距她四五十米遠,尾隨她朝維多利亞街走。他跟著她穿過埃克斯頓橋,踏上車站旁的輔路,正擔心她是不是打算在車站入口處排隊等計程車時,她轉身進了地鐵站,這著實令他鬆了一口氣。帕爾弗裡夫人在三十五便士的售票機前取了一張票。斯凱思發現自己身上沒有五便士的硬幣,兩個年輕的背包遊客擠到他前面,已經往售票機裡塞了兩個十便士,正慢條斯理地翻剩下的硬幣。斯凱思趕忙把手裡的兩枚十便士硬幣塞進旁邊的售票機;然後距離她幾米遠,尾隨她穿過檢票口,一路朝維多利亞線走。

乘自動扶梯時,他儘可能地靠近她,唯恐她突然上車;沒等他倆走到月臺,便聽見列車的隆隆聲漸行漸遠,斯凱思如釋重負。下一趟列車很快到站,車廂裡乘客不多。他挨著車門坐下,同她拉開距離。帕爾弗裡夫人正襟危坐,雙腳併攏,兩隻戴手套的手放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廣告。她看起來很緊張,心事重重。難道只是他的想象嗎?她彷彿正準備接受某種嚴酷的考驗,渾身緊繃,如同即將經歷一次可怕的體檢或者重要的面試。

她在牛津廣場站換乘,斯凱思跟著她穿過長長的通道,朝著北行的貝克魯線走。其間,她沒回過一次頭。帕爾弗裡夫人從馬裡波恩站出站,斯凱思攥著一個五十便士的硬幣尾隨她上了自動扶梯,突然擔心補票時售票員可能在找零的步驟上耽誤他的時間。萬幸一切順利。售票員淡漠地塞給他三十五便士的零錢,沒耗費太多時間,待他跨過檢票口時,她還沒走出馬裡波恩站的站前廣場。她沒有加入等計程車的那三四個人,而是朝北向馬裡波恩路走去,斯凱思又鬆了口氣。

走到這裡,他故意落後了一段距離。十字路口的訊號燈攔住了她,川流不息的來往車輛擋住了她的去路。他猜訊號燈變色前還要等一段時間,他不想靠她太近,同她單獨站在十字路口前。不過,他必須跟她同時穿過路口。如果他錯過了這個訊號,還得多等幾分鐘,這幾分鐘足夠她消失在馬裡波恩路南側錯綜複雜的街道。幸好這一次也有驚無險。二人一起經過路口,距離只有幾米遠,不過她似乎根本沒意識到他的存在,轉身拐進西摩廣場。

這座雄偉的石砌建築物正是她的目的地,簷口上方掛著精巧的盾形紋章。「內倫敦少年法庭」的銘牌赫然在目。帕爾弗裡夫人消失在綠色的雙層玻璃門內,門內傳出一陣孩童的叫嚷,仿若置身學校操場一般。斯凱思考慮著下一步的行動。顯而易見,她既不是少年犯,也不是某個少年犯的母親。他還知道她不是這裡的工作人員。這意味著她要麼是證人,要麼是青少年治安法官。不過,後者在他看來不太可能;然而,無論哪種情況,他都無從得知她什麼時候能出現。最後,他執意走進大樓,詢問當值的警察可否旁聽審判。對方委婉地拒絕了他,青少年法庭不對公眾開放。他說:「我的一個朋友,耶爾蘭德小姐,是其中的證人之一。我不記得案件的名字了,但是我同她約好結束時在這兒等她。他們大概什麼時候結束?」

「看情況而定,先生。而且不止一個案子。如果是辯護案件,她要在這兒逗留很長時間。不過,中午或者臨近傍晚時通常都會結束。」

斯凱思折回馬裡波恩路,坐在公共汽車站旁,為下一步做打算。有必要在這兒消磨一整天,等帕爾弗裡夫人離開嗎?再三考慮,他決定必須這麼做。畢竟,如果他推測無誤的話,女兇手和那個姑娘就住在這片區域,靠近攝政公園的某個地方,這是自他跟蹤帕爾弗裡夫人以來,她第一次接近她們。所以,她很有可能回家時順路探望二人。下午晚些時候,他再回來盯梢。門口不方便監視,對面也沒有容他藏身假裝翻書的書店。他必須適時地出現,沿著西摩廣場來回溜達,既要盯住法庭的入口,又不能走得太近引人懷疑。不緊不慢地閒逛,時刻保持警惕,雖然單調乏味,但是避免引人耳目應該不算太難。這裡不是小鎮街道,沒有人藏在窗簾背後偷窺。只要他保持安靜,自顧自地溜達,不時遵守交通訊號燈穿過馬路,幾乎不大可能有人注意他。假如有人注意到他怎麼辦?斯凱思勸慰自己,他有些過於謹慎了。他的行蹤只需對三個人絕對保密,更何況其中一個人正待在這幢大樓裡。在此期間,他決定去馬裡波恩路的公共圖書館消磨幾個小時——那個姑娘是個買書的人,說不定會去那兒——然後,再逛逛攝政公園的玫瑰花園。貝克街肯定有賣三明治和咖啡當午餐的地方。斯凱思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已經將近十點。他緊了緊肩膀上的帆布背包,向右拐進貝克街。

17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有機會坐上青少年法庭,然而,莫里斯以命令的口吻建議她應該培養「廚房之外的興趣」,他某個同事的妻子是治安法官,提議她嘗試做青少年治安法官,並幫忙推薦了她的名字。莫里斯說:「你應該能做出有益的貢獻。法官席向來是上層中產階級的專屬,經久不廢。他們需要擺脫固有的錯誤觀念。這些人大多不知道當事人的生活狀況。你能夠分享一些不同的生活體驗。」

她明白,他所謂的不同的生活體驗是指她在萊斯里普最貧窮區域狹小的排屋裡長大;作為家裡唯一的孩子只念過綜合學校;父母是勞動階層;因為在意鄰居們的看法,所以家裡的窗簾有圖案的那側朝外;父母對她最大的期望就是她能謀一份銀行的工作;為了省錢,每年度假時他們都下榻同一家布萊頓旅館。

帕爾弗裡夫人背靠皇家盾形紋章,坐在主席的左手邊,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無關她的痛癢。時常與她一同出庭的多蘿西夫人住在伊頓廣場,假日前往諾福克郡一幢翻新的十七世紀教區長住宅度假。面對眼前態度各異——或順從、或慍怒、或畏懼的孩子和父母,雖然她沒有體驗過他們的生活,但是似乎並不妨礙她理解他們的感受。她憑藉一種人之常情,麻利地同他們打著交道,遠比穿花呢套裝的笨重身體和粗魯、傲慢的嗓音更善解人意。她瞥了一眼社會調查報告,裡面提及未婚同居的丈夫進了監獄,孩子太多,又沒有什麼生活來源。她傾身向前,語氣輕快地朝站在她面前的男孩的母親說:「我瞭解到你丈夫目前不在家,你一個人養育四個男孩一定不容易。你在霍爾本有一份打掃辦公室的工作;那個地方離你很遠。你怎麼去呢,乘中央線嗎?」

那個女人顯然從這番話中感受到了希爾達未曾察覺的同情,急切地撲到她面前,大吐苦水,彷彿法庭裡只剩下她和多蘿西夫人:她述說自己如何艱難,韋恩在家時是個好孩子,他只是太想他爸爸,才跟比林斯幫那夥人鬼混,因為總在學校挨欺負才不肯上學,她想過送他上學,但是她八點上班,送他就要遲到一小時,遲到就要扣工資,再說,送了也沒用,點完名他就跑了,她上班路途還算順利,只不過得在牛津廣場站換乘,花費太高,因為地鐵票漲價了,但是又不能坐公共汽車,因為早班車時間不準。

多蘿西夫人不住地點頭,好像她一輩子都在牛津廣場站換乘,到霍爾本打掃衛生。她們之間似乎傳遞了某種無法言說的同情、認同和理解。說完後,那個女人的情緒好多了,她覺得多蘿西夫人也感覺好多了。希爾達想起無意間聽某位法官同事說過的話:「她對付那些人的態度,彷彿她們是她父親獵場看守人的老婆,不過這種方式似乎很奏效。」

不過,對希爾達而言,每次出庭都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折磨,倒不是因為她無法勝任這個位置——迄今為止,她早已習慣了這種不足——而是擔心莫名其妙的臉紅。有些時候尤為嚴重,然而她卻無計可施,無法擺脫這種痛苦。每次出庭,或遲或早,她知道尷尬的時刻終將降臨,沒有什麼能阻止它;意志力、絕望的祈禱或者可憐的權宜之計都無濟於事:她絞盡腦汁想辦法掩飾,或不經意地扶額,假裝沉思;或故意低頭翻檔案,垂下頭髮遮住兩頰;或假意咳嗽以帕掩面。先是一陣沒由來的恐懼攫取她的心,如疼痛一般真實,接著,火燒火燎的紅暈從脖子開始,星星點點地蔓延到臉頰和前額,一片詭異的猩紅。她感覺法庭裡的每雙眼睛都盯著她。由父母陪同的那個孩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書記員拋開法庭登記簿,抬起頭,驚訝地望向她;社工們投來職業性的憐憫目光;主席頓了一下,瞥了她一眼,尷尬地轉過頭;當值的警察冷漠地看著她,面無表情。隨後,紅暈漸漸消褪,彷彿海浪衝刷過的沙灘般暫時迴歸冰冷、平靜。

今天,帕爾弗裡夫人順利地熬過了上午的出庭,沒遭太多罪。一點鐘,法庭休庭,三位治安法官照例光顧克勞福德街的一家義大利小餐館,共進午餐。今天上午,與她共事的搭檔是空軍上校卡特和貝林小姐。白髮蒼蒼的空軍上校舉止拘謹,帕爾弗裡夫人有時候會將這種老派的禮節誤認成和善。為人直爽的貝林小姐目光犀利,戴著大大的角質邊框眼鏡,是外倫敦一所綜合學校的高階英語老師。她令希爾達自覺像個腦袋不靈光的四年級學生,不過她並不反感,因為她私下也這樣看待自己。兩位搭檔都沒有令人生畏的感覺,如果不必擔心執著打探她家庭狀況的空軍上校問及菲莉帕在做些什麼的話,或許她能更好地享用千層麵和博若萊紅葡萄酒。

然而,下午第一個案件剛剛開始二十分鐘,她忽然感覺心跳加快,紅暈湧上脖子和臉頰。她抓起放在大腿上的手帕,掩住口鼻,假裝剋制惱人的咳嗽。上午開庭和午間休息時,她一直不安分地絞著那塊手帕,布片溼乎乎的,一股汗臭、肉醬和葡萄酒的氣味。她乾咳了一陣,假惺惺的咳嗽聲在她聽來都顯得不自然,作證的社工猶豫了一下,瞥了一眼法官席,然後繼續往下說。擔任主席的貝林小姐不動聲色地推過一瓶水。雙手發抖的希爾達伸向水瓶。溫吞的水滑過舌頭,她知道最糟糕的時刻過去了。這次的狀況不嚴重。紅暈逐漸消褪。相信庭審結束前,她不必再面對尷尬的場面,直到下一次噩夢降臨。

帕爾弗裡夫人放下手帕,一抬頭正對上一雙驚恐萬狀的眼睛。起初,她以為那個孤身一人坐在距法官席兩英尺位置上的姑娘尚未成年。接著,她想起這是一起指控虐待的監護案,女孩是嬰兒的母親。她大概十幾歲,面色蒼白,瘦高個,一頭亂糟糟的金髮,鼻子又尖又細,豐滿的上唇富於曲線,下唇鬆弛,毫無血色。她沒有化妝,眼圈還掛著弄花的眼線。灰色的大眼睛流露著絕望的祈求,直直地望向希爾達。

希爾達這才注意到對方不倫不類的衣著。想必有人建議過她戴帽子出庭。帽簷處垂下一束櫻桃,碾碎的枝葉已經褪色,說不定最初買下那頂寬簷草帽的契機是為了她的婚禮。女孩穿著一件舊舊的淺黃褐色棉質上裝,衣服上淡淡地印著洗得褪色的廣告語,薄薄的衣襟彆著一枚玫瑰花胸針,直往下墜;一條黑色短裙包裹著裸露的雙腿,膝蓋像孩子似的佈滿結痂和疤痕。腳上穿著一雙厚厚的軟木底涼鞋,腳踝綁著塑膠鞋帶。她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手提包,樣式過時,緊緊地摟在胸前,生怕哪位治安法官衝過去搶走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希爾達。呆滯的目光除了無言的呼救外,別無他物,然而希爾達覺察出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在二人之間流淌,一股痛苦的憐憫油然而生。她想傾身向前,伸出雙手拉起女孩,摟住那副僵硬的身體。或許,她們都能從那個不真實的擁抱中獲得某種安慰。她同女孩一樣處於受審的境地,被判不能生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她咧開嘴,扯出不合時宜的微笑。對方毫無反應。那個姑娘看起來比孩子大不了多少,即使面對如此羞怯的人,卻嚇得不知如何回應這種友善。

希爾達似乎根本沒留意地方政府社工提供的證據。那姑娘的孩子剛出生十個星期,根據《安全地點命令》,男嬰目前安置在一間收容所內。地方政府正在申請第二份臨時監護令,為該案的最後聆訊做準備。到了辯護的最後階段,貝林小姐先後轉向空軍上校卡特和希爾達,小聲問:「我們延長臨時監護令,再給二十八天時間,方便地方政府準備案子。」

希爾達沒吭聲。貝林小姐重複了一遍:「那麼,我們延長臨時監護時間?」

希爾達下意識地說:「我想我們應該討論一下。」

貝林小姐不動聲色地通知法庭治安法官們請求暫時休庭。當貝林小姐一行人離開時,法庭裡的其他人竟然也慢吞吞地站起身。

希爾達明白她的言行無助於改變局面,她的憐憫和憤怒無濟於事。他們必須保護那個嬰兒。威嚴、善意的正義機器無情地轉動,雖然它難免犯錯,然而無論她做什麼或者說什麼都是螳臂當車。一旦它停下來,那個嬰兒有可能再次受到傷害,甚至喪命。幽閉、陰暗的休息室中,她的搭檔們表現出十足的耐心。畢竟,她此前從未有過異議。空軍上校卡特試圖解釋她早已清楚的事實。

「我們只是提議一個二十八天的臨時監護令。沒有三四個星期的時間,地方政府完不成案件的準備工作。在此期間,我們必須保護那個嬰兒。剩下的交由法庭決定。」

「但是,他們六個星期前就帶走了孩子!現在,她還要再等四個星期。如果到時候他們不把孩子還給她呢?」

貝林小姐意外地溫柔:「只有法庭才能決定。也就是我們,不是什麼無名無姓的人。那孩子目前受《安全地點命令》的保護,但明天就是最後的期限。地方政府再次申請了臨時監護令,我認為我們不能置之不理,否則孩子將被遣送回家,這麼做太過冒險。你也聽到醫生提供的證據了吧,大腿內側的圓形燒傷很可能是菸頭燙的,已經癒合的骨折肋骨,臀部的瘀傷。那些不可能出於偶然。」

「但是,社工說她丈夫已經拋棄他們母子,離家出走了。如果他是該負責的人,那麼孩子現在已經安全了。」

「我們還不知道他是不是那個該負責的人,也不知道虐待孩子的究竟是誰。判定法律責任不是我們的工作。這裡並非成人刑事法庭。我們只管考慮孩子的福祉,繼續保護他直至他獲得切實的監護。」

「可是,她將徹底失去她的孩子,我知道必定是這樣的下場。他才十個星期大,而他們母子已經分開六個星期了。有誰替她說話?」

貝林小姐說:「那正是我對這類案件的擔心。政府施行《一九七五兒童法案》第六十四章之前,類似她這種境遇的母親無法獲得法律援助、保障自己的權益。孩子有律師幫助,家長卻沒有。令人不能接受的是第六十四章並未實施。理應有程式監督議會法案是否得到有效執行,還是如同第六十四章這般一直延誤實施。不過,那不是我們關心的問題。我們無能為力。眼下,我們必須判決是否有充足的證據確保我們頒發臨時監護令的合理性。我想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我們無法阻止她丈夫隨時回家;說不定那姑娘希望他回家。即便她沒有虐待孩子,顯然她也沒有能力阻止他虐待孩子。」

希爾達小聲說:「我希望能帶她和孩子回家。」

她想到菲莉帕乾淨的空房間。雖然菲莉帕厭棄它,不需要它,然而對於那個女孩來說是個安樂窩。她們可以將嬰兒床安置在陽光充足、朝南的窗戶旁。女孩似乎需要好好吃一頓;為飢腸轆轆的人做飯算得上一樁美差。這時,她聽見貝林小姐說:「你必須謹記受訓時學到的東西。青少年法庭不是福利審理委員會。地方政府有義務照管那孩子。我們必須遵照法律、法規審慎行事。」

眾人重返法官席,貝林小姐直截了當地宣佈了預料之中的決定,希爾達避開女孩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那個緊抱著大包、瘦骨嶙峋的姑娘彷彿一個等待判決的死囚,不過下一秒那感覺消失了。接下來的下午,她強迫自己專心審閱每個案件。令人心酸的案件接二連三:弱者、罪犯和一無所有的人依次經過她面前。一份份關於窮困、無能、不幸和失敗的社會調查報告愈發令她深感無能為力。庭審結束後,她獨自站在法庭外的陽光下,突然迫切地想見菲莉帕一面,確定她是否安然無恙。她想跟她說說話,雖然知道這不可能。菲莉帕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儘管只是暫時地分開,但是務必完全切斷聯絡。她知道她們住在哪裡,距離德萊尼大街非常近。只在屋外看一眼,確認她們確切的住址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她像往常一樣,小心地避開鋪路石的接縫,悶著頭往前走。希爾達從小便認為踩石頭縫會帶來壞運氣。她琢磨著這會兒去德萊尼大街或許不太方便。如果她們都工作——無疑如此——現在說不定剛回家。假如不小心遇見她們的話,那簡直太糟糕了。菲莉帕肯定誤會她暗中監視她們。當初,她堅持保密行蹤,不向任何人透露住址,不允許任何人致電。菲莉帕只把地址留給希爾達一個人,方便她轉寄信件,或者發生緊急事件時聯絡她。可是,希爾達搞不清楚,什麼情況才算緊急事件呢?莫里斯要病到什麼程度呢?她覺得所謂的緊急事態應該沒考慮過她。希爾達暗自祈禱:「求您了,上帝,千萬別讓她們看見我。」這種絕望、荒謬的請求不時在她的生活中上演。「求您了,上帝,保佑焦糖布丁成功。」「求您了,上帝,保佑我能理解菲莉帕。」「求您了,上帝,保佑我這次出庭時別臉紅。」「求您了,上帝,讓莫里斯再愛我吧。」焦糖布丁從未失手,然而她原本靠自己就能搞定。其他的祈願,那些對愛的奢求,上帝向來置若罔聞。她毫不奇怪。因為結婚後,她沒再去過教堂,又怎能指望祈禱得到回應呢?顯然她對莫里斯的畏懼遠勝於上帝。

希爾達朝馬裡波恩路走去,絲毫沒有察覺馬路對面距離她二十米遠的跟蹤者,斯凱思一聲不吭地加快腳步,趁綠燈尾隨她一起穿過路口,小心地保持一段距離,途經馬裡波恩站,穿過裡森樹林,踏上梅爾大街。

18

就這樣,斯凱思終於找到了她們。他神色平靜地站在那裡,望著德萊尼大街,鏡片後一雙溫和的眼睛不斷地閃爍,內心卻恨不得振臂歡呼。他回想起那個跪在布萊頓鎮循道衛理禮拜堂的小男孩,此時此刻,他也想跪下去感受一下堅硬的路面。他猜得沒錯,她們在倫敦。她們就在這兒,住在距離他所站的位置僅幾米遠的12號蔬菜水果店的樓上。不到十分鐘前,他看見帕爾弗裡夫人在附近徘徊,不時抬頭看,快步經過商店,然後沿原路折返,再次抬頭張望。即便她是個內奸,受僱帶他尋找獵物,也無法將這場出賣她們的啞劇表演得更好了。輾轉了兩分鐘後,她走到小攤前買了兩個橘子,生怕她們出現似的,迅速瞟了一眼視窗。斯凱思不明白她為什麼如此緊張。或許是因為那姑娘堅持保密?如果她是被收養的,她和養父母之間的關係如何?她當然是被收養的,她是女兇手的女兒,這一點毫無疑問,她姓帕爾弗裡也毋庸置疑。或許她的養父母不贊成她離開家。一想到帕爾弗裡夫人這次試探性的探視或許是緩和她們關係的第一步,斯凱思不免興奮起來。如果女孩搬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留女兇手一個人住在這裡,那麼他動手時就容易多了。

買完橘子後,她加快步伐沿著梅爾大街拐進埃奇威爾路,排隊等待開往維多利亞站的26路公共汽車。她打算回家了。斯凱思不必再跟著她。他趕緊跑回德萊尼大街,唯恐錯過她們,錯過證實她們住在那裡的機會。不過,站在街角,望著了無生氣的街道,他不再懷疑,心底湧起一股熟悉的歡欣和恐懼。他再次感受到那個十歲男孩病態的亢奮,他站在布萊頓碼頭下潮溼的沙灘上,耳邊迴盪著大海波濤洶湧的咆哮,小手裡攥著剛剛偷來的戰利品。那時候和現在一樣,他毫無罪惡感。最奇怪的是,在清白的年歲中他一直生活在無休無止的罪惡裡;然而當他真成了小偷,這種罪惡感反而消失了。朱莉的死也一樣。他相信只有當匕首刺入瑪麗·達克頓的喉嚨時,他才能永遠地驅散心中的罪惡感。斯凱思不知道如何讓梅維斯的靈魂解脫,他只知道如何解救他自己。

緊接著,目標出現。再次見到二人的衝擊已經沒有攝政公園初遇時那般強烈,斯凱思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女孩關上前門,對她媽媽說著些什麼,然後二人一同轉身往梅爾大街走。她們穿著隨意,寬鬆的長褲搭配夾克衫;女孩的肩膀上挎著旅行包。斯凱思推測她們要去往貝克街和倫敦西區,趕忙向右拐進梅爾大街。然而,回頭一瞧發現她們跟他走了同一條路,距他只有四五十米遠。他趕緊溜進一條小巷,來回徘徊等她們經過。

折回德萊尼大街後,斯凱思以戰略家的眼光打量著周遭的環境。眼下,不必再提防她們,他可以不慌不忙地踩點,考慮在哪裡監視不致引人注意。瞎乞丐酒館顯然是個待選項,卻很快遭到了否決。倫敦小酒館裡的常客們和酒館老闆彼此熟識,新面孔的反覆光臨勢必引人耳目。雖然他們不會找他搭訕,不會打擾他。然而,一旦發現屍體,他無疑將成為犯罪嫌疑人之一。倘若他在女兇手的家裡動手的話,警方會帶著他們的照片前來問詢。雖然尚不清楚酒館老闆和他的顧客們會不會協助警察調查,但是遲早有人提到他。此外,他的酒量很小,試想一下坐在煙霧瀰漫的酒館裡忍耐著常客們好奇的目光,慢慢地啜飲一品脫啤酒,那感覺令他如坐針氈。而且,那兒實在算不上一個有利的監視地點。像所有維多利亞時代的小酒館一樣,從外面很難瞥見酒館裡面的狀況。除非站起身,透過華麗的彩色玻璃張望,否則什麼都看不見。

酒館旁的書店和蔬菜水果店旁的舊貨商店都方便他假裝閒逛、逗留。可是,同樣地,如果頻繁露面的話,很可能引人耳目。或許,自助洗衣店是最理想的選擇。然而,他帶的換洗衣服不多,沒辦法時常送洗;他暗自琢磨或許他不需要洗任何東西。自助洗衣店很忙碌,他只需要像其他人一樣帶著塑膠袋和報紙,耐心地坐在那裡,人們自然以為他要麼在洗衣服要麼在烘衣服。梅維斯生病的那段日子裡,他曾經往自助洗衣店送過床單。他知道那裡人來人往,人們常趁等待期間買東西或者去酒館喝一杯。但是,他必須小心行事。雖然警方不太可能來這兒盤查,他也不能整天坐在原地。更何況,那個女人和她女兒說不定也會來,她們當然不會錯過如此便捷的自助洗衣店。

斯凱思思來想去,覺得應該想辦法接近那套公寓。他慢慢地踱步,故意沿著靠公寓的那側走,他注意到那把門鎖,那是一把最容易撬開的耶魯鎖。蔬菜水果店的位置顯然是這幢房子原本的客廳。店鋪旁有一扇門,想必通往樓下的門廳,同樣掛著一把耶魯鎖。

斯凱思走到路對面的二手書店,翻閱擱板上的四摞平裝書。他突然晃過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站在這兒,為什麼沒有跟蹤女兇手和她的女兒。他隨身帶著刀。究竟是什麼讓他放棄了下手的機會呢?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報紙常有報道,人山人海的人行道,地鐵站入口處擁擠的人群,沉默的行兇者悄悄動手,迅速抽身,只留下狼狽的圍觀群眾一頭霧水,待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後嚇得目瞪口呆。他覺得某種程度是因為事出突然,太出人意料。斯凱思還未做好殺人的心理準備。他的思緒一直專注於如何追蹤她們,還沒來得及考慮如何動手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這不符合他的預期,眾目睽睽下骯髒的街頭犯罪,倉促、笨拙,搞不好還有弄砸的風險。那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在他的想象中,他和女兇手單獨待在一起。她躺在床上睡覺,露出脖子上跳動的血管。他不慌不忙、鄭重其事地將刀刺入她的喉嚨,完成正義與贖罪的儀式。

書店是個閒逛的好去處。窗戶被後面的書架遮住一角,成了一面鏡子。他假裝翻看一本髒兮兮的《永別了,武器》,不時地抬頭,瞥一眼準備打烊的蔬菜水果店,攤販拖著一袋袋洋蔥和土豆往店裡搬,摞起番茄和萵苣的箱子,推倒精心擺好的蘋果和橘子金字塔,拆掉擱板桌上鋪著的綠色人造草皮。斯凱思放下書,慢悠悠地穿過馬路,踱進對面的舊貨商店。門口的人行道擺著不值錢的傢俱:一張所有抽屜都不知去向的木桌,兩把椅面破損的藤椅,一個裝著裂紋陶器的錫制浴盆。桌子上的紙箱裡亂糟糟地堆滿了舊眼鏡。他挑出一兩副隨手比劃一下,像是檢測視力一般。透過模糊的鏡片,斯凱思看見蔬菜水果店的攤販脫掉淺黃褐色的工作服,取下里間掛鉤上的藍色牛仔夾克,換上,消失了一會兒,再回來時拿著一根頂端帶鉤子的杆子,哐噹一聲鎖上了店鋪的鐵門。

幾秒鐘後,他走出前門,仔細關好門後朝德萊尼街的方向走去。這麼說,他不住在店鋪樓上。可是,他仍然需要一把鑰匙開前門的耶魯鎖,因為店鋪從裡面反鎖了,只能通過前門出入,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他應該隨身帶著鑰匙,也許同其他鑰匙掛在一起,又或者揣在夾克的口袋裡。他穿了一條緊身牛仔褲,兩個後兜緊貼著臀部,沒裝鑰匙。斯凱思心不在焉地挑選一副又一副眼鏡,不停地翻找。如果真有適合他的,說不定值得買一兩副。換副眼鏡能改變他的外在形象。以前,他從未考慮過喬裝,在他看來喬裝是一種他不具備的技能。然而,他知道自己具備另一種技能,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年,但是他從未失過手,想必這次也一樣。那便是「扒手」技能。

斯凱思沉浸在終於找到目標的興奮中,甚至捨不得離開德萊尼街。但是,12號大門緊鎖,附近又沒有安全的藏身之地,他需要回到那個不為人知的房間,休息,思考,計劃。離開之前,他又沿著街道走了一圈,考察各種可能性。他注意到瞎乞丐酒館旁有一條狹窄的過道,過道一側是酒館骯髒的磚牆,另一側是高約七英尺的波紋鋼柵欄,隔開一塊雜草叢生的荒地。毗鄰德萊尼街一側的鋼板早已鏽跡斑斑,水泥支柱搖搖欲墜,甚至能透過鋼板間的縫隙監視街道的狀況。問題是如何進入荒地,還要確保周圍沒有能俯瞰這塊有利地形的高層窗戶。

斯凱思迅速地掃了一眼德萊尼街,然後快步走進過道。倘若有人問起,他也想好了應對的藉口;抱歉地說一聲在找廁所。很快,他就發現這個理由比他預想的更可信。過道的盡頭是個小院子,散發著濃郁的啤酒味和淡淡的尿臊與煤灰味。右側是酒館的後門,面前是一家已經廢棄不用的露天煤店,一扇上下各有一道狹縫的木門潦草地漆了「公用男廁」幾個字。

他急匆匆地走進廁所,閂上門閂。透過木門頂部的縫隙能看見酒館背面掛著厚窗簾的昏暗視窗,也看得見柵欄。這裡似乎比前面更不安全,兩塊鋼板之間的縫隙足夠一個瘦弱的男人擠進去。儘管酒館牆角的支架上有盞老式的路燈,天黑後動身或許比較妥當。雖然已是晚夏時節,涼風習習,不過天光依然持續到傍晚。除非沒有俯視荒地的高層窗戶,否則他的監視時間僅限於天黑後的幾個小時。

巨大的木椅幾乎能吞沒他,想必時間同酒館一樣久遠。他消瘦的屁股抵著木椅,如同一隻困獸般蹲伏著,所有的感官都警覺起來。四下無聲。既聽不見腳步聲,也聽不見德萊尼街的吵嚷聲,甚至梅爾大街隆隆駛過的車流聲也變輕了。消毒劑的氣味像煤氣般刺鼻。天空開始飄起濛濛細雨,起風了,水霧順著門縫刮進來,模糊了他的眼鏡。他掏出手帕擦乾鏡片,發現自己的雙手不停地發抖。令人奇怪的是,就當前這一刻而言,他彷彿躲在密室般安然無恙,無人察覺,卻為何如此痛苦。或許是因為終於找到她們帶來的後知後覺的驚愕。

是時候離開了。打定主意後,他迅速溜出廁所,肩膀緊貼著柵欄最單薄的鋼板用力頂開。鋼板微微錯開一條縫。斯凱思用手扳開旁邊的鋼板,鋒利的金屬邊緣刺破他的掌心。縫隙逐漸變寬,他趕忙趁機擠進去。

彷彿步入一座花園。斯凱思沿著柵欄的陰影費力走動,雜草幾乎齊腰高,夾雜著粉色的小花,看起來十分纖弱,卻衝破了板結的泥土和混凝土頑強生長。走到雜草最高的地方,他駐足環視這片荒地。這裡遠比他預期的更利於他行動。荒地裡只有一扇門,對著德萊尼街,不僅封上了,還上了鎖。斯凱思猜,那兒原來應該有一排房子,後來因為開發拆掉了,他面前是一堵沒有窗戶的禿牆,隔壁的房子也推倒了。瞎乞丐酒館的側牆沒有窗戶,荒地的另一邊是一幢玻璃混凝土建築物,看起來像是一所學校。透過樓上的窗戶或許能看見他,不過放學後大樓應該空無一人,當然,除非用來辦夜校。不過,肯定不會安排夏天上課吧?他必須搞清楚這一點。

接著,他發現或許根本沒有這個必要。他很走運。荒地距離德萊尼街幾碼遠的地方扔著兩輛舊汽車,其中一輛是破貨車,另一輛只剩底盤,沒有輪子,左側的車門耷拉著。如果拖到合適的位置,例如正對著鋼柵欄的縫隙,便可以幫他躲避來自旁邊學校窺探的目光。即使如此,視線也會受阻。理想情況下,他需要正對著12號的大門。他費力地走過去,緊貼著鋼柵欄,彷彿柵欄的高度和波紋曲面某種程度能起到迷惑的作用,令他不那麼顯眼。

斯凱思抑制了跑進車裡藏身的衝動,快步朝貨車的方向走去。他氣喘吁吁地走到那裡,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背靠柵欄。幾秒鐘後,他睜開眼睛,環顧荒地。它依舊一片荒蕪,細雨轉成斜雨,一叢叢野草隨風搖曳,愈加荒涼。斯凱思轉過身,仔細檢視柵欄。正如他所願,視線正下方剛好有一塊缺口。雖然並不是正對著蔬菜水果店,但距離已經夠近了,寬度也能保證他的視線不受阻礙。

他站在那裡,雙腿微曲,張開雙臂,手指緊抓著波紋鋼柵欄,目不轉睛地盯著12號緊閉的大門,守望著。雨水打溼了他的肩膀,順著夾克領子汩汩流下。他努力擦拭模糊的眼鏡,然而手帕很快就溼透了。德萊尼街拐角的路燈亮起,溼漉漉的人行道閃著躍動的光。某處的教堂傳來洪亮的鐘聲,一刻鐘,半小時,九點,十點,十一點。梅爾大街的車流越來越少。酒館的喧譁聲越來越大,最後伴隨離去的腳步聲和道別歸於平靜。她們依舊沒回家。斯凱思時不時地直起身,舒緩肩膀和雙腿難耐的痠痛,但是隻要一聽見腳步聲便立刻俯身檢視。二人到家時已經十一點半,似乎累得有些無精打采,女孩在他的注視下摸出包裡的鑰匙。推開門時,她們好像隨意地說了些什麼,然後走進去,關上身後的大門。幾秒鐘後,二樓兩扇長方形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直到這時,一直蜷縮著幾乎動彈不得的斯凱思才第一次覺得餓,夾克和襯衫好像溼藥膏一般糊著他的後背,他再次擠過柵欄的縫隙,艱難地走回貝克街站,乘環線去往維多利亞站。

19

當天傍晚莫里斯回家時,廚房裡亮著燈,卻空無一人。希爾達站在花園的鐵藝桌旁,擺弄著雕花玻璃缽裡的玫瑰。淺口的玻璃缽造型粗獷,他花了一兩秒鐘才想起它的來歷。這是希爾達的父母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他甚至能想象對方為玻璃缽過高的價格焦急商量的樣子。他記得他媽媽也曾有過一個非常相似的缽,而且向來不放心交給他清洗。星期日茶會時,她往現成的蛋糕上蓋一層果凍,再塗上一層厚厚的人造奶油,做成乳脂鬆糕,然後擺進玻璃缽中當作茶點。眼前的這個缽胡亂地塞著用來支撐玫瑰的金屬絲。希爾達每往裡插一枝玫瑰,金屬絲就刮擦著玻璃發出一聲令他煩躁的聲音。玫瑰摘得太晚,又擺弄了太長時間。菲莉帕準備客廳的插花時,總是早早地剪下來,放進水裡,擺在陰涼處。這些花卻蔫巴巴地攤在桌子上,耷拉著花苞,花梗也變得軟塌塌。莫里斯忽然覺得自己不喜歡玫瑰。經過這麼多年,直到這一刻才發覺這一點真令人不可思議。玫瑰受追捧得過了頭,它們的美仰仗宜人的香氣和詩意的聯想,然而凋零得很快。精緻的花瓶中插著一枝綻放的花,靠在素白的牆邊,營造出堪稱奇蹟的色與形,不過一叢花的美感卻取決於栽培的技藝。玫瑰花園總顯得雜亂不堪,帶刺的灌木叢長著難看的葉子,參差不齊,難以打理,花期短暫,花瓣隨風凋落,歸於泥土。香氣又如同廉價的香水般令人作嘔。真不明白以前他為什麼認為它能帶來樂趣呢?

不甚滿意的希爾達拔出玫瑰重插,不小心刺傷了手。大拇指冒出一粒血珠。「像玫瑰一樣在痛苦的芬芳中死去。」究竟是勃朗寧還是丁尼生的詩句?菲莉帕應該知道。正回憶那句詩的出處時,莫里斯忽然聽見希爾達怒氣衝衝地說:「我懷念菲莉帕準備插花的日子。一個人又做飯又擺桌,活兒太多了。」

「嗯,菲莉帕的裝飾審美值得稱道。那些是為今晚準備的嗎?」

她忽然抬起頭,一臉擔憂、戒備地看著他。

「不好嗎?」

「花束會不會太大了?大家聊天時應該越過花束看著彼此。你不能對著一個看不見的人聊天。」

「噢,聊天!」

「聊天才是晚餐會的主題。而且,花的氣味太濃郁了。餐桌應該以菜香和酒香為主。玫瑰的香氣混淆了人的感官。」

希爾達的語氣透著一絲慍怒,在莫里斯聽來特別刺耳,自從菲莉帕離家後他時常聽她這麼說:「我似乎做什麼都不合心意。」

「合心意?合誰的心意?」

「合你的心意。我真不明白當初你為什麼跟我結婚。」

話一齣口,她一臉驚恐地看著他,或者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彷彿這些話只能在心裡想想,一旦說出口便會招致滅頂之災。他拾起一枝玫瑰,花朵垂落在他的掌心,他聽見自己冷漠的聲音:「我跟你結婚因為我喜歡你,因為我覺得我們在一起會幸福。如果你不幸福,一定要告訴我你有什麼煩惱。」

荒謬的是款款真情聽起來像是虛情假意,肺腑之言倒不像真話。如果他愛得夠深,倒可以謊稱:「因為我愛你。」但是,如果他愛得夠深,也完全沒必要說謊。

希爾達喃喃自語:「你不用這麼跟我說話,好像我是你的學生一樣。我知道你覺得我很笨,不必掩飾。」

莫里斯沒吭聲,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用力把最後一枝玫瑰硬塞進那團金屬絲裡,擦傷了花梗。花插得太多,頭重腳輕,纏成一團的金屬絲翻出來,玫瑰花瓣、花粉和水珠灑了一桌子。希爾達輕輕地嘆了口氣,掏出手帕擦拭。她說:「菲莉帕走了,你怪我。我知道你怎麼想的。我不能給你生孩子,收養的也留不住。」

「太荒唐了,你必須明白我能阻止菲莉帕離開,但是我不願為此付出代價。菲莉帕必須自己找出迴歸現實的途徑。」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他只聽見她說:「如果我能生個孩子的話,那就不一樣了。」

他忽然心生憐憫,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卻足以令他喪失理智。他聽見自己說:「你提醒了我,我剛好有件事要告訴你。上個星期我拜訪了帕特森醫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一次例行體檢。不過,他通過我的體檢記錄證實了十二年前我們找專家會診時我的猜測。我沒有生育能力,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她捧著玫瑰花,盯著他說:「可是,你有奧蘭多啊!」

他厲聲說:「這和奧蘭多沒關係,是他出生之後的事。醫生認為我在奧蘭多六個星期大時患過流行性腮腺炎,造成了不孕不育。這種情況並不少見,但也沒有治療的辦法。」

希爾達盯著他,目不轉睛的凝視令人焦躁不安。莫里斯本想若無其事地聳聳肩,苦笑一下嘲弄命運的乖張,轉身走開,迴避談論關於他不孕不育種種矛盾的細節。然而,對方無聲的凝視卻牽絆了他,令他挪不開眼睛。他咒罵自己的愚蠢,僅僅為了幾枝破敗的玫瑰和剎那間徒勞的同情,便脫口而出。幸好尚未和盤托出,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說出來,雖然只是事實的一部分,卻是最重要的部分。這個秘密他保守了十二年,如同一個或許有些聲名狼藉卻深得他心的朋友,而現在不再專屬於他了。對待這個不太光彩的秘密,他認為自己的反應同大多數男人一樣。大多數時候,他記不得這件事,這並不需要任何的意志,而是因為它本身已經成為他的一部分,如同他的消化系統一樣,除非出了毛病,否則沒有任何感覺。偶爾想起時,莫里斯便視其為自身性格中一個有趣、複雜的成分加以揣摩,就像他揣摩學生複雜的性格一般,這有利於他的研究。他甚至樂在其中。雖然如此,這個秘密依舊有些不光彩,至少得具備兒時調皮時的天真才能與之共處。有時候,它擅自侵入他清醒的頭腦,引起痛苦和憂慮的情緒,甚至呼吸急促等輕微的生理表現,莫里斯將其診斷為負疚和羞愧,不過這種情形越來越罕見。而現在,它已經不再是他的秘密。他揹負了十二年的心理壓力,現在還得肩負起希爾達的責備和失望。莫里斯不由得同情起自己。她為什麼用那種不敢置信的眼神盯著他?他才是需要得到諒解的人。喪失生育能力的人是他,不是她。

希爾達說:「你早知道了,對嗎?你根本沒去帕特森醫生那兒。我們第一次做檢查時,你說你不想再繼續下去,你已經受夠了,那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你一直讓我誤以為,我們不能有孩子都是我的錯。這麼多年來,你一直讓我覺得有問題的是我。」

「不是任何人的錯。談不上是誰的錯。」

他準是瘋了才忽然覺得他倆之間缺的只是坦誠。他婚姻的悲劇——儘管用悲劇形容這種司空見慣的不幸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不在於她總是錯誤地回應他的需要,而在於她根本沒有能力給予正確的反饋。她指責道:「如果沒嫁給你,我本可以有個孩子。」

「或許吧。假如你嫁給別人,對方也想要孩子,而你倆又能生兒育女的話。」

她垂下眼簾,笨拙地收拾好玫瑰花,悶聲說:「有人喜歡我。喬治·波寇克喜歡我。」

看在上帝的分上,喬治·波寇克是誰,這個名字撥動了莫里斯的心絃。哦,原來是大學招生辦公室那個長粉刺的年輕職員。這麼說,他和喬治·波寇克曾是情敵嘍。倘若這件事沒能傷害他的自尊心的話,那也輪不到別的事了。

晚餐時,希爾達比平時更沉默寡言,莫里斯看得出一方面出於她習慣性的害羞,另一方面出於她有心事。直到客人離開,他倆回到臥室獨處時才有機會交談。她挑釁地開口,彷彿等著他責備似的:「我打算辭掉青少年法庭的職務。」

「辭掉?為什麼?」

「我應付不了,幫不了任何人。我也不喜歡,熬過三個月任期後,我就不幹了。」

「如果你這麼覺得的話,沒必要繼續下去。不過,你最好給大法官辦公室寫封信,我建議你少一些幼稚的理由。」

「幹不好,幫不了別人,這理由不幼稚。」

「那你閒暇時間做什麼?需要我跟格溫·馬歇爾聊聊嗎?他們一直在物色輔導學生的人選。」

「你憑什麼覺得我能幹好這個呢?我自己安排時間。」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我想要一隻狗。」

「在倫敦?合適嗎?遛狗可不是件容易事。」

「有地方遛,路堤花園,聖詹姆斯公園都可以。」

「公園裡的狗已經夠多了,公園被弄得一塌糊塗。不過,如果你真想要的話,最好確定你要哪個品種的狗,我們蒐羅一些信譽好的狗舍,這個週末去看一下。」

莫里斯驚訝於自己的慷慨。這主意或許不壞。希爾達和菲莉帕不太合得來,可是少了她這房子又顯得空蕩蕩。如果訓練得當,一隻狗不會給他帶來多少麻煩。他們可以趁週末開車去一趟狗舍,權當兜風了。

她說:「我不在乎品種。我想從巴特西狗之家領養一隻流浪狗。」

莫里斯煩躁地說:「說真的,希爾達,如果你決定養狗,至少也挑一隻長得好看的。」

「我不在乎好不好看。你和菲莉帕講究這些,我可不在意。我想要一隻流浪狗,一隻沒人要的狗,一隻再找不到家就會被人道毀滅的狗。」

坐在梳妝檯前的希爾達轉過身,神采飛揚,幾乎懇求道:「它不會弄亂花園。我知道你多看重那些玫瑰。我會好好訓練它,保證不讓它上花壇。它可以睡在廚房的籃子裡,也不會多花錢。我們剩下那麼多食物足夠它吃了,還可以找潘特勒先生要些骨頭,我是他的老主顧。」

他說:「我想應該沒問題,只要你負責照顧它。」

他的語氣彷彿遷就糾纏不休的孩子。她難過地說:「嗯,我負責。我來照顧它,這我能做到。」

「勞駕選一隻個頭小一點、不常叫的狗。」

聽了這話,希爾達放下心。她記得菲莉帕曾經說過,每當莫里斯拿出一副簡·奧斯汀筆下人物的腔調時,說明他心情不錯。文學典故對她而言沒有任何區別,但是她分辨得出語氣。她可以養狗了。她想象著它的模樣,亮晶晶的眼睛,搖著尾巴,仰著頭看她。現在還沒法幫它取名字,她得先知道它長什麼樣子。不過,她喜歡小淘氣這個名字。莫里斯和菲莉帕肯定覺得這個名字太普通了,然而這就是她想要的那種狗。希爾達躺在莫里斯很少睡的單人床上,內心湧起一股自信。她沒有不孕不育,那是他的問題。她不必再用生命彌補那與她無關的缺憾。而且,熬過三個月的任期之後,她也不必再坐在法庭裡受罪了。

約翰·厄普代克(johnupdike,1932—2009),美國作家,詩人。作品包括系列小說「兔子四部曲」、「貝克三部曲」以及一些短篇小說集、詩集和評論集等。

迷你(mini)是寶馬集團旗下的小型汽車品牌。

海因裡希·海涅(heinrichheine,1797—1856),德國抒情詩人和散文家。

托馬斯·克蘭麥(thomascranmer,1489—1556),第69任坎特伯雷大主教,是聖公會的代表人物和最重要的改革家。

約翰·多恩(johndonne,1572—1631),英國詹姆斯一世時期的玄學派詩人。

羅伯特·勃朗寧(robertbrowning,1812—1889),英國詩人,劇作家,主要作品有《戲劇抒情詩》,《環與書》,詩劇《巴拉塞爾士》。

阿爾弗雷德·丁尼生(alfredtennyson,1809—1892),英國桂冠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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